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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次日。

    方小藩吵着要去看榜。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她:“这榜有什么好看的?我们方家,是何等优秀的人家,一场小小的考试,若都去看,这像什么样子,要学你哥一样,荣辱不惊。在家坐着吧,免得丢人。”

    方小藩皱起鼻子,眼眶有些红。

    方继藩无奈的道:“好吧,好吧,等等,我让人取墨镜和口巾来,你哥是有头有脸的人。”

    方继藩让人取了墨镜和口巾,让人备好了车马。

    方小藩不由道:“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考的不好,没脸见人?”

    方继藩忙是摇头:“不是,不是,万万不是,你冤枉死我了,哥不嫌妹丑,这是古人说的。我对你有信心,戴上墨镜,是因为威风,这很合理吧?戴上口巾,是因为我在京里拥有良好的名声,你哥太鲜明出众了,当然要有所遮掩。”

    哄孩子,方继藩是很在行的。

    当然,他更在行的,是揍孩子。

    除了方小藩之外,方继藩可以保证,自己走到哪里,方圆一公里之内,绝不会出现一个孩子。

    匆匆上了马车,一行人往贡院去。

    贡院之内,已经开始揭开所有的糊名,进行位次的排列。

    时辰一到,谢迁刻意的留下,便是想看看,这得了一百分的是谁。

    至于其他八十几分的,阿猫阿狗而已,一点都不新鲜,提不起谢迁等人一丝一毫的兴趣。

    那一百分的糊名揭开。

    谢迁的脸……顿时绿了,翠绿翠绿的,像新摘的菜叶子。

    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卷上的三个字,深吸了一口气:“这怎么可能……这可如何是好?”

    方小藩……

    谢迁彻底的懵了。

    是那个少女,还是方家的少女。

    方家人,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哪。

    这方小藩,竟是恐怖如斯。

    这榜放出去,还不知会起多大的波澜。

    更可怕的是,一旦高中榜首,便要入内阁,成为中书舍人,这是邸报中,已是先由明言的,现在咋办,一个女娃娃,进内阁,参预政务,这像话吗?简直就是开玩笑。

    可怕的是……方家……方家……怎么一家人,都像妖怪。

    深吸一口气。

    谢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放榜!”

    他回头。

    见周院士等考官,个个瞠目结舌。

    周院士更是激动的道:“这是我师姑婆母,难怪,这就难怪了。”

    其实……到底是什么辈分,周院士也说不清。

    这玩意,太复杂了。

    他万万料不到,自己师公的妹子,居然考的是一百分,这是何其可怕的事啊。有此可以证明,自己的师公,其数学的才华,已到了何等的地步。

    能拜入师公门下,死亦无憾。

    谢迁看着这一个个站的僵直的人:“老夫立即入宫奏请,贡院这里,你们看着吧。”

    此事,太棘手,必须得和刘公商量,不,得和陛下商量着来办。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可怎么解决才好呢?

    大明没有外朝女官的选例,会不会贻笑大方?

    他二话不说,便抬腿,朝宫里去了。

    …………

    贡院之外。

    方继藩鬼鬼祟祟的下车,戴着墨镜和口巾,低着头,如过街老鼠一般。

    “你们几个,好好保护好本少爷。”方继藩朝几个护卫招手。

    几个护卫便将方继藩贴的紧紧的。

    方小藩却一拉着方继藩,到了榜下。

    而今,这里已是人山人海。

    贡院开了门,片刻功夫,便有穿着红衣的差役出来。

    直接张了榜。

    无数人翘首以盼。

    现在科举,已经没有多少滋味了。

    老是西山书院的人高中,能有机会金榜题名的机会,已经越来越渺茫。

    不少有志之士,倒是对这数学榜,兴趣盎然。

    “快看,第三十名,七十五分!呀……第十名……七十九分。”

    百分制是很容易让人接受的,十分直观,一目了然。

    许多考生,激动的在榜中搜寻自己的名字。

    能进入前三十,也是不错的,朝廷各个部堂都在招募这样的人,不只如此,保定布政使司,也承诺了将其招纳,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谁不想去保定啊,那儿据说一个九等吏,一个月都有三两银子,在往上,就更多了,直接过去,直接从三等吏做起,一月十几两银子,还有各种的补贴和开销,将来还有机会,直接做官。

    有人名列其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更多人,是榜上无名,不禁露出了失望之色。

    方继藩紧张的看着榜。

    没有?

    他将自己的口巾,捂的更严实了一些。

    这第十至三十名的榜贴过。

    接着又是一张榜贴出来。

    第十名,七十九分,第九名,依旧还是七十九分。

    打了第八名,才堪堪八十分。

    第二名……

    人们惊呼。

    这第二名的,乃是西山书院的一个学员,居然八十六分。

    他禁不住欢呼了起来:“师公保佑啊。”

    可是……

    当所有人看到了第一名的位置。

    一下子,那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直勾勾的看着那榜首的位置。

    方小藩……一百分。

    方小藩……

    方继藩忙是摘下了墨镜,扯开了口巾,口里不断的发出:“卧槽,卧槽,卧槽……”的声音。

    沉默……

    就在所有人沉默的功夫,方继藩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方小藩,乃是舍妹,是我方继藩的妹子,亲的,跟我同一个爹!”

    “……”

    方继藩高兴的手舞足蹈:“都来看看,来看看,狗东西们,都来……”

    “少爷……”

    方继藩叉着手道:“哈哈哈,找人,多找人,给老子听好了,这新城、旧城,乃至于每一个新广场,每一个车站,每一个戏院,让人敲锣打鼓,走街串巷,通报喜讯,本少爷的妹子,数学竞赛第一,名列前茅,比第二名的那个渣渣,高十四分,那群狗一样的东西,本少爷早看他们不顺眼了,平时就不好好学习,脑子跟浆糊一样,一丁点长进都没有,本少爷这样做,不是为了炫耀,我方继藩有必要炫耀吗?我方继藩是那等爱炫耀的人?我是要告诉那些西山算学院的渣滓,读书,不是这样读的,要掌握技巧,要奋发向上,好了,赶紧,给我找千儿八百人,广而告之。”

    “好呢,少爷。”那护卫,哪里敢怠慢,一溜烟的跑了。

    还有人手蜷起来,放在口边,呈喇叭状,高呼:“齐国公的妹子,数学竞赛高中第一,一百分囖!”

    方继藩背着手,美滋滋的恨不得朝那大声嚷嚷的护卫踹一脚,讨厌,一点都不懂得含蓄。

    他反应过来,见无数人,炙热的看向自己,不少西山书院的学员,嘴张的比鸡蛋大,是师祖、师公呀,还是活的。

    趁着他们还没围拢,方继藩扯了方小藩便跑,气喘吁吁上了车,大呼:“走。入宫,入宫,去给皇后娘娘报喜。”

    留下这榜下,无数的生员和考生。

    一百分,高中的还是个少女。

    这……

    许多人脸红彤彤的。

    大明,已经容不下人好好的考试了。

    考啥都要被打击啊。

    鸡肋,鸡肋。

    如此,又让人索然无味起来。

    ………………

    弘治皇帝早起,至奉天殿。

    他刚刚落座,想起了今天的日子,抬头问一旁的宦官:“数学竞赛,揭榜了吗?”

    “陛下,还没有呢。”

    看着案头上的统计数据。

    弘治皇帝心头火热:“这数学可比八股难多了,难如登天,朕看过几个数学题,里头的数字都认识,合起来,朕却一个题都不懂。从前,以为所谓的数学,只是拨打算盘,现在方知,真正的数学,是一门大学问,我大明多出几个数学才子,朕也就能省心多了。”

    弘治皇帝觉得很欣慰。

    因为至少内阁,思维已经开始渐渐的转变了。

    人们开始意识到了新学的重要。

    再不只是拿着千年前,圣人说过的话,不断的鹦鹉学舌一般,今日是子曰,明日是圣人云。

    片刻功夫,有宦官匆匆而来:“陛下……”

    “何事?”

    “娘娘驾到。”

    弘治皇帝不禁扶了自己的额头,他叹了口气。

    清早的时候,张皇后就问自己,这数学竞赛的结果如何,自己答应了,有消息立即让人送去。

    可谁晓得……

    张皇后比自己还猴急。

    他自然清楚,张皇后是因为方小藩的缘故,方小藩自小在宫中长大,是张皇后看着长大的,不啻是自己的女儿一般。

    可是……

    想到方小藩这么个女娃娃,跑去凑这个热闹,弘治皇帝脸色就很难看。

    没有规矩。

    哼!简直就是宠溺的太过了!

    他咳嗽一声:“请她进来。”

    张皇后步入殿中,正待要行礼。

    弘治皇帝的怒容,立即变成了笑容,他立即道:“不要多礼,来,来,来,上金銮来。”

    张皇后笑吟吟的道:“是。”

    她莲步登了玉阶,至弘治皇帝近前,道:“陛下,不知……”

    “还没有这么快呢,得等到吉时才会放榜,你不必着急,放宽心。”

    张皇后欠身坐在一旁的锦墩上:“陛下难道不急吗?”

    。m.



    弘治皇帝一愣。

    随即,苦笑。

    想了想,弘治皇帝道:“这数学关系不小,朕正欲收揽天下数学英才,岂有不重视之理。”

    张皇后微笑:“陛下所图的,乃是天下事,而臣妾就不同了,臣妾所图的,不过是小藩考的如何,她自小就在臣妾身边长大,她考的好坏,对臣妾而言,才是最要紧的事。”

    弘治皇帝讪笑,只颔首点头,言不由衷的道:“是啊,但愿她考的不错。”

    张皇后嗔怒道:“陛下只说考的不错,看来,是对小藩没有信心了。”

    弘治皇帝道:“她毕竟年纪还小,是女流之……不,朕并非是轻视她的意思,只是,对孩子,当然要有所鼓励,不过,也不必抱有太大的期望。”

    夫妇二人议论着,外头,却有宦官来:“陛下,内阁大学士刘健等人,求见。”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笑吟吟的看着张皇后,他心里想,近来张皇后不知是被谁灌了迷汤,总是想要证明女子厉害,今日……只好让她接受现实了。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叫进来吧。”

    张皇后倒是紧张起来,不禁抓住了帕子。

    刘健三人匆匆进来,三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这三人拜下,谢迁道:“陛下,臣主持数学竞赛大考,而今……这数学竞赛的结果,已出来了。”

    弘治皇帝面露喜色:“那么,一定选出了许多英才了?”

    谢迁正色道:“正是,何止是选出了许多英才,更是选出了一个旷古未有的大才。”他说到此,心里苦笑。

    一旁的刘健和李东阳二人,也是一副无言以对的样子。

    这事儿,该怎么跟陛下解释呢?

    弘治皇帝听罢,眼睛一亮,他站起来,背着手,激动万分:“昔年唐朝太宗皇帝私自去视察御史府,看到许多新智取的进士鱼贯而出,便得意得很的说道:“天下英雄,人吾彀中矣!”;今日,国家正在用人之际,朕一场数学竞赛,和唐太宗的感受,也是相同。哈哈哈哈……朕倒是很想知道,谢卿家,何以将这英才,比作是旷古未有的大才,既然谢卿家敢将话说的这么的满,朕倒是想要洗耳恭听。卿等放心,朕求贤若渴,若果然是大才,定当不拘一格,予以厚望。”

    “这……”谢迁有点难以启齿。

    他在想,陛下若是知道,是个女子,而且还是……方家的丫头,到底会喜呢,还是忧呢?

    张皇后却等的不耐烦,啰嗦这么多干嘛,就告诉本宫,这小藩考的如何便是了。哪里来的这么多啰嗦,小藩这么聪明,至少也可名列中游吧?

    谢迁方才鼓起勇气道:“此次,竞赛参与的考生,有两千余人,平均分数,五十一分,其中六十分以上者,三百七十余人;八十分以上者,八人……”

    八十分以上……才八人。

    那么这八人,定是优中选优的贤才了。

    谢迁又道:“只是这榜首者,更是不同,她考了……一百分。”

    平均分也不过五十一分。

    能上八十分,已经不容易了,可谓是凤毛麟角。

    好嘛。

    居然有人……考了一百分。

    “此人是谁。”

    “姓方……”谢迁苦涩的笑了笑:“方小藩。”

    “……”

    令人窒息的沉默。

    弘治皇帝脸色惨然。

    吓的。

    连张皇后都觉得不可置信,她张大眼睛。

    “呀……”张皇后发出古怪的声音。

    “呀、呀、呀、呀……”张皇后继续发出古怪的声音。

    弘治皇帝一脸发懵。

    “呀……呀……”张皇后期期艾艾的道:“这不是儿戏吧。”

    “这并非儿戏,老臣,已再三点验过。”

    弘治皇帝觉得头晕目眩。

    他万万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一个少女,这……可能吗?

    作弊?

    他抬眼,看着谢迁。

    不对,谢卿家,是断然不会作弊的。

    耳畔,张皇后发出了笑声。

    咯咯咯的,又觉得森森然。

    张皇后拿帕子掩嘴:“果然,不愧是本宫养大的啊。”

    弘治皇帝也不禁惊喜起来。

    不错,不错,这是朕和皇后养大的孩子,她小小年纪,就这般了得,这不正是朕和皇后的功劳吗?

    当然,新津王方景隆方卿家,也是有那么点儿功劳的。

    可是随即……弘治皇帝又开始愁眉苦脸。

    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儿就好了,朕身边,又多了一个左膀右臂。

    他面上亦喜亦忧,扑簌不定。

    刘健咳嗽:“老臣,还是要恭喜陛下和娘娘了。”

    “是啊。”李东阳和谢迁俱都一脸古怪:“恭喜陛下和娘娘。”

    弘治皇帝:“……”

    张皇后却已是喜形于色:“这是当着本宫和陛下的面,你们恭喜便也罢了,小藩这个孩子啊,确实是绝顶聪明,可她年纪还小,你们当着她的面,却需切记了,万万不可恭喜她,往后哪,她在内阁行走……若是她胡闹,你们也要担待着一点;可若是她事情做的好,却也不必夸她,别让她骄傲自满。”

    “……”

    刘健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懵了。

    还真让方小藩去内阁里行走啊?

    弘治皇帝也是瞠目结舌:“皇后,这……”

    “陛下,人……最重要的是信守承诺。谁入了榜首,就破格进入内阁,这不是本宫说的话,是内阁自个儿公诸天下的。若是内阁出尔反尔,那么,自此之后,谁还相信内阁呢?这是我大明的中枢,总不能……食言而肥吧。”

    弘治皇帝:“……”

    他良久,看向刘健等人:“诸位卿家怎么看待。”

    他想将皮球踢给刘健三人。

    刘健又不傻。

    他咳嗽一声:“当然是凭陛下圣裁。”

    弘治皇帝:“……”

    张皇后笑吟吟的道:“你们就不要推来推去了,不就是想说,她是女子,多有不便,会坏你们的事吗,可是臣妾斗胆而言,你们这般食言而肥,推三阻四,和那好谋不断的妇人,又有什么区别?若是男儿,就理当拿得起,放得下,信守诺言,这才像个男儿的样子,倘若连女子都不如,那么,又有什么资格,阻止方小藩呢?”

    张皇后心里激动不已,方小藩算是争气了。

    “陛下不是说要招揽天下的英才吗?这些日子,臣妾想了许多东西,方继藩还上过奏疏,臣妾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当初的时候,天下流民不断,这是因为我大明人满为患的原因,因而,人力轻贱,我大明,最不缺乏的,也是人。可如今,不同了。不说其他地方,就说京师和保定布政使司一带,人力却是极为紧张,作坊里要人,这么多宅子、道路修建要人,铁路也要人,可是呢,人力依旧不足。这个时候,还拼命的压着女子,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说什么女子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对天下,有什么益处?陛下也看到了,现在棉纺的作坊,已经兴起。损害最大的,是哪里?是寻常的百姓,百姓们虽然得到了便宜的布料,可从前,家里若有妇人,还可以让妇人们做一点针织女红,补贴一些家用,可如今呢,再没有人肯收购她们的女红和针织了,她们不能在家里女红纺织,敢问陛下,难道真让她们,无所事事?”

    弘治皇帝听着皱眉。

    张皇后道:“天下有变,这是大势,西山那里在变,新政是变,下西洋也是变,就连陛下和刘卿家人等,又何尝没有变呢?大势已成,岂可逆之而行,臣妾当然不敢妄图干预政事,前些日子,臣妾折腾出了一个妇人联合会,其实……并非是想闹出什么事端来,就算要变,那也该是徐徐图之,臣妾这妇人联合会,不过是想为出来做工的女子,做一些主而已,免得她们受了欺负,这是臣妾母仪天下应份之事。现在……小藩已是人才,陛下因为她是女子,就不敢用?又或者是,在陛下心里,是不是女医官,也要统统辞去,还有那新建起来的棉纺作坊,那里这么多的女工,是不是也将她们赶回家去。”

    张皇后端庄大方,正色道:“将她们赶回家去,谁来养活她们,谁来纺织,谁来供应这么多的布料?赶回家,对这天下,对朝廷,有什么好处?陛下要做圣君,圣君就不能拘泥于旧礼,臣妾求的,不过是陛下和刘卿人等,信守承诺,求的,也不过是……那些在外的女子,不被这世人所欺辱,再无其他,更不敢违背妇德,引发什么大乱子。可若是陛下和刘卿们,连这么一小步都不敢迈出去,这是要置信义于何地呢?臣妾言尽于此,请陛下容臣妾告辞。”

    说罢,一礼。

    旋身,下了玉阶,在诸宫人们的拥簇之下,出了奉天殿。

    从奉天殿里出来。

    张皇后眉飞色舞。

    痛快。

    早就看不起他们平时动辄妇人如何如何的态度了。

    今日,亏得了是方小藩,让他们哑口无言。

    如此,才叫做吐气扬眉啊!

    ………………

    第二章送到。



    奉天殿里。

    君臣四人,依旧还在沉默。

    张皇后一番话之后,转身便走。

    不给任何人反驳的空间。

    刘健当然有无数的大道理,可以反驳。

    毕竟,儒家里,有太多太多的‘大道理’。

    不过……

    张皇后提及到了一件事。

    却让君臣四人心中一凛。

    他们都是老油条,弘治皇帝是为君二十多年,而刘健等人,是宦海沉浮。

    正因如此,他们总能冷静的去思考一件事,而绝不会凭着意气或者自己的好恶,冲动的去评判一件事。

    “不错。”刘健苦笑:“陛下,时代变了。”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显得无力。

    他叹了口气:“娘娘要建立妇人联合会的时候,老夫那时候,觉得不理解,觉得……老臣斗胆直言,老臣甚至觉得……这是胡闹。可是细细想来,娘娘这是深谋远虑啊。从前,是处处都是流民,流民太多,成了隐患。现在……是人力枯竭。这么多男人出海,这么多男人采矿,这么多男人修桥铺路,这么多男子做工。源源不断的其他州府流民,流入进了保定,进了京师,可依旧……人力还是不足,老臣在想,未来……是否人力更加的不足呢?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许多棉纺的作坊建起来,缺女工,许多百姓,家里并不殷实,靠男人,未必能养活自己,于是,不得不让妇人代工,这在未来,会不会成为趋势?”

    “妇人们出工,那么……朝廷是否该视她们会伤风败俗、不守妇德之贱妇呢?”

    刘健看向弘治皇帝。

    他想寻求一个答案。

    弘治皇帝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心头一震,道:“卿家继续说下去。”

    刘健咳嗽:“若是视其为贱妇,迟早,是要出大乱子的啊,她们也在养家糊口,她们,还要为一个家族生儿育女;她们若是为朝廷所轻,那么迟早,朝廷也会被人所憎恨。现在……水至!而渠却还未挖掘出来,不引导这股潮流,朝廷只建立起堤坝来,这水,挡得住吗?又能挡多久?为政之道,在疏不在堵,时代变了,朝廷也必须得变。”

    他咂咂嘴,咳嗽,继续道:“可是,又不能大变,数百上千年的积习,说改就改?步子走的大了,也要出大事的。所以……朝廷要迈出步子,但需谨慎。这也是老臣以为娘娘圣明的缘故,娘娘建了妇人联合会,如此一来,便算是宫里,对这些务工的妇人们,给予了足够的支持。使她们心安,也能为她们主持一些公道。可另一方面,娘娘不是朝廷,哪怕因此,而引起不少人的不满,终究,朝廷还是和妇人联合会割开的。”

    弘治皇帝脸色舒缓了许多:“朕听卿一言,甚得朕心。不错,还是皇后看的远,她尽心竭力,为朕分忧,朕竟还差点……误会了她。”

    刘健笑了:“现在,朝廷要做的,是乐见其成,但是,又不能过于支持。就譬如方小藩的事,老臣思来想去,当初,数学竞赛的时候,并没有禁止女子不能参加考试。内阁,也确实明言,榜首者入内阁,那就……顺势而为吧,就算有人责骂,可毕竟,也可说是……内阁需守信,而方小藩入了内阁,又不啻是和妇人联合会遥相呼应。总而言之,朝廷要似是而非,就如走竹竿一般,这边要偏一点,那一边,也要顾着一点,慢慢的,等这风气渐渐起来,等到水到渠成的那一日,再做打算。”

    弘治皇帝哑然失笑:“这不成了一个墙头草,随风两面倒了吗?”

    刘健笑吟吟的道:“这是中庸!”

    听到中庸二字,弘治皇帝顿时觉得心里有了安慰。

    这词儿好,好听。

    弘治皇帝背着手:“看来,方小藩非要入内阁不可了,朕就担心,她只是一个小丫头,别到时候惹出什么事来才好。”

    刘健等人拍着胸脯保证:“陛下放心便是,莫说是个小丫头,便是方继藩入了内阁,臣下们,也定管教的他服服帖帖。”

    弘治皇帝:“……”

    他踟蹰了很久:“朕觉得,继藩挺忠厚的,做事,又得力,怎的在你们口里,却成了连个丫头都不如的人?”

    这一回,轮到刘健等人尴尬了。

    方继藩那狗东西,人面兽心!

    弘治皇帝见他们支支吾吾,倒是没有深究。

    他转身,道:“萧伴……”

    说到一半,才想起萧敬还没有回来。

    还没回来,他走回京师的吗?

    弘治皇帝决定等他回来,一定狠狠收拾他一顿。

    深吸一口气:“召方继藩和方小藩。”

    …………

    弘治皇帝要召兄妹二人的时候,两兄妹已到午门了。

    方继藩高兴的一路对方小藩道:“你现在明白了吗?为兄有多厉害,此前让你刷题,这是为兄的独门秘籍,一般的徒子徒孙,我是不传授的。”

    方小藩寂寞的道:“数学界,真的很令人寂寞啊,我站在山顶上,俯瞰下头爬山的人,一览众山小,登在高处,还很冷,为什么就没有几个聪明一点的人,和我一起站在这数学的高峰上呢。”

    方继藩:“……”

    这装逼,绝对是遗传的。

    方继藩也感慨:“是啊,是啊,为兄也有这个感受,天下笨蛋何其多也,为兄站在众山之巅,看着那些傻瓜,有时候,气不打一处来,真希望这世上,多几个聪明一些些的人,能达到为兄的脚脖子这里才好,不然……真的太孤单,太寂寞了。高处不胜寒,只恨不能乘风归去。”

    方小藩道:“皇上也是傻瓜吗?”

    方继藩忙是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方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道:“关起门来,我们自己兄妹之间说一些话,倒是无妨。从严格意义而言,不客气的说,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摸着自己的良心的话……”方继藩继续道:“陛下不算。”

    “不算?”方小藩狐疑。

    方继藩道:“陛下是天子,此之只有天上有,他是上天下了凡尘的神仙,已经不算人啦,所以他不算。”

    方继藩心里冷笑,嘿嘿,还想拿话诳我,真以为我是白痴,拿捏你哥的把柄,你以为我方继藩,乃是浪得虚名,不是我方继藩吹牛逼,论起做狗腿子,你还嫩的很呢。

    迎面,有宦官匆匆而来:“两位祖宗,你们快一点吧,陛下等得急了。”

    方继藩便道:“你看看,你看看,陛下多么的圣明呀,他日理万机,还特来见我们兄妹,一刻光阴也不肯耽误,他把自己的心都扑在了军民百姓身上……”

    “哥……”方小藩摸着自己的头:“不要再说了,再说我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爹亲生的。”

    方继藩轻轻敲她后脑勺:“狗一样……好妹子,没有为兄没脸没皮,无论陛下在与不在,都无时不刻的念诵吾皇圣明,会给你的今天,忘恩负义的家伙!”

    二人至了奉天殿。

    一看刘健等人都在,方继藩便知道,陛下已经得知消息了。

    二人向弘治皇帝行礼。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兄妹二人:“咱们的女状元来了……”

    方小藩道:“回陛下的话,状元便是状元,哪里有男女之分,不是臣女要做状元,是其他人不争气。”

    弘治皇帝哈哈笑起来。

    他道:“看看,方家人,都是这般的初生牛犊不怕虎。朕倒是很钦佩了。”

    弘治皇帝坐定:“方小藩。”

    方小藩行礼如仪,毕竟是宫里长大,一丁点的胆怯都没有,见过大世面的人,就是见过大世面,她道:“臣在。”

    弘治皇帝道:“你有此才干,而朕呢,又是求贤若渴,现在刘卿家在内阁,缺少人辅佐,朕想问问你,可想入内阁行走,拜为中书舍人。朕可是有言在先,你虽是年少,又是女孩儿,可一旦答应,进了内阁,就没人将你是少女看待了,倘若是有疏失,或是耽误了什么军国大事,就算刘卿家等人,不惩处你,朕也决不轻饶的。”

    方小藩道:“可若是做对了事,有赏赐吗?”

    还讨价还价了。

    弘治皇帝乐了:“你是不是对朕有什么误解,朕是那种有功不赏的人吗?”

    “可是家兄说……”

    她话说一半。

    一旁的方继藩捂住了她的口,方继藩代替她回答道:“臣平时就教导妹子,一定要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方家上下,忠义为本,无论老少还是男女,都是贯彻这个道理于始终,陛下就不要再问臣妹这些问题了,无论怎么问,方家人,都是这个回答!”

    方小藩感觉自己要憋死了。

    等方继藩松开手,她扑哧扑哧的喘着气。

    弘治皇帝皱眉,怎么听着,方小藩不是这个意思,当然,碍于刘健等人在,他也不好追究,只和蔼的看着方小藩:“是这样的吗?”

    “是。”方小藩很无奈。

    兄长太紧张了,总以为自己是三岁的孩子,怕自己说错话,我本来也想说,家兄教导我说,该以忠义为本。

    。m.



    弘治皇帝心情爽朗起来。

    有时候,想开了,那么,也就这么一回事了。

    弘治皇帝道:“既如此,旨意就不必传了,明日起,方小藩入内阁值守,好好办差吧。”

    方小藩又行礼:“陛下,中书舍人是几品官呀?”

    弘治皇帝:“……”

    敢情这丫头,居然连中书舍人是什么都不知道,方继藩显然也没给她科普过。

    这就有点尴尬了。

    一个即将内阁行走,参预政务的人,对这基本行政架构都是两眼一抹黑。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道:“中书舍人,无品无级。”

    方小藩眨眨眼:“为何我辛辛苦苦考了状元,陛下又说我是人才中的人才,而陛下又在用人之际,求贤若渴,却给我一个无品无级的官职呢,陛下,我认为这样很不好,陛下若是这样求贤,贤才们,非要吓得不敢出来才好,我听我兄长说……古来的圣明君主,可都是重用贤才的。周文王访姜太公,刘备遇诸葛孔明,怎么到了陛下这里,却是无品无级了。”

    好家伙……

    弘治皇帝脸上尴尬,良久,他才讪笑。

    刘健等人埋着头,这是悲剧呀。

    方继藩立即道:“陛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们……,不,她还是个孩子呀。”

    弘治皇帝咳嗽。

    方小藩道:“我没有官职,怎么行走呢,这可不是童言无忌,我是陛下口中的贤才,数学竞赛,也没有人考的过我,一会儿说我是贤才,一会儿说我是孩子,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就因为是皇帝,就可以说话不算数了,就可以出尔反尔?兄长,你不要在一旁打马虎眼,我觉得事情要较真,不较真,就没有公道,没有公道,就乱套了。”

    弘治皇帝无奈的道:“好,好,好,刘卿家,你怎么看待?”

    刘健心里翻白眼,我一个七老八十的人,我能怎么看待,我要跟这个女娃娃讲一讲中书舍人的前世今生,我身子耗的住的,难道让我这行将就木之人,和一个女娃娃去骂街?

    刘健恭恭敬敬的道:“陛下圣明,胸腹之中定有乾坤,老臣……”

    弘治皇帝叹口气,勉强挤出几分和善之色:“中书舍人虽是无品无级,可卿乃新津郡王之女,现在你未成年,本该成年之后,方才册封,不过你既入内阁值守,朕也就不将你当孩子看待了,册封你为县主吧,以县主的身份,入内阁值守。”

    弘治皇帝松了口气,总算,问题解决了。

    大明的规制,皇帝之女为公主;亲王之女为郡主;而郡王之女为县主。这本就是方小藩应得的,这一次,索性敕封了。

    方小藩便恭恭敬敬的一拜:“臣谢恩。臣还有一个问题。”

    弘治皇帝心里颇有了几分悲凉。

    内阁是啥?

    内阁的本质,就相当于是秘书,是随时回答自己疑问,解答心中的疑惑,协助自己治理天下的。

    所以,一般情况之下,弘治皇帝遇到事,都会来一句,刘卿怎么看?

    那么中书舍人又是什么?

    中书舍人相当于内阁大学士的秘书,也就是秘书的秘书,是随时解答内阁大学士的疑问,协助内阁大学士办公的。

    好嘛,现在这个秘书的秘书,没来解答问题,反而天天举起手来,老师,快,快选我。

    弘治皇帝耐着性子:“卿家但言无妨。”

    方小藩道:“县主大,还是内阁大学士大。”

    “这……”弘治皇帝深深思索起来,不禁道:“县主乃正二品,内阁大学士,品级虽不高,却大多,兼任尚书,因而,也是正二品。”

    内阁大学士的品级不高,这是太祖高皇帝对宰辅不放心的缘故,不过后人们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往往会给内阁大学士增加一个兼职。这倒和巡抚一样,巡抚其实官职也不高,因而,朝廷往往敕其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如此一来,级别就足以压制住布政使司里的诸官了。

    可县主不一样,县主在高皇帝时期,只有宗室才能册封,太祖高皇帝子孙们吃苦,给予的待遇都是极高的,公主为正一品,郡主为从一品,而这县主,恰恰是二品。

    方小藩听罢,眼睛一亮:“我还有一个问题……”

    “没有问题了。”弘治皇帝受不了了,引狼入室啊。

    偏偏人家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孩子,还是个女孩儿,他没有精力去给方小藩做秘书,回答她所有的问题,偏偏,又不能跟一个女孩儿翻脸,堂堂天子,会跟一个孩子计较吗?

    方小藩道:“倒数第三个问题。问完了就不问了。”

    方继藩在一旁感慨,果然是学数学的啊,讲究人,倒数第三都出来了。

    弘治皇帝虎着脸:“最后一个了。”

    方小藩认真的道:“那么敢问陛下,县主乃是正二品,大学士也是正二品,那内阁里,谁听谁的?”

    “内阁大学士,还充任了太师、太傅,此皆为一品之衔,怎么,你以为真还要将内阁交你了?”

    弘治皇帝觉得心口疼。

    “噢,那不问了。”方小藩点点头,怏怏不乐的样子。

    这一下,弘治皇帝却是汗毛竖起,后襟凉飕飕的。

    不对啊,她到底打什么主意,弘治皇帝道:“你在内阁,好好协助内阁大学士办公,还有什么疑问吗?”

    方小藩摇头:“没有了。”

    弘治皇帝不放心:“朕看你有,你一并说吧,朕知无不言。”

    此时,弘治皇帝觉得还是讲清楚才好,可别到时候,真闹出什么乱子,内阁乃是中枢,不是儿戏的地方,瞧着三位内阁大学士,年纪都老迈,怕是受不得折腾。

    方小藩道:“陛下,这样说来,是不是说,从品级而言,内阁里,除了三位太师、太傅之外,便是臣最大了?”

    弘治皇帝想了想,叹口气:“是的。”

    方小藩道:“那么,是不是其他的人,都要听臣的。”

    弘治皇帝:“……”

    方小藩眨着眼,看着弘治皇帝。

    “这是理论而言。”弘治皇帝板着脸:“可你年纪还小,万万不可胡闹,内阁之中,都是你的长辈,你当听从他们的话才是。”

    方小藩又开始疑惑了:“最最后一个问题,陛下,你这样的说话,是不是和祖宗之法有所不符?祖制之中,排定官职位序,设立品级,便是要让人知道,何为君君臣臣,何为上下尊卑,可现在陛下,却以资历而论尊卑,谁的胡子长,便是谁大,这样的话,岂不是乾坤颠倒,彻底的乱套了吗?陛下的年纪,不及刘公,是不是说,以后陛下凡事,都要听刘公的?陛下的年纪,还不及……我爹呢,是不是,以后我爹来做主了,臣奉旨入内阁行走,身负圣恩,认为这样是不对的,应该仗义执言,陛下违背祖制,这样做,是要乱套的,臣以为,还是按官职大小,来确定上下尊卑才好,所谓名不正,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陛下切切不可这样任性,率性而为,如此一来,失了上下尊卑,上梁不正下梁歪,以后,是不是知府要听从县令的命令,知府可以辖制布政使?”

    弘治皇帝本在喝茶,听到这里,噗的一声,一口茶喷了出来,他胸膛起伏,他脸色通红,眼睛瞪得有铜铃大……

    可还没等他发作,龙岩震怒。

    却听一旁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嚎叫声:“陛下息怒啊,小藩她还是个孩子啊。”

    刘健等人听得哆嗦了一下,他们心里,已经开始重新评估方小藩入阁的影响了。到底是方继藩的危害大呢,还是方小藩的危害大呢?

    弘治皇帝长叹一口气:“朕乏了,卿等退下。”

    “陛下,知错能改……方为……”方小藩继承了方家的耿直。

    弘治皇帝大手一挥,一脸麻木。

    不管了,让刘卿家等人……自己去处理吧。

    刘卿家等人,都是数朝老臣,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就让他们处理了。

    弘治皇帝道:“退下。”

    方继藩拉着方小藩忙是行礼:“臣等告退。”

    接着,匆匆拉着方小藩出了奉天殿。

    方继藩看着外头的阳光,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活着,真好。

    方小藩道:“哥,我有一个问题。”

    “闭嘴,敢多嘴,就罚你没晚饭吃。”方继藩才不管什么孩子还是女子。

    方小藩想了想,觉得果然是吃饭很要紧,立即就没有任何疑问了。

    刘健等人也随之出殿。

    方继藩兴冲冲的上前:“见过刘公、李公、谢公。”

    刘健等人勉强挤出微笑:“啊,好,好,好。”

    方小藩也行礼。

    刘健三人,又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啊,你也好,你也好。”

    刘健捋须,左右四顾,眼睛飘忽不定,根据心理学而言,这样说话的人,都是骗子:“小藩年纪轻轻,真是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

    李东阳和谢迁二人,也是眼睛飘忽不定的模样,都笑:“是啊,后生可畏,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老啦,老啰!“

    …………

    昨天居然趴在电脑边睡着了,无语。



    一个少女,居然入阁了。

    方继藩看着自己的妹子,年轻真好。

    为兄在这种年纪的时候,当然……还是比她优秀的。

    作为兄长,方继藩难免要嘱托一番:“小藩,进入了内阁,定要跟着刘公等人好好的学习,学学他们为人处世的方法,方家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做人太耿直,这内阁里,都是老臣,年纪老迈,而你还年轻,正该给他们灌输一些新的思想,还有,你的数学功课,不要拉下,上一次为兄教授你的东西,你再琢磨琢磨。”

    方小藩很干脆的答应下来,突然道:“可是……哥,如果我出了错呢?”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出了错不要紧,你毕竟还是孩子嘛,只要别说是为兄教你的便是。”

    方小藩想了想:“那就说是嫂子教的。”

    方继藩:“……”

    无论怎么说,她嫂子是公主,这个锅背了也不要紧吧。

    可是方继藩是什么人,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栽赃构陷,做人,要有底线,要有原则,要脱离低级趣味。

    方继藩道:“你可以说是太子殿下教你的,太子殿下是为兄最好的兄弟,不打紧。”

    方小藩认真的点点头:“噢。”

    带着方小藩回家,朱厚照便兴冲冲的跑了来,他眉飞色舞的样子:“老方,老方。”

    “何事啊?”

    朱厚照看了方小藩一眼,方小藩道:“我去做题。”

    朱厚照才乐呵呵的道:“我又发明了一样好东西,论文都写好了,已送去了求索期刊,来,你瞧。”

    他从袖里掏出了一个长条形的棉条来。

    方继藩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你怎么不说话,厉害不厉害?本宫在纺织作坊的时候,就已生了念头,这棉花,还可以做什么用呢?棉花吸水呀。本宫一拍脑门,哎呀,妇人们出来做工,每个月,都要请个例假,这还了得,一个月耽误这么几天,这生产可不好安排,可有了这个……就不同了。本宫细细的琢磨,花费了几个月的功夫,方才做出了这个,有了这个……”

    方继藩微笑,鼓励道:“殿下真的好棒棒。”

    “本宫也是这样认为。”方继藩乐呵呵的道:“这东西,先给谁用好?”

    方继藩打了个哈哈:“殿下,暂时先将这事放下吧。”

    “做什么?”

    方继藩挠了挠头,心里想,小朱这个人,怎么就不知羞耻呢?

    “要不,先给刘伴伴用用?”朱厚照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一听,松了口气:“不错,就他了,明儿就将这孙子绑来。”

    朱厚照这才心满意足,坐下,呷了口茶,抬头,笑吟吟的看着方继藩:“不是要说正经事?”

    方继藩郑重的道:“殿下,我听说,兴王殿下,近来卖宅子,卖的不亦乐乎,整个京师,经他介绍出去的宅邸,不下九千亩,已成了全年的销售冠军,兴王殿下,既会炼丹,还能卖房,可谓是允文允武,很是了不起啊。”

    朱厚照乐了:“他是本宫的叔父嘛,应当也继承了本宫一点优点。”

    “可是……”方继藩臭美苦脸:“这样的人是最危险的呀,现在房价涨势还好,可他卖的越多,臣越担心,有朝一日,若是市场不够景气,带着人来闹事的,十之八九,也是兴王殿下,殿下是知道我的,臣这个人,最害怕和人发生纠纷,历来与邻为善,臣在想,兴王殿下,这就是个火药桶啊。”

    “他敢。”朱厚照冷然:“闹事敢闹到本宫这儿来,我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

    方继藩乐了:“殿下真是霸气,果然不愧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

    朱厚照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本宫的事。不过……本宫也有一个麻烦。”

    “麻烦?”方继藩眨了眨眼,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叹了口气,道:“前些日子,本宫又被弹劾了,说是本宫不务正业,不关心百信疾苦,偏偏,这个骂本宫的……咳咳……本宫招惹不起他。”

    方继藩冷然:“殿下说此人是谁,臣这就带人去打死他。”

    朱厚照踱了几步:“是毛师傅。”

    方继藩一听,顿时明白了。

    这位毛师傅,乃是从前东宫的侍讲学士毛纪。

    毛纪这个人,教授过朱厚照读书。

    当然,能教授出朱厚照这个弟子来,水平可想而知。

    此后,朱厚照不在东宫读书了,据说,此人便在翰林院,修撰大典。

    他脾气很坏,经常和人争执,现在又没了帝师的身份,自然……可想而知,一直都没有得到升迁。

    朱厚照之所以怕他,是因为他极为严厉,打小开始,就没少凶朱厚照。

    十之八九,这给朱厚照留下了不少的心理阴影。

    可不得不说,毛纪确实是一个好人。

    此后,据说,他索性不做官,讲学去了。

    他和他的弟子,一起凑了银子,在昌平县的大杨山山脚购置了土地,盖起了连片的茅屋,招揽了许多的弟子,说是要穷理。

    想来,又不知是衍生出了学派。

    自新学出来之后,传统的理学日渐式微。

    毕竟,以往理学的那一套,再难和新学对抗了。

    可是,不少读书人依旧不甘,因而,不少大儒和泰斗,纷纷在理学的基础上,开创了许多新的思路,借此来对抗新学。

    现在天下的学说,可谓是五花八门,不过,绝大多数,还是没有脱离理学的范畴。

    毛纪的身份特殊,名气又大,且还修撰过大明会典,还曾做过太子的老师,门生故吏不少,因而,京师一带,他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名流了。

    朱厚照气咻咻的道:“本宫是懒得和他计较,可他太过分了,处处批评本宫,本宫当初是跟着他读了几年书,他几次,想要揍本宫呢,现在好了,还自称,不可让读书人误入歧途,四处讲授他的学问,还说本宫掉进钱眼里去了,本宫掉进了钱眼里吗?本宫迄今为止,还这么穷!”

    方继藩微笑。

    其实,任何一个时代,都会有反对者。

    看不惯方继藩和新学的人很多,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方继藩难道能将他们一一砍了。

    这种事,只要对方不真正妨碍到利益,谁管他?

    方继藩道:“殿下息怒,不就是一个腐儒嘛,这有什么好气的。”

    朱厚照道:“你不懂,本宫难道不要名声?”

    方继藩:“……”

    “这个忙,你得帮本宫才好。”

    “这个容易。”方继藩道:“太子殿下,既然要顾全从前这毛纪教授太子读书的大义,不便出面,那么,殿下就说了吧,殿下是要杀人,还是诛心?”

    朱厚照咬牙切齿。

    不过……杀人……他倒是没动过这个念头。

    哪怕是历史上的正德皇帝,也几乎没有听说过诛杀大臣的事儿,大多数时候,就是自己荒唐胡闹,被发现了,群臣嚎哭一阵,他便老实一阵子,过一些日子,再股态萌发而已。

    朱厚照道:“怎么个诛心?”

    方继藩道:“这毛纪,骂殿下什么?”

    朱厚照想了想:“骂这世道只向着银子看,骂本宫掉进钱眼去了,说什么,天下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还说……本宫跟着你,学坏了,整日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凑这个热闹的读书人也不少,都传他的话,四处宣扬,还以为本宫不知道呢。这事,便连父皇也知道了,各部堂里,都有不少他的拥趸者……”

    方继藩背着手:“那么,就诛心了,他不是说太子殿下不顾念民生嘛,想来,在他心里,这新城,只是殿下敛财用的,这么多作坊,有人看到的是安置了许多流民,他看到的,依旧还是敛财。跟这样的人,不需要讲道理的,唯一的法子,就是彻底挖了他的根基。他的根基,无非就是那些还怀念田园之乐的读书人,还有那些,无知的百姓。这昌平县距离京师不远,且还多山,道路崎岖不便,唔,昌平有一支卫所驻扎吧,是昌平卫吗?”

    朱厚照点头:“是了,这又如何。”

    “这就容易了,近来,作坊里,制出了许多的火铳,这短铳的威力,在和罗斯人作战时,就已让人见识过了,而短铳只适合近战,还有许多长铳,将来如何发挥作用,现在还没个准呢,太子殿下就以这个借口,说是借昌平卫,操练新的火器,试一试这火器的厉害,同时,在尝试的过程中,对火铳进行改良,陛下对此,一定极为看重,到时免不得让殿下去昌平,等到了昌平,那里还不是殿下一人说了算,他们说殿下不顾百姓疾苦,那殿下一面整军,再一面,给他们看看,殿下如何关心百姓疾苦的。这天下的百姓,是最好收买的,要收买,靠的可不是仁义道德的说教,而是给他们实打实的好处。到时……且看看他们口中的所谓百姓,到底是要仁义道德,还是吃饱穿暖。”

    朱厚照一愣:“这样也可以,如此甚好,我这便和父皇说,你也同去,哈哈,咱们正好去玩玩。”



    方继藩是认真的。

    因为武器从研发到定型,再到装配和操练,都需要有一个过程。

    所以,太子殿下去折腾这个事,再好不过了。

    只是……自己也去昌平?

    方继藩摇头不语,意味深长的道:“太子殿下,兵法上而言,有一句话,叫做掎角之势,咱们两个,情同手足,若是二人都去了昌平,就不好遥相呼应了。要诛那毛纪的心,靠在昌平可不成的。”

    朱厚照挠挠头:“你不是为了偷懒吧。”

    “放心便是,太子殿下按着我说的去做,保准………成功。”

    朱厚照对方继藩倒还算信任,这么一说,便哈哈笑起来:“明日就去见父皇。”

    太子要去昌平,此次,弘治皇帝倒是答应的很干脆。

    很快,弘治皇帝召方继藩入宫觐见。

    只是,此次却并非是在奉天殿,而是在大明宫三期的大成楼。

    这大成楼作为副殿,格外的令人瞩目,弘治皇帝登楼,可以眺望远方。

    萧敬此刻已站在弘治皇帝身边了。

    他佝偻着身子,一脸美滋滋的样子。

    见了方继藩,恨不得拿出电喇叭宣告,我萧敬,又回来啦!

    弘治皇帝回头,笑吟吟的道:“你来啦。”

    “陛下。”方继藩朝弘治皇帝点头,正待说什么。

    弘治皇帝道:“太子去昌平,是你的主意吧?”

    方继藩点头:“是的。”

    他是个老实人,从不说谎,是自己的主意就是自己的主意,光明磊落,为人师表。

    弘治皇帝颔首:“那么,你们打着的旗号是操练新军?”

    方继藩又点头:“陛下明察秋毫,正是为了试验新式的火器去的,幸福集团是以骑兵为主,他们的火器,和我们的火器,不同!幸福集团,毕竟只是外力,可是大明立身的根本,在于自强,我大明以步卒为主,因此,臣才希望,太子殿下能够为我大明,练出一支真正的火器营。”

    弘治皇帝微笑:“朕看,你的目的,并不只于如此吧。”

    方继藩抬头看天,天真蓝啊。

    弘治皇帝笑了笑:“是因为毛纪?”

    方继藩咳嗽:“太子都和陛下说了?”

    弘治皇帝背着手:“你们真以为朕是聋子,是瞎子?”

    方继藩立即道:“儿臣……”

    “你不必说了。”弘治皇帝道:“朕知道,你们是难以启齿。不过,这没什么打紧,毛纪这个人,朕是知道的,脾气很坏,口无遮拦,偏偏,他本事是不小的,是个干吏,也是个名臣,只是可惜了,他不认同新政,因而辞官,却在昌平大杨山讲学问,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可,朕难道会容不下一个大儒,既然朕能容忍新学,那么,就一样,能容忍毛纪的学问。”

    “朕当然知道,毛纪说了许多对朕,对太子不好的话。太子一定很讨厌毛纪吧,朕……又何尝会喜欢这样的人呢。可是……”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方继藩:“可是朕不会加罪毛纪,这是因为,毛纪所谓的学问,能够流行,不在于毛纪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天下人的人心,有人希望,借毛纪之口,来抨击朝廷,是以,到处为他鼓动,纷纷拜入他的门下,将他高高的抬起来,恨不得将他的搬进孔庙中去。朕若是加罪于他,一样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毛纪,朕一个个,加罪的完吗?”

    方继藩心里挺佩服弘治皇帝的,他可能不是一个超越时代的人,但绝对是一个成熟的皇帝。

    “人心,是杀不完的。”弘治皇帝淡淡道:“可是……朕在想,你这般鼓动着太子去昌平,一定是有对付毛纪,还有毛纪背后的那些人的方法了吧?”

    方继藩讪讪笑起来:“哪里,哪里,儿臣惭愧的很。”

    弘治皇帝觉得冷,抖了抖身子。

    萧敬见状,忙是取了猩红的绒披给弘治皇帝披上,道:“陛下,这儿风大,冷,不如……”

    弘治皇帝摆摆手,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他的眼角,鱼纹越来越深刻,他哈哈笑道:“朕老啦,真的老了,朕自接过祖宗的大统到而今,已近三十年,这三十年来,还算太平,外间人怎么看待朕,是赞誉,还是诋毁,朕已经不在乎了,让后人去评说就是了。”

    “可是……”弘治皇帝双目微红,不知是不是风大的缘故,眼角竟有些湿润,他感慨道:“朕知道朕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朕会坚定的走下去。将来,太子也会继承朕的衣钵,也会走下去。朕可以不顾流言蜚语,可是太子呢?将来有一日,朕要归天,要去见列祖列宗,可太子他,还要克继大统,还要治理天下,正因为是如此,所以朕才担忧,担忧毛纪这些人的流言蜚语,会伤及太子,他……必须得是圣明的啊。若是这天下人,不歌颂太子,将来,他拿什么来让天下人心悦诚服呢?”

    弘治皇帝捋着住了被寒风吹乱的长髯,而后,目光落在了方继藩的身上:“是以,朕听说你怂恿太子去昌平,朕立即就恩准了。朕哪,这辈子是拿毛纪这样的人没有办法了,可朕知道,你或许有办法。所以呢,朕看你了。”

    方继藩尴尬的道:“陛下,这话,可不能这样说,那毛纪老奸巨猾,儿臣这般忠厚的人,怎么是他的对手,陛下太看得起儿臣了。”

    弘治皇帝大笑:“哈哈,朕取的就是你这股子撒谎还一脸真情流露的样子。”

    方继藩:“……”

    方继藩怒了。

    一定有人说了自己坏话。

    不然陛下怎么会这样看待自己。

    方继藩下意识的瞪了萧敬一眼。

    萧敬本听到陛下说这番话,扑哧一笑,等看方继藩不怀好意的目光看过来,他有些急了,忙朝方继藩无声摇头,意思是说,跟咱没关系呀,咱家冤枉哪。

    弘治皇帝拍了拍方继藩的肩:“太子,要有名望,你与太子,情同手足,朕知道,你会想尽一切办法,去为太子解决这个难题的,朕呢,拭目以待。”

    方继藩硬着头皮道:“是。”

    弘治皇帝便伸出来:“走吧,这里风大,冷,扶着朕,下楼去,陪朕走一走。噢,还有一件事,方才,谢卿家来告状了。”

    方继藩搀扶着弘治皇帝:“陛下,告的不知是什么?”

    “说是小藩在内阁,坚持着要将所有的奏报统统改进,弄出了一个什么……什么表格子,刘卿家说内阁历来就这规矩,她还顶嘴,末了竟还说,太子昨日教他说的。”

    “哎呀。”方继藩一脸惭愧的道:“舍妹真是无理啊,回去之后,儿臣一定好好批评他,不过,陛下也万万不要责怪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太子大前日,去的昌平呢。”弘治皇帝微笑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

    卧槽……

    这败家妹子。

    有点脑子好吗?

    人都不在,你给人扣X盆子做啥。

    方继藩面上的笑容僵硬:“太子真讨厌,既然有书信来,竟也不修给儿臣,而是修给舍妹,看来,殿下对舍妹,还是很关爱的,真是难为了他。”

    弘治皇帝笑了笑,便再没有说什么,方继藩晃了晃脑袋,无论你信不信,反正我自己信了。

    陪着弘治皇帝围着这大明宫的第三期工程转了一圈。

    弘治皇帝对于这工程,显然甚是满意。

    这都是大笔银子投进来的,随着新城的不断扩建,土木工程的技艺已经越来越高,再加上用材的越来越‘大胆’,这里……显然比之前面的两期,更加雄伟。

    到了傍晚,方继藩告辞出宫。

    他故意在午门外头等,果然看到下值的方小藩高兴的自内阁方向而来。

    见了方继藩,小丫头撒腿便往方继藩狂奔而来,而后一下子扑入方继藩的怀里:“哥,你知道不知道,我决定在内阁里……”

    “我知道。”方继藩一脸苦笑:“表格?是什么样的表格呢?”

    “说了你也不懂。”方小藩道。

    方继藩咬牙切齿,我不懂,我两世为人。

    “谢公去告状了,你知道吗?”方继藩深呼吸。

    “知道呀,我和他说了,这是太子殿下教我的。”

    方继藩道:“可是太子,前几日就去昌平了。”

    方小藩抬着头,看着天,天上雪絮飘飞,她脚下的鹿皮靴子跺起来,口里呼出白气,俏脸上红扑扑的,双手便捂着口边上,一面道:“那明日我去解释一下,就说是太子殿下托梦来了。”

    方继藩眨眨眼:“妹子呀,我们新学,是不相信鬼神的,我们相信科学,托梦这一套,万万不可以再提了。为兄教你,倘若再出什么事,太子殿下人又不在,你便一口咬定了,是皇孙教你的。”

    “呀,这可不成,他是我的朋友。”

    方继藩咬牙:“他是你的外甥,自己的外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知道了吗?”

    “噢。”

    方继藩方才乐了,牵着方小藩的手:“你饿不饿?”

    “饿。”



    方继藩回到府上,让人招呼方小藩去吃晚饭。

    不过他自己却没功夫吃,命人道:“把王金元那狗东西叫来。”

    王金元来的极快,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的前来拜见,还未行礼,方继藩劈头盖脸的道:“狗东西去哪儿了。”

    王金元大感欣慰,平时都听人各种虚伪的奉承和吹捧,听到少爷这狗东西三个字,真是亲切的不得了,这才是真性情,比外头那些虚伪的家伙,不知强多少倍,王金元忙道:“少爷,是这样的,小人……”

    “闭嘴。”

    “噢。”

    方继藩道:“有一件大事要你办,告诉你,人力物力,都给本少爷砸下去,花多少银子,本少爷都乐意。”

    一听有事,王金元打起精神:“少爷,不知是何事?”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你附上耳朵来。”

    王金元上前,附上耳朵,方继藩对他耳语几句。

    王金元惊讶的道:“少爷您这是……”

    “少啰嗦,给我乖乖去做便是。”

    很多时候,少爷做事,是没有理由的。

    可最后的结果,都可得出少爷足智多谋。

    王金元点头哈腰:“明白,明白了,少爷放心吧,这点小事,小人一定办的妥妥的,保准少爷放心。”

    他麻溜的告辞走了。

    方继藩才松口气,自朱厚照取了昌平,这么多日子不能相见,方继藩心里倒是怪想念他的。

    …………

    方小藩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自打她出宫居住,朱秀荣便上了心,这是自己的小姑子,别看夫君总是痛心疾首的骂她几句,可朱秀荣最明白方继藩心思的,因而,每一次方小藩下值,她都让人张罗了许多的糕点,方小藩爱吃糕点,不爱吃肉。

    方小藩大快朵颐,完全没有女子的样子。

    她比划着,给自己的嫂子讲着什么叫做表格。

    “有了这表格,统计的效率,可以提高数倍,更加一目了然,不只如此,我还预备让内阁拿出银子来,印刷了各种表格,如此一来,大家就不必费工夫了,上上下下,办事的人,效率可以提高数倍,嫂子,你知道,提高数倍意味着什么吗?”

    她眨眨眼,卖着关子。

    朱秀荣顺着她卖的关子,故作一副好奇的样子:“意味着什么?”

    方小藩将桂花糕塞进口里,吃了一口茶:“这就了不起了,原本一个时辰可以办成的事,现在只需一炷香。一盏茶要看完的东西,只需扫一眼,就可一目了然,这里头,牵涉到的,是需要数学的定式,内阁三位学士,认为我在胡闹,我才没有胡闹呢,他们不懂。还跑去告状了,让他们去告吧,反正不打紧,有太子,还有载墨。”

    朱秀荣一头雾水:“嗯?”

    方小藩咋舌:“不怪我,我哥让我这样说的。”

    朱秀荣:“呀?”

    方小藩道:“我只和嫂子说,你别告诉别人。”

    朱秀荣微笑:“我定不会告诉别人。”

    方小藩轻声咕哝几句。

    朱秀荣:“……”

    方小藩抬手,在朱秀荣眼前晃晃:“嫂子,嫂子……”

    朱秀荣回过神,温柔的一笑,溺爱的看着方小藩,摸摸她的手:“这些话,可不能对外乱说。”

    方小藩不断点头:“嗯嗯,谁都不说,只和嫂子说。”

    朱秀荣想了想,启开贝齿,吁了口气:“你哥说这些是为你好,你听他的便是。”

    方小藩道:“我早决定听他的了。”

    朱秀荣道:“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用,知道吗?”

    “什么时候才是万不得已。”方小藩抬头。

    “就是闯了大祸的时候。”

    “懂了!平常的小祸,就是我哥教的。”

    朱秀荣:“……”

    “你那表格,到底是什么,当真有用?”

    方小藩道:“你瞧好吧,我已以内阁的名义,托人印制了,过几日,还要召集一批书吏,让他们学习这表格的用法。”

    “乖!”朱秀荣笑了笑,又摸她的手。

    “嫂子,我还有一个秘密……”方小藩突然又想起什么。

    朱秀荣很认真的看着方小藩,认真的告诫道:“我不听你的秘密了,你需记得一件事,既然是秘密,就要永远拦在肚子里,哪怕是嫂子也不能说,知道吗。”

    “噢。”朱秀荣显得遗憾。

    …………

    京里这几日……突然传疯了。

    昌平是个好地方啊。

    这是从昌平来的商贾那儿传出的消息,却不知何故,很快就引起了舆论的沸腾。

    据说,自打毛纪和他的弟子们到了昌平,教化周遭的百姓,那大杨山一带,可谓是鸡犬相闻,百姓们得了教化,竟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士绅们乐善好施,捐纳银钱,修桥铺路,读书的风气,瞬间弥漫,便连三岁稚童,竟已可背诵论语。

    这消息,像是要炸开一般。

    平时所有的人,都关注着保定布政使司。

    现在一下子,仿佛有了新的亮点。

    人们纷纷传颂着这消息,添油加醋的人越来越多。

    而得到了消息的人,更是兴奋无比。

    当然,偶尔也有一些杂音,无非是说,大杨山那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这些杂音,并非是主流。

    翰林院里,一下子沸腾了。

    人们争相传颂。

    都察院,更是人声鼎沸。

    “听说了吗?大杨山,成了圣人的世界了,宛如桃花源哪。”

    “近些年来,道德败坏,人心不古,人们只知铜臭,罢罢罢……不说这些。”

    这消息,对于许多人而言,不啻是一颗钉心丸。

    凭什么就你们保定布政使司的新政能挣银子,这有什么了不起,只要通过教化,这大治之世,照样可以实现。

    士林轰动。

    人的心理就是如此。

    他们总是希望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

    哪怕是偶尔有杂音,也只当是某些‘人’,借机诋毁。

    趁势,关于毛纪先生的书籍,竟也被人印刷了出来,在京里四处兜售。

    这毛纪先生关于理学的新阐述,确实让人耳目一新。

    读书人争相购买。

    不少人得之狂喜。

    天气,越来越寒了。

    大雪纷飞。

    眼看着,年关将至。

    只可惜……此时太子还在昌平练兵。

    弘治皇帝想到已出走了一个多月的儿子,在这冬日之中,难免有些心里暖呵呵的。

    可同时,又表现出了忧心。

    儿行千里母担忧,担心的,何止又是母亲的。

    为人父的弘治皇帝,虽平时对太子管教甚严,动不动喝骂,可现在,那小子去了外头,至今未回,竟是难免……有些想念了。

    弘治皇帝看着一本本奏疏。

    心烦意燥。

    他叹了口气:“萧伴伴。”

    “奴婢在。”萧敬回来之后,沉默寡言了很多,不该说的,他一句不说,现在已经习惯了做木桩子了。

    弘治皇帝道:“这些奏疏,个个都在吹捧那大杨山,说什么桃花源,简直……就是乱用典故,这桃花源,乃乱世避世之地,我大明,莫非也称了乱世了吗?还有什么鸡犬相闻,什么夜不闭户,简直就是荒谬。”

    萧敬微笑:“外头现在都在那里以讹传讹,读书人喜欢传,翰林和御史清流们,也喜欢听,这不,现在觉得自个儿知道了还不甘心。还要上奏到陛下这儿来,想来,是希望陛下能够也听到这位毛纪先生的贤明,征辟他入朝吧。又或者,是希望,陛下好生看重这新理学……想来,这都是一些失意的官员和文人,在指桑骂槐呢。”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道:“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哪。”

    “奴婢已让厂卫……”

    “不要提你的厂卫。”弘治皇帝拉着脸:“他们能做什么,若动用厂卫就能解决掉麻烦,你也就不会一直一事无成了。”

    萧敬噗通跪倒:“奴婢真的是万死,奴婢有负圣恩,奴婢……”

    弘治皇帝没有搭理他,却是叹了口气:“天寒地冻,本想召继藩进宫来,说说话,解解闷,又担心他沿途染了风寒,孩子们都大了,都晓得展翅高飞啦。皇孙当年,也是爱溺在朕的身边,现在,却总是念叨他的那些朋友……朕这边,只有皇后了……”

    他点了点萧敬道:“你呀……”

    摇摇头。

    萧敬流出泪来:“奴婢固是不中用,可陛下无论是喜是忧,奴婢不也一直都在陛下跟前吗?奴婢若能替陛下解点儿闷,便是死也甘愿。”

    “这倒不必。”弘治皇帝坐直了,指了指案牍上的奏疏:“朕倒像看看,这是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

    “陛下,刘学士求见。”

    刘学士……

    弘治皇帝一愣,抬头:“叫来吧。”

    片刻之后,便见刘健匆匆进来,他的半边胡子没了,狼狈不堪的样子。

    弘治皇帝见状,诧异道:“刘卿家,这又是怎么了?”

    刘健苦笑:“是老臣自己不好,一直急了,这长髯恰好碰到了烛火,烧了。”

    “噢,那又是为何气急?”弘治皇帝看向刘健。

    刘健一时迟疑,也不知是当说不当说。

    弘治皇帝便鼓励道:“卿家但言无妨,怎么,你还想瞒着朕吗?”

    ……

    四章。



    刘健叹口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方小藩,她竟擅自批了条子,挪用了内阁三千两银子,去作坊下订……说是要印刷什么表格,三千两哪,她还自称,是齐国公教的。陛下……这丫头,年纪还轻,老臣以为……不如,请她去户部吧,老臣以为,她在户部,一定能有所作为。”

    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沉眉。

    方继藩这家伙,怎么让方小藩干这等事,内阁的银子,都是有数的,就那么点银子,一下子拨出了三千两,这……还像话吗?

    看来,平时方继藩教授弟子,倒是严厉,对他的妹子,却是太过了。

    弘治皇帝叹口气:“你和李卿家,商量过了吗?”

    李东阳乃是户部尚书,这事儿,该和他商量一下。

    刘健摇摇头:“老臣以为……以为……”刘健一脸憋屈的样子:“老臣以为……这等小事,想来,不必和宾之商量。”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竟是无言以对。

    他叹了口气:“朕看,户部也不必去了,朕这两日,会召她,当然,也不能寒了她的心。可这般胡闹,却是不成,无论是内阁还是户部,都是中枢,万万马虎不得的。依着朕看……给她一个闲差吧,免得……她坏了事。”

    刘健听罢,道:“就怕齐国公那里……”

    弘治皇帝拉下脸来:“他敢!”

    刘健一下子松了口气:“陛下,这银子……”

    弘治皇帝觉得头疼,好家伙,又是三千两没了。

    有银子也不是专业造的。

    “内帑会拨付。”

    “老臣谢陛下恩典。”

    ………………

    送走了刘健。

    弘治皇帝揉了揉太阳穴。

    “这才几天功夫,方小藩就闹出事儿来了,哎……”

    萧敬站在一旁,没吱声。

    “你为何不说话?”

    萧敬想了想:“奴婢不了解前因后果,不敢胡言。”

    弘治皇帝瞪他一眼:“不该说的,你都说了,该说的,你却又不敢说。”

    “陛下……”萧敬想起了自己在荒漠中的日子,面上的肌肉抽了抽,他毕竟不是王守仁,王守仁喜欢往那地方钻,自己可是太监呀,为了入宫,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他笑吟吟的道:“陛下,有没有想过,这个表格是什么呢?既然方县主下了订,至少也需先明白,这表格乃是何物吧?”

    弘治皇帝心头一震:“不错,朕一时想着挥霍了银子,竟是忽视了这个。”

    弘治皇帝想了想:“明后日,朕去内阁一趟,一看便知。噢,还有……让方继藩明日觐见吧,告诉他,他的妹子,花掉了内阁三千两银子。”

    “明白。”萧敬乐呵呵的道:“陛下,要不要再暗示一下他,这笔银子,要赔的?”

    弘治皇帝脸微微一红,淡淡道:“三千两银子,有什么可赔偿的,若是追究,倒是显得朝廷小气了,他方继藩立了这么多功劳,值多少个三千两,何况,他聪明伶俐,就算不暗示,依着他的性子,想来,也会主动提出赔偿的吧。”

    萧敬道:“可若是他不主动呢?”

    弘治皇帝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咳嗽一声:“你自己看着办吧。”

    萧敬深深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奴婢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

    次日一早,方继藩便赶着入了宫。

    弘治皇帝取消了当日的筳讲。

    事情,方继藩已经得知了,是萧敬清早亲自来报的讯,方继藩一脸惭愧:“陛下,臣妹真是不该啊,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荒唐呢。”

    弘治皇帝微笑:“无妨,你不必诚惶诚恐的样子,孩子嘛,朕不会计较。”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带来了三千两银子,这三千两银子,儿臣思虑再三,觉得……该赔的,还是要赔。”

    弘治皇帝又微笑:“算啦,只是小事,这个银子,朕的内帑已经出啦,就不必你费这个心。”

    “噢。”方继藩将本要掏出来的银票又塞回了怀里去,汗颜道:“儿臣真是惭愧。”

    弘治皇帝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塞回方继藩怀里的银票。

    他面上有点僵硬,最后,转眸,怒视了萧敬一眼。

    萧敬:“……”

    他暗示过了呀。

    谁晓得方继藩这般不要脸呢。

    方继藩道:“儿臣万死之罪,其实,不该拿这些银子,来羞辱陛下的,陛下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岂会在乎这区区三千两银子,来的时候,萧公公就一再提醒,陛下虽从内帑里出了银子,可是,陛下已经明言,绝不接受赔偿,儿臣这是吃了猪油蒙了心,居然还想着要赔偿,现在细细来,萧公公说的对,一家人,赔了,反而就显得陛下不够大气了。”

    弘治皇帝眼睛睁大,不禁看向萧敬。

    卧槽……

    昨日你和朕说,你来暗示一下方继藩。

    转过头你就和方继藩说不用赔,也绝不接受任何赔偿。

    你这是欺君罔上啊。

    萧敬吓得哆嗦。

    方继藩你这狗东西,你这个小人,你害咱呀,这是欺君大罪,他哪里敢接受,立即叫道:“齐国公,话不能乱说,咱说的是,你得赔银子。”

    方继藩:“……”

    萧敬气呼呼的道:“可不能这样冤枉……”

    弘治皇帝已是气的发抖了。

    无论怎么个说法,弘治皇帝都是震怒。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不说。

    这个时候,你嚷嚷个什么,生怕全天下人不知道,朕伸手让自己的女婿,掏三千两银子吗?

    朕还要不要脸啊。

    “你这……”

    弘治皇帝怒气冲冲的上前,扬起手,一耳光要摔下去。

    这手在半空,悬着,终究是没有打下去。

    可萧敬不同,他见弘治皇帝动手。

    作为宦官的本能,便啊呀一声,双眼紧闭,一副好似受了重伤的模样。

    可是……这啊呀之后……

    萧敬睁开眼。

    他懵了。

    陛下没打起来。

    自己……似乎叫的有点早了。

    弘治皇帝服了。

    这东西……欺君罔上不说,丢了朕的人不说,朕还没打他,手还没下去,他便一副重伤的模样干嚎,可见这狗东西,藏着多少的心思。

    萧敬张大眼,一脸尴尬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瞪着他。

    四目相对。

    萧敬眼睁睁看到弘治皇帝面上的怒容越来越盛。

    啪……

    这一次,动真格了。

    一耳光打在萧敬的脸上。

    萧敬这一次不敢啊呀了,无声的捂着自己的腮帮子。

    弘治皇帝怒不可遏:“退下。”

    萧敬忙道:“奴婢……遵……”

    “啊呀!”

    一听到啊呀的声音,萧敬打了个哆嗦。

    却见方继藩突然道:“我想起来了。想过,他好像说的是……”

    萧敬:“……”

    弘治皇帝背着手,厉声道:“够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三千两银子,闹得好似天要塌下来一样。”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说的是。”

    弘治皇帝背着手:“摆驾,去内阁,朕也不能无端的听信内阁的一面之词,方小藩做了什么,若是有错,朕也要让她心服口服。”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好的,陛下。”

    方继藩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

    萧敬乖乖退到了奉天殿门口,捂着自己腮帮子,暗自舔舐着自己伤口。

    弘治皇帝出了奉天殿,登上了车,方继藩和萧敬只好步兵。

    萧敬鬼鬼祟祟的左右张望,一脸幽怨的道:“齐国公,咱最近没有得罪你吧……”

    方继藩笑了,忙道:“哎呀,哎呀,抱歉的很,习惯了,真是抱歉的很,以后一定注意。”

    萧敬:“……”

    内阁里。

    三位大学士听闻陛下圣驾到了,忙是出了内阁前来迎驾。

    弘治皇帝落地,左右张望:“小藩呢?”

    “陛下,方小藩去教授书吏……”

    弘治皇帝迫切的道:“将她叫来。”

    说着,弘治皇帝便入了内阁,在内阁的大堂升座。

    刘健三人,看着方继藩,显得有些心虚。

    方继藩却是乐呵呵的样子:“小藩不懂事,让你们费心了。”

    “费心是小事。”谢迁比较耿直,叹了口气:“主要还是……对内阁……有所影响。”

    正说着,方小藩却来了。

    她进了来,行礼,笑吟吟的道:“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笑呵呵朝她招手:“来,到朕跟前来,朕听说,你折腾了个表格,这表格,是什么?”

    方小藩道:“这表格,便可使统计数据更加直观了,不过……现在印刷作坊还在印制,那些书吏,又蠢,许多人还没有学会。”

    能进内阁的中书舍人和书吏,可都是人精。

    他们都在外头,听到这个蠢字,个个……无言以对。

    弘治皇帝哈哈笑了:“朕不管,就算还在印制,朕花了银子,也要听到一个响,就算还在印制,那也印制了一些吧,取来,朕要亲眼看看,这银子,是否花的值得。”

    方小藩只好道:“那么,臣就要献丑了。”

    “献丑?”弘治皇帝看着方小藩。

    方小藩抬头,笑道:“陛下,今岁岁末的钱粮,户部不是已经折算了个八九不离十吗,既然如此,那么,臣女一个人……和这户部来比比看,看看谁先将大致的数目,呈送到陛下面前。”

    一个人……和整个户部比比看……

    。m.



    此言一出。

    弘治皇帝目瞪口呆。

    本来……他来此,虽是想小小的敲打一下方小藩,可毕竟,这孩子,是自己和张皇后看着长大的,只不过,让她别来内阁添乱就好了。

    可是……

    这么狂妄的话,出自一个少女之口,就全然不同了。

    这真把户部当做是软柿子了。

    李东阳脸已黑了。

    奇耻大辱啊。

    李东阳终究还是有气度的,虽是脸色难看,却只是一笑。

    弘治皇帝很快反应了过来,乐了,心里不禁想,朕正愁找不到理由将你调出内阁呢,便微笑道:“小藩的口气可是不小嘛,可若是你输了呢?”

    方小藩道:“自是请陛下随意处置。”

    “好。”弘治皇帝和刘健等人对视了一眼,确定了眼神,大家已从惊讶,变得开始有些跃跃欲试起来,弘治皇帝道:“朕取的,就是你这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不妨如此,你说要和整个户部比,朕可不能欺你,李卿家,户部之中,擅长牵连筹算的,有何人?”

    李东阳道:“钱粮主事孙晓,精于此道。”

    弘治皇帝颔首:“命他来此,再带两个佐官来。”

    “遵旨。”

    另一边,方小藩让人去作坊里取表格。

    等那孙晓到了,听闻陛下要让自己和方小藩计算钱粮,他一头雾水,打量了方小藩一眼,忙是拜倒:“陛下,臣……诗书传家,金榜题名,宦海浮沉十数载,蒙陛下不弃,委以清吏司主事一职,受此洪恩,心中无一日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陛下重托,只是……只是……”

    他又看方小藩。

    言外之意是……

    我诗书传家、金榜题名,还混了十几年,我是个体面人啊,我怎么跟一个女娃娃比这个,我孙晓好歹算了半辈子的账,这不是开玩笑吗?

    弘治皇帝咳嗽:“朕意已决……来人,见江西布政使司今岁的账目取来,一式两份,让他们各自筹算,朕让你带了两个佐官来,就让他们来协助你吧。至于方小藩,朕知道你算数厉害……”

    方小藩拨浪鼓似的摇头:“陛下,臣并不亲自去算,这几日,倒是调教了几个书吏,就让其中一个书吏来算就可。”

    “噗……”孙晓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我是诗书传家的体面人啊。

    让老夫堂堂一个主事,还带两个佐官,去和一个小小的书吏比?

    何况,老夫还在户部,这本就是老夫的职责所在。

    弘治皇帝微笑,和刘健等人对视。

    这下好了,有理由让方小藩回去做她的县主了。

    弘治皇帝干脆的道:“准了!”

    一声准了。

    接着,便有人取了案牍来。

    方小藩随意挑了一个书吏来。

    这书吏见了皇帝在身边,战战兢兢,怕是一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高光的时刻,他乖乖的跪坐在了案牍之后,他举起的,乃是一根炭笔。

    一会儿工夫,江西布政使司的钱粮簿子便到了。

    足足一沓。

    弘治皇帝稳稳当当的坐着,显得百无聊赖。

    刘健等人也欠身坐下,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

    方继藩和方小藩二人,则站在书吏的身后。

    紧接着,方小藩取了表格出来。

    这是一张白纸,纸上印刷了一个个的格子,在x和Y的坐标上,都有不同的空格。

    方小藩道:“你不必紧张,按着教你的法子,你将数字填进去,而后,再用公式进行折算,记得我教你的不同公式吗,你按着去算便是。”

    “是。”

    书吏摊开了一张张报表。

    他呼了一口气,而后,取出了钱粮簿子,再将一个个数字,填入不同的方格之中。

    他手持炭笔,显得很细腻,只顾着不断的填空。

    而另一边,孙晓已在两个佐官的协助之下,飞快的拨打着算盘,计算出一个个的数字,紧接着,继续拨打算盘。

    书吏至始至终,都没有拨打算盘,他还在天空。

    他飞快的将一部簿子的数字全部填入之后,而后……才取出了草稿。

    偶尔,他也会拿算盘算一算,不过更多时候,却在草稿上,写写画画了一阵。

    方小藩则在后头,低声咕哝几句,似在指导。

    要折算出江西布政使司入库的税赋,只怕一天都算不完。

    这令弘治皇帝意识到,自己不该将一省的钱粮簿子取来,只需一个县就可以,现在好了,却还不知要在此呆多久。

    刘健等人则面带暗喜之色。

    …………

    两个多时辰过去。

    弘治皇帝已是腹中空空,萧敬非常识趣的取来了茶点。

    弘治皇帝道:“不妨如此,先停一停,大家先进用一些吃食吧。”

    “不必了。”这书吏低着头,可能是过于钻心,他没有抬头看弘治皇帝一眼,目光还落在各种的报表上,他如痴如醉的道:“快算完了。”

    快……算……完……了!

    弘治皇帝本是端起了茶盏,却又将茶盏放下。

    这……怎么可能。

    方继藩则在一旁站着,偷乐。

    果然,方小藩还是开窍的,自己当初没白启发她呀。

    报表这玩意,在后世人眼里,看着容易,没什么技术含量,可事实上,这玩意在这个世上,绝对属于统计学的大杀器。

    这形同于,用原始烧火棍的人,遇到了手持AK47的杀手,其结果……

    方继藩为孙晓默哀。

    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想起,弄出报表来呢?

    若有报表,所提高的效率,无论是对于朝廷还是作坊而言,都是神器一般的级别啊。

    就在此时,书吏站了起来,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陛下,已经折算出来了。”

    坐在一旁的孙晓:“……”

    他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阴沉着脸,自己是体面人啊,而且还是钱粮主事,三个人欺负一个书吏,已是胜之不武,这……怎么可能呢?

    他不禁道:“陛下,这绝无可能,定是他事先就知道了数目,臣敢用头顶上的乌纱来担保,短短三个时辰不到,可以算出数目,若是能算出,户部何须这么多书吏?”

    敢情我们是吃干饭的?

    弘治皇帝也震惊了。

    他豁然而起:“来,将数目取来。”

    书吏不敢怠慢,起身,他方才被孙晓一通喝骂,不敢还嘴,毕竟自己身份卑微。

    他捡起了案牍上十几张报表,随即,呈送到了弘治皇帝手里。

    这……是什么。

    看着手上白纸上的一个个方格,方格里,一个个的数目。

    方继藩此时忍不住道:“陛下,臣来教你怎么看。”

    他上前,弘治皇帝便将报表摊在案牍上,方继藩趴着,将每一个对应的数字,又开始和弘治皇帝讲解不同坐标轴对应数字之间的关系。

    “陛下,您看,这一张报表,乃是江西布政使司的钱粮入库情况,一月的数字在此,二月…在其下一个格子,三月……”

    “还有这里,这最下一行,X轴里不是写的明明白白吗,这里写了年度二字,这便是十二个月来,所有钱粮数目的总额。而其后的格子,对应的数目,乃是环比,你看,二月是九万三千担,一月则为七万四千担,可惜……因为没有上一年的数据,所以你看,Y轴这里,有一行,写着的乃是同比,这儿是空着的。这环比的数字,则是……”

    弘治皇帝不懂X、Y。

    事实上,方继藩也有点急,才将XY轴直接从后世拿来化用。早知如此,可以另取一个让人更容易理解的名词。

    不过……这并不要紧。

    重要的是,自己的手在此不断的笔画,而这报表,其实本身就是极容易让人看懂的东西。

    很快,弘治皇帝就了解其意了。

    一个个数目,在他理解之后,直观无比,可谓是一目了然。

    弘治皇帝道:“为何,算的会比从前快。”

    “很简单,以往的计数,都是一点点的算,数据十分庞大。可这报表,则是先将事先准备好的数目,填进去,此后,再根据不同数目利用几种公式来计算,不必一点点的加减。”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

    他取了钱粮的报表。

    看着每个月份的数目。

    而每个月份之后,又有环比数目,每个月份的涨跌,我一目了然,弘治皇帝看得竟是有些痴了。

    这玩意……朕看懂了啊。

    不只如此,而且……极有意思。

    他取出第二份的报表,是其他的损耗数目……

    自己根本不必从那厚厚的一沓数目里,去寻找自己想要找到的数目,而只需要眼睛一扫,则对应的数目,便出现在自己的眼帘。

    这……还不并不是最重要。

    最重要的是……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以往看数目,是看了后头,忘了前头,很难有深刻的印象。

    而这报表,简直就好像是给自己量身定做的一般。

    就比如这个环比,二月比一月新增了一点二五成。

    从前的时候,这个数目,看过之后也就看过了。

    可现在,看着这报表里的增长率,弘治皇帝下意识的会想,为何二月会比一月有这样的增长。

    治国平天下,不就是越简单、越明了,越好吗?



    报表的威力,是没有人轻视的。

    皇帝为何需要内阁大学士辅佐,因为天下有太多太多的事发生,皇帝根本没有这么多精力来兼顾。

    而内阁大学士,为何需要中书舍人来协助呢?还是同样的道理。

    皇帝一个人,解决不了天下所有的事。

    几个内阁大学士,也解决不了天下所有的事。

    哪怕他们有着无穷的精力,哪怕他们有着无以伦比的热忱,这个问题,依旧是无解的。

    就如一个奏报上来,上头之乎者也一大通,言之无物,这样的人,纯属脑子有病。

    还有一种,就是哪怕皇帝和内阁大学士,多么的勤奋,可依旧难能做到明察秋毫。

    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无法直观的去了解天下的情况。

    于是乎,便出现了欺上瞒下,出现了层出不穷的问题。

    可这个报表,就不同了。

    只看一眼,便清楚一个地方的好坏。

    该地增加了多少人口,相比去年黄册人口同比增加了多少……这些,都可用最短的时间内,一眼看出之后,脑子里,迅速有一个准确的判断。

    这是效率啊,意味着最短的时间之内,皇帝、内阁大学士、户部尚书、巡抚、知府、县令,都可以最快的了解自己所要治理的地方,大概的情况。

    治理天下,无非是人口和钱粮而已。

    若是再细一些,就是每年建了多少桥,铺了多少路,一年中了多少的举人,多少个秀才,多少个童生。

    这些,统统都是数字。

    报表的原理,看似很简单,可是,却大大的提高了皇帝和父母官对于地方民情的了解。

    而一旦皇帝和父母官开始重视起报表,接下来,就该是如何形成一个较为科学的统计方法的问题了。

    不只如此,对于文吏们而言,他们的工作效率,也是大大的提高,至少……眼前这个书吏,填报表就比户部的钱粮主事杨晓,要快捷的多。

    抄录出数字,套用公式进行计算,最终再摆在弘治皇帝的面前,弘治皇帝扫一眼,一清二楚。

    这比之以往繁琐冗长的过程,工作量大大的降低,效率大大的提高。

    弘治皇帝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所能带来的巨大的影响,他激动的拿着报表一边踱步,一边细看。

    他口里喃喃自语,偶尔,抬头。

    最后,他看过的报表,传阅到刘健等人手里,刘健等人一开始看不太懂,方继藩也懒得和他们解释。

    可毕竟报表是极简单的东西,认真去看,大抵懂了。

    刘健哪里是不识货的人,在一切了解了之后,不禁道:“陛下,倘若天下州县,乃至至内阁和各部堂,都推广此物,那么……何止是事半功倍,能结余下来的笔墨、纸张、人力、钱粮,不知凡己啊。”

    效率就是钱。

    他顿了顿:“何况,若如此,臣等也轻松许多,对这天下,更是有莫大的好处,足以使庸官无所遁形。”

    弘治皇帝面上红彤彤的,他是勤政的皇帝,正因为勤政,方才这明白这报表的厉害之处。他颔首点头:“不错,数字,数字……”

    他喃喃念着:“若是将天下的一切的政绩,都转化为数字,再变成这个报表呢?如此一来,朕不需去看那些无用的奏报了,几个报表,就可取代数十上百本奏疏。”

    数字化……

    方继藩:“……”

    当然,此数字化,非彼数字化。

    弘治皇帝所言的数字化,是将地方的情况,统统计入统计数据,这个数据,再转化为报表,这样一来……

    方继藩心里叹了口气。

    别人家的穿越者,都是亲力亲为,酿个酒,造个玻璃,都需自己去升或火搭炉子。

    好嘛,我方继藩,是不是穿错了地方。

    这些古人,没一个省油的灯哪。

    自己只是点拨一下,方小藩就琢磨出了报表。

    报表送到了弘治皇帝面前,弘治皇帝立即就联想到了数字化。

    再接下来,难道就该是将这些数字,总结出一套GDP的计算方法,以此评定政绩?之后呢,科…科学发展……

    弘治皇帝来回踱步,道:“孙卿家,计算好了吗?”

    那书吏,早就计算出来了,可是这位孙晓孙主事,还在埋头打着算盘,啪啪啪啪啪啪……

    孙晓顿时感到了压力,应该算错了吧,怎么会这么快,不可能,绝不可能。

    心里这样想,可是……他有点急了。

    虽然急,那也没用啊。

    三个人,围着案牍,继续噼里啪啦的计算。

    好累啊。

    又累又饿。

    这才算了一小半。

    不好,有点尿急了,该不该奏请陛下,准许自己去出恭呢。

    不可,不可,有辱斯文,还是不好。

    忍着吧。

    黄豆大的汗,自孙晓额上渗出来。

    他手微微有点颤抖。

    算盘打的有点急了。

    弘治皇帝道:“还要多久?”

    “这,这……只怕要明日。”

    弘治皇帝苦笑,看着孙晓又急又是恐惧的样子,他朝萧敬道:“取他的账目来,对一对,看看他现在算出来的帐,和报表之中,是否有出入。”

    萧敬会意。

    要想知道,报表中的数目是否有问题,只要比对一部分数字便可。

    可比对的时候,萧敬方知陛下为何如此激动。

    要查找一个数字,他能很轻易的在报表中找出来,可要找出孙晓账目中的数目,眼睛都看花了,花费了老半天,才勉强找出了这个数字。

    “陛下,大抵没有什么出入,两个数字,是吻合的。”

    吻合的……

    弘治皇帝终于明白。

    这个报表,是准确的。

    用了最短时间算出来的东西,和这磨磨蹭蹭的孙晓一样准确。

    “臣万死。”孙晓无言,自己算是彻底的斯文扫地了,没脸了啊。

    弘治皇帝道:“起来。”

    “是,是,起来。”孙晓忙是站起来。

    弘治皇帝来回踱步:“传朕的旨意,在内阁,设统计司,这个统计司,由中书舍人方小藩打理,国库拨发出钱粮,不要小气,统计司需要多少,就给多少,首先要制定的,就是新的统计章程,怎么统计,统计什么,如何统计,这都需一个标准,方小藩,这个,朕看你了。”

    方小藩笑吟吟的道:“陛下,臣是不是升官了。”

    弘治皇帝摇摇头,道:“朕给你加担子了。”

    顿了顿,弘治皇帝又道:“统计司需六部已经两京十四省,进行协助,因此,这统计局……可调用……”

    想了想,弘治皇帝道:“可以调用厂卫、户部的人员,孙晓,你依旧还是户部清吏司主事,不过,从今以后,你的当值地点,就在统计司了,随方卿家差遣吧。”

    孙晓:“……”

    这一次,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最后,却是颓然的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沉眉:“之所以要调用厂卫和户部的人员协理,是因为……朕要先将这天下摸摸底,牛羊几何,钱粮几何,真正的户籍人口几何,田地几何,铁路几何,仓库几何……这些,无一不在统计之列。朕要的这个数字化,便是要让整个天下,一切的人、畜、财、物,能统计的,都在其中,方卿家,要拿出一个法子出来,动用多少人力物力,内阁会支持的,是不是,刘卿家。”

    刘健眼睛发亮,显得很激动。

    这不啻是在修一个《会典》啊,虽然肯定达不到永乐大典的规模,可意义,却是极其重大的。

    天子若是不知,自己到底有多少人口,牛羊,天下到底有多少的士兵,这天下,到底是个什么样。那么,他所发出去的旨意,又怎么能符合真实的情况呢。

    从前所谓的体察民情,不过是让御史各地的走,通过他们的耳朵和眼睛,化为文字,最后,再送到皇帝面前,凭着这些耳目,皇帝来进行判断。

    御史不够用了。

    皇帝就用厂卫,通过厂卫作为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可如今,这统计司,所承担的,其实就是厂卫和御史的职责。

    这也是为何,陛下要厂卫随时调用的原因。

    有了第一手统计的数据,往后,就好办了,每年可以在这个基础上,继续的统计,凭着环比和同比的数据,了解地方上大致发生了什么。

    眼睛和耳朵,毕竟是不可靠的。

    相比而言,更普遍的数字,反而更为牢靠。

    “还有,这统计司,一定要细致,万万不可让人钻了空子,更不准有人欺上瞒下,凡有瞒报、阻挠统计的,拿下,查办,以儆效尤。”

    说罢,弘治皇帝吁了口气:“当然,小藩,你的这个报表,还得再细致一点,你毕竟年轻,需多到各部的部堂里去,向那些叔伯们求教,争取,这报表要做到完美无缺,你明白了吗?”

    萧敬站在一旁,心里颇为悲哀。

    统计局可以调用厂卫,那……这……这难道就是当年成化先帝在时,凌驾于东厂和锦衣卫之上的西厂不成?

    …………

    第三章送到,明天送我爹去复查一下,今天得早点睡,大后天会补回来,说了四更就四更,少了会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