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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多事之秋,老虎是多事之春,最近老爹病了,老虎不得不总跑医院,可是工作是不能丢下的,老虎再忙也记得天天还有那么多同学等着看书呢!再忙也得更,只是有几天不得不少更了,大家倒是都很理解和体谅老虎,老虎很是感激。

    另外一个,故事越到后面,剧情构思上难度就更高了。这是一个特耗脑细胞的活儿,不得不说,作为一个码字工,真心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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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位叫“还是啊还是同学”,成为本书新盟主,呜呜,感动,可惜老虎是男儿身,不能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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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纪被打懵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甚至不害怕死。

    可现在,他感受到的是恐惧。

    那赵毅投射来的憎恶目光,令他心寒到了极点。

    他不过是一个站出来,为士绅们争取利益的代表而已。

    士绅们将他捧起来,要争夺的乃是分这巨大蛋糕的权力。

    所以他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人们纷纷为他叫好。

    可现在……

    堂中像是炸开了一样。

    陈丰怒气冲冲的道:“毛纪的言论,确实过激了,他不过是关起门来读书的腐儒,这社稷苍生之事,哪里轮得到他来指指点点,陛下要诛他,却也难怪了。”

    说翻脸就翻脸!

    不翻脸成吗?

    买了这么多宅子呢。

    陈丰又不傻。

    虽然他觉得方继藩倒不至于砸锅,可自己承担不起任何的风险。

    相比于方继藩,方继藩大不了少挣几千万两银子,人家照样活得滋润,可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抗风险的能力了。

    欠着债呢。

    陈丰道:“陛下,太祖高皇帝在时,就曾在大诰之中明言,生员不得言事,为的就是防微杜渐,防止有图谋不轨的读书人煽动无知百姓,毛纪屡屡散播对太子的言论,对太子殿下多有中伤,太子乃是储君,他这般做,岂不是不忠不孝?他口里说着君君臣臣,蒙朝廷的恩典,却全无半分感激之心,此等人,忘恩负义,无君无父,实乃罪该万死!”

    毕竟是右都御史,很专业的。

    毛纪心像是被刀割了一般。

    这是凌迟之痛啊。

    他抬起脸来,脸上还是一个殷红的巴掌印,噗的自口里喷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陛下,新政以来,多少百姓蒙这新政的好处啊。这新政,自镇国府而始,太子殿下掌镇国府,他披荆斩棘,可谓是功不可没,这些年来,太子殿下制蒸汽机车,成绩有目共睹,不说带来了多大的便利,就说营造铁路,多少的工坊和建设铁路的匠人围绕着这铁路衣食无忧,这是数十万人的生计,岂容人在此诋毁?当今天下,陛下圣明,太子贤明,这是有目共睹的,这铁路,便是陛下和太子最大的功绩,足以光耀万世,毛纪以此来攻讦陛下和太子,实是罪无可赦啊陛下。”

    已有人开始咬牙切齿的跳了出来,开始疯狂的攻讦。

    也有人咬着唇,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方才还同情毛纪来着。

    却还有一些人,内心是真正认同毛纪的,只是这样的人,却不多,他们感受到了这堂中的怒火,此时此刻,哪里敢说半句。

    弘治皇帝先是愤怒,而后是疑惑和不解。

    接着,一切都明白了。

    方继藩这是以退为进。

    弘治皇帝此刻,心里不知该是心寒还是心喜,他凝视着那毛纪。

    毛纪这一刻,再没有了方才的傲然,如神仙被打落了凡尘,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他心刺痛。

    痛不欲生。

    这是一种背叛。

    如此多的人,言之凿凿,只恨不得将自己打成乱臣贼子,他内心深处,希望有人能够为自己说话。

    可是……这堂中的读书人和士绅们,真正的吓着了,许多人哭成了泪人,一个个拜倒、匍匐、哭天抢地,捂着心口道:“毛纪误国,铁路利国利民,岂有不修不理。太子殿下来都来了昌平,不是说好了,是为了先来勘探地形的吗?怎么说变就变了,陛下啊,不能朝令夕改啊,毛纪不过是区区苍蝇,跳梁小丑,他已致士,现在不过是一介布衣,怎么能够因为他的信口雌黄,便停修了铁路?”

    “草民人等仰慕圣恩,一直盼着太子殿下能够修通铁路,使咱们昌平上下能够缩短与京师的距离,使这昌平上下人等多一口饭吃哪,请陛下以大局为重,至于区区毛纪,陛下与这样的人计较什么。”

    毛纪顿时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气血上涌,眼中闪过不甘和悲凉,脸色难看之极。

    当初,你们这些人,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感受到的是屈辱,心里越发堵得生疼。

    完蛋了。

    这时,他才接受到了现实。

    完蛋了三个字,自他的脑海里一瞬间划过。

    他打了个冷战,才愕然的抬头,看着弘治皇帝。

    这目光之中,已没有了不甘,而是……万念俱焚。

    弘治皇帝直视着他。

    天子,已经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他渐渐的开始意识到,主动权,又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弘治皇帝的唇边微笑起来,这微笑已收敛掉了此前的锋芒和冷酷,他淡淡道:“毛卿家,事到如今,这满朝公卿,还有本地的士绅,都指摘毛卿家妖言惑众,朕想问一问,你……可知罪吗?”

    “杀了我吧。”毛纪的声音带着无力,他闭上了眼睛,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再无法去面对了。

    弘治皇帝温和一笑道:“朕不杀你,固然毛卿家胆大妄为,可是……朕方才确实有诛你的心思,可现在细细想来,固然你别有所图,可无论如何,朕不该让你因言获罪,朕广开言路,岂可因小失大?你……走吧。”

    这样的人,已经不值得再计较了。

    这个人,甚至连被利用的价值,都已经没有了。

    此时,毛纪,猛然睁大了眼睛,身子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他想死,可现在想求死而不可得。

    突然,无数的念头涌上了心头。

    他知道……自己所经营的一切,都已化为乌有。

    “哈哈哈……”毛纪突的大笑起来。

    有人呵斥道:“毛纪,你笑什么,竟敢在御前……”

    “哈哈哈……”毛纪没有理会,他的眼里,甚至笑出了泪来:“上天不仁,上天不仁……哈哈……”

    所有人都看着毛纪,大惑不解。

    毛纪继续笑着,眼角的泪水直流,然后……他开始脱衣。

    呃……

    “吾欲乘风而去也……哈哈哈……”

    他竟真的脱了外衣。

    他的精神,已经无法承受了。

    他甚至连想做殉道者,都不可得。

    他脱了外衣之后,还想继续脱下去。

    方继藩拧着眉头,直接呸了一口:“下流的狗东西。大家别怕,不要紧张,我认得这症状,这是脑疾,毛纪先生的脑疾发作了,比较严重,来人,来人,快,把他抬出去,立即送西山医学院精神科,给他好好救治。”

    尾随圣驾来的,自是有西山医学院的人员。

    片刻之后,便有人慌忙的抬了担架来。

    “我没有疯,我没有疯,我在笑你们,笑你们这些……”

    说话声断了,学员们很娴熟将一块布条塞进了他的嘴里。

    毛纪的表达欲望比较强,哪怕是捂住了嘴,口里还是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他被人抬上了担架。

    因为他挣扎的有些激烈,不得已之下,学员们只好取了绳索,将他绑在了担架上。

    “让开,让开,送医,送医。”

    几个学员,呼啦啦的抬着毛纪,便冲了出去。

    人们吓得纷纷让出一条道路来。

    方继藩则是不忘嘱咐学员:“你们小心一些,好生对待毛纪先生,毛纪先生若不是脑疾,当初也是体面人,告诉他,不要放弃治疗。还要告诉他的家眷,要坚强面对,只要怀着战胜病魔的心,就一定有痊愈的一天。不要有心理负担,陛下和太子殿下仁厚,是不会责怪你的。”

    “……”

    毛纪走了,横着出去的。

    堂中,又陷入了沉默。

    弘治皇帝已是坐下。

    他已冷静了下来。

    怒气已经散了。

    现在细细思量起来。

    突然,心里有了几分窃喜。

    他本以为,天下的百官和士绅,都在反对这新政。

    他甚至有时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当真走错了路。

    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是正确的,看着这些因为要废黜新政而跳脚的人,虽是滑稽可笑,可又何尝不证明,这几年自己既定的国家大策,走对了方向呢。

    还有太子……

    蒸汽机车,乃是太子研制,铁路,也是太子和齐国公筹款,四处铺设,前些日子,为了这铁路的事,太子没少费心。

    而看着这昌平的士绅们,哭着喊着要修铁路的模样,弘治皇帝已经明白,太子的地位,比自己想象中要稳当的多。

    至于那毛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还是继藩有办法啊。

    弘治皇帝倒是想到了一件事,看了方继藩一眼,道:“继藩……”

    “儿臣在。”方继藩立即回应。

    弘治皇帝故作担忧的道:“毛纪先生,不会有事吧。”

    “他的脑疾比较严重,可能要治个十年八年才能好。不过也说不准,若是病入膏肓,这可就糟糕了,只怕要打针吃药一辈子。好在西山医学院精神科已经成立了,对付这样的重症,一向是他们很拿手的,只要毛纪先生不放弃希望,只要他的家眷们能够解开胸襟,不抛弃,不放弃毛纪先生,儿臣想……总有一天,他会痊愈,到了那时,或许……毛纪先生能战胜病魔,重新站起来。”

    弘治皇帝呼了一口气,才道:“嗯,那就好好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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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皇帝顿了顿,他敲了敲案牍,而后肃容道:“毛纪胡言乱语,坏人心术,朕本欲诛之,奈何此人,原来犯的,竟是脑疾之症,且病情严重如斯,姑念其原来是疯病发作,朕就饶了他一回,西山医学院,好生救治。”

    大局已定。

    还不等所有人松一口气。

    弘治皇帝却是冷然道:“可是……”

    这天底下,最怕的就是可是二字。

    弘治皇帝道:“可是……这么一个疯人、妄人,患有如此严重的脑疾,他的胡言乱语,却在朝中,得了如此之多的人的吹嘘,这上上下下,都在为这么个疯子唱赞歌,那些进上来,吹嘘他的奏疏,还在宫里呢,上书的人,个个都是位列朝班,是朕的肱骨之臣,朕想问问,一个疯子,怎么就蛊惑了这么多人,怎么就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为之叫好了?”

    堂中沉默了。

    奏疏是有记忆的。

    这世上,每一件事,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会有记忆。

    哪怕你没有上过奏疏,留下白纸黑字,可你总说过点什么吧,要不要将你的仆人,将你的妻妾,你的亲朋好友都拉来,当庭对质?

    方继藩脸一红,一副幽怨的样子。

    弘治皇帝自觉地自己有些失言:“继藩,毛纪的病,是否比你的病情,更加严重?”

    “对,对,对,他的脑疾,已到了病入膏盲的地步,儿臣……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他属于疯子之列,儿臣还差得远。”方继藩有点无语。

    脑疾也得有个三六九等的才是。

    不然,自己也是脑疾,开设了西山书院,却也有很多拥趸者嘛,那这咋算?

    所以,一定要先解释出脑疾的分别。

    许多人已经开始战栗了。

    每一个人都巴不得毛纪是个疯子,这个家伙是疯言疯语,可每一个人,却又巴望着,自己从来不认识什么毛纪。

    弘治皇帝目光严厉起来:“怎么,现在都装傻充愣了,需要朕一一将诸卿点出来?”

    许多人已是吓得魂不附体。

    那陈丰忙是拜倒:“陛下,臣……万死之罪,臣从前,确实受过毛纪的蛊惑,此人虽是个疯子,可是……可是……最擅长蛊惑人心,臣……该死。”

    “臣万死……”

    “万死……”

    一下子,众人纷纷拜下,个个魂不附体状。

    弘治皇帝站起来,俯瞰着这些臣子:“这些年来,反对新政者,如过江之鲫,可从新政之中得利者,亦是数不胜数。朕放手让太子和齐国公去办新政,为的,是国富民强,新政到了今日,已初见成效,朕广开言路,不是让你们胡言乱语的。从今往后,再有非议新政者,朕绝不轻饶。”

    弘治皇帝说到此,顿了一顿:“至于卿等,看来在新政之中,也谋取了不少的好处,却跟随着一个疯子,也跟着胡言乱语,你们要朕,怎么处置你们呢?”

    “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面如死灰,尤其是那陈丰,他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所以从前跳的最厉害,曾连上三本奏疏,吹嘘毛纪,他几乎要哭出来:“陛下……臣……”

    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继藩,你看怎么处置?”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性格耿直,不喜欢弯弯绕绕,而今,一切都已真相大白,不如,一并将他们拉下去砍了,免得看了烦心。”

    方继藩……这……狗东西!

    就知道这狗东西,他没有好话。

    陈丰等人,顿时眼泪磅礴,若是此时,被砍了脑袋,这死的也一点都不值啊。

    就算死了,也是遗臭万年。

    所谓身与名俱灭,便是如此。

    众人纷纷道:“陛下饶命,饶命啊。”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饶命,当初非议太子时,可曾想到今日吗?”

    陈丰等人战战兢兢,此时,竟是接不上话了。

    “陛下,臣有一言。”陈丰突然大声嚷嚷:“臣以为,新政到了现在,已是势在必行,刻不容缓了。”

    “噢?”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陈丰。

    陈丰顿了顿,继续道:“臣忝为都察院右都御史,眼看新政有此绩效,心中喜不自禁,臣以为,新政不但要推行,还要广而告之,毕竟,我大明江山万里,而新政暂时,只局限于京畿,再向外扩展,也不过是江南一带受了些许的影响,可我大明关内现有两京十四省,更别提各个都司了,不知有多少地方,被群山所缭绕,受制于山川河流,陛下啊,长此以往,臣窃以为……这于宣教新政,大为不妥。”

    “卿家的意思是……”弘治皇帝沉眉:“应当先让新政深入人心?”

    “陛下真是圣明哪。”见陛下上了钩,陈丰打起了精神,他不能死,他还要留着有用之身,人死如灯灭,最重要的是,自己还欠着债呢,自己没了,儿孙们怎么还:“平时朝廷一直都在说教化、教化,其实……教化不是没有用,只是那毛纪口称的教化,用错了地方,臣窃以为,这教化已是势在必行,只是这教化,却是新政的教化,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如何深入各省、各府、各县,宣教新政的好处,鼓励读书人们,学习新的知识,已是刻不容缓了。尤其是那偏乡之地,更是要紧。”

    弘治皇帝听罢,若有所思。

    右都御史陈丰,还是很有水平的。

    其他大臣们陛下面上的杀气缓和,纷纷点头:“陈公所言甚是,臣等附议。”

    弘治皇帝皱眉,看向陈丰:“那么陈卿家,如何教化?”

    “先立章程,召科学院以及翰林院的大儒们,共同制定一个宣教的母本,此后,召百官学习,再下发各处州县,尤其是各省提学、各府学正官以及各县的教谕,先要让他们明白新政的好处,才可渐渐改变地方上的风气。可人的心态就是如此,想要让人改变观念,谈何容易,朝廷还需任命巡学官,挂职入各省、各府、各县,巡查各地学官的宣教,以防下头的学官敷衍了事,欺上瞒下。

    所有的巡学官,非要在京师接触过新政,对新政极力支持的人不可。不只如此,各地的教化,还需切实的影响当地父母官的政绩。还有那求索期刊,要勒令各府各县定制,搁在公学里,供读书人传阅,若地方上,有对新学感兴趣,又对新政有所了解的读书人,可令学官保送至西山书院读书,学习数年,再放回地方……”

    他说的口干舌燥。

    方继藩站在一旁,不禁惭愧。

    说实话。

    自己是两世为人,靠着上一世的先进知识,来碾压这些古人。

    可论起怎么办事如何布局全局,还有如何将这些先进的知识,化为理念甚至是纲领,自己怕是连陈丰这样的人渣都不如。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他看向谢迁:“谢卿家以为如何?”

    谢迁沉吟道:“此谋国之言,臣深以为然。”

    弘治皇帝长舒了一口气,道:“陈卿家……”

    陈丰忙道:“臣在。”

    弘治皇帝道:“陈卿家是支持新政,还是反对新政。”

    “臣此前,被人所蒙蔽,一时糊涂,可现在,已经幡然悔悟,臣极力赞成新政,恳请陛下明鉴。”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既然是一时糊涂,那朕就赦卿无罪吧。”

    陈丰面带喜色:“陛下虽是宽宏大量,饶恕了臣,可臣惭愧啊,自此之后,一定面壁思过,反躬自省……”

    弘治皇帝微笑:“你既极力赞成新政,且你的提议,朕倒是觉得可行,不错,为了免使再有毛纪这样的人鼓动人心,看来,这新政的教化,已经势在必行了。卿家在京中,对新政和新学,都有所了解,这巡学官,你做头一个,待拟定了新政之后,保留你的原职,依旧还为右都御史,朕敕你为琼州府巡学,去琼州,宣教新政!”

    陈丰的笑容,逐渐凝固。

    “……”

    琼州府……

    卧槽……

    琼州是天涯海角啊。

    那儿,现在到处都是土人。

    袭杀官员的事,时有发生。

    不只如此,要去那里,要行数千里,到了海边,还需渡海,这一去……啥时候能回来?

    这……是个啥子巡学,这是流放啊。

    陈丰张口,想说什么。

    弘治皇帝道:“这琼州,悬于海外,只有陈卿家去,朕才放心。陈卿家,定要好好的宣教,等你宣教有成,朕再召你回京,到时,自有重赏。”

    陈丰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皇帝说的是重赏。可他听到的却是,等你成功了,就回京,不成功,就死在琼州吧,别回来了。

    这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可此时此刻,陈丰却是大气不敢出,叩首:“臣……臣……”他哭了,泪流满面:“臣遵旨。”

    “至于诸卿呢?诸卿都支持新政吗?”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那些跪在地上请罪的诸臣。

    这些人,清流居多。

    这些个清流,现在心里已经开始骂了,陈丰你这狗东西啊,你这出的是什么馊主意!

    …………

    第二章送到,今天依旧暴更,五一的活动开始了,大家努力支持,老虎努力更新,男耕女织,欧耶。



    果然,不出大家所料。

    弘治皇帝道:“这新政的宣教,关系非同小可,非要熟悉新政,对新政和新学有所了解的人不可。卿等都是朕的肱骨,是国家的栋梁,朕看,这是你们的专长。朕平日见诸卿,都是忧国忧民,现在这穷乡僻壤之地,百姓不知新政为何物,生活困苦,长此以往,可不成哪。继藩,你拟一个名册,请这些卿家,就辛劳一下,任巡学官,赴云贵、交趾、河西、辽东等地巡学吧。”

    “……”

    保留了他们在京里的官职,以钦差的身份去巡学。

    这是一个好主意啊。

    一方面,这些人反正在京师也是闲着,那就让他们到云贵、交趾、河西、辽东去,那里许多地方,都是交通断绝,教化的难度大,他们都在朝廷的骨干,让他们去,再好不过了。

    如此一来,京里少了人叽叽歪歪,他们毕竟是带着先进的经验去的,若是宣教没有成绩,只怕一辈子也别想回京,到时,肯定卖力的很。

    弘治皇帝欣赏的看了陈丰一眼:“陈卿家公忠体国,思朕所思,想朕之所想,令朕欣慰,朕得陈卿,如虎添翼。”

    陈丰:“……”

    陛下对他的夸奖,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今晚。

    至少,他能感受到无数凶狠的目光朝自己身上投射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却无奈的道:“臣惭愧。”

    却在此时,外头有宦官匆匆进来:“陛下,太子殿下到了,就在县城之外。”

    此时,一切尘埃落定。

    弘治皇帝龙颜大悦。

    自己的儿子,已有许多日子不曾见了。

    弘治皇帝喜出望外道:“继藩,沈卿家。”

    方继藩和沈文二人出来:“臣在。”

    弘治皇帝道:“你们去迎他进来。”

    “遵旨。”

    方继藩很遗憾,不能亲自把毛纪送去精神科,好生的进行治疗,说不定,这位毛纪先生,得的还是比较罕见的脑疾,说不定,还要恭喜毛纪,终于能够得偿所愿,喜提一个拥有自己的名字的脑科疾病,从此青史留名。

    譬如,毛纪认知障碍症?

    听说太子来了,方继藩心里爽朗起来。

    于是,和太子的老丈人沈文二人一路出了昌平县城。

    这县城之外,朱厚照领着浩荡人马来。

    一千多昌平卫,个个明火执仗,倒是齐齐整整,有几分模样。

    朱厚照打马在前,远远看到方继藩,乐了,翻身下马来:“老方,哈哈哈……你果然来昌平了,本宫就晓得……”

    二人对视一眼,信息量很大。

    从朱厚照动身去昌平开始,一场针对毛纪的阴谋就已经展开。

    太子抵达昌平,让人误以为表面是练兵,实则却是对昌平的发展,有所意图,再到西山书院和太子里应外合,做出勘探地形的姿态。

    此后,使这些昌平的士绅们入瓮,再最后,则是收网,一网打尽。

    沈文绷着脸,在一旁咳嗽。

    朱厚照才注意到了沈文,立即打起了精神:“呀,见过沈学士,沈学士,你好呀。”

    二人名义上不是翁婿,却是实际上的翁婿,朱厚照对待他的态度,是相当尊敬的。

    沈文便朝朱厚照行礼:“太子殿下,下官有礼。”

    “不必客气。”朱厚照笑嘻嘻的道:“正好,本宫有事正要找沈学士。”

    他笑嘻嘻的看着沈文。

    这让沈文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朱厚照道:“沈学士,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带将士们操练,你也知道,朝廷给的钱粮,有胜于无,本宫不能让他们白白辛苦吧,因此……本宫下了许诺,每月额外给他们一些银子开销,皇帝也不差饿兵是不是,这个道理,沈学士一定懂得,可是本宫银子不够……要不,沈学士,你再借我几万两银子……”

    沈文:“……”

    他怒了,偏偏在朱厚照面前,又发作不得,耐着性子道:“殿下呀,陛下的内帑,不是有银子吗?还有齐国公,齐国公他有银子啊。”

    朱厚照瞪着他,一副宛如智障的模样,不禁气咻咻的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父皇是我亲爹,方继藩是我亲兄弟呀,我怎么能借他们的钱?”

    沈文:“……”

    朱厚照道:“就几万两而已。”

    “我没银子。”沈文咬牙切齿。

    “还说没有。”朱厚照生气了:“方妃说的明明白白,沈家在老宅,还有万亩桑田呢,现在丝价这么贵,去岁的时候,卖的丝,都有几万两银子了,这还不止呢,还有……”

    沈文脸色变了,忙道:“好,好,好,借,我借。”

    哄住了朱厚照,沈文有一种好像家里进贼的感觉,于是在一旁愁眉苦脸,长吁短叹。

    方继藩和朱厚照许多日子不见,亲昵的不得了,一路嘻嘻哈哈,至了行在。

    朱厚照进了行在,给弘治皇帝行礼。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朱厚照。

    他心里清楚,毛纪这件事,定是太子和方继藩合谋的。

    太子果然长大了。

    已经懂得如何对付毛纪这样的人了。

    不再只是单凭武力,而是动用脑子。

    弘治皇帝不露声色,微笑:“你来了,正好,这里许多人都在夸奖你呢。”

    “呀。”朱厚照兴高采烈的道:“父皇,不知他们夸奖儿臣什么。”

    “夸奖你和继藩开新政,利国利民,算是为我大明,做了一件好事。”

    朱厚照眉飞色舞:“这不算什么,儿臣还会织毛衣,还会修机器,还能……”

    弘治皇帝压压手,这个儿子啊,就是不谦虚。

    若是谦虚一点,嘴巴牢一点,其实也挺好的。

    弘治皇帝微笑:“朕命你来此练兵,如何?”

    朱厚照道:“儿臣幸不辱命,这昌平卫上下,都被儿臣管的服服帖帖。不只如此呢,老方弄的那一批火器,实在太有意思了,这事儿,别人来,肯定办不好,懂机械的,带不了兵,带得了兵的,又不懂这火器的构造和原理,更遑论如何改进了。儿臣恰好,什么都懂,这一个多月来,将这火器配合着士卒,进行操练,发现了三十多个问题,有十七个改进的意见。同时,根据改进的火铳,又配合了新的操练之法,使这火器,能够发挥出最大的威力,昌平卫现下,已是士气如虹,再不是当初,一群病怏怏的模样了。这既有儿臣的功劳,也有老方在后勤上的配合,还离不开沈学士的赞助之功。”

    朱厚照自称自己有功劳,弘治皇帝能够理解;方继藩有功劳,弘治皇帝也能够理解。

    这沈文……有个什么鬼功劳?

    他不理解。

    沈文脸色变了,下意识的道:“殿下,不是说好了是借,没说赞助呀。”

    “这是一样的道理。”朱厚照道:“本宫在为你表功呢,你别害怕。”

    沈文晃心慌的厉害。

    自己不只是有女婿,还有儿子呀,我儿子咋办?

    弘治皇帝微笑:“太子看来,对练兵颇有几分心得,朕知道,自正统以来,边卫大多荒废,已没有了战斗力,因而,绝大多数的卫所,都已经裁撤,军户重新整编,送去了黄金洲屯田。可是,京畿和边镇的卫所,尚且没有裁撤,这昌平卫,朕从前听人奏报,说是散漫惯了,已无战力,太子有心整肃,朕也算是放心了。”

    朱厚照笑嘻嘻的道:“陛下,儿臣还想好了,现在昌平卫,得带他们出去涨一涨见识,不能总是待在这昌平,儿臣想好了,要亲自带着他们,去天津卫走一走,天津卫有大船,无数的舰船进出,不只如此,天津卫还有巨大的操练之所,正好,可以让他们施展的开。”

    昌平卫驻在山地上,营地狭小,确实不适合大规模的演练。

    朱厚照现在要请命,弘治皇帝微微一笑,父子许多日子不见,他心里怀着宠溺的心思:“你既想去,那去便是了。”

    朱厚照兴冲冲的道:“父皇去不去,亲眼见识见识也好。”

    弘治皇帝踟蹰,今日太子对自己也亲热了许多啊。

    怎么感觉……有什么鬼呢?

    可细细想来,弘治皇帝觉得惭愧,想来是因为父子太久没有相见的缘故吧,朕怎么会这般怀疑自己的儿子。

    弘治皇帝看向众臣,此时,他才有一种大权在握的感觉。

    朝中暂时再没有人敢于顶撞自己了。

    弘治皇帝道:“朕这一路,来了昌平,本想要见识见识,人们所传扬的教化之地,可现在,是乘兴而来,只怕,要败兴而归了。太子练兵,事关着国家社稷,这是一丁点都马虎不得的,朕是他的父亲,索性,就去天津卫一趟吧,去见识见识,看看太子练出了什么兵马,也看看继藩有什么能耐。若是练得好,朕要好好的赏赐他们,噢,对了,还有赞助了太子的沈卿家。”

    沈文吓得忙道:“陛下,陛下,不是赞助,是借贷,要偿还的那种。”

    “都是一样的道理。”弘治皇帝微笑:“不要太较真。”

    沈文:“……”

    …………

    第三章送到,活动期间,求支持,求月票。



    百官们此刻,听着朱厚照胡吹。

    又听说,还要去天津卫观武,于是……一个个露出了苦瓜脸。

    这天寒地冻的时候,跑去观武,这不是吃饱了撑着吗?

    一群丘八,有什么好看的。

    可现在,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力了。

    这个风口浪尖,还要表现自己抬杠的才能,几乎等同于找死。

    弘治皇帝一言而断,既是决定下来,大家只好纷纷道陛下圣明。

    这倒令方继藩摸了摸鼻子。

    感觉这些该死的大臣,有抢自己饭碗的嫌疑啊。

    论起溜须拍马,方继藩其实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可能比萧敬这老家伙好,可大明的文臣,哪一个不是万里挑一的人精,当初,他们是放不下身段,还想维持一点所谓的风骨,所以他们身上的才能,还没有彻底的发掘出来。

    可一旦破罐子破摔,真不要脸了的话……

    方继藩觉得未来的竞争,将会很大。

    以后要勤练练才好。

    弘治皇帝担心朱厚照一路远来,虽这家伙还是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父子多日不见,也有许多话要多,却还是打发了朱厚照滚去休息。

    朱厚照美滋滋的告了辞,拉着方继藩便出了行在,萧敬早给朱厚照安排了宅邸,朱厚照扯着方继藩,似乎有话要说,待进了宅邸,左右无人,他方才激动的背着手:“这火器,很有意思,你这长铳,很有意思啊。”

    方继藩见他如此激动,不过倒也可以体谅,毕竟……朱厚照虽然爱好广泛,可是这么多年来,始终如一的,依然还是他的军事。

    方继藩笑道:“我那练兵步操之法,不知殿下操练的如何。”

    “很有效果。”朱厚照道:“简直就是太有意思了,昌平卫现在已有了一番模样,已经能够做到号令如一,你这法子,倒是很有几分意思……不过……”

    朱厚照顿了一下,他看着方继藩:“有一件大事,我想和你说,可是,又不想和你说。”

    方继藩:“……”

    朱厚照叹了口气:“你可知本宫为何要去天津卫?”

    方继藩道:“太子殿下想要让陛下见识一下新军的厉害。”

    朱厚照摇头:“若要见识,在昌平不是可以吗?老方,你近来是不是脑疾犯了,越来越糊涂了。”

    方继藩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殿下,你别吓我。”

    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你可以选择不听。”

    方继藩脸上阴晴不定,最后咬了咬牙:“听,殿下,你说罢。”

    “那我说了,你坐稳了,还有,这时你别喝茶,免得你呛着了。”朱厚照托着下巴,他很关心方继藩。

    方继藩下意识的手向后拉,却发现后头空空如也。

    他紧张之下,想拉安全带来着。

    只是可惜,这个时代,没有安全带。

    朱厚照随即,从袖里掏出了一份信笺:“你自己看吧。”

    方继藩打开了信笺,一看之下,陡然之间,一切都明白了。

    这是自海外送来的一封密报,是经了四洋商行之手送来的。

    而写这书信的人……是王细作。

    王细作这狗东西,还活着。

    书信之中,王细作俱言自己出海之后,很快得到了西班牙人的信任,他甚至回到了佛朗机,在马德里,与西班牙国王有过面会。

    西班牙国王,显然对他很满意,赏赐了他一袋金子,不只如此,还有意册封他爵位。

    当然,王细作对这些,一点都看不上。

    他早已被汉化了。

    迄今为止,他无时无刻的不在佛朗机,想念着京里的美食,想念着自己十几亩地的宅邸,想念着齐国公曾许诺给他,替他还的房贷,是否会兑现。

    他一次次的散播着大明不堪一击的言论。

    西班牙人曾袭击新津,新津之战得手,这令西班牙人意识到,大明更像是一个泥足巨人。

    当然,数艘舰船的覆灭,在王细作的一次次的鼓动之下,也让西班牙人放松了警惕,他们认为,这支小规模的舰队,理应是遭遇了风暴。

    不管如何。

    西班牙人膨胀了。

    他们膨胀是有理由的,毕竟他们的舰船纵横四海,他们的军队,打遍天下无敌手,他们不将任何非佛朗机人放在眼里。

    鉴于汉人在美洲大陆,越来越多,产生了巨大的竞争压力。

    西班牙王国里,一场远征,在去年伊始,就已经开始谋划。

    他们的作战计划非常简单。

    王细作作为向导。

    通过教会,与葡萄牙人进行斡旋,希望得到必要的协助。

    而葡萄牙人对于大明在西洋的扩张姿态,早已忧心如焚,对此,乐见其成。

    而后,将会是一支舰队,迅速的通过西洋,利用他们的快船优势,搭载着两千多名士兵,抵达天津卫。

    王细作告诉他们,天津距离大明的都城不过百里,只要攻破天津卫,就可迅速的杀至大明的皇城,而后,一举破城,到了那时,整个大明,便都臣服于伟大的西班牙王国之下。

    天知道西班牙人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他们相信了。

    于是,一支庞大的舰队,早已上路。

    这一封密信,是经过特殊的手段加密之后,先让人送至葡萄牙人所在的吕宋殖民地,而后,再经四洋商行,送到京来的。

    而之所以方继藩没有接到这封书信,理应是自己来了昌平,刘瑾那狗东西,便让人快马加鞭,先送住址明确的朱厚照手里。

    方继藩倒吸了一口凉气:“殿下,这信,是半年前发出的,而发出的同时,西班牙的船队,也已大致出发了,也就是说……极有可能,他们……已顺着洋流,快抵达东洋了?”

    “正是。”朱厚照道:“他们极可能已经过了交趾,甚至,已经过了交趾,若是快一些,这些日子,到了天津卫,也不一定,他们理应在葡萄牙人的地方,进行了补给,现在是要一鼓作气,袭天津卫,而后,袭我大明京师。”

    朱厚照忍不住龇牙:“这些人疯了吗,才两千多人,就敢登上陆地,和我大明作战,我大明可是带甲百万啊。”

    方继藩深深的看了朱厚照一眼:“兵贵精不贵多,这一点,西班牙人近百年来,连年征战,他们非常懂这个道理。何况,我大明虽是带甲百万,可京畿一带,真正可用的兵马,也不过七八万人,太子殿下,你可知道,西班牙人这些年,征战四海,往往动用的,都是以数百人,或是千人,击溃数万,甚至十数万大军的吗?西班牙人给人的印象,历来是他们的舰船厉害,可其实……并非如此,他们能够区区一小国,而布武天下,仰赖的,却是他们的步兵,正因为他们的步兵,总是以一当十,在王细作的鼓动之下,他们方才有如此的信心,认为两千人,足以远征大明。”

    朱厚照听罢,倒是想起,从一些佛朗机人的俘虏口中知道西班牙和葡萄牙王国,确实有在西洋和黄金洲,以数百上千人,击溃数万甚至十数万大军的战例。

    在西班牙人眼里,大明,也不过是比满腊加人和印第安人要强一些些而已。

    何况,此次是奇袭,又有一个优秀的向导,十分了解大明的情况。

    呃……

    王细作……真是个神人哪。

    卧槽……这样都能忽悠的上。

    方继藩看着这密报,哭笑不得。

    “我有王细作,可抵一百套宅子,我想好了,此次他立了大功,我赏他三十亩地。”方继藩不禁道:“不过殿下……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简单。”朱厚照道:“先瞒着父皇,这封密报,你知我知,若是有第三人知道,老方,你便是害了我,你不可出卖自己的兄弟啊。”

    方继藩像吃了苍蝇一般:“……”

    “先让父皇去天津卫,时机成熟时,再密报父皇。天津卫关系重大,绝不容有失,可你也知道。若是父皇不在天津卫,是断然不会将重兵陈列在这天津卫门户的,百官们为了不容有失,一定会收缩所有的兵力,以逸待劳,想要在京师和佛朗机人决战。天津卫现在有这么多的船坞,正在建造蒸汽机船,这蒸汽机船,并没有制造出来,便连第二艘,也还要等到明年三月才可下水呢。”

    朱厚照道:“所以,我们必须得在天津卫,一举将这些登岸的贼子,统统拿下,一个都不准放走,本宫需要有足够的兵力,切断他们的所有后路,只有父皇在那里,随驾的,才有数万骁骑和金吾卫官兵,这才足以短时间之内,将这些该死的佛朗机人全歼。你懂本宫的意思吗?”

    方继藩懂了。

    朱厚照所求的,不是京师的绝对安全,而是让这群远道而来的朋友,在最短时间之内,统统击垮,一个不留。

    他要的是一旦完胜,绝不容有任何的闪失。

    可是……陛下何辜啊,成天被你糊弄?

    朱厚照认真的看着方继藩:“老方,你要相信本宫,本宫等这一日,等了太久太久了!”

    。m.



    方继藩是很理解朱厚照的。

    他的野心比弘治皇帝要大的多。

    弘治皇帝是希望守着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是被动式的,放眼一看,原来还有黄金洲,为了让自己后代们也能老婆孩子热炕头下去,没法子了,只好去拼一拼。

    朱厚照不同。

    朱厚照属于那种,成日耍剑,到处寻觅敌人的那种。

    方继藩叹了口气,迎着朱厚照炙热的目光。

    “哎,殿下啊殿下,该说你什么好呢。若是陛下得知实情,我该怎么办,我还有很多银子没花干净呀。”

    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我们是朋友,所以才告诉你,你直说了吧,干不干?”

    方继藩想了想,点头:“最后一次。出事了,你来顶,我负责殿后。”

    朱厚照眉开眼笑:“就知道你讲义气。”

    “当然。”方继藩道:“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我有跟你讲过,我大父在土木堡……”

    “别提土木堡!”朱厚照舆图摊开:“你细细看着,王不仕会带人,往哪里登陆?”

    方继藩叹了口气,只好低着头,看着舆图:“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是塘沽。”

    朱厚照摇头:“不会,塘沽的登陆,是最稳妥的,可是王细作既然是细作,断然不会引着西班牙人从塘沽登陆,我看……极有可能是在大沽口登陆,这里和塘沽隔河相望,是绝佳的登陆地点,不过,他想来也知道,我大明在此,屯驻了军马,想来,可能就在大沽口了。”

    方继藩摇头:“我看……不对,王细作要取信西班牙人,就绝不会冒险欺骗他们,因为他无法确定,西班牙是否有其他获取消息的渠道,最好隐藏自己的方法,恰恰是……七分真,三分假。这狗东西,居然没将登陆地点写明。”

    朱厚照乐了:“管他在哪里登陆呢,这两处,都布置重兵便对了。”

    方继藩笑了笑,没有做声。

    次日,弘治皇帝摆驾,率群臣至天津卫。

    天津卫已初现了大港的雏形。

    连片的货栈,都拔地而起,未来,这里将会有一条铁路联通,港口处,到处都是船坞,疯狂的建造着帆布木船和蒸汽舰船。

    四洋商行的总部,就布置于此。

    未来,无数的货物,将自内陆通过铁路远远输送至这里,向南,可以通过运河,将货物输送至江南,向西,则通过海运,再经四洋商行将货物送至天下各处。

    当然。

    现在的四洋商行,拿着从股市里圈着,不,是筹来的银子,正在疯狂的下订单,他们对商船的需求极大,以至在这里,新政虽然还未开始,却早已有无数的商贾聚集,各色的匠人,慕名而来。

    大量的订单,催生了造船业。

    因为需赶工期,船坞不得不重金招募各色的船匠。

    再加上蒸汽机船的建造,耗费更是惊人,西山书院毕业的不少的学员,都供职于此。为了就近制造,在这里,西山钢铁作坊,已在这里建立了巨大的炼钢厂,而且一再扩建。

    这里……一副欣欣向荣的局面。

    弘治皇帝此前来过天津卫,此次抵达天津城,站在城楼上,登高眺望,看着这从前一望无际的原野,而今,已成了数不清的住宅和作坊,他心里叹息了一句:“新政之威,竟已波及至了津门。”

    朱厚照乐呵呵的道:“都是四洋商行和蒸汽船带来的,唐寅呢,唐寅不是在此督造舰船吗,人去了哪里?”

    方继藩站在一旁,心里也很热切,最亲爱的弟子,唐寅就在此啊,师徒二人,许久不曾相见了。

    弘治皇帝微笑,这里的风有些大,可是他的兴致盎然,回头,朝着百官道:“此地的地价,一定已经暴涨了吧。”

    百官们一个个缩着脖子,说实话,天气太寒了,风又大,他们有些受不了,可一听地价……他们一个个懵了。

    是啊,当初若是在这里囤了地……

    这样看来,这京师门户,未来大明的第一大港口,连接运河和铁路以及海运的超级枢纽,将来会是什么前景呢?

    自己真是眼瞎。

    方继藩微笑。

    弘治皇帝目光落在方继藩身上:“继藩,你笑什么?”

    方继藩苦瓜脸:“没笑……”

    朱厚照在旁美滋滋的道:“父皇不要问他,问了他,他也不敢说,当初,老方和儿臣,尤其是儿臣,借贷了大笔银子,将这天津卫的土地,买下了三四成,你看,父皇,从大沽口到这里,再到那儿,这些地,统统是我们的。”

    他手舞足蹈的笔画,一脸美滋滋的样子。

    弘治皇帝:“……”

    他接着,嗔怒的看了方继藩一眼,仿佛在说,为何当初没有带上朕。

    方继藩立即道:“陛下,儿臣……儿臣……”

    弘治皇帝摆摆手:“罢了,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

    他表现的很宽容。

    方继藩的眼光是极好的,当然,他绝不会独享,总是会带着太子。以太子后知后觉的性子,这经济之道,弘治皇帝是不指望他能有所开窍了,有方继藩带着,弘治皇帝放心。

    倒是身后,百官们个个倒吸着凉气。

    卧槽……齐国公这狗东西……

    有人拉了拉王不仕的袖摆,低声道:“王学士,你也买了。”

    王不仕手推了推墨镜,冷酷的道:“世上的银子是赚不完的,赚钱的方法,有一万种,天津卫,不是老夫可以操作的。”

    问的人,本还想奚落一下王不仕。

    你不是很能挣银子吗?

    你买了没有。

    可一听王不仕的话,顿时像受了一万点的暴击。

    一万种……

    王不仕……你也是个狗东西。

    王不仕只是微笑,他说的是大实话。

    他有很多种方法挣银子,可天津卫的银子,烫手,究其原因,是因为这里受西山和四洋商行的影响太大,表面上看,是一本万利,可其规划,却全部操持在太子和方继藩之手。

    当初自己没有多少本钱时,可以豪赌。可一旦自己的资本形成了规模,那么重资压在天津卫的土地上,反而不是最佳的选择了。

    只有大学士沈文,一脸幽怨的看着朱厚照的背影,眼里眨了眨,仿佛是在说,还钱!

    朱厚照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他的手伸出来,如数家珍一般,指指点点:“父皇,你看那儿,靠近运河,会修一片的路网,与铁路连接,将来,数不清的货物,会在这里卸货。不只如此,铁路还将延伸至大沽口,大沽口将会建起一座巨港,用于货物的吞吐。塘沽那里,则会有许多的船坞,主攻的乃是造船业,那里现在已有六十多个船坞了,大大小小的,当然,最大的,还是西山造船局,用以制造最新的蒸汽船……现在天津卫这里,涌入的流民是最多的,这里对人的需求也是最大,甚至远超了京师和通州等地。”

    朱厚照笑嘻嘻的道:“当然,这还多亏了唐寅,父皇你是不知道,从前驻扎于此的官吏,没几个顶用的,这天津将来的前途如此远大,怎么能放心交给他们手里打理。可唐寅不同,唐寅乃是东方不败舰队指挥,又是朝廷的钦命大臣,他来了这里,自然而然,这天津卫,也就他说了算了,这里的海防、政务、造船,现在都是唐寅管着,哎呀,唐寅是个好人呀,儿臣很喜欢他。”

    方继藩鄙视的看了朱厚照一眼,忙将脸别到一边去。

    这个臭不要脸的东西,所谓的喜欢唐寅,带着的是利益成分,太子这么多身家都压在天津卫,希望都寄托在唐寅身上,能不喜欢吗?

    自己就不一样,自己对唐寅的喜爱,是纯粹的,是不沾有任何利益色彩的,也是深沉的。师生之情,有如父子,用汉高祖刘邦的话来说,就是‘乃公也’,白话一点:我是你爹。

    弘治皇帝微笑:“唐寅性子不错,就是有时,有些迂腐,不过……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弘治皇帝也夸奖了唐寅一句。

    正说着,有宦官来:“陛下,唐学士到了。”

    唐寅真正的官职,乃是翰林学士,钦命统领东方不败舰队,负责舰船的督造,招募水兵。

    弘治皇帝听罢:“来,叫上来吧。”

    唐寅一脸疲惫的样子,人也清瘦了许多,匆匆登上了城楼,见了弘治皇帝便拜:“臣见过陛下。”

    接着,他抬头,看了方继藩一眼,目光之中,带着惊喜。

    弘治皇帝板着脸:“唐卿家,朕御驾到此,你倒是一位贵人,不但不来迎驾,反而姗姗来迟,怎么,还要朕命人将你用轿子抬来吗?”

    唐寅汗颜,忙道:“陛下来的急,臣接到消息的时候,人在塘沽,一路赶来,不料还是迟了,臣万死,恳请陛下恕罪。”

    弘治皇帝方才也不过是试探而已。

    见唐寅风尘仆仆的样子,想来,定是赶来的。

    弘治皇帝便道:“起来吧,方才,太子正在夸奖你,说你是一个能臣,太子,是吗?”

    朱厚照笑嘻嘻道:“父皇说的极是。”

    太子夸奖自己……

    唐寅脸一红。

    他跟在方继藩身边,最是了解太子。

    依着太子殿下的性子,他的夸奖,对于唐寅而言……简直就是耻辱。

    当然,唐寅面不改色,道:“多谢太子殿下美言。”

    “朕听说,你现在忙碌的很,既要造舰,又在此负责西山书院的海军学院,还要负责天津卫的其他军政之事?”

    弘治皇帝是闲不住的人,他最了解的,也是唐寅这样每日忙的脚不沾地的人。

    因而,目光之中,透露出了欣赏之色。

    唐寅道:“造舰多是蒸汽研究所的人安排,臣下只是负责一些后勤之事。至于天津卫的军政,确实是臣代劳的,天津卫和从前已经不同了,单凭以往的衙门,根本无法处置这么多的流民,更遑论,还有兴起的百业了。臣为钦差,代表的是朝廷,本地官衙不敢做主,往往和臣商量着来办。”

    弘治皇帝对此表示满意。

    唐寅又道:“真正麻烦的,却是海军学院,新的蒸汽船,对于船员的素质,有了新的要求,操作上,也必须得符合严格的规范,如何填煤,如何管轮,甚至如何维修……这些都不是轻易的事,因此,非学院不得培养蒸汽船的人才,不但要教会他们读书写字,现存的一辆蒸汽机船,还需给他们不断的进行实操……”

    弘治皇帝连连点头:“朕原本以为,这蒸汽机造出来,便可用了,谁晓得,里头竟有这么多名堂,倒是难为了你,太费心了。”

    唐寅道:“臣奉旨行事,岂有不用命之理。”

    弘治皇帝乐了:“那么,来人哪,传旨意,侍讲学士唐寅,经略东方不败舰队,再令其兼任天津军政事吧,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凭这个钦差之身,辖制天津卫,总是不妥当。”

    他深深的看了唐寅一眼:“好好干,你的师兄在保定布政使司,可是干的有声有色呢,这天津卫,万万不可落后于保定布政使司了。”

    唐寅拜下:“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显然没有明白弘治皇帝的心意。

    陛下的另一层意思里,那保定布政使司的地价,可涨了这么多,朕的儿子在天津卫买了这么多地,你唐寅可要好好的干,别让那些地,砸手里了。

    唐寅道:“眼下天津卫当务之急,除了造舰之外,便梳理出交通,此地,乃是通衢之地,连接了河运、海运,因而,臣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铁路、道路、运河、港口相互连接起来,使其成为枢纽,到时,天下商货,俱都从此集散,一旦这四处交通环节有所疏漏,这集散之地,便要拥堵不堪了。”

    “说的好。抓住了重点,果然不愧是方继藩的门生。”

    方继藩站在一旁,很是欣慰。

    这么出众的弟子,谁能教的出,只有我方继藩,没别人了,不是我方继藩吹嘘……而是在座的各位……方继藩眼睛,不经意的看向弘治皇帝身后的百官。

    随驾的百官个个沉默着。

    其中有不少人,要成为巡学官,很快就要开启他们的发配之旅了,不出意外,他们应当会分配到某个山沟沟里,或是天涯海角,玩个十年八年的泥巴,现在再看唐寅年纪轻轻,还不过四旬,就已是侍讲学士,贵不可言,委以重任,意气风发……

    人的际遇啊……

    许多人心里生出蹉跎之感,心中且悲且哀,一个个低着头,若有所思,想着心事。

    弘治皇帝似有些倦了,下了楼,自去歇息。

    朱厚照和方继藩则开始忙碌起来。

    为了应对随时可能来的敌袭,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昌平卫已经集结,作为后备队。

    朱厚照以换防的名义,调了随行的金吾卫,前往大沽口。

    至于塘沽一带,则命骁骑营卫戍。

    …………

    “陛下……”萧敬小心翼翼的到了弘治皇帝近前。

    弘治皇帝一觉醒来,先喝了一口清茶润了口,这才勉强恢复了几分精神。

    “何事?”

    “太子殿下,以天下都督军事总兵官的名义,调动了金吾卫和……”

    弘治皇帝眼里扑簌起来。

    显然,这小子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事。

    任何人擅自调动皇帝身边的兵马,都是万死之罪,哪怕是太子都不成,这在历史上,是有前车之鉴的,多少太子,死在这上头。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而后呢?”

    萧敬道:“陛下就寝了,金吾卫和骁骑营派人来询问,可又不敢不遵太子殿下的命令,最后……最后……”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事有反常即为妖,朕真的拿厚照没有办法了啊,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还能如何?他是个胆大包天的人,什么事都敢做,这都是他的母后,将他宠溺的过了头啊。”

    这番话说完,弘治皇帝警惕的看了寝室一眼,见这里只有自己和萧敬,方才松了口气,随即又呷了口茶:“由着他去吧,历朝历代的太子,胆有如此恣意妄为者,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可朕非汉武帝,非唐高祖,厚照也不是戾太子刘据,不是李世民,罢了,朕不管这些事。”

    萧敬颔首点头,他心里也松了口气,这么大的事,他倒是想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不敢不报哪,到时候事后追究,太子可能无罪,自己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奏报了,他又怕事后太子殿下清算。

    左右不是人,难。

    萧敬心里想,这天底下,每一个皇上和每一个太子都是不同,当然不能用常理来猜度今朝之事,当今皇上,且不说只有一个太子,陛下的心性,是爱极了自己的儿孙的,为了太子和皇孙,便是教他掏出心窝子出来,他也不会犹豫。

    而历代天子,又有多少是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呢,无论任何时候,哪怕是江山都没了,也要死死的抓住权柄,分毫也不肯让出,生出了一点疑窦,便是杀子,弑孙,那也在所不惜。

    弘治皇帝突然敲了敲案牍:“这小子他到底又想做什么?”

    萧敬一脸无语之状。

    “你又回答不出?”

    萧敬苦瓜脸:“奴婢……”

    “哎,厂卫……厂卫……”弘治皇帝连说两个厂卫,只是摇头叹息。

    萧敬:“……”

    …………

    浩浩荡荡的舰船,出现在了洋面上。

    在腓力一世号舰船上。

    弗朗西斯科爵士拿起了望远镜,观察着附近的海域。

    一路上,他们发现了零星的汉人商船,不过很快,就解除了他们的武装。

    这足以证明,王细作所提供的航线是正确的。

    根据他们的审问,这确实是通往天津的航路。

    这令弗朗西斯科爵士变得异常的兴奋起来。

    对于大明,西班牙人是陌生的。

    事实上,从大陆的东端到西端,双方对于彼此的了解,都是有限。

    整个佛朗机,在官方上的相互联系,在历史上,还是正德皇帝在的时候,正德皇帝召见了葡萄牙的使者,且正德皇帝,对于葡萄牙人很有兴趣。

    当然,现在历史已经改变了。

    正德皇帝朱厚照,成了老油条的太子。

    民间上,虽然东方和西方,已有了零星的接触,可是这样的接触,并不充分。

    哪怕是在西洋,佛朗机大陆上,出现了许多关于大明帝国的传说,却也大多都有夸大的嫌疑。

    此时的西班牙人,四处侵夺,已开始有些膨胀起来。

    他们甚至已开始染指整个佛朗机的霸权。

    当然……最重要的是,美洲对于他们而言,乃是任谁都不可染指的禁脔,大明帝国,已成了西班牙王国的心腹大患。

    王细作的出现,让整个西班牙的决策层瞬间开始对大明帝国有了全新的了解。

    这是一个腐朽的帝国。

    他们从前对于海洋的事务漠不关心,以至于,许多排斥在精英阶层之外的人被流放,才不得不下海。

    他们的军队,虽是规模空前,却像一个虚弱的巨人。

    当王细作说到大明帝国的军制时,引发了整个西班牙王国权贵们的肆意嘲笑。

    原来他们的士兵竟是继承的,不过是一群屯田的民夫。

    而从葡萄牙人那里,西班牙人也印证了王不仕的这一点。

    在西洋,有许多汉人,他们散落西洋诸多,大明帝国对于他们,显然漠不关心。

    王细作巧舌如簧,这令西班牙王国的上层意识到,这位先生是一个诚实的人。

    当然……诚实是不可靠的。

    国王殿下还给予了他丰厚的赏赐,足以让王细作为西班牙王国贡献自己的一生。

    一支远征军,就这么开始组织了起来,两千多人,用的是最新式的武器,给养充分,沿途还有葡萄牙的一个个贸易点,作为他们的后勤供应基地。

    能征善战的佛朗西斯科爵士则作为了这一支远征军的统领。

    整个西班牙,都陷入了狂热之中,西班牙王国,渴望冒险,一直以来,他们也从冒险行动中,获得了可观的利益,这一次,和他们地理大发现时,和他们用几百士兵,去征服一个个古老帝国和王国时一样,他们决心孤注一掷。

    …………

    腰痛,去按摩一下,更新不会少,至少四更。



    “佛朗西斯科爵士,再往前,就将抵达天津卫了。”

    王细作拿着望远镜,四处观望,他时而低头看着海图,时而又不断的用铅笔在地图上写写画画。

    佛朗西斯科爵士打起了精神,半年多的航行,终于不负苦心人。

    他欣赏的看了王细作一眼:“很好,一旦成功,你将成为英雄,国王将重新接见你,甚至可能赐你爵士头衔。到时候,您将成为沙龙里的常客,在那里,我们可以一起做有益于身心的治疗。”

    王细作:“……”

    还在,他很快从容起来:“天津卫有两处适合登陆的口岸,一处在这里,这是大沽口,这里则为塘沽,大沽口的乃是其江河入海口,地势平缓,是最有利的登陆点。”

    佛朗西斯科绝世颔首点头,他按住了腰间的剑柄,站的如标枪一样的笔直:“您确定,你们在这里,没有足够的水师力量。”

    “他们的舰船,大多都已出海,大明帝国,从来没有防备过来自海洋上的敌人,对他们而言,他们真正的敌人在北方。”

    佛朗西斯科听罢,捏着下巴,点头,王细作的话,是和许多偷偷潜入大明帝国的教士带回来的消息是相吻合的。

    “那么,我们明日拂晓前,是否可以到达这里,然后……”

    佛朗西斯科握了握拳头,而后,做出一副痛击敌人之状。

    王细作显得犹豫:“其实我建议正午进攻。”

    “正午?”佛朗西斯科显得诧异。

    王细作正色道:“东方的军队,有值夜的习惯,他们夜里,会有军队值守……他们巡夜的制度,非常严格,这是因为,他们并没有专门的城堡卫戍,防止夜袭,而是采取比较简陋的城墙,甚至许多地方,连城墙都没有,至少在关内是这样。可是正午不一样,汉人们正午时,要急行午间休息,在吃过午饭之后,这一段时间,恰恰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此时发起进攻,一定能让他们措手不及。”

    王细作的回答,让佛朗西斯科觉得匪夷所思。

    此时,他忍不住开始怀疑王细作的诚信了。

    这世上,还从来没有军队,在光天化日之下,采取正午时袭击敌人的。

    这是在侮辱佛朗西斯科的智商。

    佛朗西斯科皱起眉头:“这不可能,哪怕是午睡,可是……也太显眼了,先生,我对您的话,保持怀疑,我依然认为,应当在拂晓时进攻,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王细作心里想,真的很危险啊,死亡差一点和自己擦肩而过,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获取了完全的信任,谁料到,自己还是大意了。

    正午进攻……

    这确实有点糊弄傻瓜的感觉。

    可王细作心里也急啊。

    将人引了来,若是天津卫有什么重大的损失,自己的房子,就没了。

    自己不想去参加任何的沙龙,一点都不想,他甚至开始厌恶自己的肤色,厌恶自己是个佛朗机人了。

    深吸一口气,王细作笑吟吟的道:“爵士,一切都如您所愿,我们拂晓时进攻。”

    佛朗西斯科爵士脸色缓和下来,他倒未必是真正的疑心王细作,不过是觉得王细作所言的,不过是天方夜谭而已。

    瞬间之后,他的眼里,掠过了一丝贪婪,这里,有数不尽的人口,有无数的珍宝,还有无数的黄金和白银。

    自己若是征服这里,那么……自己将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紧接着,他开始紧急的召集了所有的军官,下达预备作战的命令。

    天色渐渐的暗淡起来。

    无数的舰船行走在洋面,犹如幽灵。

    王细作躲在舱中,他显得很焦虑。

    他们……收到了自己的书信吗?

    若是没有收到,那么……会是什么情况。

    就算收到,他们也无法准备的预知到,舰队将何时抵达,若是他们忽略了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王细作便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腹部。

    他饿了。

    不,他其实并不饥饿,因为他的晚餐,已经吃过了三块白面包,还有一块熏肉,以及一杯葡萄酒,可是……肚子里的馋虫,还是勾了起来,距离大明越近,他便越开始怀念起,许多食物的滋味。

    在北京城,曾是他最快乐的日子。

    在那里,他衣食无忧,领着两份薪水。

    他买了房。

    甚至……他还明媒正娶的娶了一个妻子。

    他有一个女儿。

    他学习了汉语,已经能够读懂诗词歌赋了。

    甚至……他爱看求索期刊。

    求索期刊里,他看到了日心说。

    这对于他而言,无疑是爆炸性的新闻。

    原来,自己脚下的大地,是一个圆球。

    原来,地球是围着太阳旋转的。

    那么……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若是如此,岂不是天主根本就不存在?

    这已是信仰的动摇了。

    可他亲眼看到了人们一个个的试验。

    那大明的舰船,围绕着地球,居然完成了一周的航行。

    这令他开始觉得,求索期刊着迷起来。

    甚至……他还对手术感兴趣。

    这两三年的时间,他从大明抵达了西洋,又到了佛朗机,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可是……离得越远,他心越痛得厉害。

    这是一次黑暗的旅行,仿佛自己行走在黑夜和愚昧之中。

    他被迫参加各种的沙龙,和他们吃着难以下咽的所谓‘美事’,听着有人虔诚的吟唱着赞美诗,可他脑子里所想的,却是打边炉,是那美丽的,毫无神学色彩,只寄托个人情感的诗词歌赋。

    现在……自己回来了。

    自己面对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

    舰船……在摇晃。

    舰下,是黑夜中愤怒的波涛。

    天穹漆黑一片,没有星月。

    可过了片刻,突然,天穹像是猛地一下,睁开了一条线。

    一道光,自那线中迸出来,洒落在了人间。

    舱外,传来了无数的欢呼声。

    紧接着,兴奋的佛朗西斯科爵士踹开了王细作的舱门:“我们抵达了,我们抵达了位置,那里有城市,有一座港口。”

    他说着……

    下达了命令。

    “孩子们,进攻,杀死他们,这里……属于你们!”

    …………

    无数的登陆船放了下来。

    水兵们欢呼着,全副武装的开始登陆。

    一艘艘的舰船,随着潮水,冲上了沙滩。

    他们的眼睛是血红的,这是YUWANG和贪婪交织在一起的眼神。

    他们曾跟随着舰船,征服了半个世界,现在,他们又随船来此,征服这一片巨大的大陆的彼端。

    “报告,我们被发现了,他们有灯塔,陆地上的明军,有所准备。”

    “什么……”佛朗西斯科爵士身躯一颤。

    他看到了那港口处巨大的灯塔,灯塔上是熊熊的火焰,将小半个天空,照的通亮。

    随后,他看到陆地上,仿佛那里有一处军营,接着,他们点起了一团团的火焰,天知道这是篝火,还是火把。

    佛朗西斯科绝世懊恼起来,可他咬着牙:“进攻,进攻!”

    英勇的西班牙军队,只有进攻,没有后退。

    最重要的是,来都来了。

    “您是对的,先生。”佛朗西斯科爵士拍了拍王细作的肩:“我们应该选择在正午进行进攻,只是可惜,我没有采信您的建言,太遗憾了。”

    王细作嘴巴张的比鸡蛋还大。

    看来……

    看来……

    天津卫果然早有准备。

    他几乎想要哭出来,高呼一声万岁。

    可是,他忍不住了,他也一副遗憾的样子:“爵士,到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佛朗西斯科爵士振奋精神,他眺望着远处的灯塔,似乎在考虑,当征服者弗朗西斯科占领了这里之后,将铲平这一座,而后,在这里矗立起自己的雕像。

    “进攻……”他发出了怒吼。

    数不清的舰船,冲到了海岸线上,士兵们开始在沙滩上集结。

    训练有素的西班牙士兵们,个个都是精锐,他们身经百战,拥有着良好的素质。

    他们的火药已经塞入了火枪之中,子弹已经上膛,火绳也已塞入了火药里,他们背着行囊,双手握着火枪,腰间悬挂着配剑,迅速的开始集结起来。

    佛朗西斯科爵士带着王细作也登上了岸。

    西班牙国王的旗帜已经打了起来。

    他们一个个穿着发亮的铁甲,头戴着椭圆形的铁盔。

    一千二百名火绳枪兵就位。

    六百名剑盾兵和长矛兵也已就位。

    两百多名士兵,甚至用船,卸载下来了数十门火炮,他们气喘吁吁的拉扯着火炮,上岸。

    就在十年前,同样是这一支西班牙步兵团,他们六千多人,在切里尼奥拉,将近两万人的法兰西军队,打的落花流水,其中,法军之中,还有七千多名声名赫赫的瑞士雇佣军。

    这一场战役,称之为切里尼奥拉战役,此战之后,西班牙凭借着精良的火绳枪,以及优良的士兵,称雄佛朗机,甚至逼迫法兰西人为了抵御哈布斯堡王朝,甚至选择和异教徒奥斯曼人媾和。

    而现在,同样这一支军队,经历了半年多的航行,抵达了这里,战斗,开始了。

    岸上,驻守大沽口的,乃是金吾卫。

    太子将他们调遣来,显然是让他们防备海上之敌的。

    可是……海上哪里有敌人。

    金吾卫乃是亲卫,是陛下的扈从。

    正因如此,所以只有良家子充任。

    而所谓的良家子,多是世袭的亲贵子弟。

    他们一个个高大魁梧,穿着钦赐的麒麟服,和锦衣卫的大汉将军一样,充作仪仗之用。

    太子显然也认为,这群人没什么用。

    毕竟……都是一群花架子。

    可在朱厚照心里,真正能打的乃是骁骑营,这骁骑营乃是驻守京师的真正虎贲之师。朱厚照认定了佛朗机人最大的可能是在塘沽登陆。

    正因如此……

    骁骑才是真正的主力。

    金吾卫指挥听到了外头的呼喊声,一时愣住了。

    他匆匆出来,看到海面上,数不清的舟舰。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即呼喊,迎敌,迎敌。

    金吾卫数千人,再无犹豫,好在太子殿下令他们枕戈待旦,集结起来,倒还迅速。

    可一下子,所有人都懵了。

    事实上,他们和锦衣卫差不多,并不属于真正的军队,好在,许多的校尉和力士凭着胸口的热血,倒也个个跃跃欲试,可排兵布阵,这金吾卫指挥,却无论如何也使唤不动。

    金吾卫指挥好歹也是老将,是上过沙场的人,可校尉和力士却什么都不懂啊。

    他有些急了,高呼:“贼子来袭,不知多少,来人,立即去报知陛下,请求驰援!我等世受国恩,今日报效的时候到了,来……”

    指挥咬着牙,他亲自上了马,拍着他的大刀,鼓舞士气。

    紧接着,便是吹起牛角,呜呜呜……

    校尉和力士们依旧乱做一团。

    西班牙军团却已杀至了,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徐徐靠近,不久之后,轰隆……

    一声炮响。

    顿时,炮弹落入了金吾卫的阵中,这等铁炮,虽然威力不强,却是打乱步兵阵线的神器。

    一下子,金吾卫便混乱起来。

    “炮台呢,快去炮台……”

    “侯爷,那些该死的家伙,没用过火炮啊。”

    大沽口这儿,倒是设置了炮台,不过……时间已经很久远了。金吾卫只充作仪仗,野战之中的炮火作战,需要熟练的炮手,这哪里是这些校尉和力士操作的了的。

    指挥咬着牙,突然心里有些不妙了。

    对方已杀至。

    一些英勇的金吾卫已嗷嗷叫的冲上去。

    紧接其后,便是火绳枪齐射。

    一瞬间,数十人倒下。

    可这造成的巨大恐慌,却瞬间弥漫开来。

    大量的金吾卫再不敢提刀上前,纷纷后撤。

    以至于……开始崩溃起来。

    “不妙了。”这指挥已意识到了什么,凭着这些三脚猫的校尉和力士,根本不可能是来袭之敌的对手。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关:“时至今日……死战吧。”

    他挎着马,扬着大刀,毫不犹豫的带着亲卫,冲入了敌阵。

    口岸处,到处都是喊杀……

    …………

    天津卫里……

    当一队散兵游勇出现在了城下时,片刻之后,整个天津卫的沉寂已被打破。

    弘治皇帝迅速的见到了一个金吾卫校尉。

    这校尉眼泪婆娑,衣衫褴褛,拜下:“陛下……陛下……大沽口,遇袭。”

    行在之内,顿时哗然,百官们纷纷错愕。

    “是何方贼子?”

    “佛朗机人。”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冷笑:“他们可算又来了!现在何处?战况如何?”

    “金吾卫,已……已被打算了,侯爷他……他身先士卒,至今,生死未知……佛朗机人,已占住了大沽口!”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官纷纷错愕。

    在朱厚照眼里,金吾卫就是一群花架子,丝毫没有战斗力,甚至根本不算真正的军队,可在群臣眼里,这金吾卫,可都是从京营中挑选的精锐啊,个个人高马大,可不就是大明的精锐吗?

    连金吾卫尚且都瞬间崩溃,而金吾卫指挥,乃是郴州候,此人乃是沙场老将,且已生死不明,可想而知,这些来犯的佛朗机人,气焰有多嚣张。

    有人立即道:“陛下,立即撤吧,回京中去,此地不宜久留啊。”

    有人开始零星同意,颔首点头。

    话音落下,却有人怒道:“君子不立危墙吗,陈彦,你好大的胆子,天津卫乃是国门,后退便是京师,陛下若是撤走,就等于将整个天津卫,拱手相让,皇上乃是君父,是臣民们的父亲,此时此刻,火烧眉毛,岂有避战撤走的道理?”

    众人看去,却是兵部尚书马文升,马文升怒不可遏,想将那出馊主意的陈彦直接打死,事实上他已经开始捋袖子了:“陛下,万万不可退,一旦退,随扈的军马,为了拱卫圣驾,势必也要撤走,那么留给天津卫的,还有多少人马,谁提议撤走,便是私通佛朗机的叛党,恳请陛下,立杀陈彦,以儆效尤。”

    “不可退!”一群清流和御史也开始炸开锅了。

    “陛下,君王守国门、死社稷,此乃应有之义也,天子尚且避战,万千臣民而何,这是要置天津卫百姓于何地呀。”

    “陛下若撤,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弘治皇帝:“……”

    尤其是一群年轻的翰林和御史,个个开始张大了眼睛,一副随时要寻找哪个却战之人,准备动手的样子。

    这倒算是大明的传统,历史上,且不说土木堡之变后,皇帝被掳走,京里的群臣立即立了新天子,打死不肯南迁,拼死了进行京城保卫战。便是在明朝末年,崇祯皇帝时期,内忧外患之下,崇祯曾想过和女真人议和的念头,可这个念头一出来,立即引起了朝堂中的轩然大波,在一群疯了似得臣子们的要求之下,崇祯皇帝只好处死了负责秘密议和的大臣,至死也不敢再提议和之事。

    谢迁此时脸色也是苍白,他万万料不到,来一趟天津卫,竟遇到了如此凶险。

    他镇定下来:“不错,决不可后撤,佛朗机乃是孤军,他们既敢来,定有所凭借,可是……此时天津卫,尚有勇士营,塘沽,有骁骑营,这都是精锐,足以平叛,哪怕天不佑我大明,臣等与陛下固守天津卫,陛下再下诏京师五大营兵马勤王,区区佛朗机人,何足道哉。臣斗胆,代陛下专断,现在起,派出斥候,关闭天津卫诸门,下诏固守,倘有人奢言陛下摆驾回宫者,杀无赦!”

    谢迁在百官之中,还是极有威信的,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纷纷道:“遵旨。”

    弘治皇帝:“……”

    谢迁……相当于帮弘治皇帝下旨了。

    百官们也乐于接受这样的旨意,直接忽略掉弘治皇帝的意见,表示接受。

    “除此之外……”谢迁道:“陛下,臣再斗胆……”

    “你不必斗胆了。”弘治皇帝苦笑:“再下旨,立即前去京师,加强京师防卫,京师更加重要,拱卫京师的兵马,一兵一卒,也不得救援天津卫,只向山东等地军马下旨勤王。命内阁大学士刘健入宫,去拜见皇后……若朕与太子有不测,今皇孙在京,命他择日登基!”

    呼……

    这正是谢迁想说的话,谢迁朝弘治皇帝颔首:“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显得有些紧张:“太子和齐国公呢,立即命他们前来见驾,火烧眉毛了,他们又跑去了哪里?”

    “陛下……”萧敬啪嗒一下拜倒,战战兢兢的道:“奴婢听说,太子和齐国公,他们……他们……出城去了。”

    “出城……去了……”

    弘治皇帝:“……”

    “去了哪里,说是去巡视昌平卫。”

    昌平卫……

    此时,所有人才想起,原来此次,伴驾而来的还有一个昌平卫。

    不过,相比于威风凛凛的金吾卫,还有声名赫赫的勇士营和骁骑营,这昌平卫……简直和狗X没有任何的分别。

    弘治皇帝倒是有些急了,哪怕自己现在有危险,可自己的儿子和女婿,却不能有危险啊。

    他甚至还想,让太子和齐国公立即回京去主持大局。

    他不禁道:“昌平卫在哪里?”

    “陛下……在宁河一带,太子说,驻扎在那儿,只要塘沽有失,就可顺河而下,去驰援塘沽。”

    弘治皇帝:“……”

    宁河在天津卫的东北角,倒是和大沽口有很长的距离,可是……

    弘治皇帝也算是服气了,他不禁怒道:“他们怎知,会有敌来袭。”

    “这……”

    不过接下来,弘治皇帝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立即道:“下旨,命这两个家伙,立即自宁河回京,一刻都不能耽误,胆敢停留,朕决不轻饶。”

    萧敬忙是磕头如捣蒜:“奴婢遵旨,奴婢这便命人去通报。”

    弘治皇帝严厉的盯着萧敬:“告诉他们,这一次,他们胆敢违抗朕的旨意,朕定会让他们知道厉害,朕说话,是算数的!”

    ………………

    第四章送到,骨头痛,明天会暴更,一口气把这故事写完,那啥,月底了,月票快作废了,快砸在老虎身上吧。



    弘治皇帝说罢,依旧还是不放心。

    开口想说什么,却又有人进来:“陛下,陛下……大量败兵要入城了,要入城了。”

    金吾卫……一触即溃啊。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开城,速速放他们入城吧。”

    过不多时,一个重伤的千户被抬了进来,这千户流泪满面,又带着惶恐:“陛下,郴州候他……他……”

    这郴州候,一直卫宿宫中,乃是弘治皇帝的心腹,此时,弘治皇帝叹道:“可知生死吗?”

    “不知,不过……只怕遭了不测。”

    弘治皇帝点头:“他虽作战不利,可是身先士卒,也堪称忠勇二字。”

    千户道:“侯爷冲锋陷阵时,曾念诗一首……”

    弘治皇帝这个时候,哪里有心情听什么念诗。

    马文升这时道:“这诗的事,容后再说,现在最紧要的是,加强天津卫的城防,塘沽一带,且还有骁骑营在,可命他们立即回防……”

    一场军事会议,已然开始。

    那千户听陛下和众臣对诗没兴趣,心凉到了极点。

    连诗都不准念了,自己如何对得住死去的郴州候啊。

    马文升好歹是兵部尚书,此外,天津卫中的勇士营指挥也掺和了进来。

    众人本是议定了,命骁骑营回防,驻扎附近,成掎角之势,以逸待劳,固守天津卫,使这西班牙人无机可趁。

    时间拖得越久,大明的优势就越大。

    可是……

    一切都出乎了弘治皇帝等人的预料。

    因为,两个多时辰之后,西班牙人竟已抵达了天津城下。

    兵贵神速。

    这一切,都大大的出乎了君臣们的预料。

    本是按着马文升所言的集结时间,西班牙人是绝不可能如此迅速的。

    这也是他调用骁骑营的原因。

    可是……

    “陛下……这些西班牙人,只怕不简单哪。”马文升不禁打了个寒颤,他预感到有些不妙了:“老臣对于佛朗机,并非没有关注,就说佛朗机的葡萄牙人,他们的军队在西洋,作战也堪称是勇猛,战斗力颇强,制服西洋土著,百战百胜。可老臣大致的估算,那葡萄牙在西洋的军马,战力,也不过额勇士营在伯仲之间,可能他们使用火器更熟稔一些,操练也勤了一些罢了……可现在看来,这西班牙军马,非同小可,只怕……”

    弘治皇帝脸色惨然,他冷哼:“西班牙人万里迢迢,自是有备而来,所出动的,也定是佛朗机精锐中的精锐,岂可等闲视之,下旨固守待援吧。”

    一切都太快了。

    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迅速的击溃了金吾卫,而后不需修整,长途奔袭,其他人或许不晓其中的利害,可马文升心里最是清楚不过,这支西班牙军马,非比寻常。

    用不了多久,城外便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西班牙人竟有炮。

    炮火一出,顿时地动山摇。

    以至于城中惶恐起来。

    …………

    踌躇满志的弗兰西斯科爵士现在站在制高点上,抬起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天津卫。

    天津卫的城池很小,城外有大量的郊野。

    显然,在得知遇袭,郊野的许多军民,都已入城了。

    他对于扫荡郊外没有任何的兴趣。

    必须迅速的拿下这座卫城,而后,向大明的皇城挺进。

    士兵们迅速的搭建好了火炮阵地,数十门火炮齐发。

    “他们的这一处城墙,所用的乃是夯土,加紧炮击这里。”佛兰西斯科爵士现在露出了笑容。

    因为……大明的城防,显然比自己想象中要容易的多,这不是用巨大的岩石所建造的堡垒,绝大多数城墙,用的不过是砖石,甚至,还有某些城墙是夯土堆砌起来的。

    大明承平百年,除了关塞,绝大多数的城墙都是有胜于无,这给了西班牙人极大的便利。

    弗朗西斯科爵士放下了望远镜,朝着一旁的王细作满意的点头:“阁下,您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大明帝国,不过是泥足巨人,今日,我们就要进入这座城市,之后,向他们的京城进发了。”

    王细作心里已开始打鼓起来。

    他笑了笑,心事重重。

    城中的火炮,开始还击。

    不过双方的火炮,其实准头都是有限,可佛朗机人的目标乃是大片的城墙,而天津卫的炮台,却是寻觅城下目标小得多的火炮阵地,因此,弗朗西斯科爵士并不担心,他要的是攻破天津卫并不结实的城防,只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可以了。

    隆隆的炮声,不断的响彻。

    天津卫的城楼,已是千疮百孔。

    城中的焦虑,不断的放大。

    勇士营虽是磨刀霍霍,可陛下就在城中,反而令所有人都放不开手脚。

    只好龟缩城中,等候着即将到来的决战。

    如此,反而令城中的军民,都开始变得沮丧起来。

    …………

    与此同时,大队的人马,蜿蜒而行,犹如长蛇。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骑着马,不断的督促着军马快行。

    这一路,朱厚照心急如焚。

    而方继藩,没少在一旁咬牙切齿的抱怨:“早说了定是在大沽口登陆,殿下,这下只怕要出大事了,咱们的人头,一定不保。”

    朱厚照任方继藩各种抱怨,他也是有些无言,可没法子。

    金吾卫是挡不住西班牙军队的。

    而且最紧要的是,他还是没有想到,西班牙人来的这么快,原本在他的构思之中,塘沽和大沽口都将建立起牢固的防线。

    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好在,昌平卫在一声号令之下,也是极为神速。

    两个多月的操练,整个昌平卫已经一改从前的散漫。

    所有人日夜操练,采取步操之法,给予最好的伙食,不只如此,太子还亲自取了私房钱来,发放薪俸,好让官兵们可以养家糊口。

    以往按卫所的建制,昌平卫的士兵是需要开垦种地的,一旦不许他们耕种,而是每日耕种,这会引起士兵们的恐慌,毕竟不种地,一家老小,吃什么?而有了白花花的银子,军心便算是定了,良好的伙食,也足以让他们的身体支撑高强度的操练。

    操练的内容非常简单和枯燥。这也是方继藩的步兵操练之法中的精锐。

    任何复杂的战术动作,某种程度而言,对于军队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

    寻找出最行之有效的杀敌手段,而后让士卒们反反复复的操练一千次、一万次,才是操练的精锐。

    似其他各卫操练的所谓各种龙门阵、长蛇阵、虎翼阵,这些花架子,一概取消,能列成队列就可以了。

    昌平卫的耐力,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习惯了操练之后,他们迅速的开始进发,朝着天津卫的方向而去。

    迎面而来,有逃难的百姓,远处,却传来了马蹄声。

    马上,是一个宦官,带着几个禁卫,匆匆迎面而来,他见到了昌平卫的人马,立即大声嚷嚷:“殿下,殿下,有旨意,有旨意……”

    朱厚照和方继藩对视一眼,二人忙是飞马向前,将对方截住。

    宦官翻身下马:“请太子殿下接旨。”

    他话音落下,朱厚照手中的马鞭狠狠的挥舞下来。

    啪的一声,打的这宦官哎哟一声。

    朱厚照龇牙咧嘴道:“你说什嚒?”

    “有旨……”

    朱厚照又要挥鞭,吓得那宦官忙是躲避。

    “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宦官哭了:“殿下呀,奴婢是奉……”

    “滚!”朱厚照道。

    方继藩在一旁,做和事佬:“殿下不要激动嘛,公公,太子殿下心情不好,现在……是非常之时,你让一让,别挡着道。”

    “可是……”

    方继藩面上方才还是如沐春风,转过头,突然脸上杀气腾腾:“滚开!”

    说着,放马,带着人,扬长而去。

    …………

    此时,已至下午。

    天津卫的城墙,已是龟裂。

    也就在此时,一支军马,已自东北方向徐徐而来。

    在这片平坦的平原上,蜿蜒如长蛇一般的军马,开始摆开了阵势。

    而那火炮声,却也一下子戛然而止。

    西班牙人意识到,一支军马,出现在了自己的东北方向。

    坐在马上,双方的统帅各自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彼此。

    方继藩在望远镜里,看到了王细作。

    此时……见天津卫还未陷落,这让朱厚照和方继藩都长长的松了口气。

    而今……见到了王细作那一刻。

    方继藩忍不住咧嘴,一手扶着望远镜,另一手挥舞起来,朝王细作招手,就仿佛见到了自己的亲人。

    这让对面抬着望远镜的王细作一看,吓得脸都绿了,忙是将望远镜放下。

    而一旁,弗朗西斯科爵士仿佛也看到了情况,不禁咒骂:“这是侮辱,我看到对面的人,居然朝我发出了轻蔑的笑容!”

    “是啊,爵士,他这是侮辱您。”王细作心砰砰的跳起来。

    “解决掉他们,传达我的命令,步兵们……”弗朗西斯科爵士发出了怒吼:“我们花费了半年的时间准备,半年多的时间,战胜了波涛来到这里,现在……天主赐予我们的丰腴之地,就在我们的眼前,杀死这群土著,我们便可以在此放纵,就如我们在北非和美洲一样,现在……听我的命令,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