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步兵团迅速的摆开了阵势。
他们的战斗方式,方便而简捷。
诚如当初他们当初横扫天下,打败法军和瑞士雇佣军一般。
此时的西班牙人,军事上已到了极盛之时。
佛朗机大陆,这数百年来,都不曾消停过,一年一小打,三年一大打。
这就使佛朗机诸国俱都意识到军事的必要性,诚如战国时期一般,各国为了崛起,为了争雄,几乎将所有的资源,统统都投入进军事之中。
任何一个军事理论,十年之内,必然淘汰,紧接着,一个新的军事理论重新崛起,而后,迅速则被各国效仿。
每一种武器,一旦在战争中检验有效,那么各国则倾尽国力,动用一切的资源,最好的匠人,进行仿制。
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这番话,就是佛朗机人的真实写照。
而眼下,这种高强度的竞争之后,集大成者,便是西班牙陆军。
他们吸收了当下佛朗机所有的战争精粹,他们招募和雇佣最健壮的士兵,他们的武器,在佛朗机,和他的近邻们相比,几乎领先了半个世代。
而这一支被调遣来大明的西班牙步兵团,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此刻,火绳枪兵已经预备,鼓点响起。
士兵们顺着鼓点的节奏,由松散的队形,迅速变得紧凑和密集起来。
他们的椭圆钢盔上插着羽毛,半身的铠甲,护住了他们的要害位置,紧接着,皮靴踩着泥泞,呼喝着,列队齐行。
两千人,号令如一,竟如一人。
代表了王室的王旗已经打了起来,佩带着勋章的军官手按着细剑,用西班牙语呼喝着。
阳光之下,亮丽的铠甲闪着银辉。
士兵们迅速的装弹,且迅速的采取了最新式的通铁条。
他们最新的火药,威力巨大,这是无数次战争经验之后,保留下来的最好的火药配比。
铁丸塞入了火铳之中。
不远处,火炮已经重新开始校准,瞄准的乃是昌平卫的方向。
士兵们形成了一个方阵。
长矛手警惕的护卫着左右两翼。
弗朗西斯科爵士威风凛凛,他依然穿戴着他的三角帽,帽上的羽毛格外的耀眼,犹如开屏的孔雀。
“我们的天父,愿您的声名显耀,愿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在任何一处大陆,在任何一处岛屿,愿您的孩子们战胜异教徒,愿我们为汝之盾,为汝之剑,征服这蜂蜜与牛奶四溢的丰腴沃土!”
弗朗西斯科爵士拔出了细剑:“前进!”
哗啦……哗啦……
数不清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开始前进。
炮手已经准备,他们熟稔的开始了校准、状弹,轰……
大地在颤抖……
……
昌平卫不为所动。
虽是炮声隆隆,可他们也已列成了队列。
他们和西班牙人不同,昌平卫除了炮队之外,几乎所有人使用的都是火铳。
哪怕是西班牙人,其火绳枪兵,也不过占比六七成而已,这已是足够高的占比了。
大明的神机营,也是一支专职火器的军马,其火器的占比,也不过四成。
而在这里,每一个人所持的,都是火枪。
一支支精良的火枪,采取的乃是左轮短铳的后装燧石击发技艺。
火枪的枪身狭长,足有半人高,这摒弃了短枪的连发优势,却是大大的提高了射程和精度。
枪管内壁,依旧采取了膛线处理。
这导致,其有效射程,比之寻常的火枪,射程足足提高了一倍以上,精度和威力,都是惊人。
在火枪的嘴前端,乃是连接着枪口的刺刀。
此刻……
一枚炮弹轰的一声,砸入昌平卫的队伍之中。
两个不幸的士兵倒地。
不过……整个队列,还算稳定,居然没有出现混乱。
朱厚照骑着马,全神贯注,他和方继藩压阵,朱厚照大叫:“都不要乱,按着操练时来,预备……后队的炮兵呢,为何还没反应。”
这一次,朱厚照显得很沉着。
这是一种全新的作战方式,要稳!
方继藩飞马来回,呼喝着,嗓子要冒烟了,他急切的观察着昌平卫的队形,就害怕出现害群之马,导致队伍发生混乱。
“宰了这些佛朗机鞑子,我方继藩带你们过个好年,吃过牛肉吗?我让你们吃三天。”
“退后一步的。”方继藩大吼:“可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招子放亮,我方继藩尚且不怕死,前进,向前进。”
两个多月的操练,足以保证这支军队有了一定的组织性,他们开始踏步向前。
西班牙人的火炮隆隆作响,不断的朝着这里射来。
朱厚照很恼火,昌平卫的反应还是慢了,炮队还未校准……这是要吃大亏啊。
…………
而此时……
天津城里。
目瞪口呆的守军疯狂的前去禀告。
此后,弘治皇帝竟出现在了城楼上。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弘治皇帝无言。
虽是下了旨意,可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弘治皇帝是清楚的。
“陛下,这里危险,还请陛下……”萧敬上前,有些急了。
“走开。”弘治皇帝看着城外炮火连天,两支乌压压的队伍,逐渐开始靠近。
弘治皇帝咬了咬牙,此时此刻,他怎么可能安心的回到城中去。
百官们跟着弘治皇帝站在城楼,一个个战战兢兢。
这城楼还有炮火击中的痕迹呢。
若是此时,佛朗机人调转了炮口……那么……
有人小心翼翼的俯瞰着城下,几乎要昏厥过去。
果然是太子的人马。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在祈祷,祈祷太子殿下多几分军事上的才能,虽然此前,大家对于太子带兵的事,还怀着担忧和鄙夷的态度。
贼势汹汹哪。
且不说,一旦兵败,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只怕性命不保。
而一旦西班牙人继续攻城,天知道勇士营能否抵得住。
哪怕他们对勇士营有信心,可事关重大,非同小可哪。
最让他们担心的是,太子殿下所带的,乃是昌平卫,这昌平卫在大明诸军之中,真是蝼蚁一般的存在,莫说是大家,便是弘治皇帝,对此也不报太大的期望。
弘治皇帝道:“事情紧急,立即命勇士营准备出击。”
“陛下,不可开城门,一旦开城决战,倘使西班牙人入城,当如何?陛下乃是万金之躯,不容有任何闪失。”
“是啊,陛下……万万不可入城。”
弘治皇帝气的发抖。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命不久矣了。
迟早要被朱厚照给气死。
他咬牙切齿,死死的盯着城下。
西班牙人的火炮,犹如弹雨一般,落入昌平卫的阵中。
每一次落下,弘治皇帝心里都咯噔一下,天知道是不是砸在了朱厚照的头上。
可就在此时……
轰隆隆……
昌平卫炮队开始还击。
他们虽是日夜操练,可临时遇到这种紧急的情况,还是有些惊慌,数十门火炮,发出了怒吼。
这一刻,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弘治皇帝心更是跳起来。
半空之中,带着尾焰的炮弹朝着西班牙方阵而去。
紧接着,炮弹落下。
轰隆……
开花弹……
落地之后,爆炸又起。
附近的西班牙人瞬间被气浪和硝烟以及弹片掀开,十数人倒地。
这开花弹的威力,使佛朗机人的队列开始出现了一些混乱。
威力太大了,一次杀伤一片。
好在,昌平卫的火炮准头不好,似乎……还需重新进行校准。
轰隆隆……
火炮依旧在轰鸣。
此时,佛朗西斯科爵士开始皱眉,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太妙的感觉。
“他们能冒着我们的炮火继续进攻,阁下,这是怎么回事?您不是说,他们的军队,一触即溃吗?”
军队的根本,就在于组织度,一支组织度良好的军队,能够做到临危不乱,有序的进行攻击,完成自己既定的目标。
因此,有的军队只要一接触,出现了伤亡,便会瓦解。而精锐的军队,依然可以在炮火连天的环境之下,做到队列的整齐。
弗朗西斯科爵士此时意识到,眼前这支明军,并不简单,他恶狠狠的回头,朝王细作发出了怒吼。
却发现身后……
“……”
佛朗西斯科绝世脑子有点懵。
他竟开始恍惚了。
人呢。
刚刚还在这里,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
现在……他去哪里了。
“………”
佛朗西斯科爵士先从疑惑不解,再到勃然大怒,而后,他咬牙切齿,口里发出了与自己身份不相称的怒骂,他抬起了望远镜,四处寻找,然后,他看到了两百多步开外,一个跑的比兔子还快的身影。
“……”
“这该死的LIUMANG,骗子!”
佛朗西斯科爵士在这一刻,内心是绝望的。
可现实,已经不容许他继续去追究王细作了。
因为……双方的步兵,已经开始接触,越来越近,彼此之间,几乎可以看到对方的脸。
一百五十步!
西班牙步兵们依旧踏步前进,他们开始尝到了昌平卫火炮的厉害,在第一次试射之后,他们重新校准,这炮,开始越来越熟练。
一打一个准!
此时。
昌平卫停止了前进。
这突然的动作,令对面的西班牙人觉得奇怪。
接下来,他们纷纷举起了枪。
方大爷1512加强型火枪纷纷平举。
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对面的西班牙步兵。
佛朗西斯科爵士早就意识到,对方也拥有强大的火器了。
这令他的这一趟大明之行,又增添了一道阴霾。
不过……当看到这样的距离,对方举起火枪时,弗朗西斯科爵士反而松了口气。
对方有些操之过急,这根本不在射程范围之内。
要知道,现在射速最快的火绳枪,利用通铁条来装填子弹,火绳枪也需要花费几分钟的时间来装填子弹。
因此,这开火是弥足珍贵的机会,一个优秀的指挥官,往往会在精准的判断出对方到达自己最佳射程时,下令开火。
明军果然还是不够熟练啊。
弗朗西斯科爵士心里这般的想,他高声大呼:“士兵们,继续前进。”
前进!
炮火已经停止,毕竟双方已经越来越近,贸然开炮,会引起误伤。
可就在此时……
啪啪啪啪啪……
无数方大爷1512型火枪自枪口喷出了火焰。
不……
真正厉害的不是这个。
而是……第一排的士兵趴下。
第二排的士兵蹲地。
第三排的士兵猫腰。
第四排的士兵则是站直。
四排士兵,同时齐射。
两千多人,整整齐齐,正是四排。
无数的子弹,嗖嗖嗖的射出。
硝烟弥漫。
而刹那之间,百步之外的西班牙士兵犹如割麦子一般的倒下。
顷刻之间,死伤百人。
“……”
佛朗西斯科爵士懵了。
有这么打的吗?
难道不该是,第一排射击,第二排装弹,第三排继续装弹……而后,轮流射击。
之所以选择这种方法,是因为如此,火绳枪有冗长的装填弹药的时间,唯有如此,才可保证他们的火力可以源源不断的输出。
就如西班牙人,他们的火绳枪兵有一千多人,可是每一次齐射,却只能保持三四百人的规模。
可是……对面居然直接来齐射。
嗷嗷嗷……
呃啊……
身边,到处都是哀嚎。
数不清的人痛哭流涕。
弗朗西斯科万万料不到,对方的火枪居然射程如此之远。
此时,队列已经更加混乱了。
这些勇敢的士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而紧接着,对方没有给西班牙人任何喘息之机。
四排昌平卫的士兵下迅速的拉了枪栓,将早已准备好的子弹装填进弹舱里,拉开了枪栓,而后……
这是令人窒息的操作。
啪啪啪啪啪啪……
还不等西班牙人反应过来,又是一轮齐射。
更多的人倒下。
西班牙士兵彻底的慌了。
敌人还没有进入自己的射程之内,对方的子弹便源源不断的射来。
那啪啪啪的枪响,犹如催命符。
有西班牙人开始卧倒。
有人尝试着后退。
还有人在前进。
整个方阵,彻底的混乱。
人最恐惧的,在于未知,未知的敌人,是极为可怕的,因为你永远摸不清对方的套路,不知道对方到底会如何出牌。
现在西班牙人遭遇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不等靠近,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枪声大作。
在佛朗西斯科爵士已是吓着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前方的敌人。
这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对他而言,宛如天堑一般。
而对方……则是疯狂的宣泄着子弹。
方大爷1512型火枪,此等后装燧发枪最恐怖的,在它能够轻易的装弹。
于是乎,数不清的西班牙人倒在了血泊之中,剩余的人,下意识的开始寻找掩体。
而一旦寻找掩体,那么……这已意味着,他们彻底完蛋了。
火绳枪最致命的弱点在于需要前装火药和子弹,而由于火绳枪大多数枪管极长,在装填时,就必须使用通铁条,也就是用一根铁条,插入进枪管里,将火药压实。
人在卧倒的情况之下,对弹药进行填装,是十分麻烦的,或者说,人的手臂长度有限,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而此时,啪啪啪的枪声还在继续。
在朱厚照的号令之下,昌平卫开始前进,他们一步步前行,一面装弹,一面射击。
佛朗西斯科爵士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见鬼了。
他想起了王细作。
想到王细作憨厚的笑容……
身边的士兵,不断的被射杀。
子弹落地,溅射起了石子,扬起了尘土,更是穿破了无数人的身体,溅出了血迹。
完了。
没有人可以幸免。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因为……佛朗西斯科意识到,就算自己想要撤退,也已毫无可能了。
他绝望起来,于是发出了怒吼:“前进……”
只可惜……再没有人敢前进了。
………………
弘治皇帝举着望远镜,看着城下。
从起初的捏了一把汗,而后……弘治皇帝的表情,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他所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场战斗。
而像是一群绵羊,被狮子关起来,然后单方面的进行屠杀。
一切……宛如梦中。
他看到西班牙的方阵中,一个个人倒下,血流成河。
于是……他忙是转动了方向,看向昌平卫的士兵们。
士兵们手里提着的,是一种狭长的火铳……因为实在太远,看的不太真切。
不过弘治皇帝几乎可以确信,这是一种非常犀利的神兵。
就在此前,还只是一群绵羊一般的昌平卫,在现在,却一脱胎换骨。
他们不断的前进,射杀在妄图站起要反身逃跑的人。
以至于站起来的西班牙人越来越少,偶尔有西班牙人站起来,很快便射成了马蜂窝。
而就在这时……
他看到了一个英勇的身影。
在到处都是火枪射击的情况之下,一个人,骑着马,雄赳赳气昂昂的自后队提着长刀,宛如英勇的骑士,冲在了队列的侧前方。
那是……方继藩……
看着方继藩英姿勃发的样子……弘治皇帝顿感荡气回肠。
继藩还是很………英勇的。
随着昌平卫的一步步靠近。
他们停止了射击,此后,挺起了火枪上的刺刀,雪亮的刺刀……
地上的西班牙人,也试图想要站起来,与靠近的明军搏斗。
可是……昌平卫的士兵没有给他们任何的机会,刺刀狠狠的刺下。
很快,地上想要翻身而起的人身子便开始抖动,最后……再没有了声息。
“来,老夫看看,老夫看看。”
身后,有人端着望远镜,手里的望远镜被人要抢夺过去。
可是拿着望远镜的人,不肯给,死死的将自己的望远镜拽住。
“王学士,怎的这般小气。”
拿着望远镜的人,正是王不仕,王不仕道:“这望远镜,是从萧公公手里买的,一千两银子,你自己不买,为何来抢?”
那人便脸上露出了惭愧之色,却又不服气,心里大抵在嘀咕,有钱就了不起吗,哼。
其余百官,看不清下头发生的事,却都一脸幽怨的看着萧敬。
萧敬笑吟吟的道:“有,有,望远镜有的是,只一千两银子,呀呀呀呀,好精彩,太精彩啦,你们是瞧不见哪,这……真是令人大开眼界,这简直……简直……”
他一面说,一面也举起一个望远镜朝城下看。
百官们听着心里如百爪挠心。
可是……一千两银子,市面上,一个望远镜,也不过才三两,不如去抢?
沈文憋不住了。
自己的女婿还在城下呢,也不知如何了。而且……女婿还欠自己的银子,也不知以后会不会还,他急的跺脚,又舍不得买望远镜,便道:“陛下……”
弘治皇帝抬着望远镜,似乎看得很出神,时不时发出了‘咦’、‘呀’之类古怪的声音。
“陛下啊,萧公公他,他简直就是胡闹,陛下您也不管一管。”沈文乃皇亲国戚,倒也不畏萧敬,难免要仗义执言。
百官们纷纷点头,虽是沉默,可眼里却仿佛都是说,对呀,萧敬这老狗,也不是好东西。
弘治皇帝依旧恍然不觉,发出啧啧的声音:“好啊,好啊……有大功,有大功……不妙……继藩,继藩他……”
一听继藩二字,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我买。”是马文升。
马文升道:“欠着。”
萧敬打起精神:“欠着可以,西山钱庄的利率。”
马文升:“……”
好在前些日子,幸福集团的股票,马文升挣了一笔银子,他是兵部尚书,怎么能对眼前发生的战事无动于衷呢。
最后咬咬牙:“好。”
萧敬一个响指,咱有宦官取了新的望远镜来。
马文升接过,心里叹息,忙是举着望远镜,朝下看去。
果然……他一眼就看到了方继藩。
方继藩太出众了,其他人都是步行,只他骑在马上,手舞着战刀,嗷嗷叫的驰骋在……嗯?西班牙人呢?
他一低头,才发现,西班牙人都趴在地上,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齐国公,真是英勇啊,这样看来,却不知他斩首了多少。”
这一次,弘治皇帝似乎听了个真切,饶有兴趣道:“十七个了。”
沈文气不过,立即道:“陛下,臣有事要……”
“呀……啧啧啧…”弘治皇帝又开始神游,口里发出了古怪的声音。
此时,方继藩来回在战场上纵横。
马文升已经看得惊了。
他还以为,齐国公定是落在最后的那个。
却见齐国公飞马,追着一个一瘸一拐,试图想要逃窜的西班牙士兵。
那士兵犹如惊弓之鸟,似乎是大腿受了伤,每走一步,都是鲜血淅沥沥的流淌出来,在恐惧之下,他拖着一条腿,走的很慢,可是……他还想活下去,他拼命的拖着伤腿,一点点的向前蠕动。
方继藩追上去了。
长刀狠狠的扬起,座下的战马,风驰电掣一般,几乎与那士兵擦肩而过。
士兵显然意识到……自己小命休与,他张大口,似乎要发出哀叫。
“第十八个……”马文升喃喃自语。
可是……这第十手里拿着刚刚一千两银子买来的望远镜,不甘心的道:“陛下,萧公公他居然在陛下面前,向臣等兜售望远镜,这价值三两银子的望远镜,他竟卖一千两,陛下啊,宦官岂可……”
“呀。”弘治皇帝惊讶的道:“有这样的事。”
沈文见陛下终于有了反应,他虽是已经猜测到了什么,可心里还是不甘:“正是,不信,陛下问萧公公便是,臣敢当面对质。”
弘治皇帝拉下脸来。
萧敬忙是低着头,站在弘治皇帝身边,惭愧的样子。
“这样……”弘治皇帝正色道:“不好!”
“是,是,是。”萧敬跪下,磕头如捣蒜:“奴婢万死。”
“以后不要这样了,像什么样子。”弘治皇帝呵斥一声。
萧敬叩首:“奴婢谨记陛下教诲。”
弘治皇帝放下了望远镜,挪步:“走,立即出城去,外头已经风平浪静了,你们,总不能还将朕关在此吧,朕要亲自出城去看看。”
说着,还没等沈文讨还公道,弘治皇帝已是大步流星,率先下了城楼。
浩浩荡荡的勇士营,拥簇着弘治皇帝出城。
此时,昌平卫还在检视着战果。
刨坑的刨坑,押解俘虏的押解俘虏,还有收缴火绳枪和武器。
佛朗西斯科爵士早已没了此前的风采,他的三角帽子已被人摘走了,然后出现在了一个昌平卫士兵的头上,衣服上千疮百孔,满是血污。
他被人绑了个严严实实,口里发出了不满的抗议声:“我是一名贵族,我是一名贵族,我要求得到应有的对待,你们不能对待我,就算是奥斯曼人,他们也不会这样无礼。”
一个士兵被吵得烦了,握紧拳头,对着他的胸口猛捶。
“咳咳咳咳……”佛朗西斯科爵士拼命咳嗽,然后,他安静了,再没有了咆哮,犹如阉了的公鸡,出奇的文静。
…………
弘治皇帝到了战场边缘的一个临时小营地里。
在这里,医学院的随军学员们迅速的搭设了一个临时大帐篷,有十几个床位。
方继藩就被抬在这里,一个学员小心翼翼的用棉签沾着酒精,给方继藩清洗着伤口。
弘治皇帝跨步进来,里头顿时有些混乱。
弘治皇帝压压手,道:“不必多礼了。太子呢?他的妹夫伤的这样重,他还有闲心四处胡闹吗?”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儿臣重伤在身,不能尽全礼,恳请陛下恕罪。陛下万万不可责怪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他……也是公务在身,儿臣虽是觉得现在呼吸不畅,心口疼的厉害,双腿像失去了知觉,尤其是脑子,更是头痛欲裂,还有这手,哎,这手不说也罢,可是……陛下啊……儿臣个人不要紧,要紧的,太子殿下应当率先处理公务,这才是最紧要的事,若因儿臣而耽误了大事,儿臣便是死,也无法瞑目。”
弘治皇帝心里咯噔一下,伤的这样严重,脑子和心口都在疼?
他上前一步。
这世上有一种伤,是外人无法察觉的,那便是内伤。
弘治皇帝关切的看着方继藩:“朕见你方才来回冲杀,勇不可当,你是国公,尚且能身先士卒,这真的很不容易,哎……你的大先祖,你的大父,还有你的父亲,如今,还有你,真是满门忠良……”
无论如何,虽然方继藩有痛打落水狗之嫌。
可毕竟方继藩冲在前头,这是所有人亲眼所见的。
弘治皇帝还是因这无畏的精神有所感触。
方继藩道:“儿臣惭愧。”
弘治皇帝又是叹息:“此次,是你和太子救驾有功。西班牙人来势汹汹,说实话,朕起初,也被吓着了。朕命你们回京去,可终究,你和太子还是来了,这就是你们的孝心啊,朕有这样的儿子,有这样的乘龙快婿,实是欣慰。”
方继藩咳嗽:“陛下……不要再这样说了,这是儿臣理应做的事,倒是太子殿下,他听到陛下有了危险,心急如焚,一路带兵,急行而来,太子殿下的孝心,感天动地。”
“你也一样,都是好孩子。”弘治皇帝感慨万千,他回头,看了身后低头的百官一眼。
弘治皇帝道:“你们平日都说太子如何如何,说齐国公如何如何,那些花团锦簇的奏疏里,写的都是什么,诸卿能做到如此吗?你们尚且自己都做不到奋不顾身,做不到如此,却还成日编排太子和齐国公,这是什么,这是嫉贤妒能!”
“……”
百官们这时,哪里还敢还嘴,纷纷拜倒:“臣等万死。”
“都起来吧,无事便好,也万幸是无事。否则……”弘治皇帝拉长了脸,说到了这里,冷哼了一声。
弘治皇帝耳根子软。
有时候御史们骂的太厉害,他偶尔,还会觉得,可能太子和齐国公或许真有一些不好的地方。
可现在……
弘治皇帝只能呵呵了。
他背着手,接着坐在了病床的床沿,看方继藩的手依然还是血流不止,皱眉。
…………
还有,大家放学别走。
“朕来看看。”
拉起方继藩的手,伤口挺深的。
内伤虽然没看出来,可外伤却是实实在在的。
“年轻人,要爱惜自己啊。”弘治皇帝不禁道。
方继藩道:“儿臣……”
“好了。”弘治皇帝压了压手。
而这时,朱厚照气喘吁吁的来了。
他先是寻到了佛朗西斯科爵士,听说他是带头的,自然,将他按在地上,又打了一顿。
那弗朗西斯科爵士被打的吐了血,口里哇哇的咒骂了几句。
谁料……朱厚照居然懂西班牙语。
这一下子,可把朱厚照气坏了,和他进行了一段‘交流’,直到佛朗西斯科爵士又呕了几口老血,方才命人收拾俘虏,救治伤员,点验战果。
这一通忙碌,他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赶来。
他人一到,见方继藩在病榻上,父皇正对方继藩嘘寒问暖。
他刚要咧嘴一笑。
弘治皇帝拉下了脸来:“逆子,朕是怎么说的?”
朱厚照一脸发懵:“父皇说了啥?”
“你还想故作不知,朕的旨意,你还想……”
“没接到旨意啊。”朱厚照一脸无辜的样子道:“当时听到了消息,儿臣忙是带兵来了,特来救驾勤王,怎么,父皇还给了儿臣旨意?”
弘治皇帝:“……”
很快,弘治皇帝脸上的怒气便消散了。
他倒不是真正的生气。
而是不希望下一次,自己下了旨意,朱厚照将它当草纸。
让朱厚照回京,他偏要来,这得有多危险啊。
可看朱厚照一脸无辜的样子,再想到若非太子和方继藩,只怕,这一仗,还未必知胜负,虽然大明有足够的实力,调兵遣将,将这群西班牙人困死、围死,群殴至死……弘治皇帝心里却是再明白不过。
战场上的事,随时都可能发生偶然。
想当初的土木堡之变,不也是数十万大军,精锐尽出,战将千员。那又如何,一个意外,一个战术上的失当,便可遗留下千古遗憾。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了许多:“这昌平卫,战力实在是不俗啊,朕记得,数月之前,昌平卫还不过是寻常的卫所吧……”
说话的功夫,弘治皇帝看向马文升。
马文升立即道:“陛下,正是,昌平卫在编列之中,一直……表现不佳。若非是驻扎在京畿,只怕早已裁撤。”
“不容易啊,这两个多月,太子真是不易,来吧,说说看,你这兵,是如何练的。”
朱厚照顿时眉飞色舞:“这个轻易的很,儿臣带兵,只三条,第一条,便是与士卒们同甘苦。”
弘治皇帝听罢,连连点头。
道理,谁都懂,春秋时期,这些教训早就留下来了。
可是要做到和士卒们同甘共苦,尤其还是堂堂的太子,说实话,这十分不容易,天下……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朱厚照道:“这其二,就是要免去将士们的后顾之忧,要让他们踏踏实实的用命,说什么为国为民,有一点用,谁不想为国为民,做一个大丈夫呢。可是……还得给钱,没钱你让人怎么拼命,人的命,又不只是朝廷的,人家上有老,下有小,怎么办?那么,必须得好好的安顿,银子给足了,他们心也就宽了,儿臣让他们操练,他们便操练,让他们上刀山,他们便上刀山,让他们下火海,他们便会下火海。”
“这是为何呢,因为他们很明白,便只是寻常操练时,儿臣都没有亏待他们,他们若是为朝廷卖命,立了功,又或者是战死,儿臣就更不会亏待他们了,是以,昌平卫临阵,号令如一,进退有序。”
弘治皇帝呼了一口气:“是啊,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能的,一个小家,需要银子才能糊口,一个大家族,需要银子,才能昌盛;一个朝廷,没有银子,就更不可能强兵了,银子是个好东西啊。”
朱厚照道:“这其三,便是要用脑子,士兵们用什么武器,武器的性能如何,怎么才能通过操练发现武器的问题,主动去改良,又或者,制定与之相匹配的操练方法,才能发挥武器的效用。这……便需要动脑筋了,如若不然,再好的武器,在士卒们的手里,也不过是烧火棍而已。若是为将者,不主动去发现问题,不想着去改进,哪怕再如何爱护士兵,有再精良的武器,那也不过是空谈而已。”
这不说武器还好,一说武器。弘治皇帝便想起那长枪了。
弘治皇帝可看了个真切,杀敌于百步之外,枪声一起,便是啪啪啪啪的停不下来。
弘治皇帝当初,可是亲眼见过三千营和神机营的操练,深知寻常的火铳,绝不可能发挥这样的威力,因而……才觉得震撼。
弘治皇帝道:“昌平卫手里的铳,是何物,叫什么?”
朱厚照一听,乐了,咧着嘴:“是……”
病榻上的方继藩急了,立即道:“陛下,它姓方,还有一个名儿,这名儿极有意思,是堂弟的外甥的姑母的大爷。”
弘治皇帝:“……”
百官们个个在袖里,掰着手指头,开始计算。
弘治皇帝懒得猜谜语:“到底是什么?”
“叫方大爷……”朱厚照垂头丧气道。
弘治皇帝:“……”
“谁取得名字?”弘治皇帝咳嗽,脸微微一红。
朱厚照偷偷的瞄了方继藩一眼,方继藩开始抱着脑袋在病榻上装死了。
这问题,看来也只有朱厚照才能回答,朱厚照只好道:“父皇,是儿臣取得,儿臣取着好玩。”
“胡闹!”弘治皇帝阴沉着脸。
好在,他没有继续追究下去:“这火铳,甚是稀罕,取一柄来,朕看看。”
片刻之后,有人取了一柄方大爷1512版步枪送来,弘治皇帝接过,挺沉的,确实比寻常的步枪要精良的多,一看就是好东西。
虽然弘治皇帝不知这玩意到底厉害在何处,可今日,就是凭着这个,将西班牙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弘治皇帝把玩了一番之后,随即叹了口气:“此物,实是犀利啊,继藩,这是你们西山所造的吧。”
方继藩道:“陛下,正是西山造的,当初,这也是陛下恩准准许西山建造火器,儿臣领了旨意,哪里敢怠慢,招揽了一批能工巧匠,花费了无数功夫,才造出来的。”
弘治皇帝此刻,血液却也不禁的热乎了起来。
他皱眉:“区区西班牙,竟敢进犯大明,是可忍,孰不可忍,此大辱也,可是……倘使我大明百万大军,个个都如昌平卫一般,他们所用的武器,也都是这火铳,那西班牙宵小,岂敢犯我大明。”
他开始动了心思。
若当真如自己所言,百万大军,都装配这样的武器,且还如昌平卫训练有素,那么……这大明将强大到何等的地步。
方继藩不禁道:“陛下,西班牙人进犯,其实……虽可见其狂妄,却也并非没有道理。”
“噢?”
方继藩道:“这西班牙数十年来,一次次的进行冒险,他们的运气不错,每一次进行军事冒险,获利都是颇丰,正因如此,他们不但开始骄横,而且……寻常之人,便再看不上蝇头小利,军民上下,人人都妄图通过征服和劫掠,来发一笔横财。其国国王,因冒险而得到巨大的财富,对此,更为热衷。他们虽知大明之大,可内心深处,却都被利益蒙蔽了眼睛,这便是利益熏心。”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其实他一开始,是无法理解西班牙人为何数千人马,就敢万里迢迢而来,这很令人费解。
可细细思来,不是没有道理。
方继藩又道:“至于陛下希望练出百万昌平卫这样的军马,在儿臣看来,这也是我大明的最终目标,因为唯有如此,大明方可真正与日月同辉,四海之内,尽为大明疆土。只是……一旦要有如此巨大的规模,一方面,花费的钱粮无数,未来所需的给养,更是惊人,因而……大明最重要的,是先富国,方可强兵。”
弘治皇帝踱了几步,连连点头,他就知道这玩意,花费不少。
不然……怎么沈文统统天天提醒自己,太子殿下还欠他银子呢。
这才两个月呢,小小一个卫,花销就如此之大了
弘治皇帝说罢,笑了:“无论如何,太子和继藩,勤王救驾有大功,朕无论如何,也要赏赐不可。太子啊……”
“儿臣在。”朱厚照行礼。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你是太子,以后……做个好太子。”
朱厚照:“……”
“继藩。”
方继藩心里咯噔一下,卧槽,接下来,自己应该是个好齐国公了吧。
“儿臣在。”
弘治皇帝慢条斯理道:“齐国公立有大功,准其开府建牙吧。”
“这……不敢。”方继藩犹如晴天霹雳,你这是在逗我吧,开府建牙,我哪里敢哪,我方继藩有几条命,这是亲王才有的资格,可以任命自己的属官,可事实上,哪怕是亲王,也只是名义上得到这个权利而已,靖难之役之后,随着亲王的权柄逐渐的削弱,几乎所有的属官,都是朝廷所指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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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在别人眼里,方继藩是胆大包天、十恶不赦。
可自己的几斤几两,方继藩却是再清楚没有的。
开府建牙,开玩笑,明天给人宰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可反过来说,权力越大、死的也是越快啊。
哪怕是自己的岳父一时心热,给予自己这赏赐。
方继藩也绝不敢轻易接受,老老实实做个有钱人不好吗?
方继藩几乎要从病榻上惊起:“陛下呀,儿臣万不敢当,儿臣病的厉害……”
弘治皇帝微笑,凝视着方继藩,摆摆手:“看看你,吓坏了?”
方继藩:“……”
弘治皇帝随后笑吟吟的道:“朕已开了金口,这开府建牙便是开府建牙,怎么,你敢不接受吗?不接受,就是抗旨不遵,这是大罪。”
方继藩觉得自己的衣襟上满是汗,心里想,莫非是陛下看我家有钱,想趁机干掉自己?
郑伯克段于鄢?
弘治皇帝抿抿嘴,见方继藩伸手,下意识的想要抱住自己的脑壳,又笑了:“当然,这个开府建牙,与寻常的开府建牙不同。西山的这个火器,朕算是见识了,你自己也说过,这样的火器,想要装配在百万军马上,不易,要养出百万这样的军马,就更不容易了。”
弘治皇帝踱步。
大明的问题,很复杂。
复杂到什么程度呢。
土木堡之变后,几乎每一个皇帝,都能意识到,卫所制在逐渐的崩坏,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很容易,无非是裁撤掉卫所制,建立起新的军事制度。
就比如历史上,戚家军为何可以威名赫赫,区区数千人,便可成为大明的主力,历经平倭,甚至还有入朝鲜与丰臣秀吉的倭军作战,乃至于到了后期,对战女真人,这支浙军,可谓是战功赫赫,历来都是对倭人和女真人的中坚力量。
想要军队有强大战斗力,朝中上下,明白怎么去做的人很多。
可是……能做的……却是有限。
这又回到了老问题上,朝廷缺钱啊,单单几千人,每年的花费就是惊人,财政根本无法供应的上。
所以,要解决军事的问题,率先要解决的是财政的问题,而要解决财政,则必须解决税赋,解决税赋,就要解决掉士绅,解决掉士绅,还要将满朝公卿连根拔起,最后……
虽是现在新政,已渐渐的开始铺开,可依旧还是举步维艰,凡事需要走一步看一步,徐徐图之。
这一次,西班牙人的狂妄,让弘治皇帝彻底的怒了。
他眯着眼,徐徐道:“开的这个府,叫做财经府,朕让你方继藩开这个府,建这个牙,便是要收揽天下英才,替我大明,盯着这股市里的各个商行,上市的这些商行若能牟取大利,而国家方能富强,财经之事,朕略懂,可不懂的地方,还很多。满朝公卿,也都不堪用,朝野之中,倒是有一些人才,可这些人才,却没有人看重他们,也没有人能使的动他们,继藩,你来做这个伯乐,也来做这个经府的都督吧。”
方继藩一愣,瞬间明白了弘治皇帝的目的。
经过了上一次幸福集团的暴跌之后,任何人都明白,那些庞大的上市商行,已经关系到了国计民生了。一旦出现巨大的问题,损失十分惨烈。
若只单单拎出来一个幸福集团,它一旦出现动荡,那么宫中的内帑就会出大问题,朝中的文武百官,只怕也有许多人受损。且幸福集团一旦暴跌,大量的投资都会减少,这就意味着,市场开始萧条,无数供应幸福集团军需的作坊,会变得保守,那么,这么多流民,又怎么安置?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都不是开玩笑的。
可是……当下的朝廷,根本无力去解决这个问题。
朝中的重臣,既不知道谁是财经方面的人才,哪怕知道,想来,这样的人也会遭受排挤。
怎么约束上市的商行,如何监督它们,如何引导,甚至……如何使它们更加繁荣,这都是当前最紧要的问题。
弘治皇帝解决不了,可自己的女婿方继藩却可以解决。
弘治皇帝道:“这经府,朕就交你了,你需记着,朕将千万人的福祉,都交在了你的身上。”
方继藩心里吁了口气。
他心里想,陛下如此,绝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只怕这个念头,陛下早就有了,今日趁着这一场功劳,才说了出来。
经济和工商的必要,宫中岂有不知。
而陈旧的内阁和六部,根本无法顺应这时代的步伐。
方继藩……是最合适的人选。
弘治皇帝背着手:“之所以要让继藩开府建牙,就是要让他不受约束,经府的官吏,只要继藩首肯,便可直接上书给朕,朕来勾决,不必经过吏部。他们的俸禄,经府自筹,也不必经过户部。为防范于未然,让经府有稽查之权,准其设经府卫,编额三千人,有经查之权。”
弘治皇帝一连串的说完,随即道:“你是朕的女婿,理当为朕分忧,你不必惶恐,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百官们顿时惊讶起来。
一个个看着弘治皇帝。
这新设立的经府,岂不是将户部都架空了?
要知道,眼下财富的源头,可不是户部收的那点钱粮,这天下的财富,可都在上市商行那儿呢。
只是……大家都默然无声。
不服气是不成的,因为,这上市的商行,本就是方继藩折腾出来的,也就他最懂,其他人不服气,有本事你说出点子丑寅卯来。
弘治皇帝微笑,他拍了拍病榻上的方继藩:“好好养病,什么时候病养好了,再来见朕,经府之事,你心里头,要先有个谋划,到时,报到朕这里来。”
方继藩心里悲哀,这样的话,岂不是以后,股市若有跌宕,都算我的?
弘治皇帝转身,走了。
百官们哪里敢怠慢,纷纷随驾而去。
朱厚照偷偷的留下来,没跟着去,却看着方继藩道:“本宫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方才父皇到底赏赐了什么给本宫。”
方继藩扑哧扑哧的道:“殿下,想不明白才对了,殿下乃是太子,这便是太子最大的赏赐,至于其他,尽是浮云而已。”
“话是这样说,可是不甘心哪。”朱厚照心里酸溜溜的:“这次倒是恭喜你,自此,不在本宫的镇国府里了,这经府本宫瞧着,大有可为,你有没有兴趣,制点官印什么的,到时,你还要在经府里置长史、主簿、还有卫指挥使、千户哪,还有你自己……不想雕点什么吗?本宫这儿,都有,你随便给本宫一点银子……”
方继藩:“……”
“你说话呀。”
方继藩怒道:“殿下,我是一个病人,你竟落井下石,还想打我主意。”
朱厚照只好压压手:“好好好,这些事,过几日说。”
…………
稀里糊涂的……开府建牙了。
这经府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也只有天知道。
人们只知道,经府有太多的自主权,甚至已经到了只要方继藩做了决策,只需通报一下宫中即可的地步。
当然……这玩意到底最后成为什么,也只有天知道。
方继藩依旧还优哉游哉的躺在榻上,哪怕是从天津卫回到京师,也是一路被人抬来的。
来探望方继藩的人有很多,门庭若市。
毕竟……齐国公此次是因公受伤。
来的人,进了病榻,和方继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留了礼物,也就走了。
来去如风一般。
刘瑾也第一时间赶来了,一见到方继藩,便哇哇要哭。
方继藩一下子坐起来,精神奕奕。
刘瑾:“……”
他不哭了,眼里团团的泪水一下子收住,干爷他……很精神嘛。
方继藩咬牙切齿的道:“爷爷我流血了,流血了呀。”
“是啊,是啊。”刘瑾忙道:“干爷,您……受苦了,孙子我……我……”
方继藩精神奕奕的趿鞋而起,气咻咻的在这寝室里来回走动:“佛朗机人,这是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仇不报,我方继藩,还是人嘛?”
刘瑾小鸡啄米的点头。
方继藩便上前,踹他一脚。
刘瑾被踹翻,袖里突的滚落出了许多的炒蚕豆。
刘瑾啊呀一声,这下子真哭了:“干爷,孙儿万死,孙儿不能为您报仇,这是万死之罪。”
“怎么不能报,现在就是让你为我报仇,你那四洋商行,现在盈利如何?”
“这……”一说这个……刘瑾有些惭愧。
方继藩道:“四洋商行的股价,还跌了?”
“微跌,微跌。”刘瑾想要辩解。
方继藩背着手,虎虎生风的走了一圈,咬牙切齿道:“这一次,是佛朗机人惹着我的,我历来爱好和平,从来不做不道德的事,可今日……他们惹着我了,我要让他们十倍、百倍的奉还,刘瑾,你还认不认我这爷爷?”
“认,您就是孙儿的亲爷。”刘瑾立即信誓旦旦:“若孙儿有任何异心,天打五雷轰,乱箭穿心而死。”
。m.
方继藩等的就是刘瑾这句话。
不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也配做我方继藩的亲,啊不,干孙子?
亲的是不能上刀山的。
方继藩打了个响指。
紧接其后,一旁的耳房里,便有两个人走了出来。
刘瑾有一种被套路的感觉。
来的人有两个。
前头的是刘文善,刘文善近前,行了师礼。
后脚跟着的乃是王细作。
王细作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看着方继藩。
三十亩地啊,当场兑现。
不只如此,此前的房贷,也一次性结清。
且还都是最好的地段,发达了。
二人拜下。
方继藩背着手,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宦官,一个弟子,还有一个……那谁谁谁来着……
这是黄金组合啊。
方继藩道:“你们也知道,我蒙陛下厚爱,命我开府建牙,这经府,算是要开张大吉啦,可是哪,这经府的本质,就在于谋财,聚天下之财,为我大明所用,如此,富国强兵,使我大明江山永固,日月所在,尽为大明之疆土。”
刘瑾立即道:“干爷爷您说的好啊,孙儿最佩服的就是干爷爷这份为国为民的情操。”
方继藩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不客气的说,溜须拍马,我还真是你爷爷。
方继藩随即又咬牙切齿:“何况,佛朗机人教我受了重伤,这是不共戴天之仇,无论如何,此仇不报非君子,今日教你们来,便是要教你们做一件事。”
刘瑾心里咯噔了一下,干爷爷这样说,便让他不禁想到了不堪回首的日子……
方继藩踱了几步,先是对刘瑾道:“刘瑾,你这四洋商行,我需要调用人手,不只如此,现在你也征用,是以经府的名义,我来问你,四洋商行,可有佛朗机船,四洋商行下头,可笼络了佛朗机人。”
刘瑾纳头拜下:“在西洋,购了几艘佛朗机的商船,不知够不够,至于佛朗机人,倒是有的。”
“这便好。”方继藩满意的点头。
他又看向刘文善:“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虽是平时,你寡言少语,可你是知道,为师是最疼你的。”
刘文善听了恩师这般暖心窝子的话,就差要流下泪来,叩首:“恩师,恩师对学生大恩大德,学生一直铭记在心。”
方继藩叹了口气:“什么恩同再造,说的太严重了,也不过是让你籍籍无名,考了个进士,给你谋了个好差,在新城里,给你置办了几个宅子,教了你一些经济之学,让你学业有所小成而已,这算什么,你便是要为师将自己孙儿给你,为师也不皱一下眉头。”
刘瑾:“……”
他悄无声息的捡起了地上的一个摔落的蚕豆,放进了口里。
这样比较容易减轻一点心理上的压力。
方继藩又道:“那么,你还是否记得,去岁的时候,你曾和为师求教过一个经济原理。”
“去岁?”刘文善开始回忆,渐渐的,他有了印象,道:“学生……记得。”
“那么,你认为,可行吗?”方继藩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刘文善道:“在恩师的点拨之下,学生思索过半月,还写过一篇论文,叫《经济风险论》。”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刘文善:“那么,为师就让你试一试。”
“试一试?”刘文善更是不解的看着方继藩:“去佛朗机?”
“当然是去佛朗机,不过,却不是你来出面,你隐藏在幕后即可。”
“可是……用什么为锚呢?”
“有一样东西。”方继藩笑吟吟的道:“来呀。”
一听来呀,刘瑾心里又是一惊,果然,什么都安排好了的。
王金元在外头,早就探头探脑了,一听少爷呼喊,忙是带着一个包袱进来。
方继藩接过包袱,将包袱抖开,顿时,这包袱之内,却是几束花卉露在所有人眼前。
方继藩捡起一枝花来:“这花,乃是数年之前,我从大食商人那里,高价买来的,又让屯田所的张信,好生栽培,不断进行改良,它叫郁金香,你看,这花,美吗?”
刘文善抬起头,看着这花,次花呈紫红色,鲜艳无比,便连刘文善都不禁为之瞩目起来。
“我让你带着这些花去,不但有花,还有数不尽的根茎,你带着这些花,让王细作带头,放心,王细作此后,会变成一个极少抛头露面的商贾,约束四洋商行的那些佛朗机人,而你和刘瑾,也藏在幕后,只是……如何将这些花,教那佛朗机人知道我方继藩的厉害,便看你的本事了。我教授了你这么多年的学问,平时诸弟子之中,最疼爱的就是你,现在,报答师恩的时候,到了。”
“这一次行动,称之为复仇者计划,四洋商行会竭力来协助你,王细作。”
“在。”王细作忙道。
方继藩道:“现在起,你便是四洋商行佛朗机洲的大掌柜,你们三人一齐前往,定要同舟共济。”
刘瑾在一旁一头雾水,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不禁道:“干爷,这……这……这花儿能用什么用,这……能吃吗?”
方继藩恨不得踹死这个狗东西。
反倒是刘文善,顿时陷入了沉默。
他脑海里,拼命的开始思索。
恩师去岁曾教授自己的某个理论,顿时浮在了他的脑海,他眼里忽明忽暗,死死的盯着这郁金香,一下子,仿佛有了觉悟一般,眼里放出光,一下子,眼眸却又黯淡,似乎,又开始出现了新的难题。
复仇者计划……
这个世上,复仇有很多种,有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是最下乘的手段。
有的,是化笔为刀,却又显得像是泼妇骂街,庸俗,生生的沦为了刀笔吏了。
可是……
刘文善还有许多关键处,没有想明白。
因为这个理论,有些超前,或者说,迄今为止,还从未得到过验证。
他捡起了地上的一支郁金香,仔细的观察,闻着这郁金香的芬芳,而后,他平静了下来,刘文善从容的道:“恩师,学生听说,佛朗机人以紫色为尊,王大掌柜,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王细作点头。
紫色确实是此时西方人最尊贵的颜色,代表尊贵,常成为贵族所爱用的颜色,这缘于古罗马帝国蒂尔人常用的紫色染料仅供贵族穿着,而染成衣物近似绯红色,亦甚受当时君主所好。在拜占庭时代,来自王族嫡系的皇帝会用紫色来表明自己的正统出身。
这不只是因为紫色艳丽的缘故,最重要的却是,紫色燃料的获取极其复杂,一斤紫色的颜料,足以换来同等重量的黄金。
而这花,恰恰却是鲜艳的紫色。
一个个计划,开始慢慢的在刘文善的脑海中成型。
良久,刘文善道:“学生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令王细作和刘瑾更加是一头雾水。
刘文善道:“只是朝廷那里。”
“这个容易,现在起,你便是经府的长史,为师会和陛下奏陈这件事。”
“好。”刘文善毫不犹豫的点头:“学生明白了,学生立即启程,请恩师放心,学生绝不教恩师失望。”
他颇有几分义无反顾。
此去,可真是万里迢迢,甚至,还不知要经历多少的风险。
可一想到,他将携恩师之命,将整个佛朗机搅的天翻地覆,来验证一个可怕的经济原理,他竟心底深处,有了几分期待。
方继藩眯着眼:“为师等着你回来。”
“恩师。”刘文善眼眶红了。
没有恩师,或许自己永远都还是一个小秀才,永远都只是一个凡人吧。
方继藩摸了摸他的头:“不要哭,一路要小心,陛下命我开府建牙,咱们经府的第一仗,你便是大将军,到了那里,定要谨记着随机应变,处处都要三思而后行,更万万不可露出马脚,露出了马脚,便是死。”
刘文善再拜:“朝闻道、夕死可矣,学生蒙恩师垂爱,今受恩师重托,岂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恩师在京,定要保重,恩师身子不好,往后若有凶险,万万不可似天津卫之战时,那般奋不顾身,只身冲杀了。”
方继藩叹了口气,心里有些舍不得。
可是……
方继藩定下心来,朝王细作道:“这一路,都听刘文善的安排,若是敢违抗命令,便没收了你的房产,知道了吗?”
王细作吓得大汗淋漓:“是,是。”
刘瑾还是有些不明白,他想问,又怕干爷说他蠢,此时不等方继藩发话,他立即道:“干爷您放心,孙儿这一路,也一定好生照应着刘师叔,也一定好生听刘师叔的话。”
方继藩很满意,刘瑾还是很不错的,是个知冷热的人,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天生做太监的好材料,自己有时候,也真为他爹娘高兴,做出了如此明智的选择。
方继藩心里舒坦了。
一下子安排了一件大事,这身上的病,便觉得大好了一半:“去做准备吧,此事,谁也不可泄露,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
第一章送到,求月票。
巡学官们开始从京里出发。
他们背着行囊,一路上自不免要哭哭啼啼一番。
而此时,刘文善三人,也已踏上了前往西洋的商船。
他们将折道西洋,而后,寻觅几艘佛朗机的商船,招募一批可靠的人手伪装成佛朗机的商队,前去佛朗机。
随着几艘大船而去的,是满仓的郁金香球茎。
后续的郁金香球茎,也将会陆续送去。
计划,方继藩已经和刘文善讲了。
怎么领悟,细节如何,方继藩也没什么可说的。
这一切,都只能依靠刘文善自己。
因为这万里之遥,可能一年半载,都不会有消息传来。
现在佛朗机的情势如何,他们将面对的是什么,还有佛朗机的反应,如此种种,都是无法预料的。
因而,这就必须得让刘文善能够做到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经府已经搭建起来。
从西山这里招募了一大批的人手。
有徒子徒孙最大的好处就在于,方继藩可以随时征辟自己的徒子徒孙们来经府中实习。
实习生还是很好用的,又便宜又能干。
方继藩歇息了一个多月,朱厚照来探望了几次,歪着头,见方继藩的手背结了痂,痂壳又脱了,新肌肤长出来,最终,连那一道疤痕,也无影无踪,他现有的医学知识无法理解,方继藩居然还能躺在榻上唧唧哼哼,让人端茶送水,给自己捏脚捶背。
内伤,总是不容易让人轻易看出来的。
终于,等到宫中一份不耐烦的口谕传来,方继藩的工伤便算是彻底的结束了。
萧敬亲来,领着方继藩入宫,见着了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抚案,眉头皱得很深:“继藩,病情如何了?”
方继藩道:“回陛下,儿臣已大好了七八分。”
弘治皇帝别有深意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朕还差点想要让梁女医去探问一下病情呢。这病,好了便好。转眼,又开了春,怎么,你那经府怎么没什么动静。”
“有动静啊,陛下,儿臣招募了许多贤才。”方继藩忙解释道。
“是吗?”弘治皇帝淡淡道:“可是……怎么股市,却不见动静。”
方继藩:“……”
方继藩耐心的道:“陛下,这该涨的股票,都已涨了,可是在此前之前,所有的利多全部都释放了出来,以至于这些日子,增长都有些乏力,这本是无可厚非,再加上,现在上市的商行越来越多,这便使许多人,有了选择的空间,这股市,本就是涨涨跌跌,岂有年年暴涨之理?”
弘治皇帝颔首:“这个道理,朕也懂。”
说罢,叹了口气:“近些日子,可能会有空间吗?”
方继藩道:“依着现在的行情,其实已不错了,百废待举,开矿、伐木、作坊、修桥、铺路,还有即将而来的京畿铁路营造计划,儿臣想来,理当还有增长的空间吧,只不过,想要大涨,却是不可能了。”
弘治皇帝觉得有理,倒是没有苛责方继藩,毕竟……他自己也清楚股市背后的原理,唯一的遗憾就是,此前涨的太疯狂,以至于弘治皇帝习惯了这等资产翻倍的感觉,现在突然平缓,令他有些失落。
“经府要拿出一点切实可行的办法来。”弘治皇帝皱着眉:“而今,可有不少人认为,经府的权柄太大了。”
方继藩惊讶的道:“那好,儿臣不干了,父皇另请高明,儿臣早不想经略什么经府……”
弘治皇帝本想‘刺激’一下方继藩。
谁料……
起了反效果。
弘治皇帝立即道:“好了,好了,你也不要说气话,这像什么样子,你是朕的女婿,朕会不袒护你吗?以后谁敢胡说,朕自会找他算账!”
“不过……朕的意思,你想来是明白的。”
方继藩便道:“其实,儿臣早有布置。”
“噢?”弘治皇帝眼前一亮:“说来朕听听。”
“陛下记得儿臣曾上一道奏疏吗,奏疏之中,恳请陛下下旨,让刘文善到经府来。”
“朕有印象。”
“儿臣此次,便是要让刘文善去一趟佛朗机,为的,便是提振整个四洋商行的盈利,儿臣为了这个谋划,可谓是呕心沥血啊。”
“去佛朗机?去佛朗机卖丝绸和茶叶?”这……倒是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四洋商行需找到一个新的赢利点,虽然现在大明和佛朗机已经彻底交恶,可有银子,为啥不赚?
方继藩微笑:“不,儿臣……是卖花。”
“卖花……”
弘治皇帝一脸无语。
方继藩居然神奇的从袖里掏出了一束花来:“陛下请看,这花美吗?”
“你卖这个?”弘治皇帝身子一颤。
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万里迢迢哪,这商船航行上万里,沿途的给养惊人,哪怕是贩卖丝绸和瓷器,虽有暴利,可沿途的损耗,依旧是惊人的很,可你方继藩……
看着方继藩美滋滋的‘献宝’,弘治皇帝觉得有必要让方继藩也进西山医学院的精神科去研究一下。
听说那位毛纪,自进了精神科,受到了极大的欢迎,每天都有几十个精神科的大夫围着他转悠,不只如此,连求索期刊里,都已出了论文,医学生们将他的病症称之为毛纪式精神失常症。
方继藩道:“对呀,就是卖这个,必要,这是个好东西啊,除了不能吃之外,什么都可以,陛下您看看着花,真是漂亮,可谓是风华绝代,比之牡丹,亦是不遑多让……”
萧敬站在一旁,一直耐心的听着,他觉得弘治皇帝的脸拉了下来,便晓得陛下的心思了,便道:“齐国公,这花,有什么好卖的。”
“你懂个什么?”方继藩比他还凶。
吓得萧敬忙是噤声。
方继藩道:“世间万物,都有它的价值,陛下,儿臣……”
弘治皇帝微笑,压压手:“好啦,好啦,朕对这花,也不甚懂。不过……朕不干涉你经府的事。”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儿臣此番痊愈,听说皇后娘娘曾在坤宁宫为儿臣祈福,儿臣心里,甚是感激,因而这花,是赠皇后娘娘的,陛下能否容儿臣告退,儿臣前去谒见娘娘。”
弘治皇帝一挥手:“去吧。”
弘治皇帝的面色很古怪。
方继藩如蒙大赦,兴冲冲的告辞去了。
见方继藩一走,弘治皇帝手指头敲着案牍。
第一次听说,卖花牟利的。
当然,卖花并非不可以牟利。
可问题就在于,你若从通州贩卖一些花儿来京师卖,或许还有利可图,你开着船,九死一生,跑去万里之外佛朗机,这本钱……收得回来吗?
“陛下……”萧敬现在开始慢慢的摸清陛下的胃口了,他笑吟吟的道:“奴婢以为,这四洋商行,恐怕要完哪,本来四洋商行的股价行情就不好,利多出尽,若是再爆出点什么糟糕的消息出来,奴婢很是担心,内帑里头,可有不少四洋商行的股票呢,要不,这就卖了吧。”
弘治皇帝沉吟。
四洋商行上市时,宫里买了不少。
现如今,这四洋商行,确实不太景气。
而且……
卖花……怎么听着,都不像靠谱的样子。
方继藩好歹也是读过国富论,现在每日都要关注财经的人。
什么利多、利空之列的术语,他是张口就来。
萧敬的话,可谓是说到了弘治皇帝的心坎儿里去了。
可是……
弘治皇帝摇头:“不可。”
他狠狠的敲了敲案牍:“不卖,留着。”
“陛下……”
“住口。”弘治皇帝道:“说不准,他真卖出花来了呢?你别以为,看了几本书,跟着人学了点浅显的道理,便如何,你和方继藩,差的远呢。”
萧敬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再不敢做声了。
………………
方继藩美滋滋的到了坤宁宫,通报之后,进入了正殿。
便见张皇后和梁如莹正在下棋。
张皇后眼睛从棋局中收回来,看了方继藩一眼:“继藩哪,你的病好了,天可怜见,你怎么就这么鲁莽,别人冲锋陷阵,你也冲锋陷阵?你莫忘了你的身份。”
方继藩道:“自古君子忠孝两全,儿臣为陛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莫说只是受伤,便是死,亦是慷慨从容。”
张皇后就喜欢方继藩这等憨厚的年轻人。
她不禁道:“你呀,来坐下吧,梁女医,你给继藩把把脉,且看看他的脉象如何。”
梁如莹应下,上前,触到方继藩的眼睛,不禁俏脸微红,给方继藩把了脉,见方继藩的脉象平稳,又检视了手背上的伤口,方才道:“娘娘,齐国公想来,已经恢复如初了。”
张皇后便放下心来:“难得继藩来看本宫。”
方继藩道:“儿臣是来谢恩的,这些日子,让娘娘操心了,因而,备了一份礼来。”
“噢?”张皇后不禁道:“你还带了礼?”
方继藩便朝宦官使了个眼色,宦官会意,慌忙出去。
…………
这几天应该有些读者已经看出来了,老虎在布局一个新的大副本,码字有点不畅,哇哈哈,第二章送到。
片刻之后,那宦官便捧了一束花来。
张皇后顿时被这一束花所吸引。
这一束花有十数朵,这花,却是见所未见,个个都是新鲜欲滴,格外的好看。
尤其是那众花之中的紫花,便更是夺目了。
张皇后上前,接过了花,此花不但好看,且还清香扑鼻,张皇后是女人,女人对这等东西,是没有抵抗力的。
她顿时喜上眉梢:“呀,继藩,这是什么花。”
“郁金香。”
“郁金香?”张皇后呢喃着,不禁道:“有何典故?”
方继藩老老实实答道:“娘娘,什么典故都没有,儿臣觉得好听而已,此花乃是屯田卫栽培出来的,在西山一带,开辟了大量的土地,用以栽培,花费可是不小。儿臣知道娘娘喜爱这些,便送了来。”
真是不容易啊,第一次送花,是给自己丈母娘的,可见我方继藩,是个有良心的人,绝不像某些阿猫阿狗一样的男人,只做女朋友和妻子的舔狗,而是晓得饮水思源,吃水不忘挖井人,这才是真正的男儿典范,是男人中的极品。
张皇后大悦,捧着花,颔首到:“好极,好极。”
方继藩又命人取了瓷瓶,里头盛了清水,将这一束花放置入瓷瓶之中,摆妥当了:“娘娘你看,如此,娘娘的殿中,也就有了春色了。”
一旁的梁如莹也看得新奇,左看看,右看看,一双眼睛,被这花所吸引。
张皇后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思,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有孝心,本宫也就没有遗憾了。”
方继藩正色道:“这是不同的,娘娘,别人的孝心,是搁在心底里,平时娘娘也看不出来。可儿臣……却只是送送礼,这不算什么,儿臣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学习,娘娘不要夸我。”
张皇后更是大悦,瞧瞧方继藩,多么谦虚的人啊,总是捧高别人,轻贱自己。
这女婿,真是没看错。
送完了花,方继藩出了殿,正要出宫去,迎面却见刘健几人来。
“齐国公。”
刘健唤住方继藩。
方继藩笑吟吟的驻足:“见过……”
“齐国公不必如此。”刘健笑吟吟的看着方继藩:“听说,齐国公得了一花,颇为名贵,经府那里,还派出了商船,以四洋商行的名义,前往佛朗机卖花。”
内阁有自己的耳目,这事儿,是瞒不住的。
方继藩不担心消息泄露出去,这里距离佛朗机上万里呢,去一趟都要一年半载的功夫,所以完全不必担心,有什么天机泄露到佛朗机去,方继藩道:“正是,四洋商行成立许久了,一直绩效不佳,我就想着,得让他们提振一下业绩,都怪我,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孙子,让不少的股东,都亏了钱。”
刘健:“……”
刘健吁了口气:“也罢,老夫去见驾了。”
方继藩见三个大学士都来了,不由道:“不知何事?”
说句实在话,似这样直截了当询问内阁大学士有什么事的行为,是十分鲁莽的,一方面,许多军国大事,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参与,另一方面,这也极不礼貌。
不过……是方继藩……就不同了。
反正这家伙,历来就是如此的。
习惯了。
若是别人,难免还会揣测一下,对方是什么心思,或有什么企图。
须知这庙堂之上,人人都是老油条,哪一个肚子里不是山路十八弯,哪怕是刘健,你瞧着他亲切,可你永远都想不明白,他真实的心思。
刘健和一旁的李东阳对视一眼,咳嗽道:“倒也不是机密大事,只是,出了一个祥瑞而已。”
祥瑞?
刘健气色不错,笑吟吟的道:“上月,有人瞧见泰山有三只麒麟出没,这三麒麟,有老有壮,还有一个幼麒麟,瞧见它们行踪的人不少,还有人说,亲眼见他们腾云而去。”
方继藩一脸鄙夷的样子:“这说的是三头鹿吧。”
刘健:“……”
跟这种人沟通,怎么这么费劲呢?
李东阳捋须,含笑道:“见着的人,极多。想来,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方继藩道:“肯定是鹿,有些人见风就是雨,而地方官吏,恰恰又擅长于揣摩上意,巴不得报点祥瑞出来,谁信谁就是大傻瓜。
刘健:“……”
谢迁:“……”
李东阳:“……”
咳咳……
三人此起彼伏的咳嗽。
刘健温言:“这一次不一样。报来的时候,老夫人等,也没有在意,可谁料,济南府此前恰好生了瘟疫,朝廷正准备赈济呢,你说怪不怪,自有人发现了这三头麒麟之后,便奇迹一般,瘟疫迅速的平息了。老夫也不信荒诞之事,可现在看来,不由得不信哪。”
方继藩想了想:“瘟疫的情况,应该交医学院来研究,到时自有答案。至于麒麟,就是鹿。”
刘健不想理方继藩。
说起来,这确实算是祥瑞。
最紧要的是,这泰山,还是皇帝封禅之地,意义重大。
刘健笑吟吟的道:“齐国公,你请让一让,时候不早,我等要去觐见了。”
方继藩噢了一声,本还想说什么,可细细想来,却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老是给人科普,这也不妥,龙泉观的香火还要不要了,我方继藩也是吃香火饭的。
便侧身让开,走了。
…………
京里已经沸腾了。
齐国公的一举一动,还是足以引起人关注的。
齐国公让弟子刘文善登船,据说去了佛朗机卖花,这消息一出,骤然京里沸腾。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们焦灼的议论着此事。
张家已经鸡飞狗跳。
寿宁侯张鹤龄按着兄弟张延龄便是一顿好打。
“当初说什么,说什么海贸能挣银子,四洋商行,肯定要大赚的,现在好了,现在好了,看看那姓方的狗东西做的好事,完了,我们的身家性命,都没有了。”
一通乱锤之下,张延龄已是鼻青脸肿,他扑哧扑哧的喘气,大叫:“哥,当初是你说要买的,是你说有利可图,说咱们是见过世面的人,晓得丝绸和瓷器,运到了海外,能生多少利,这都是你说的呀。”
张鹤龄:“……”
良久。
张鹤龄好像想起来了:“难道真是为兄说的?”
张延龄摩挲着自己青紫的眼眶呜呜的低泣。
张鹤龄终于想起来了:“你为何不早说,看来,是为兄错了。”
他拍了拍手,撇嘴道:“为兄有错就认,有错也要罚,那就罚酒三杯好了。”
“哥,我脑壳疼。”张延龄呜呜泣声道。
张鹤龄一甩袖子:“现在还想着你的脑壳,去证券市场啊,将那些该死的四洋商行股票统统都抛了,再不抛,难道你还真指望,姓方的那狗东西,拿着几朵花,换来银子?哼,四洋商行不亏空个底朝天,便算是他姓方的祖上积德了。”
京里沸腾的不得了。
有人想要抛售,而有人,则是想要伺机抄底。
这倒是让更多人,对郁金香颇为关注起来。
这郁金香倒还真有几分观赏的价值,倒是颇受人的宠爱。
可一打听。
这玩意很好养活,西山屯田所早就有专门的培植技术了,一栽就是大一片。
虽有不少殷实人家,纷纷花了点钱买了去种植在自家的庭院里。
更多人却都吓懵了,就这么个玩意,它值钱?
……
英国公老了。
人老了,就开始忍不住在闲暇的时光里,念起旧来。
他能想到很多旧事。
也会想到很多人。
儿女们的大了,嫁人的嫁人,忙碌的忙碌。
最忙的是自己的小儿子,其实还在壮年,却已是面目全非,一年到头,也不着家,浑身都是土腥味。
张懋想到此,难免要骂几句。
这地上的庄稼,人家就缺你这么一时半会?
方继藩那家伙,啥都懂,为啥他就不摆弄地里的玩意呢?
上一次见着继藩,那真是肤色白皙,皮肤要嫩出水来,还是那般的英俊潇洒的模样,身上一尘不染……可为啥……
人比人气死人啊。
可张懋终究还是抱怨不起来。
儿子去了山东,据说要推广最新培育的水果种子,在山东济南府,开辟了数千亩的试验田。
这个儿子啊……
张懋摇摇头,他心里不痛快了,就喝酒。
一口酒下肚,更想起了往日里,自己得意时的时光。
却在此时,有门子跌跌撞撞来:“老爷,宫中来人,来人了。”
不久之后,有宦官来,取出了圣旨,口里大呼:“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张懋拜下,身子摇摇晃晃的。
却是圣旨即令他前往泰山,布置……封禅之事。
封禅……
所谓封禅,封即为“祭天”,禅为“祭地”,是指历代帝王在太平盛世或天降祥瑞之时的祭祀天地的大型典礼。
此举意义非凡。
以至于此后,一般的皇帝不敢去封禅了,一方面,是觉得自己的资格不够,贸然封禅,难免为后世所笑,另一方面,这祥瑞之事,从古至今,实是报了太多太多,以至于后世的皇帝,都不好意思承认祥瑞的真实性。
可……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陛下……他脸皮咋突然厚了,居然好意思去封禅了?
英国公张懋接旨,哪里敢怠慢。
封禅和祭祖一样,都是他分内的事。
年纪到了,立功的心思也就淡了,趁着还能动,能为君分忧便分一些忧吧。
他没有犹豫,立即启程。
这封禅大典可不是小事儿,一丁点的规矩都不能坏了的。
也只有张懋这样经验丰富的人,陛下才能放心。
外头议论纷纷。
听说是四洋商行的股价跌了。
不过有了上次的教训,倒也不至于恐慌性的抛售,只是这行情却是一日坏过一日,就好似是尿频之人,嘘嘘了老半天,扶着墙,站了小半时辰,却总有一种不尽之感。
方继藩心思扑在了他的经府上头。
他知道陛下要去封禅,也觉得惊讶。
不过很快,就打消了念头。
人嘛,到头来,不逃不过名利啊,弘治皇帝虽不好大喜功,这并不代表,他内心没有这样的渴望,只是因为,他谨记了前朝的教训,不敢贸然成为笑柄而已。
此次,有了契机,天下又太平无事,岂可不去泰山走一走,向上天宣告,自己的存在。
这……毕竟是要记入史册的。
朱厚照兴冲冲的寻到了方继藩:“继藩,好消息。”
方继藩一听好消息,就觉得自己的后脊有些凉。
朱厚照兴致勃勃的道:“父皇要摆驾去泰山了,哈哈,他年到老来,反而坐不住了,此次,预备依旧命我来监国,我留在京师。原本,不准我去泰山,我心里还不痛快,可细细一想,不对呀,父皇走了,这京里,不就本宫说了算吗?哈哈……老方啊老方,你有伤在身,肯定也是不能随驾了,等父皇出宫的那一日起。”
朱厚照拍了拍胸脯,气势如虹的道:“你放心罢,以后你我兄弟,横着走,想吃牛就吃牛,也不必宰牛书了;看谁不顺眼,便打死他;你有没有在京里有什么仇人?有的话,赶紧将这仇报了。”
方继藩语重心长的道:“殿下啊殿下,臣一向与人为善,用道德去感化他人,用道理去与人交涉,从不恃强凌弱,放眼京师,臣还真一个仇人都没有。”
就算有,也被方继藩弄死了。
拔剑四顾心茫然,方继藩也很寂寞啊。
朱厚照一时遗憾:“这样啊,反正,不管如何,有什么事,你趁早想好,等父皇回来,可就不好办了。”
方继藩内心也冲动起来。
他心里不禁起了疑窦。
经过了上次的教训,陛下还对太子殿下放心?
真不过监出点什么事来?
陛下的心,真大啊!
…………
弘治皇帝亲自草拟了一份奏疏,笔搁下。
他呼出了一口气。
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宫中画师最新作的画,乃是三麒麟图。
这三头麒麟,个个精神奕奕,老麒麟一步三回头,看顾着身后的幼麒麟,另一头健壮的麒麟,则落在最后,英姿勃发,顾盼自雄。
泰山所见的三麒麟,岂不正是自己的祖孙三代吗?
它们一出,这瘟疫就没有了,若说这不是祥瑞,实在说不过去。
当然,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朝中现下少了许多的阻力。
自从有了巡学官,这百官都老实多了。
何况,国库中的钱粮,还不如内帑,现在内阁和六部,都惦记着这内帑呢。
正因如此,这吾皇圣明的歌颂声,比之从前要多了许多。
而今,既已没有了阻力,又有了祥瑞,再加上泰山所发生的事,令弘治皇帝突然之间,心热起来。
泰山,是每一个天子魂牵梦萦之所在。
不去……
实在是抱憾终身哪。
他亲手草拟了旨意,命太子监国。
刘健、谢迁、李东阳、马文升、张升人等,则显得有些不安。
弘治皇帝草拟完了旨意,将朱笔一搁,对萧敬道:“司礼监……预备盖印吧。”
萧敬道:“奴婢遵旨。”
刘健忧心忡忡的道:“陛下,此次……不但让太子殿下监国,连老臣都随驾前往,这……老臣只恐……”
他是有所担心的。
当初太子监国,那做的……是人事吗?
那时候,刘健还在呢,若是这一次,自己这内阁首辅大学士都走了,那还了得,天都得塌。
弘治皇帝微笑:“不是让李卿家留下吗?”
三个内阁大学士,只留下李东阳。
至于其他各部尚书,也都走了大半。
弘治皇帝顿了顿:“朕看这两年,太子的性子,有所改善,还是想要再给他一个机会,好好的磨砺他,也算是……想知道,他能否真正独当一面……”
说到此处,弘治皇帝无奈的叹了口气:“朕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如之奈何呢?”
刘健渐渐能体会弘治皇帝的心情了。
到了这个地步,确实也只能如此了。
陛下现在还在,不多给太子一点机会,还等什么时候,至少,现在闹出事来,陛下总还能及时力挽狂澜……
“更何况……”弘治皇帝淡淡的道:“这一次,留下了继藩,就是想看看,有继藩在,太子是否,会有所不同。朕哪,这辈子也没什么盼头,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后继有人,历朝历代,有圣君,也就有昏聩之君,朕不希望,朕殚精竭虑,这诺大的祖宗基业,败在子孙的手里。朕老了,人一老,担心的事便越多,天下的黎民百姓,都寄望在了朕的身上,将来,也要寄望在太子身上的,朕希望,太子可以做天下苍生黎民的依靠。”
说罢,他低下头:“好啦,朕该做的,都做了,明日起驾吧,沿途所需花费,不必扰民,还是老规矩,一切都从朕的内帑里出。封禅,乃天家家事,那么,就花朕自己的钱吧。”
“臣等遵旨。”
…………
弘治皇帝走的很匆忙。
当然,虽然已经足足准备了一个月。
可对方继藩而言,还是很匆忙的,因为……方继藩并未得到弘治皇帝临行时的召见。
什么嘱咐都没有留下,就这么走了。
弘治皇帝的御驾前脚刚走,后脚,东宫的张永便又跑了来,气喘吁吁道:“齐国公,太子殿下有请,请您移驾奉天殿。”
方继藩心里想,太子倒是适应的够快的。
他到了大明宫,要入宫城,此时,竟有车马迎面而来,请方继藩上车,领头的宦官道:“太子殿下有诏,命齐国公乘车入宫。”
方继藩摇头:“狗东西,你以为我傻,滚一边去,老子步行。”
那宦官不敢顶嘴,只好方继藩在前头,他领着车马,跟在后头。
待到了奉天殿,却见朱厚照搬了个桌椅,就在御座的一侧,伏在案头上,提着笔,批阅着奏疏。
朱厚照一面批阅,一面还痛骂:“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好好的有事不说事,非要洋洋洒洒,卖弄文笔,之乎者也啰嗦一大堆,父皇真是辛苦啊,成日面对这样的大臣,居然还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方继藩在殿下咳嗽。
朱厚照抬头起来,咧嘴笑了:“老方,哈哈哈哈……本宫早就盼你来了,如何,本宫可有几分监国太子的样子吗?”
却见朱厚照一声朱紫蟒袍,上头雕着蟠龙,精神奕奕的样子。
方继藩行礼道:“殿下,臣……”
“好了,不要多事,平日i也不见你这般规矩,你上来,和本宫一道看奏疏。”
…………
第四章,睡觉,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