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敬突然有一种悲凉的感觉。
伺候陛下他乐意啊。
可还要受一个女娃娃的管,那咱当初,为啥要割了自己?
弘治皇帝意犹未尽:“统计司的职责,除此之外,还要先召各部的官吏进行学习,让他们学习如何看这报表,也要让他们学会如何填写,各部再委派人员,至各布政使司,各府各县,这上上下下,都要学,要懂,更要精。刘卿家。”
刘健不断的点头。
报表他是看的了,这是好东西啊,有了这么个玩意,不但将来治理天下起来,轻松省力了许多,而且,也将会大大的减少被蒙蔽的可能。
这也是为何,陛下将统计司置于内阁之下的原因,必须得有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的系统。
而陛下命厂卫协助,显然,也是深思熟虑的办法。
厂卫之于朝廷各部,本就是水火不容的存在。
正因为水火不容,方才可杜绝下头的官吏在统计上做手脚。
刘健道:“臣在。”
弘治皇帝道:“传抄邸报吧,先吹吹风,而后……对了,继藩,你们算学院,也要出不少的学员,先让他们学习,而后,再委任到各府各县去,这是大学问,看似简单,却需得有章有法,因而,非要好好让地方上的官吏,学精不可。”
方继藩和刘健纷纷行礼:“遵旨。”
弘治皇帝这才松了口气,他无法想象,方小藩这小女孩儿,自己居然委以她如此的重任。
现在回想,真是不可思议。
弘治皇帝低头,又取了报表来看,此时,他不再将方小藩当孩子看待了,凝重的道:“若是国库的钱粮不足,朕从内帑里,再取十万两纹银,充作此次摸排天下各州府实情的钱粮,小藩,你放心大胆的去干,朕到时,还有恩赏。”
方小藩激动的俏脸通红:“好呢,陛下放心,这天底下的财货,臣定给陛下摸得一清二楚。”
弘治皇帝笑起来:“方家,真是满门忠良啊,你们的父亲,在黄金洲,倘若知道你们兄妹二人,如此出色,还不知该有多高兴。朕会给你们的父亲修书一封,算是给他报个喜。”
弘治皇帝随后看了萧敬一眼:“萧伴伴。”
萧敬佝偻着身子:“奴婢在。”
“朕的话,你听明白了吧?”
“奴婢听明白了,奴婢一定好好协助方舍人。”
弘治皇帝道:“办妥了,你也有功劳,办不好,朕不办方卿家,找你。”
这句话,情有可原。
报表是方小藩献上的,她是计算天才,可她毕竟年纪还小,年纪轻轻,就独当一面,若说她有其他的心思,弘治皇帝是不相信的,因此,事情若是办砸了,她虽有过错,可是不多。十之八九,就是下头的人欺上瞒下,不肯鼎力协助,所以,弘治皇帝冤有头、债有主,厂卫那里掉链子,就找你萧敬了。
萧敬忙艰难的道:“是,是,奴婢知道了。”
“这便好。”弘治皇帝微笑:“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眼下这些报表,还是过于粗糙,他期待有更详细的报表出来,不过……想来将整个天下摸排一遍,没有一年以上的功夫,是别想的。
弘治皇帝呼出了一口气,左右张望:“朕也乏了,起驾。”
说着,弘治皇帝突然驻足,他面上露出了不悦之色,朝刘健道:“刘卿家,近来,有不少的翰林和御史,成日上奏,说什么昌平乃大治之世,这些奏报,以后朕不必看了,若还有这样的奏报到了内阁,你们不必进上,直接留中吧。”
刘健面露惭愧之色。
他当然知道清流和士林的读书人们都想什么。
这群人,就好像溺水之人,他们越来越意识到,属于他们的时代,正在逐渐离他们的远去。
从前他们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何等的风光得意,可自打新学渐渐的开始深入人心,他们就如一群弃儿,在朝中,天子越发的不器重他们,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保定布政使司上头,在庙堂,科学院的地位渐渐巩固,陛下更倾向于听从科学院的建议,而不是那只精通文史的翰林院。
吏选官,也已开始崭露头角,逐渐的,为朝廷所倚重。
哪怕是科举……他们也再难有什么作为,竟被新学之人,占去了不少的名额。
长此以往,他们的未来,已经可以想象了。
以往能入翰林,便是天之骄子,成为万千人所羡慕的偶像。
可现在呢,翰林院已经开始渐渐的式微。
他们就如一群溺水之人,而此刻,毛纪在昌平的事迹,就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他们毫不犹豫的将这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恨不得告诉全天下,朝廷……是有选择的。
新学可以在保定布政使司做出亮眼的成绩。
理学也可以。
圣人的目标,不就在昌平得以实现吗?
这些人,疯了似得上书,不断的夸奖,并且表达出了,这昌平,才是正确道路的愿望。
明里暗里,他们贬低新政,甚至……对太子殿下,也颇有微词。
可这些……
身处在内阁的刘健等人,却是两面为难,他们很清楚,他们是无法堵住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之口的,可是对那昌平所发生的事,刘健并不认同。
新学重民富国强。
而理学重教化。
他们更倾向于前者。
刘健道:“陛下………这毕竟乃是奏疏,臣若是擅自留中,只怕,会坏了规矩。”
内阁大学士,没有选择什么奏疏可以递入宫中的权利,若是擅自可以留中奏疏,和本身就是大逆不道。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这些人,成日坐而论道,妄议朝政,是可忍、孰不可忍,难道非要让朕动用梃杖吗?”
“陛下,这…………”刘健更加为难。
照这么下去,宫中和清流非要引发冲突不可。
若是批评陛下,陛下脾气好,倒也不会计较。
可是……刘健知道,他们批评太子,而且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批判,这是陛下,所不能容忍的。
“陛下……”方继藩在旁,笑吟吟的道。
弘治皇帝不禁朝方继藩看去。
却见方继藩美滋滋的样子:“陛下,既然他们如此吹捧毛纪,想来,这位毛纪先生,一定是极了不起的人,他有此德行,且通过教化,而能有益于百姓,陛下为何,不对毛纪先生,进行嘉奖呢?”
“什么?”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一脸不解。
朕还奖赏毛纪?
方继藩道:“儿臣认为,这不但要嘉奖,还要让天下的官员,都去昌平走一走,看一看,亲眼见识这太平之世,让他们瞧一瞧,毛纪先生和他的弟子们的政绩,若是昌平能够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那么,大家都去看看,方才可从中学习到一些昌平的成功之处。”
“所谓,成功不必在我,新学、理学,只要能有益于天下军民百姓,又何须来分彼此,非要争出一个高下贵贱呢?儿臣建了西山书院,虽是推广新学,可是对于理学大儒,一样心里敬佩的很,从不会对他们有门户之见。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毛纪先生有此才干,只凭四书五经,便能治国平天下,恰恰是儿臣的楷模啊,儿臣倒是极想,多向他学习学习。”
看着方继藩一脸真诚的样子。
弘治皇帝一时恍惚。
这个家伙的话,居然很有道理。
在面对理学攻讦的时候,他居然还能做到一视同仁,继藩……果然是个忠厚的孩子啊。
弘治皇帝心里感慨一番,背着手,却是沉吟:“马上,就要到年关了,卿家说,去学一学,也不无道理,这两年,朕命许多的臣子去保定府,让他们去看看新政。现在,这昌平若当真如坊间所言,让诸臣们去看一看,学一学,也没什么不好。”
弘治皇帝改变了心意。
与其对其反感,不如尝试去接受,看看这大治之世,到底是什么样子。
当然……年关了。
可自己的儿子,还在昌平呢。
他沉吟片刻:“何况,昌平离京师,也不过一两日的功夫,不妨如此,朕也亲自去见一见吧,那些肯去昌平见识见识的诸卿,也可随驾。朕……倒是想要亲自拜望这位毛纪先生,召他谈一谈,或许,能有所收获。”
弘治皇帝说罢,看了刘健一眼。
刘健心里,大感欣慰。
这就是陛下和历代君王不同之处,哪怕是对一个人反感,盛怒之后,依旧可以做到冷静下来,既然遭受了这些人的反对,那么不妨,就去和毛纪谈一谈,缓和这些矛盾。
愤怒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这一点,陛下比自己更清楚。
若能缓和矛盾,这就再好不过了。
刘健忙道:“陛下圣明。”
谢迁也松了口气的样子,跟着一道附和。
只有李东阳,别有深意的看了方继藩一眼,他面带微笑,若有所思。
方继藩此时,却是摇头晃脑:“陛下何止是圣明呢,简直就是功盖尧舜,赛禹汤啊,古之圣君,不及陛下万一也。”
任何帝王,没有一个,不希望走出宫去,看一看自己的如画江山的。
这就如一个地主,总是希望能巡视自家的田地,看看自己的庄稼一般。
此去昌平,显然就是最正当的理由。
弘治皇帝展现出了自己的宽容和大度。
令他欣慰的是,连自己的女婿方继藩,都展现出了难以置信的格局。
格局,很重要。
方继藩就有。
弘治皇帝道:“既如此,传旨,今岁沐休之前,朕巡昌平,百官同往。”
…………
京师震动。
当旨意传出来,士林就如过年一般。
无数的读书人,为之欢呼雀跃。
都察院和翰林院像沸开的锅。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仿佛又到了动物们……不,是翰林和御史们的春天到了。
人们对于这一次的昌平之行,充斥了期待。
这无疑是大明重新走到了一个新的十字路口,清流们本着自己崇高的使命感,连拉带拽的,希望将陛下拉到自己想要走的正确道路上。
七日之后,浩浩荡荡的军马拥簇着百官和弘治皇帝出发。
弘治皇帝坐在车中,出了新城,随后……他看到的,便是无尽的田野和一路行来,数之不尽的村落。
似乎……除了京师,一切都没有改变。
弘治皇帝皱眉。
他本以为,天下各处,都会发生可喜的变化。
毕竟,新政已经开始,保定府和通州的新政甚是可喜,京师就不必说了,无论是新城还是旧城,又或者是西山,都有了新气象。
可昌平在北。
出了新城地界,这里哪怕只是和京师一步之遥,可改变,也是有限的很。
弘治皇帝不露声色。
车外,寒风骤起,飘起了雪絮。
陛下坐车,许多人,只好步行。
这漫天的雪絮,还有那凛冽的寒风,让不少随驾的文武大臣们皱眉。
造孽啊这是……
他们有人咳嗽,有人将脑袋缩进脖子里,有人腿脚实在是酸麻了,有人搀扶。
这才走出了新城一个多时辰,他们就开始怀念起京师了,想着那热乎乎的暖气,那种从脚底冒出来的温热滋味,一下子让所有人开始怀念起来。
偶尔,队伍歇下,弘治皇帝不愿扰民,早已下旨,地方官吏,不得来参拜,一切给养,循军中之例就可。
然后……弘治皇帝舒服惬意的在马车里,喝着萧敬带来的热汤,吃着方继藩带来的熟食。
方继藩用小刀子,撬开自己的罐头,招呼自己的徒子徒孙们来,刘文善、江臣、沈傲等人,躲在一起,升起篝火,将铁皮盒子里冻肉架在篝火上,烧热了,沈傲用铁钩子勾下食盒,将这香气四溢的肉先匀出最大份的来,送到方继藩的面前。
而后,再均分了肉,送给师叔和师兄弟们。
一群人围着篝火,大快朵颐,方继藩吃饱喝足,早有人给方继藩煮了茶水,送到方继藩的手边,方继藩不禁感慨:“真的很讨厌啊,肉吃多了,会腻的,不健康。”
“师公,我去给您挖一点野菜。”一个陌生的青年翰林凑上来,主动请缨。
方继藩含笑不语,良久:“你是谁的弟子,师公说话,不要随意插口,一点规矩都没有,来,再开几个罐头,我要吃金汤肥牛,加辣的。”
………………
另一边,百官们围在一起,啃着干粮。
军中的干粮,几乎是可以想象的。
难以下咽啊。
众人一个个缩在地上,身子蜷缩着,冻得瑟瑟发抖。
陛下说,不得劳民伤财,顿时获得了百官数不清的赞誉。
不错,虽是出巡,可若是因此而叨唠了地方百姓,这还了得。
现在好了,圣旨一出,令行禁止,果然……沿途没有地方招待了,就在这大雪纷飞的荒野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惨啊,太惨啦。
然后,他们闻到了一股肉香。
忍不住,看到齐国公带着徒子徒孙们,吃着肉,一面听到方继藩科普着吃肉的坏处。
真香。
都察院右都御史陈丰站起来,呼唤远处的禁卫:“何以他们有肉吃,我们没有肉吃,军中难道没有肉吗?”
这都察院右都御史,从二品,非同小可。
军官听罢,哪里敢怠慢,忙是上前,笑嘻嘻的道:“陈公,军中带来的,只有干粮,他们吃的肉罐头,一般只有下海的水手,或是飞球营才有供应,咱们虽是禁军,可用的,还是兵部制定的军中口粮。”
陈丰:“……”
他忍不住骂:“兵部真是……真是……”
马文升冻得厉害。
躲在角落里,幸好有个年轻的兵部官员给他加了一件外衫,他觉得自己的眉毛已结了冰,喷嚏连连,一听陈丰要骂兵部,不禁道:“这怪不得兵部,当初,兵部要银子,都察院,可没少说浪费公帑,还说将士们已能吃饱喝足,哪里有这么多讲究。”
陈丰:“……”
寒风依然在嚎叫。
有人道:“呀,王学士也有肉吃,他哪里来的肉。”
顿时,这些平日里清高无比的翰林和御史们,纷纷义正言辞的站起来,果然,王不仕在吃肉,吃的很开心。
他戴着墨镜和大金链子,手里拿着早已有人热好瓷盘,不只如此,他所坐的地方,还有人给他撑了伞。
地上,是一个厚重的毯子。
王不仕盘膝坐在毯上,无惧风雪,手中的瓷盘里,是香气四溢的汤汁和一块块已热好的卤牛肉。
“老夫买的。”王不仕一面将肉送进自己的嘴里,一面朝方继藩的方向努努嘴:“不贵,此时此地,这样热好送来的牛肉,不过五百两银子一斤。”
五百两……
不如去抢。
王不仕只吃了几块肉,就觉得饱了,餐盘放在一边:“邓健。”
撑伞的邓健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这肉不好吃,你吃了罢。”
邓健已抛了伞,饿虎扑羊一般,将那五百两银子的肉端起来,拼命的往口里塞。
……
一双双惨绿惨绿的眼睛,看着大快朵颐的邓健。
有人发出咆哮,骂骂咧咧,不知在说些什么。
………
弘治皇帝坐在马车里,听到马车外的喧哗。
此时他已吃饱喝足,拉扯了车中的铃铛。
萧敬在车外,听到铃响,立即将车门开了一个角,钻入了车中:“陛下。”
“外头何故喧哗?”
“百官们没肉吃,有些不满。又听说齐国公带了许多肉来,到处兜售呢。”
弘治皇帝绷着脸:“不像话。”
顿了顿。
似乎弘治皇帝还是颇为体谅百官们的处境,便道:“你去,将肉买下,分赐诸官。”
萧敬一脸难以启齿的样子。
弘治皇帝皱眉:“又怎么了?”
“齐国公说他这肉不一般,是什么西山雪花牛肉,那些牛,都是听四书五经长大的,每日还要让它们保持愉悦的心情……总而言之,一斤肉,五百两!”
弘治皇帝沉默了。
他噢了一声:“朕有些乏了,明日还要赶路,伺候朕就寝吧。”
“奴婢遵旨。”
这马车宽敞,将沙发折了,便是一张软床,萧敬勾着身,收拾起来。
……
大杨山下,是连片的草庐。
毛纪自搬来此,讲学已有三年。
三年之间,从默默无闻,到如今,桃李满天下。
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在附近结了草庐,来此读书。
挂冠而去,并非毛纪所愿。
毛纪所想的,依旧还是儒家的入世之心。
可他很清楚,他已难有作为了。
与其厚颜在翰林,不如……有所为。
他的手里,拿着的乃是一个名敕。
这名敕,有些吓人,乃是太子殿下邀他去军中赴宴的帖子。
几个弟子,盘膝坐在下头,毛纪叹了口气:“太子殿下少年时,也是极聪明的,可越大,却越是荒唐了。”
他流露出了痛苦之色:“终究,还是被小人所误啊,以利诱人,非君子之道也,所谓的新学,口口声声,说是继承了圣人之道,破旧立新。可实际上,却是离经叛道,罢罢……不说这些,方信,你去回禀太子,就说,老夫身体有所不便,不能赴约,还请太子殿下见谅。”
“是,先生。不过……先生,学生听说太子殿下,脾气不好。”
毛纪微笑:“若是因为太子脾气糟糕,便不敢不去,那么,有何风骨可言。老夫无欲无求,不过是希望代圣人立言,传授平身所学而已,太子若因此而怒,又有何妨呢?”
学生们一个个激动的看着毛纪。
毛纪又道:“何况,陛下要来了,带着百官而来,昌平县令已修书来通了气,此番,是因为陛下也闻得老夫在此教化的功劳,特领百官来此,看一看这昌平。”
说到此处。
毛纪不禁眉飞色舞。
前来投奔的读书人越来越多,学习的风气,也越来越浓,昌平县令,也是几次三番,说起昌平有了巨大的变化,这都是自己的功劳。
看来……世上的任何事,都是可通过教化来解决的。
陛下御驾来此,看来……是朝中的风向,有所改变了。
“尔等,好好准备,预备接驾吧,迎驾才是最要紧的事。”
。m.
弘治皇帝的圣驾到了昌平县。
昌平县县令率佐官们接驾。
因为一切从简,并没有安排太多的人来迎接。
弘治皇帝旨县中衙堂落座。
左右纷纷站立着百官,这一路,已病倒了十几人,其余人也不太好受,好在县衙里有炭盆,倒是暖和。
昌平县令杨平先行了大礼。
弘治皇帝朝他颔首点头:“朕在京中,听百官对昌平多有美言,都说这昌平,是个好地方。朕在京中,听了这些,也是心向往之。”
昌平县令杨平顿时面上有光,立即道:“臣惭愧的很。”
“朕听说,昌平县政通人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是吗?”
杨平抬头,看着一众大臣,个个欣赏的看着自己。
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本还想谦虚几下。
可细细想来,昌平这几年,确实没出过什么乱子啊。
现在,自己竟蒙陛下和百官如此的看重,难道,自己发迹的时候到了。
他拜下,诚惶诚恐:“臣惭愧的很,岂敢自政通人和,不过是赖士民协力,县中稍有安定,如此而已。”
弘治皇帝颔首,对杨平的回答,弘治皇帝颇为满意。
那都察院右都御史陈丰不禁站了出来,道:“陛下,臣等一路而来,自进入了昌平县境,便见鸡犬相闻,百姓和睦,尤其是进入县城之后,路上不见流民和三教九流,这想来,都仰赖了毛纪先生的教化之功,陛下,圣人经典,自传世以来,历朝历代,都将其奉为至宝,何也,这是因为,汉人读四书,通五经,因此而知荣辱,晓大义。这也是汉人与蛮夷之间的区别,汉夷之别,尽在于此,陛下……”
众人纷纷点头,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
自己的书,没有白读啊。
弘治皇帝却是微笑,打断陈丰道:“不知毛卿家,来了没有?”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陛下。”县令杨平道:“毛纪先生,自在大杨山传道以来,历来不问俗物,臣此前,已去请过,可是……”
弘治皇帝点头:“古之高士,尽都是如此,再去请吧,用朕的旨意。”
杨平点头。
弘治皇帝道乏了,屏退百官。
方继藩则留下来陪驾。
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继藩,你看这昌平如何?”
方继藩摇摇头:“不知道呀。”
“嗯?”弘治皇帝道:“朕看你有什么话要说。”
方继藩道:“陛下,臣自进入昌平,沿途,几乎没有看到一个百姓,哪里知道,这昌平好不好,不过……如此一来,倒是清净,想来,百姓们过的还好吧,毛纪先生是何等人,人们都对他推崇备至,将他视为楷模,儿臣一向喜欢的,就是有道德的人,这是因为,儿臣心里,也只存着仁义道德……”
弘治皇帝挥挥手:“是了,是了,朕知道,不要老说你自己。”
方继藩汗颜,一脸幽怨的弘治皇帝,咳嗽一声:“若是一个人这样说,儿臣不会相信。若是两个人、三个人,十个人这样说,儿臣很聪明,也不会轻易上当。可这京师里头,一千个一万个人,言之凿凿,且为之叫好的人,朝野内外,数之不尽,儿臣以为,便是古之圣贤,与这毛纪先生相比,也不过如此。”
方继藩顿了顿:“有这样的圣人在,昌平县,岂有不好之理。”
弘治皇帝听着,若有所思,不由道:“莫非朕真遇到了大圣人?如此,朕倒是更盼着见一见这位毛纪先生。”
“儿臣也很想见一见。“方继藩乐呵呵的道。
“不过……”弘治皇帝道:“可是,你既说,这一路,不曾见到百姓,朕细细思来,倒也不放心,朕治天下,倒是有一件事,是极认同你们新学的主张的,叫做同理,人有了同理之心,方才能有良知。”
弘治皇帝站起来,背着手,若有所思:“于朕而言,所谓的同理,不过是深入民间,体会民间疾苦而已。朕不见百姓,心里放心不下啊。”
方继藩跃跃欲试:“这个好办,儿臣这就抓十个八个百姓到陛下面前便是。不,是儿臣请十个八个百姓。”
“你呀,糊涂。”弘治皇帝摇头,不禁责怪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这个家伙,还真是随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说话口无遮拦,难怪得罪了这么多人。:“还记得朕在通州的事吗?”
方继藩乐呵呵的道:“陛下……难道……”
弘治皇帝道:“萧伴伴……”
萧敬在一旁,躬身道:“奴婢在。”
弘治皇帝道:“去做准备吧。”
若是从前,萧敬一定会惊讶的说一句,陛下,这不妥当吧。
可现在,他脸上木然,一句话脱口而出:“奴婢遵旨。”
陛下变了。
自个儿也得变。
若是自己还不变,迟早回大漠去吃灰。
“奴婢一定会竭力安排。”
弘治皇帝颔首,转头看向方继藩:“可惜,王守仁不在,朕身边没有几个得力之人。”
方继藩道:“陛下,何不密诏太子殿下前来保护陛下呢?”
“他在军中,朕来之前,就让他在军中侯旨,朕来此,要先见这位毛纪先生。”
方继藩笑吟吟的点头。
现在,是骡子是马,该来遛一遛了。
这昌平县到底如何,所谓毛纪的教化,又让这昌平,变成了什么样子。自然是让陛下亲自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
傍晚的时候,弘治皇帝照常的召见了百官,赐宴。
百官总算有了舒服的住处,一个个满地原地复活,个个又变得精神奕奕起来。
“陛下。”随行的内阁大学士谢迁道:“臣等奉旨,派人前去大杨山请毛纪先生出山,毛纪先生……推说身子不适,他希望,陛下能够见谅。”
没来……
弘治皇帝皱眉。
可这堂中,却有人啧啧的发出了赞叹声,显然,人们就爱吃这一套,这便是读书人们所言的风骨。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是何等的气魄。
弘治皇帝随即一笑:“再去请吧。”
“是。”
见陛下如此大度,许多人都笑了,这才是君明臣贤的典范,只此一事,足以传为佳话。
可宴会结束,弘治皇帝回到了后衙的廨舍里,背着手,却显得有些怒气:“毛纪这是要做什么,朕召他不来,难道还要朕三顾茅庐么,哼!”
三顾茅庐的故事,是读书人们所喜闻乐见的。
而名士们,也都爱摆架子。
从前的弘治皇帝,很吃这一套。
可现在,却不禁反感起来。
和百官吃过了晚宴,便算是让他们放心了。
弘治皇帝随即开始换上了常服。
萧敬自然已经安排妥当了,挑选了数十个禁卫,趁着夜色,随即弘治皇帝带着方继藩,出了行在。
这是夜里,漫天雪花飘舞。
弘治皇帝看着这浓墨似得夜色,却突然感慨万千,他身边,只有方继藩。
于是,弘治皇帝看了一眼方继藩:“继藩,你低着头,在想什么。”
“儿臣在想怎么样,才能让我大明四海升平。”方继藩意气风发的道。
弘治皇帝道:“是吗?”
“是的。”方继藩认真的道。
弘治皇帝目光幽幽:“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方继藩道:“陛下如此圣明,一定和儿臣一样,在想着怎么样造福苍生。”
弘治皇帝摇摇头:“你错了,朕在想,太子……朕年轻的时候,太子还小,朕就爱牵着他的手,在京里夜游。”
“陛下圣明哪……”方继藩感慨道:“陛下日理万机,还能想到太子,此乃父母之爱,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乃是九五至尊,上天之子,内心里,却还有如此充沛的感情,想来,陛下能够成为仁爱之君,绝非偶然,而是因为陛下常怀这充沛情感的缘故吧。”
萧敬站在后头,鬼鬼祟祟的从袖里取出了炭笔和竹片,刷刷刷的在竹片上记下‘仁爱之君’、‘父母之爱’、‘日理万机’等字眼。
弘治皇帝晒然道:“朕也是父亲嘛,从前,精力充沛,夜里行走,并不觉得疲倦,可如今,才走几步,竟是有些乏了,继藩……”
“陛下……”
“伸出手来。”
方继藩伸出手。
弘治皇帝将方继藩的手牵住。
方继藩的手心里,带来了几分温热。
“……”
方继藩胡思乱想。
陛下将女儿嫁给我,难道是因为陛下看上了我?
弘治皇帝微笑,抬头看着天空:“朕哪里是什么九五之尊,什么上天之子呢,朕是先皇帝的儿子,也是太子和你的父亲,那些神圣之事,不过是帝王统御之道而已,天下人可以信,太子和你,不可信。走吧,朕带你夜游这昌平县,且要看看,这政通人和,是什么模样?”
方继藩心里暖呵呵的,红着脸:“陛下真是圣……啊,不说圣明了,陛下,请。”
萧敬跟在后头,本听到方继藩开口,又要偷偷掏出竹片来,可一听方继藩一句不说圣明了,他脸色变了,不说了呀?你这狗东西,你倒是继续说呀。
…………
搞定了,可以进入疯狗码字模式,开始还债了,老司机开车,大家坐好。
夜里的昌平县城寒风凛冽。
这里到处都是禁卫,夜里灯火俱灭,宛如一座死城。
这死一般的县城里,禁卫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但凡有人盘查,萧敬上前,一个令牌,对方便面带恐惧之色,退下。
厂卫办事,闲人莫问。
弘治皇帝终究还是上了马车,坐在马车里,看着这黑黝黝的一片,不禁对车中的方继藩道:“说也奇怪,这里死气沉沉的。”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鸡犬相闻嘛,你看,这里不是果然有鸡鸣和狗吠吗?”
弘治皇帝虎着脸:“休要胡言乱语。”
他看着车窗外,吩咐道:“去和萧敬说,出县城去。”
马车至县城的东门,立即有人取了萧敬的腰牌前去交涉。
城门守备哪里敢怠慢,知道厂卫有事要出城,火速开了城门一角,令弘治皇帝的马车,和数十个卫士出去。
弘治皇帝有些乏了,在马车中打了个盹儿,睡过去之后,等他起来时,忍不住咳嗽:“何时了?”
方继藩躺在一旁的小沙发上睡得香,打着鼾声。
倒是外头的萧敬听了个真切,敲了敲马车的门,在外道:“陛下,已到卯时了。”
弘治皇帝拉开了车帘子,一缕阳光照耀进来。
方继藩觉得自己的眼睛一刺,忙是用手揉眼睛。
于是方继藩开始咬牙切齿,半梦半醒的骂道:“狗一样的东西……”
“继藩。”
方继藩才张开眼,看了看弘治皇帝,面上的杀气,转化成了温柔,他微笑:“啊,陛下,您醒了啊。”
弘治皇帝道:“这一句话,该是朕说才是。”
方继藩便无词了,人刚刚醒的时候,大脑还未开机,此时有点懵。
弘治皇帝没理方继藩:“萧伴伴,现在到哪里了。”
“出城十五里了,路上有积雪,不敢走快。”
弘治皇帝皱眉:“不见村落吗?”
萧敬踟蹰起来。
“说话。”
萧敬道:“路过了两个村落,见没什么人烟。”
“这怎么可能,这是昌平啊。”
“要不,陛下,方才我们就过了一个村落。”
“走,去看看吧。”
弘治皇帝颔首。
自来了昌平,他就浑身的不自在,也不知什么缘故。
马车又动了,过了片刻,远远的,竟传来了读书声。
这读书声,听着甚是亲切。
弘治皇帝心里一动,叫停了马车,和方继藩一道下车。
这里是一处村口。
雪已停了,积雪已覆盖了村前的小路,可这时候,依旧不见多少人烟。
弘治皇帝带着人走进村里,这村里竟有一个学舍,学舍里,一个老儒生,正教授孩子们读书。
弘治皇帝心里一暖。
看着这些孩子,弘治皇帝不禁激动起来。
学舍里的儒生似乎看到了来人。
于是,放下了戒尺,踱步出来,迟疑的看着弘治皇帝等人:“你们……找谁?”
弘治皇帝上前:“敢问高姓大名。”
“姓卢,卢文礼。”
弘治皇帝道:“鄙人朱大寿。”
“朱大寿。”老儒生摇头晃脑:“这名儿不雅,俗。”
弘治皇帝脸抽了抽,随即笑了:“大俗即雅。”
“有理。”卢文礼眼睛一亮:“敢问你们……”
弘治皇帝道:“路经此地,想歇一歇,可是这里,却没什么人烟。”
卢文礼捋须,微笑:“此乃文昌之地,难道你不知道,皇帝已来昌平了吗?天子知书达理,是为了追寻大道而来,大杨山的毛纪毛先生,你也听说过。”
说到毛纪先生,这位老儒生眼里放出光来:“毛纪先生桃李满天下,教化四方,理学自他而始,凤凰涅磐,由死而生,今天子亦来,为免天子沾染了俗气,县令早有命令,方圆二十里内,不得有俗人。”
弘治皇帝:“……”
方继藩禁不住想要翘起大拇指,这位县令老爷,真的很令人佩服啊。
弘治皇帝皱眉:“俗人们呢?”
卢文礼道:“这就不知了,想来,已经有人安置了吧,当时县中的人,来的急。”
弘治皇帝沉默了。
卢文礼却道:“我看先生能在此来去自如,想来,也是要去大杨山拜会毛纪先生的读书人吧,既是途经此地,就是朋友,看到那宅院吗?那大宅院里,住着的,乃是本地望族赵老爷,赵老爷乃士绅,诗书传家,最好雅士,走,我且先让孩子们放学,正好我引你去拜望。”
卢文礼居然显得兴致盎然。
他给弘治皇帝解释道:“自从毛纪先生来了昌平之后,这里的士绅和读书人,都受他的感染,赵老爷曾去拜访过毛纪先生,毛纪先生对他甚是嘉许,赵老爷现在也算是毛纪先生的半个弟子了,回家之后,便开了这个学舍,招募了一些子弟读书,还给县里捐纳了三百两银子,成日将毛纪先生的好处,挂在嘴边。”
他扶了扶自己的纶巾,显得很骄傲。
一行人进了大宅,弘治皇帝左右看了看,见这里还是有仆人的,便道:“这些人,岂不也是俗人?”
“这不一样。”卢文礼笑了笑。
弘治皇帝在外侯了片刻,有人拿了他的名敕进去,一会儿功夫,门子请他们进去。
进了这三重的宅院,便可看到宅院里,竟有不少的人,多是仆从,显得有些人满为患了。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倒是方继藩道:“莫不是,本地不得有俗人,所以这俗人,都进了赵家为奴,才可以幸免。”
卢文礼没有否认,而是叹了口气,羡慕的道:“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赵老爷平时行善,传播大义,现在,可不是运气来了吗?”
弘治皇帝脸色阴沉。
什么必有余庆。
这摆明着,官府要赶人,而想要留在家乡,便只好,委身进这姓赵的人家里。
正想着,里头有人快步出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出来的,正是一个大腹便便,儒杉纶巾之人。
他快步上前,看了弘治皇帝和方继藩一眼,二人一老一少,颇有气度,其实这个时代,只需看人面相,就可分出人的贵贱。
比如弘治皇帝虽是脸色苍白,气色不好,可显是一位贵人。而方继藩细皮嫩肉,肤色白皙,也定是个公子哥。
至于寻常百姓,个个肤色如老榆树皮一般,面色黝黑,肤色粗糙,许多年轻人,怕也是早衰,一副老相。
“鄙人赵毅,来来来,请进。”
请了弘治皇帝坐下。
赵毅打量弘治皇帝:“兄台可是要去拜会吾师的?”
弘治皇帝面上抽了抽,却还是道:“正想见识。”
“这就好极了。”赵毅感慨:“听你的口音,像是京师人,昌平虽也是天子脚下,可口音还是有所不同,想来,您是慕名而来吧,不过……现在怕是迟了,皇帝已至县里,定要三顾茅庐,前去拜会吾师,哈哈,只怕要等天子走了,才有机会去拜见。”
赵毅显得很热情,命人上了茶水。
弘治皇帝道:“我早听说这昌平,已成了礼乐之地,只是沿途来,却见人迹罕见。”
赵毅微笑:“这……京里都在说,毛纪先生,乃是百年难一出的圣贤,既然是圣贤,自是小人见之战战兢兢,君子慕名而来……就如同兄台一般。”
“可若是人都走了,这县里,岂不是十室九空了吗?”
赵毅乐了,他看了卢文礼一眼。
卢文礼也对他笑。
卢文礼道:“也不瞒着先生了,其实……这些百姓,只是征用了。”
“征用?”弘治皇帝看着赵毅。
赵毅道:“县里要治河,咱们做士绅的,岂有不拿出银子来支持的,何况,我等都是圣人门下嘛,于是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咱们捐纳了钱粮,百姓们,当然要出力了,是不是?”
弘治皇帝脸色才缓和一些。
至少,这是一个理由。
每年的冬天,都是百姓们服徭役的时刻,虽然保定布政使司,已经采取了以税代役的手段,可其他地方,照例,还是需要百姓们服役。
这说的过去。
弘治皇帝道:“难怪这一路无人了。”
赵毅笑吟吟的道:“且不说那些草民了,朱先生既来了,就在此吃一顿便饭吧,噢,朱先生是京里来的人,前些日子,倒是有人传出消息,说是……咱们昌平,也要修铁路了,此事,朱先生可知吗?”
弘治皇帝一脸讶异,他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笑呵呵的道:“我们哪里知道,或许……是有的吧。”
赵毅笑吟吟的道:“咱们这昌平,平时无人关注,这一下子,却又是太子殿下来了昌平卫练兵,一下子,又说要修铁路,此后,陛下居然亲自大驾光临,说来,真是奇怪啊。”
一旁的卢文礼道:“听说毛纪先生,对修路之事,颇有微词。”
赵毅点头,呷了口茶:“是啊,百姓多疾苦,一旦修路,难免扰民,到时,不知要征用多少的土地,又要惹出什么事端来,这百姓们,首要做的,乃是教化,不然,就是害了他们。”
…………
第二章。
。m.
赵毅狠狠的抨击了一通铁路。
大义凛然的模样。
接着,又不禁道:“还有那什么保定布政使司,简直就是荒唐,胡闹!”
赵毅接着道:“那些把戏,不就是靠驱利之术吗,圣人若知后世的儒生,打着圣人的旗号,鼓捣出了新学,不安安分分的读书,却只追逐这利益和好处,那么,这天下,岂不就乱套了?”
“咱们的陛下,是好的。坏就坏在朝中出了奸臣啊,那些新学的生员,个个面目可憎,罢了,罢了,不说这些。”
他见弘治皇帝的脸颤了颤,随即笑起来:“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还是不说这些。不过……”
他口里说莫谈国事,却还是忍不住:“其实,细细想来,实在是让人担心啊,朱先生,你想想看,将来太子殿下,肯定是要克继大统的。等有一日,他若是做了天子,那么……听说太子殿下,性子极端,到了那时,天下再无仁义道德,也无礼义廉耻了。”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身躯一震。
他看着赵毅那细声细语的话,猛地,心底深处,竟油然生出了一丝恐惧。
弘治皇帝淡淡道:“是吗?这样说来,一定有许多人,心里害怕的很吧。”
“这是朝中的事,和我们这等寻常读书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有人心里不禁担忧罢了。”
弘治皇帝只点点头,他站了起来,居然抬腿便走。
赵毅一愣,忍不住道:“朱兄,朱兄……”
只是,弘治皇帝走的很急,一丁点的礼貌都不曾有。
方继藩和萧敬忙是追了出去。
出了这赵家。
弘治皇帝直接登车。
方继藩也钻进了车里,盯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眯着眼,一言不发,脸色可怕的吓人。
方继藩道:“陛下……”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道:“人心,真是难测啊。”
他看了方继藩一眼。
“这毛纪,当初朕好歹也命他去东宫教授过太子,论起来,也算是太子的恩师,可万万料不到……”
方继藩道:“不知陛下,有何打算。”
弘治皇帝抬眼:“若是卿家,会怎么做?”
方继藩凝视着弘治皇帝。
方才听到那赵毅一句‘太子若是做了天子,那么天下再无仁义道德和礼义廉耻’时,方继藩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陛下,人心思变。”
“嗯?”
方继藩道:“有的人,希望朝保定的方向变,而有的人……”
弘治皇帝点头:“是啊,有人想要走回头路,可这些人,怎么就如此的固执呢。”
方继藩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对呀,这些人为何就如此的顽固呢?
弘治皇帝冷笑:“今日,朕算是见识了这人心了,这样也好,朕本就该见一见才对。回程吧,朕可不能在外逗留太久,逗留的久了,恐要祸起萧墙了。”
祸起萧墙四字出口,方继藩心里明白,要出大事了。
弘治皇帝虽然宽厚,但是……也是有底线的。
老实人逼急了,一旦震怒起来,那才可怕。
暴风骤雨要来了。
而这……不正是方继藩所期盼的吗?
当初在京里,四处为这毛纪大造声势……而现在……
马车徐徐的回到了县城,此时,天已大亮,百官已至行在之外来问安了。
只是行在之中没有动静,许多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弘治皇帝自侧门进入了行在,而后换了衣衫,心平气和的样子用过了早膳,接着,接见了随驾的谢迁。
“臣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点头,他突然道:“谢卿家,你来的正好,朕听说,太子失德,有人希望能够另觅太子,克继大统,如此,方能安天下军民之心,对此,卿家怎么看待。”
开门见山。
谢迁听罢,打了个冷颤。
陛下只有一个儿子,怎么可能另觅太子,他心里生出了不安,立即拜倒:“陛下,这……老臣没有听说过这些流言,太子殿下,固有不稳重的一面,可其聪慧,却是世所罕见,太子殿下翌日,必能成圣明之君,陛下如何会有这样的念头?陛下……老臣侍奉陛下二十年,太子殿下,更是老臣看着长大成人,老臣敢用性命担保,殿下他……”
弘治皇帝微笑,摆摆手:“好了,卿不必再说了。朕知你乍听了朕的这一番话,吓着了。是啊,朕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也将朕自己吓了一跳。”
说着,他看向方继藩:“继藩以为呢?”
方继藩想了想:“陛下,太子若是不能克继大统,臣必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大实话。
方继藩是个诚实的人。
方继藩和太子绑的太紧了,一旦将来坐天下的不是太子,方继藩有一千个脑袋,也不够砍得。
弘治皇帝笑了:“不错。”
他低头,呷了口茶:“你们都是朕最信任的人啊,朕能相信你们,可是人心难测,此次随驾而来的人中,其他人,朕能托付信任吗?”
谢迁脸色顿时拉了下来,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立即道:“陛下,此次随驾的大臣之中,臣的门生刑部侍郎王兴元、礼部员外郎郑杰,御史张涛、翰林朱瑾人等,可以信任。”
方继藩道:“儿臣的徒子徒孙,也可以信任。”
弘治皇帝抬头:“那么,禁卫之中呢?”
他手轻轻的敲打着案牍,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旁的萧敬觉得浑身冰凉,他忙道:“陛下,厂卫这里……随时可以听候调用。”
弘治皇帝又点头,他显得很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却带着几分落寞,他平静的道:“金吾卫指挥,是郴州候陈隆,陈隆这个人,一直是朕的宿卫,朕倒是极信得过的。可是……骁骑营……”
他眼眸一张一阖,说到骁骑营的时候,似乎拿不准的样子:“若是英国公张懋在,那就好了,朕可以将这些,统统交给他去料理。”
“陛下,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谢迁被吓得不轻,脸色苍白。
弘治皇帝微笑:“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防范于未然罢了。”
谢迁狐疑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突然道:“萧敬,你得回京一趟,给刘卿家传一道朕的密旨,让他近些日子,要沉住气,无论昌平发生了什么,朕都要京师固若金汤,尤其要保护好皇孙。”
萧敬道:“奴婢遵旨。”
“还有……”弘治皇帝想起了什么:“再派人,给太子一道密旨,让他的昌平卫,赶紧来这县城,朕许多日子不曾见他了。”
萧敬没有多问,继续点头:“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仿佛松了口气。却叹道:“其实有时候,笔也是刀啊,刀能杀人,笔能诛心,可有些时候,刀却能杀握笔之人。”
“只是……”他抬眼,露出了悲哀之色:“只是,真到了这一步,又何尝不是朕的失败呢。”
这番话,居然方继藩理解了。
不到万不得已,任何统治者,都不会轻易拔刀的,因为杀人,只是手段,而且某种程度,只是最后的手段。
而一旦准备要动用暴力,只能说明,皇帝的所有手段,都已经无用了,这本身,就是失败的表现。
弘治皇帝站起身来:“那位毛纪先生,不知来了没有,噢,还有朕的百官们,他们呢,可都在外头?”
谢迁似乎觉得浑身冰冷。
他如鲠在喉,艰难的道:“陛下,毛纪据闻,正午会抵达,而百官,就跪在行在之外。”
弘治皇帝道:“去,先将随驾的兵部尚书马文升叫来。”
片刻之后,兵部尚书马文升觐见,他拜下:“臣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他:“马卿家,朕昨日,做了一个梦。”
“呀。”马文升露出了惊喜之色:“陛下不知梦见何物,老臣对解梦,颇有几分心得,或可为陛下,开解。”
弘治皇帝微笑,他知道马文升有这个爱好。
顿了顿,弘治皇帝道:“朕昨天夜里,梦见太子竟被刺客杀了。”
“啊……”马文升脸色惨然。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你说,这奇怪不奇怪,太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想杀死他呢,可见这梦中的事,实是做不得准的。”
“陛下……”马文升慢慢的平复了心情:“这是喜事……梦……梦是反着的,若是太子殿下在梦中被刺,那么,他的好运就来了。”
“好运,什么好运?”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
马文升:“……”
方继藩站在一边,道:“莫不是太子要做皇上了?”
“对,对呀……这梦就是反着来……不,不对。”马文升心里卧槽一句,一脸无语的瞪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你这狗东西,你要害死老夫吗?
太子做了皇上,那皇上不是驾崩了?
马文升立即道:“绝不是如此,绝不是如此,陛下明察秋毫,这都是方继藩说的,臣可没这样说。”
弘治皇帝侧目,瞪了方继藩一眼:“胡闹。”
方继藩忙道:“陛下,儿臣万死,他自己说梦是反着来的,儿臣……只是习惯使然。”
…………
第三章送到,下午六点到现在,更了三章,休息一下,然后继续。
马文升战战兢兢。
他虽每日瞎捉摸着风水和解梦之术,却万万不敢妄议这个梦啊。
方继藩这狗东西,火上加油。
这话……他能说。
因为他是皇帝的女婿,怎么作都不死。
再者说了,他是晚生后辈,他说这话,在陛下眼里,也只是年轻人胡闹。
可若是陛下若是认为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话,事情可就严重了。
这是啥,这是妖言惑众,是万死之罪。
马文升一脸尴尬和无语的样子,瑟瑟发抖。
弘治皇帝道:“朕在想,这世上,是不是有人,不希望太子克继大统呢?马卿家,你是兵部尚书,你在兵部,可听到过什么消息吗?”
马文升忙道:“陛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纲纪,臣等若是妄议此等事,岂不是大逆不道。臣自己从未妄议过,也不曾听人有人如此胆大包天,陛下……”
他抬头,别有意味的看了一眼萧敬,才道:“若果然有这等闲言碎语,陛下万万不可姑息养奸。”
“是啊,不能姑息养奸。”弘治皇帝感慨:“你没有听说过,可太多太多人,对太子有所微词了。”
“这……”马文升显得尴尬,其实,他对太子,也有不满意的地方,当然,他是老臣,性子稳重,倒也不至于痛恨。
弘治皇帝微笑:“卿乃兵部尚书,朕召你来,只是问一问,你且站一边吧。”
马文升依旧一头雾水。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好似是风向变了呢。
可弘治皇帝却是气定神闲,他开始一个个召见大臣。
行在之外。
数百个随驾大臣跪在积雪里,许多人身子已经僵硬了。
他们本只是来问个安。
按理来说,陛下只需派一个宦官来传旨意,大家伙儿,就可各行其是,回去歇着了。
可是这气氛,顿时让人骤然的变得不轻松起来。
萧敬一次次的出来,先请大学士谢迁,再请兵部尚书,而后……又点了随驾的吏部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还有吏部右侍郎梁储,刑部左侍郎……
这一个个庙堂上的重臣,召入了行在,就再没有出来。
可外头的大臣,依旧还跪在此。
大家都觉得气氛开始有些不太对劲起来。
所有人都开始觉得并不轻松。
此后,萧敬又出来:“传翰林大学士沈文,翰林侍讲学士王不仕,翰林侍讲学士刘文善。”
三人起身,进入了行在。
弘治皇帝已经吃过了三盏茶。
站在他的身边,都是朝中的重臣。
这些无一例外,都是弘治皇帝的左膀右臂。
三人进来,拜下,行礼。
弘治皇帝看着三人,面带嘉许之色:“沈卿家,乃朕的亲家。”
“不敢。”沈文从容道:“陛下,臣女已过继给了新津郡王。”
太子妃沈氏,已成了方氏,虽然在沈文的心里,她还是自己的女儿,太子妃也认为,沈文是自己的父亲。可沈文是老油条,心知,正式场合,万万不可以太子妃的父亲自居。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沈文一眼:“沈卿家,若是有人欲对太子不利,卿当如何?”
“啊……”沈文一愣,显得有些错愕,立即道:“陛下,此大逆不道,当诛。”
他的态度是最明白和直接的。
我女婿是混账、LIUMANG、好色、糊涂,而且还隔三差五来借钱,现在利息都没有还上。
可这又如何,他是我女婿呀。
他就是一条狗,那也是我女婿。
弘治皇帝微笑:“嗯……那么,刘卿家和王卿家呢?”
王不仕最近伙食有点油腻,没办法,姓方的只有牛肉卖,他似乎嗅到了什么:“臣不敢妄议。”
刘文善道:“太子乃国家之本,若有人图谋不轨,自有国法处置。”
弘治皇帝颔首:“嗯。”
接着,他陷入了沉默。
萧敬站在一旁,悄无声息的已退出了行在,他一出来,几个东厂的档头,以及锦衣卫随驾的千户已是上前。
萧敬看了他们一眼,平静的道:“附近都封锁了吗?”
“老祖宗英明神武,既下了令,卑下人等,自是布置妥当了。”
萧敬欣赏的看了他们一眼:“很好。”
其中一个锦衣卫千户,面露喜色,立即道:“卑下人等,在老祖宗面前,卑卑不足道,不过是尘垢粃糠,老祖宗您吩咐的话,卑下人等,尽心去做便是,当不起老祖宗的夸奖。”
萧敬脸色一变:“你方才说什么?”
千户一愣,期期艾艾的道:“当……当不起老祖宗的夸奖。”
“上一句,卑什么什么?”
“卑卑不足道。”
萧敬从袖里掏出了竹片来,拿着炭笔,将这词儿记下,又道:“还有一句,叫什么尘。”
“尘垢粃糠……”这千户傻眼。
“垢字怎么写?”
“土后……”
萧敬想了想:“粃是怎么写?”
“这……”
“你来写吧,写在这竹片上。”
“……”
写完了,萧敬收了竹片。
此刻,他气定神闲。
远远眺望,见那行在之外,跪的满地的大臣。
他又吩咐道:“将附近的士绅和读书人,统统请来吧,要赶紧,陛下正午,要赐宴。”
“是。”
“还有,那位毛纪先生,怎的还没有来?得催一催。”
“快到了。”
“快到了就好,快到了就好。”萧敬点点头,转身,又往行在去了。
这一次,萧敬能感受到,一股风暴正在酝酿。
杀人诛心,这都是人与生俱来的本领。
当今皇上,仁爱宽厚,但是并不代表,杀人这门手艺,他不懂。
萧敬侍奉弘治皇帝多年,自然清楚,陛下不但懂如何杀人,而且……其布置和安排,还十分的高明。
先计算实力的对比。
在这昌平,那些禁卫是否百分百的可以掌握。
是否有任何的隐患。
当陛下可以确定毫无隐患时,接着,开始关心京师是否是否能镇住,确定刘健能把握大局,皇孙能够安全。
此后,再召太子带兵而来,当然……这只是一个后手。
接着,便是召所有的重臣,让他们一个个进入行在,当面,进行表态。
这一手,是极恐怖的。
哪怕要杀人,那也需得到大多数重臣的支持,外头的百官,只看到大学士人等,一个个鱼贯而入,自此之后再没有出来。
他妈唯一明白的,就是陛下有非常重要的事,需紧急和大臣们商议,这是一个闭门的会议,陛下一定在征询他们的建议。
那么……接下来,一旦大开杀戒。
对于百官们而言,这显然,都是陛下和重臣们商量好了的。
如此,即可做到将那些对朝廷有益的重臣,彻底和某些乱臣贼子割裂开来,无论从前,他们曾有姻亲,曾有过门生故吏或是师生之情。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陛下暗中吩咐,连带着士绅们一道请来。
而接下来,就是布置宴会了。
百官们跪在行在之外,双膝已是僵硬,汹涌歌歌冻得浑身颤颤。
可是……好像已经有人遗忘了他们。
而此时……毛纪的车马,已至。
和毛纪同车的,乃是县令杨平。
听闻毛纪到了,杨平亲自去城门迎接。
二人同车。
毛纪面带笑容,看着这位父母官。
杨平对于毛纪,自是极尽殷勤。
这位毛纪先生,当初,可是翰林学士,此后辞官,那更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自己和他相比,不过是一个蝼蚁罢了,区区县令的官身,不足道哉。
“毛公……”杨平道:“此次陛下亲来昌平,便是慕了毛公之名而来,毛公声誉卓著,现在陛下再三传召,可见陛下对毛公的厚爱,只怕今日之后,毛公又要重新起复,一飞冲天,真是可喜可贺。”
毛纪却有清醒的认识,面如止水,道:“这哪里是陛下慕名而来,只是陛下害怕了而已,哎……”
“啊……”杨平不解:“这,是何意?”
“太子和齐国公,鼓捣出了新学,陛下乃是天子,他怎么不会知道,这天下,已是干柴烈火,多少人心怀不满和憎恨,陛下召吾,乃是不得有而为之啊。”
杨平若有所思,点头:“下县在昌平,确实也听说过许多读书人和士绅的抱怨,不少人提及某些事,都是咬牙切齿,毛公实是手段高明,一眼,便看穿了矛盾所在,那么……是否,陛下为了缓和这些矛盾,哪怕是心里还赞同太子和齐国公,却也不得不,征辟毛公,委以重任吧。”
毛纪微笑:“这是礼贤下士的姿态,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可是,现实的情况,已经不容许陛下瞻前顾后了,今日承蒙召唤,在这御前,老夫正好,可以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
杨平道:“先生真是高士啊,风骨如此,世所罕见。不过,陛下还召附近的读书人和士绅,一同宴请,这……倒是有些蹊跷。”
“你不了解我们的皇上。”毛纪叹口气;“当今陛下,最爱展现的,就是他的仁爱之心,他召士绅和读书人赴宴,乃亲民之举,这样也好,正好,让陛下看看,这昌平的民心如何。”
…………
第一章,开始计数。
毛纪至行在。
他的出现,引发了一场轰动。
因为附近的许多士绅和读书人都来了。
足足有数百人之多。
这些人,几乎是昌平县里真正的‘百姓’,他们左右着昌平县一切息息相关的产业,甚至可以影响到县令的决策。
得知陛下设宴,这让他们顿时面上有光。
显然,这对于他们而言,是一场盛会。
人们在行在之外,翘首以盼。
都候着毛纪先生。
而毛纪下了马车时,他抬头,看着这乌压压的人。
有朝廷命官,有士绅,有纶巾儒杉的读书人。
他面带微笑,顿时,引发了热烈的回应。
“毛纪先生,有礼了。”
“毛公,请。”
毛纪在杨平的指引之下,徐徐的踱步,到了行在之外,早有宦官等候。
宦官道;“陛下有口谕,请百官与诸位地方士绅入席。”
于是,众人鱼贯而入。
整个后衙,已重修的修饰,许多宅邸,都已经直接打通。
弘治皇帝高高在上的坐着。
可这数百人一下子涌入,还是让这里显得憋屈,既是宴会,却没有桌案,大家只好席地而坐,乌压压的全是人。
不是请吃饭吗?
酒呢,菜呢?
桌子都没有?
这吃个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弘治皇帝身前有一方案牍。
他微笑,四顾左右,身边,方继藩和萧敬垂立,笑吟吟的看着所有进来的人。
方继藩还是有点摸不透陛下的心思。
不过这不要紧。
他乐见于接下来发生的任何结果。
弘治皇帝目光,落在了毛纪身上。
他对毛纪是有印象的。
当初毛纪在翰林院,曾有过伴驾的经历。
弘治皇帝却很快,目光落在了其他的士绅身上。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赵毅!
赵毅显然也察觉出了什么。
他进来时笑呵呵的,能蒙皇帝赐宴,这足以让自己吹嘘一辈子啊。
赵毅满面红光,可抬头,见了一眼弘治皇帝,有点眼熟。
当然,他不敢往深里去想。
只是觉得眼熟而已。
因为弘治皇帝已换了正式的冕服,虽觉得眼熟,但是赵毅绝不会去将眼前这个至尊天子,和那个路过的读书人联系起来。
说实话,他心里有些紧张。
很快就垂下头。
跟着所有人一起,行了大礼。
“平身吧,不必多礼。”弘治皇帝淡淡道:“朕是慕名来昌平,早就听说过,昌平文风鼎盛,蔚为壮观哪,今日召诸卿来此,便是想见识一二。”
下头鸦雀无声。
弘治皇帝笑道:“大家不必拘谨,来,给大家传菜吧。”
萧敬会意,朝宦官使了个眼色。
片刻之后,在所有人的期待之中,无数的宦官鱼贯而入,他们取了食盒,从食盒里,取出一个个窝窝头来,开始分发。
窝窝……
一个个人,手里捏着这么个玩意。
懵了。
而且……这并非是寻常的窝窝。
事实上,窝窝头在北方,乃是常见的食物,虽是寻常百姓食用,可大富人家们,偶尔也会食用,譬如唐朝时的名士刘宽夫就曾在《日下七事诗》,末章中说及“爱窝窝”,小注云,“窝窝以糯米粉为之,状如元宵粉荔,中有糖馅,蒸熟外糁自粉,上作一凹,故名窝窝。
当然,现在大家手里的窝窝,可没有刘宽夫所注解的窝窝那般,长的像宵粉荔,里头,也不会拿糖来做馅,糖是很贵的,至于外头,更不会掺上白面。
这就是个穷苦人家用杂粮造的窝窝头,用的是没有完全脱壳的麦子,没有馅,当然,更不会放糖。
看着……很糟心哪。
弘治皇帝已取了几个,手里捏着,放入了口里,咀嚼。
味道很糟糕。
甚至有一股子糟糠的怪味。
弘治皇帝细嚼慢咽之后,吞咽入肚,继续吃。
方继藩手里也发了一个,一脸无语的看着这窝窝。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人轻轻尝了一口,就会要呕吐出来。
只有弘治皇帝,似乎吃的很开心,很快,一个窝窝便消灭了个干净。
大家都听说,陛下吝啬,今日一见……
毛纪微笑着,捏着这窝窝,竟也吃了起来。
“诸卿,今日朕在此设宴款待你们,你们不必客气,好吃好喝。”
“陛下赐食,犹如甘露,臣等谢过陛下。”
毛纪这般回答。
其他人一个个傻眼,绝大多数人,还捧着这么个玩意,没有做声。
弘治皇帝抬头:“吃啊,多吃几个,一定要吃饱喝足才好。”
方继藩站在一旁,心里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断头饭?
“陛下……”毛纪又开口了。
他显得有些‘大胆’。
弘治皇帝微笑,目光看向毛纪,似乎来了兴趣,手里捏着啃了一半的窝头,道:“可是毛爱卿。”
“正是,臣自致士以来,寓居大杨山,今日蒙陛下厚爱,召唤臣来此,臣见陛下龙体康健,心中甚喜。”
弘治皇帝叹道:“毛卿家啊毛卿家,当初,你何故要挂冠而去呢,怎么,可是有是难言之隐?”
“这是臣的志向。”毛纪微笑,行礼如仪,很有几分大家风范:“陛下勿怪。”
弘治皇帝点头:“人各有志,朕岂会怪你。”
弘治皇帝遇事,总能做到隐忍不发,今日,也是如此。
他道:“朕现在,又闻你的大名,人们都说,你在此传道,影响极大,所以,朕来看看,今日召你和本地的乡老来此,也想听一听,你们对朝政有什么看法。”
毛纪道:“不敢。”
弘治皇帝啃了一口窝头,手特意搁在嘴边,免得那杂粮的碎屑的跌下来。
“没什么敢与不敢,既然在大杨山,敢说,到了朕面前,怎么就不敢了呢?”
“陛下想听什么。”
“卿家有什么话,都可以直言无妨。”
百官和士绅都看着毛纪,目中炙热。
毛纪先生,当真很有大家风范,他与陛下奏对,行礼如仪,彬彬有礼,却又不失风采,这是读书人的典范哪。
毛纪笑了:“臣想起了一个典故,汉高祖皇帝从沛县起事后,对于儒生,更是动辄骂人,不是称呼别人为‘竖儒’、‘齐虏’,就是自称‘尔公’,非常的没礼貌。
方继藩听到尔公二字,扑哧一笑。
尔就是你的意思,而公字在这个语境之下,是长辈的意思。
因而,这‘尔公’若是通俗一些来说的话,就是说,我是你爸爸,或者你爸爸我。
弘治皇帝咳嗽一声。
方继藩忙是捂嘴。
毛纪看都没有看方继藩一眼,却是依旧平静的道:“甚至有儒生拜访他,汉高祖皇帝,竟取了儒生的帽子,对其帽子进行便溺。陛下,可听说过这样的典故吗?”
弘治皇帝毫不犹豫道:“这典故,出自史记《高祖本纪》。”
毛纪微笑:“这就是了,汉高祖如此欺凌士人,实是不妥当。历来贤明的君主,都会礼贤下士,就比如陛下赐宴群臣诸乡老,虽不必赐其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可却赐此等吃食,臣以为不妥。”
弘治皇帝当然听出了毛纪的话外之音。
毛纪是将自己和汉高祖在儒生帽子上撒尿的行为相比了。
不过弘治皇帝没有动气。
自自己登基以来,一向广开言路,臣子们劝谏自己时,言辞激烈乃是稀松平常。
他微笑,看着众臣。
果然,这百官之中,有不少人暗暗点头,许多的乡老,也纷纷轻声称是。
毛纪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他们是来赴宴的,不是来此受这样的侮辱的。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道:“朕常常听读书人们说仁义和爱民,因而,朕就在想,这吃食,乃是百姓最寻常的果腹之物,今日朕与诸卿在此,吃一吃这百姓平日所吃之物,自然也有与百姓同甘共苦之意,毛卿家,却认为,这是朕在侮辱士大夫吗?”
百官和乡老们一愣。
低头看着手里的窝窝。
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其实并非只是在座的诸位读过书,皇帝,也是读过书的。
众人忙道:“陛下有此初心,臣等敬服。”
于是,有人艰难的拿起窝头,很勉强的塞进嘴里。
毛纪却是不为所动,他道:“陛下有此深意,确实令人佩服。可是……臣却不以为然。”
弘治皇帝看着毛纪:“噢?”
毛纪淡淡道:“圣人崇‘礼’,那么,何为礼呢?君君臣臣为礼,父父子子为礼,夫夫妇妇也为礼,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都是礼。因为礼,而衍生出来了上下尊卑,陛下是君,是父,是夫,不应该吃这样的糟糠之食,而臣等,为陛下之宾客,是国家的栋梁,是陛下治理天下的士大夫,也不该吃这样的糟糠之物,否则,礼法何在?陛下不但要爱惜自己,也要善待士人,使士人们,为陛下所用,安定国家,方可使社稷无忧。倘若有一日,连士人们都吃这些糟糠,便连士人,也都要受委屈了,那么,这圣人所定的礼法,也就荡然无存了,礼崩乐坏,便是从这些行为开始的。”
…………
第二章。
毛纪一席话,大义凛然,振振有词。
许多人暗暗点头。
因为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士大夫。
每一个人,都自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
人嘛,谁不希望自己拥有身份的尊贵呢?
毛纪所说的话,哪怕是歪理,哪怕是站在其他人的角度上,堪称可恶。
可对于士大夫们而言。
这却是天籁之音。
对啊,我们是士大夫,不能遭受冷遇的。
百官之中,许多人想到这一路行来至昌平挨饿受冻的遭遇,心里更是感慨。
这造的什么孽啊。
弘治皇帝居然没有生气。
他凝视着毛纪。
“这样说来,朕赐你们这百姓之食,便是纲常扫地了?
毛纪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是圣人的教诲。”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好,既如此,你们就不必吃这窝头了,朕吃。”
毛纪:“……”
弘治皇帝也不客气,继续啃着窝头,吃的很香。
这就有点让人尴尬了。
士大夫很尊贵,吃窝头不好。
可皇上不比你们还要尊贵么,可陛下吃了。
弘治皇帝吃罢,打了个嗝,他显得很轻松。
或许……
只是这轻松的背后,弘治皇帝却有一种悲哀。
宽厚了二十多年,今日……竟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彻底的失败了,可谓是一败涂地。
否则,他绝不会想采取最坏的方式。
可哪怕是圣意已决,弘治皇帝还是希望,在此之前,显出自己的宽厚,让这毛纪幡然悔悟。
杀人容易。
诛心难。
他想诛心,可偏偏……
他看到许多的大臣和士绅,看向毛纪,那一副欣赏的样子,这令弘治皇帝感受到了一股挫败。
看来……真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了。
弘治皇帝面上的笑容,逐渐的消失。
“朕听说……坊间有流言……说是太子不贤。”
这番话,是轻描淡写说出来的。
可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满堂的士绅和百官,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此时此刻,突然提及此事,而且还是宫中最敏感的继承人问题,这……
“陛下……”谢迁上前,拜倒:“陛下何出此言,自正统以来,国势浸弱。太子殿下躬御边寇,横扫大漠,此为大功,制蒸汽机车,开铁路,此又为一大功,不贤二字,不知从何说起。”
谢迁有些急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血光之灾将要开始。
当陛下当众说出太子不贤的时候,就是露出底牌的时候。
谢迁厌恶毛纪这些人。
可他不希望陛下大开杀戒。
因为一旦滥杀,陛下将要承担说不清的骂名。
“至于坊间流言,不足为信,陛下明察秋毫……”
“朕……”弘治皇帝打断谢迁:“朕没有在问谢卿家,朕在问今日所宴请的诸位,毛卿家,你以为呢?”
毛纪面带微笑,他看出了今日之大明天子,与从前自己所见时的不同,那时的弘治皇帝,温和、客气,说话慢条斯理,可今日,却是语中带刺,锋芒毕露。
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毛纪的身上。
他们既为之担心,却突然有一种冲动。
许多人的内心,早有答案。
这些御史、翰林,这些士绅,这些读书人。
他们不满意太子殿下。
正因为对太子殿下的不满意,所以他们希望借别人之口,来吐出自己的心思。
毛纪微笑。
他诚恳道:“太子不贤。”
一下子,堂中已成了煮沸的油锅。
顿时,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起来。
毛纪的回答,简单、直接、有力。
犹如一柄剑,直刺天子。
此人……真的是有胆魄。
也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弘治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因为……事态已经往他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当毛纪说到不贤的那一刻。
自己就必须得有所作为。
要嘛诛杀他,可如此,只会成全毛纪。
毛纪将成为一个殉道者,成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无数人会敬仰他,认为他是一个敢于‘说真话’的大儒。
甚至可能,千百年之后,人们会将他比喻成比干,会成为魏征。
可弘治皇帝无路可退。
除非做出妥协,在一个大儒的面前,做出退让,亲自走下自己的座位,走到毛纪的面前,扶住他的手臂,道一句先生所言甚是,太子尚在幼冲,身边需有人辅佐,指摘他的过失,先生乃是高士,朕欲将太子托付先生。
只有如此……或许可以成就一段新的佳话。
可是……这也意味着,新政的成果,彻底的被推翻。
弘治皇帝缓缓的闭上眼睛,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清楚,在这无数人的人心面前,自己都是一个失败者,无论自己做出何等选择,毛纪都是赢得那个人。
哪怕你杀了他的人,消灭了他的肉体,弘治皇帝依旧输了。
弘治皇帝猛地张开眸子,眸里杀气腾腾。
“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毛纪道:“陛下,太子殿下所为,已令天下人失望了,为太子者,岂可耽乐嬉游,暱近群小?又岂可自署官号,使冠履之分荡然?这十年来,太子殿下蒙陛下的厚爱,准许他开府建牙,因而,有了镇国府,可太子殿下,又是怎么做的呢?他身边所围绕的,又是什么样的人?陛下圣明,自有明断,太子殿下固然聪明,可这些年来,已经走偏了,天下军民,无不失望透顶。满朝卿士,亦心怀不安,士绅人家,战战兢兢。陛下,太子迷途,当返矣!”
弘治皇帝道:“依卿而言,当如何。”
毛纪道:“改弦更张,诛太子近前小人,以儆效尤,废黜新学,提拔君子入朝。”
弘治皇帝微笑:“谁是君子?”
毛纪道:“承圣学正道者,皆为君子。”
毛纪所言,不但是书生气,而且可笑。
弘治皇帝却是抬眸,他不在乎这个毛纪。
他所在乎的是站在这里的百官,是这些士绅。
这些人,认同毛纪吗?
弘治皇帝淡淡的扫视他们,一字一句道:“那么诸卿呢,诸卿以为如何?”
这满朝文武和士绅们,先是沉默。
终于,那都察院右都御史陈丰道:“陛下,老臣以为,毛先生所言,颇有几分道理。”
一下子,堂中沸腾起来。
有毛纪开了找个头。
人们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许多人纷纷道:“陛下,臣等附议。”
“陛下,草民虽无官职在身,可是朝廷政令,都与小民息息相关,太子殿下为奸人所误了啊……”
“陛下……”
弘治皇帝看着许多人跪下去。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哀嚎。
那士绅赵毅,起初是不敢在此造次的。
可在这一刻,他也被这气氛感染。
不少的士绅都如他这般,拜倒在地,趁着人们七嘴八舌,也夹杂在人群之中:“陛下,草民人等,俯仰圣恩,受圣皇甘露,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可如今的时局,实在令人担忧……恳请陛下,改弦更张,万万不可为奸人所误,太子殿下还年轻,若是改正,尚且还来得及,倘若再不改正,臣恐太子殿下贻误社稷啊。”
“陛下……”有人开始痛哭流涕。
捶胸跌足者也有之。
毛纪站着,面带微笑状。
他赢了。
来的时候,他就是胜利者,因为……这是人心,是天下士绅们的人心。
士绅们不甘愿,和一群商贾平起平坐,士绅们,也不希望,自己此前最拿手的八股,结果求取不到功名。
他们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所以,在别人看来,自己的一番话,显得幼稚,书生气很足。
可又如何呢,只要这百官和士绅之中,多数人认同,那么,它就是最有道理的话。
天下的道理,本就是把持在他们的手里。
弘治皇帝看着这么多人,痛哭哀嚎。
心里已越来越烦躁。
弘治皇帝厉声道:“毛纪!”
“臣在。”毛纪显得十分温和。
弘治皇帝厉声道:“你竟敢妄议朝政,胆大包天!”
毛纪面不改色,拜下,叩首:“臣万死!”
一下子,堂中安静了下来,每一个人都冷静起来。
他们屏住呼吸,看着怒气冲冲的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冷然道:“你这是死罪。”
“臣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为了天下苍生,陛下若是认为臣死罪,臣甘愿领死,愿引颈受戮,死无憾也。”
毛纪显得格外的平静。
他似乎……对生死之事,并不在乎。
这让弘治皇帝更加的挫败了起来。
人家横竖都赢了,哪怕自己诛杀了他,他照样青史留名,这对于读书人而言,本就是最崇高的目标。
弘治皇帝咬牙切齿:“那么……你便去死吧。”
“来人!”弘治皇帝厉声道:“将这妖言惑众之人,给朕拿下!”
一声令下。
外头早已埋伏好的锦衣卫,顿时呼啦啦的要冲进来。
弘治皇帝脸色铁青:“你既要求死,要卖直取名,朕就成全你,传朕旨意,立杀毛纪,株其党羽,牵涉诽誉太子者,一个不留,杀无赦!”
“遵旨!”
…………
第三章送到,继续。
弘治皇帝说到了杀无赦的时候。
连他自己都万万没想到,这三个字,竟是如此的轻易出口。
他怒了。
滔天之怒。
朕之家事,朕的儿子,容你区区一个草民,在此胡说。
倘若,当真你对太子担心,私下告诉朕,那倒也罢了,可大庭广众,四处诽谤太子。
你……想做什么?
弘治皇帝冷笑。
他看着毛纪。
而毛纪,依旧凛然无惧。
在来之前,毛纪就已知道,他到了御前,会让弘治皇帝被迫做出两个选择。
一个,便是弘治皇帝‘幡然悔悟’,无论陛下心意如何,他也会做出让步,从此之后,大明将会走回原来的老路。
而另一个……选择,就是让自己死。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呢。
毛纪的双目之中,犹如止水一般,毫无波澜。
今日在此,自己和弘治皇帝的奏对,会名动天下。
今日自己的血,将染红这里。
而自己,也将光耀后世。
这……对于自己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他从容整了整自己的衣冠。
他的从容,仿佛是在在进行无声的对抗。
他一遍遍的在告诉弘治皇帝,你输了,陛下……你登基二十多年,所展现出来的仁慈和宽厚,就在今日,荡然无存。而我毛纪,此前虽是声名不显,可自此之后,后世之人只要提及到陛下,就会提及到我毛纪。
陛下动了杀念,不过是因为恐惧而已。
害怕了吗?
毛纪微笑,在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和污垢之后,他双膝拜下,行五体投地大礼,叩首道:“雷霆雨露,俱为君恩,陛下要诛臣下,臣下不敢不死,臣……谢陛下恩典。”
这一番毕恭毕敬的话,彻底的触怒了弘治皇帝。
他要见到的是毛纪的恐惧和不安。
要见到的,是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而不是坦然受死。
他越如此,便越使弘治皇帝难堪。
弘治皇帝双目赤红,手指着毛纪:“不忠不孝!”
毛纪叩首之后,长身而起,面带微笑。
他能感受到这雷霆之怒,也感受到了百官和众士绅们惊恐和惋惜的样子。
许多人低声垂泪起来。
他们似乎被毛纪的义举而感动。
哪怕是那些冲进来的锦衣校尉,也是大汗淋漓。
人格的魅力,是伟大的。
毛纪转身,看着几个冲进来的锦衣校尉,微笑:“麻烦了。”
锦衣校尉们面面相觑。
萧敬伫立在弘治皇帝身侧,歇斯底里的大吼:“拖出去。”
几个锦衣校尉这才放肆起来,有人打下了毛纪头上的纶巾。
有人拽着他的儒杉。
毛纪开始变得狼狈。
可是……这等有辱斯文的一幕。
看在所有人的眼里。
谢迁也不禁动容了。
陛下这样做,不啻是成全了毛纪的忠义之名啊。
更多人红着眼睛,目送着毛纪。
右都御史陈丰咬着牙,唇要咬破了,他知道陛下发了雷霆之怒,毛纪先生……命不久矣。
那士绅赵毅,看着这一幕,既觉得恐惧,所谓伴君如伴虎,竟让他亲眼见识到了。
对外,赵毅喜欢自称是毛纪的弟子,可实际上,毛纪并不认识他。
可这并不妨碍,赵毅对毛纪的崇敬之情。
毛纪简直就是读书人的典范,是士大夫的楷模。
滚烫的泪,自赵毅的眼里落了出来。
他突然失声,哭了。
泪水啪嗒啪嗒的落下。
不少人已是眼眶通红,一个个眼泪模糊的看着毛纪。
毛纪显得坦然。
哪怕他现在狼狈不堪。
弘治皇帝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疼的厉害。
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大臣和士绅,他想到的是……背叛。
这么多年来,自己对他们何等的厚爱。
一个人给一个群体,做了一百件好事,勉强得了几句夸赞。
可只要有一件事,不能让这个群体顺心,这个群体,便毫不犹豫的站在了这个人的对立面。
弘治皇帝身子在颤抖,脸色极是可怕。
而此时……突然有人道:“且慢!”
且慢二字出口。
所有人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是方继藩。
方继藩这个狗东西,现在竟还敢开口。
许多人怒视着方继藩,他们认为,毛纪先生的死,方继藩一定是始作俑者。
方继藩慢悠悠的站了出来:“先放了毛纪先生。”
锦衣校尉听到方继藩称毛纪为先生,不禁一愣。
却迟疑的看着弘治皇帝。
方继藩已是拜下,道:“陛下,儿臣有话想说。”
弘治皇帝万万想不到,这一刻,站出来的竟是自己的女婿。
“说!”弘治皇帝脸色森然。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以为,毛纪先生,罪不该死。”
罪不该死!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方继藩这狗东西说出来的话?
弘治皇帝的脸色,却更显得难堪。
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站出反对自己的人,竟是方继藩,是自己的女婿,是自己的得力心腹。
弘治皇帝死死的盯着方继藩,露出的是失望之色,在这愤怒和失望的情绪夹杂之下,弘治皇帝的声音显得嘶哑和疲惫:“你说什么?”
方继藩道:“陛下,毛纪先生说的话,儿臣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乃是大儒,名望极高,儿臣在想,或许……是太子殿下错了,有错,改了便是,陛下不该发这雷霆之怒,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弘治皇帝身子一颤。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懵了。
卧槽,方继藩这狗东西,果然他是不要脸的啊,他是风往哪里吹,他便往哪里倒,这是真的一点廉耻之心都没有啊。
是了。
此次若是杀了毛纪先生,那么天下人的怒火,都会朝着方继藩而去,方继藩想来,也见识到了人心的可怕吧。
呵……
这狗东西。
可有了方继藩带头,所有人精神一震。
那右都御史陈丰已是拜下:“是啊,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毛纪先生,他罪不至死啊。”
“陛下……”又有人拜倒:“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赵毅也混在人群之中,拜下了,他哭的稀里哗啦:“毛纪先生,不过是发表自己的看法,哪怕是他出言不逊,也请陛下,万万不能因言治罪。”
“陛下……”
片刻之间,这堂中的士绅和大臣,竟跪下了一大半。
毛纪狼狈的站着,他站的像标枪一般,依旧……还是面带微笑。
他回头,看向弘治皇帝。
而弘治皇帝的瞳孔在收缩,弘治皇帝身躯一颤,他心乱了,那心底的愤怒,竟似可笑起来。
万万想不到,方继藩……他……
萧敬急了,他生怕陛下有失,忙是看了弘治皇帝的脸色一眼,而后怒道:“大胆,你们好大的胆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们想要做什么,你们想要做什么,来人,立杀毛纪,立杀毛纪!”
“不能杀!”方继藩抬头,直面弘治皇帝:“陛下,既然这么多人,都说太子殿下错了,都认为毛纪先生有冤屈,难道陛下,还不能从善如流,还要诛杀毛纪先生吗?若是如此,儿臣只恐陛下为人所笑啊,陛下乃是圣君,自然知晓轻重。陛下……既然新政不对,那么儿臣就请陛下罢黜新政。”
罢黜新政……
弘治皇帝内心深处,已是翻起了滔天怒火。
新政是你方继藩提议的,朕一直都在支持,可万万想不到,到了这个时候,你方继藩居然开这样的口。
方继藩继续道:“儿臣也恳请陛下,召回太子殿下,令他回京,面壁思过,再请毛纪先生,教导太子,监督太子殿下的言行举止。不只如此,太子殿下此前鼓捣的那些无用之物,统统都要销毁,那些蒸汽机,还有蒸汽铁路,这铁路,不能再修了,毛纪先生,乃是道德君子,他说的话,想来是不会错的,朝廷治天下,重在教化,而非那些奇技淫巧之事,陛下……儿臣……愿解散西山书院,销毁技艺记录,让这天下,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恳请陛下……圣裁。”
谁也没想到,方继藩率先认怂了。
毛纪心里松了口气。
他虽知道,死不可怕,可这毕竟是最坏的打算。
当然,他还有更好的选择。
譬如……活着,风风光光的活下去。
大事……成矣!
毛纪面带着微笑,他看到了弘治皇帝的沮丧,看到了他面上露出的痛楚之色。
自己……赢了。
可是……
许多人突然沉默了。
陈丰愕然的抬眸,他一脸懵逼。
啥……啥意思?
方才方继藩说啥来着?
铁路……不修了?
……
赵毅也一头雾水,本来眼里还噙着泪,听到此处,也懵了。
不是说好了,修铁路到昌平的吗?
啥意思?
不新政了,也不修铁路了?
原以为……这本该是一个喜极而泣的大团圆景象。
可一下子,许多人都变得无措起来。
方才还是痛心、悲凉的脸,现在都是一副……卧槽的样子。
沉默。
堂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似乎一下子,连空气都已变得静止了起来。
…………
第四章,还有,大家先别急着骂,第五章会揭开谜底。
罢黜新政。
停修铁路。
弘治皇帝脑子嗡嗡的响。
那么……岂不是……一切都完了。
那么多的股票,内帑可全靠股票在撑着的啊。
不只如此,新城那里,招纳的上百万流民,岂不也……彻底的完了。
流民四起。
意味着什么?
你方继藩疯了?
……
方继藩很认真,他似乎早有一个行之有效的腹稿。
“陛下,儿臣早就想好了,想要贸然罢黜新政,确实不妥。不如先徐徐图之,一步步的来,这位毛纪先生,说的很好,不妨,我们先从停修铁路开始……”
停修铁路……
也就是说,以后不修铁路了。
有人突然道:“不是说,铁路修到昌平的吗?”
说话的,竟是赵毅!
消息很确凿啊。
此前,就有消息在昌平私下流传。
一般的百姓肯定不知道。
他们能知道个啥。
可赵毅是什么人,他是士绅哪,可能到了别的地方,他屁都不是,可在这昌平的一亩三分地,似他这样的人,跺跺脚,地皮都能颤三颤。
一开始,赵毅只觉得这个消息,有些诡异。
昌平真的要修铁路吗?
他是个有关系的人,修书去京里,派人去打探,果然……打听出来了,西山书院,好似是有一份关于铁路的规划。
在昌平里,出现了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带着仪器,漫山遍野的跑。
当然……单凭这些,赵毅是不能确定消息的准确性的。
可等到太子殿下主动请缨,来这昌平练兵,一下子,赵毅就来了兴趣。
据说,太子殿下欠了许多的银子,他为何突然之间,来这昌平练兵呢,这天下,练兵的地方多的是,昌平是个小地方,诡异,太诡异了。
莫非……
赵毅这样的士绅,再联想到那些流言蜚语,一下子……他们打起了精神。
铁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白花花的银子啊。
无知的百姓,可能对京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可士绅不一样,别看他们平时说话迂腐,可能成为士绅,有着诺大家业的人,是省油的灯吗?
私底下,赵毅和许多的士绅都已经疯了。
赶紧的,囤地。
听说通州那里修铁路,七八两银子的山地,居然价值都涨了十倍。
发财的时候……到了。
任何利好的消息,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他们都只是盲目的跟从,他们就如河川里的细沙,被这翻滚的江水所裹挟。
可士绅不同,他们是这个世上主宰者,他们比别人看的长远,比别人的鼻子灵敏。
他们迅速的行动起来。
赵毅的胆子大,现在谁手上的地多,谁就可一夜暴富。
是以,他开始疯狂的购置土地。
似他这样购置土地的士绅不少,在暗中,已引发了昌平县地价的暴涨。
可哪怕再怎么涨,只要铁路修到,就是有利可图的。
因此,哪怕砸锅卖铁,这地,还得继续买。
银子不够,怎么办?
借贷啊。
西山钱庄,早就在昌平开展了业务。
赵家乃是大户,本就拥有大量的良田和土地,还有宅邸以及县城里的铺面,以这些资产作为抵押,从西山钱庄贷了数十万两银子来,继续疯狂的购置更多的土地。
现在虽然赵家欠了一屁股的债,每月要还的利息,更是惊人。
可赵毅不担心,地就是银子。
昌平县的士绅们,现在就等着,昌平县修铁路的消息正式出来,而后……开始疯狂的大赚一笔。
可是……
铁路……不修了。
以后都不修了。
卧槽……不修了,就意味着,自己两倍、三倍购置下的土地……瞬间一钱不值,意味着那欠着钱庄里,数不清的贷款,自此之后,自己永远都还不上了,接下来,就是钱庄拿着他们的抵押的房契和地契,开始回收他们的田产和房产。
这更意味着,明日……自己就要彻底的破产,变成穷光蛋,数代人,甚至十数代人积攒的家业,统统化为乌有。
赵毅打了个寒颤。
许多士绅们都脑子发懵,他们眼睛直了。
他们不约而同的,脑海里,乍现出了四个字……倾家荡产!
赵毅打了个寒颤,觉得有些冷,他头晕目眩,身子冰凉。
支持毛纪,不是要砸锅啊。
支持毛纪,是因为那些商贾们,实在可恨,居然敢和自己平起平坐。是因为自己的子弟们,还要读书,考功名,这八股不吃香了,怎么轮得到那些新学的家伙们,指手画脚。
所以本质而言,支持毛纪,只是毛纪去闹一闹,给天下的士绅,争夺话语权,争夺一点好处。这大明的特权,我们要;新政的蛋糕,我们也要,不但要,而且还要切最大份的。
所以,赵毅觉得毛纪的话很动听,他觉得毛纪的话说到了自己心坎里,他双手赞成毛纪对新学的抨击,这天下,让一群数理化的人来做主,这不正是礼崩乐坏吗?
可现在……
…………
陈丰张大着口,他瞠目结舌的模样。
自己是右都御史。
他对毛纪是同情也是认同的,因为他和毛纪,都有同样的身份。
不过……啥意思……
不新政了啊。
铁路不修了?
自己手上,那铁路局的股票……咋办?自己宅邸,会不会暴跌?
…………
谢迁等人……沉默了。
国库现在的收入,保定布政使司占了大半,不只如此,一旦流民四起……怎么办?
…………
沉默。
就在这沉默之中……
方继藩感慨的道:“太子殿下和儿臣,错了,陛下,儿臣在此认错,请陛下放过毛纪先生,惩罚儿臣吧……”
……
“齐国公……”有人放肆的打断了方继藩的话。
有人微微颤颤的站起来,泪流成了两行。
是赵毅。
倾家荡产哪,倾家荡产!
列祖列宗,孩儿不孝哪,孩儿对不住你们哪。
他已顾不得……天子在此了,他谁都顾不上了,他面上狰狞,现在若是有人递给他一把刀,他敢来一句我命由我我由天、天若灭我我灭天,而后将眼前的这些混账统统杀个干净。
“啥?”方继藩从没见过,有人敢这样胆大的人。
赵毅道:“铁路不修了?”
“不修。”方继藩很认真的回答。
赵毅死死的盯着方继藩,他觉得方继藩越来越眼熟:“为啥不修?”
这个人说话很好笑,方继藩明明已经解释过了。
方继藩道:“赵员外,我们好像见过。你忘了,你还说着铁路……不是好东西,坏人心术,这是不是你说的。”
赵毅面如死灰,一双死鱼眼睛,依旧死死的盯着方继藩。
方继藩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这么嚣张。
赵毅做到了。
赵毅没理他,而是机械似得道:“不,你说清楚,昌平的铁路,修不修,我只问你这一句。”
跟着骂铁路,只是因为读书人都爱起哄而已,骂了又怎么样?骂了只是显得自己清高,可不代表,我赵毅,不需要铁路,没有铁路,我赵毅就完了。
方继藩摇头:“修与不修,你问毛纪先生。”
赵毅恍然。
他像一个痴人,目光落在了毛纪身上。
他凝视着毛纪,一字一句道:“毛纪先生,你说,这铁路,修不修?”
毛纪:“……”
他本是面色安详,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可是……现在,他突然心里有点慌,修吗?若是修了,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若说不修,眼前这个人……
赵毅狞笑:“你说呀。”
毛纪心突然觉得有些凉。
他曾记得赵毅这样的人,个个吹捧着自己,将自己视若圣贤,可现在……
赵毅突然发出了森然的狞笑:“你是个什么东西,这天下的事,也轮得到你一介腐儒指手画脚!”
毛纪怒了:“你……”
“太子殿下,何等的贤明,制出了蒸汽机车,是为了造福苍生,你这老狗,成日在那指手画脚,左不是,右又不是,这天底下,这么多的百姓,要穿衣,要吃饭,全靠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所赐,这也是陛下圣明的缘故,你也配四处中伤太子!”
毛纪心里竟有些乱了。
他来之前,想到了各种的可能,甚至……他敢于面对天子,可是……面对赵毅这样的人……
赵毅疯狂的冲上前,犹如受伤的野猪。
毛纪吓得,连连后退。
赵毅凄然道:“你说呀,你说话呀,你平日,不是很能说的吗?怎么,你要我全家二十七口,跟着你一起死吗?哈……狗东西,什么名士,什么大道理,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毅一把揪住了毛纪的衣襟。
他气力很大,以至于额上青筋都曝了出来,勒的毛纪觉得要窒息了。
接着,他伸出另外一只手,这手悬在半空,接着狠狠的煽下去。
啪嗒……
这一耳光,简单干脆。
毛纪顿时眼冒星星,整个人已是懵了。
脸上那火辣辣的疼痛弥漫全身,他下意识的啊呀一声,整个人便如烂泥一般的被打翻在地。
呸!
赵毅吐出了一口吐沫,落在毛纪的面上,接着,他森森然道:“你再说一句太子殿下的是非试一试,我赵毅不要命了,今日就打烂你的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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