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继藩历来对封地是极敏感的。
倒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
想想当初,朱允炆为了削藩,亲叔侄都反目,杀了个血流成河。
更不必说,异姓的封地了。
朝廷对于宗室尚且如此,能给方家封地吗?
怎么瞧着,都像是猪肥了,要洗刷刷一下,吃一顿好的,然后宰了过年的节奏啊。
方继藩的内心千回百转后,立即道:“陛下何出此言,臣父子二人,对陛下赤胆忠心,风里雨里、刀山火海……”
奉承话虽好听,但是说话也是耗时间的。弘治皇帝压压手打断方继藩道:“朕的意思是……你立了这么多功劳,朕也没有什么可赏赐的,方家历代为我大明建功立业,怎么可以不给予重赐呢?”
“从前,朕对你是吝啬了一些。”
嗯,很有道理,说的大大的实话。
方继藩下意识的点头,又连忙摇头:“不,不,不,陛下对儿臣,真是没的说,吝啬二字,不知从何说起?”
弘治皇帝笑了笑,他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继续道:“你知道是为何吗?因为朕觉得你当时还太年轻,年纪轻轻,给你厚赐,只怕养成你骄纵的性子啊。”
“朕呢,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这都是朕的至亲,是朕的骨血。女儿嫁给了你,朕自将你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
说到此处,弘治皇帝站起来:“何况,你立下如此功劳,你的那些门生弟子,哪一个不是为朝廷效忠,奋不顾身,都是有汗马功劳的啊。而这些,又何尝不是你的功劳?朕一直都在想一件事,现在算是想通了,你也老大不小啦……你是方家人,朕的女儿,也是方家的人,方家……该有自己的宗庙了。”
方继藩:“……”
宗庙和宗祠是两个概念。
宗祠是一般家族供奉祖宗的地方。而一旦升格成了庙,那只有皇帝和裂土封疆的国王才有资格的。
方继藩感觉有点冷,越来越觉得……有点儿危险的气息。
他张口想要说什么。
弘治皇帝道:“此时你一定心里很是不安。”
方继藩又立即摇头:“陛下怀柔远人,德泽四海,儿臣在陛下面前,如沐春风,岂会有不安的心思,儿臣心里很踏实。”
弘治皇帝露出微笑。
他是很了解方继藩的。
他沉默片刻,又继续道:“今时不同往日了,朕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这天下有万邦,我大明自居其中,要做这天朝上国,天朝之外,数不尽的疆土,我大明可以尽收吗?不可以,这天下太大了,连大明都不可以将其彻底收入囊中的地步。因此,大明自然还是那个大明,那个天朝上邦!其余诸邦,自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也。”
缓了一下,弘治皇帝拿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又道:“朕又在想,那万邦之国君,既不读孔孟,又与我大明,非同文,又不同种,朕……怎么可以信任他们呢?既然不可信任,那么为何,朕的至亲,不可以开疆裂土,却令他们称孤道寡?”
方继藩慢慢的开始明白弘治皇帝的意思了。
分封?
这似乎是效法周朝的先例啊。
周武王灭周之后,事实上,周王朝的核心统治区域并不大,九州之地,遍布了先商时期的遗民以及东夷和各种异族。
在周天子看来,放眼看去,这九州,遍布了敌人。
为了开拓疆土,分封制便孕育而生。
无数周天子的族人和功臣们,被分封到各处,让他们建立城邦,去开辟新的疆土,在九州之地上,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建立起来,他们以血缘为纽带,以周礼为规范,向上,听从周天子的号令,向下,治理国人百姓,对外,则披荆斩棘,与夷人作战。
现在大明的情势,与周天子的时代,竟有些相似。
现下的内阁制,虽可统御两京十四省,甚至是各都司,可是,再远的距离,想要维持统治,就达到了极限了。
譬如昆仑洲,倘若有一日,大明得到了昆仑洲的土地,这昆仑洲距离大明有万里之遥,那里发生了任何事,等他们的奏疏报上来,已过去了一年半载,这一年半载里,再等内阁进行票拟,皇帝做出了裁决,诏书送到了昆仑洲,啥事都凉了。
而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大明在那里,需要一个能够做决策的代理人,这个代理人必须得有权威,毕竟,若是权威不足,这万里之外,谁肯服气他?
可是权威是建立在生杀夺予之上的,那么,一旦一个人拥有了绝对的权威,既掌握了军队,又可以提拔官员,甚至还可随时罢免甚至是对人动用刑罚,那么……这个人是什么?
是王!
当然,大明既然觉得,册封这样的藩王,好像很麻烦,大不了,这块地,不要了。
可是地不要了……在这里,依旧还会有一个王,因为只要有人,最终会形成统治者。
这个统治者,几乎是当地的土人,他和大明没有任何的关联,甚至连语言都不相同。
那么相比于,皇帝册封自己的亲族,显然这个‘外人’不是最好的选择。
想来,正因为如此,弘治皇帝才起心动念,有了这个念头。
从前在人们心目中,所谓的天下,只有九州之地,于是乎,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而如今,天大地大,思维也就不同了。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若有所思的样子,笑吟吟的道:“朕这些日子想明白了。所以……”他的脸色认真起来,继续道:“朕打算召年轻的宗室统统入西山军事学院读书学习,让他们慢慢的学吧,将来……或许会有用的上的地方。方正卿……”
弘治皇帝说到了自己的外孙,他手指轻轻的磕了磕案牍:“朕也有意让他入军事学院读书,他是朕的外孙,也是朕的骨肉……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方继藩明白了,于是心里轻松起来。
是啊,皇帝总不能把自己的外孙给宰了吧,他忙道:“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的唇边又露出了笑意,道:“从前呢,朝廷是唯恐这宗室有本事,现在,朕则是生怕宗室们没有一技之长啊。当然……现在……说这些还早了一些,朕等你的好消息。还有……”弘治皇帝拉下脸来:“为何秀荣自生了正卿之后,一直没有动静。”
“这……”方继藩张大口,想要解释点什么。
弘治皇帝淡淡的道:“是不是你也有问题,和太子一样?那么……是不是去医学院里看看,做个手术?”
方继藩打了个寒颤,整个人如遭雷击,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他两条腿顿时软了,啪嗒一下,整个人无力的瘫跪在地,声音哽咽又恐惧:“不,不用,儿臣……儿臣会努力的!”
弘治皇帝嗯了一声,难得见到方继藩这家伙这般的怂样,居然让弘治皇帝心里暗爽,他颔首点头:“记住了,你是数代单传,是要挑起家业的,这多子,才能多福,知道了吗?”
“儿臣一定埋头苦干、发愤忘食、夜以继日、持之以恒、继之以死!”方继藩脑袋啪嗒一下,磕在了砖石上,信誓旦旦的道。
弘治皇帝方才满意:“这便好,你要明白朕的苦心。”
“儿臣明白。”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你和朕是一样的人哪,朕只有一个太子,可是,你还有机会。”
方继藩听出弘治皇帝的无奈。
似懂非懂的样子,点点头。
他悻悻然的告退出去,等出奉天殿时,觉得自己的后襟,凉飕飕的,好可怕。
想到陛下交代的大事,方继藩不敢怠慢,忙是将刘文善和刘瑾父子找来。
刘瑾容光焕发,不过显然……他瘦了许多。
见了方继藩,变恨不得立即拜下来舔方继藩的脚丫子。
方继藩踹他一脚:“狗东西,没吃饭吗?怎么瘦了?”
“孙儿……孙儿……”刘瑾一边低头揉着自己被踹中的膝盖,一面委屈的道:“孙儿改啦,孙儿不贪吃啦。”
方继藩背着手:“站一边,好好听着。”
“是。”
方继藩看向刘文善,叹口气。
刘文善忙道:“恩师,何故叹息?”
方继藩道:“我在想西洋诸国的事,陛下下旨,命西山钱庄推广宝钞,你看,这宝钞如何推广。”
“有两策。”刘文善气定神闲。
“说来听听。”
刘文善道:“其一,徐徐图之……”
呃……
方继藩有点无语,怎么像是抄袭自己的啊,方继藩道:“其一就不必说了,其二是不是破坏他们本身的货币体系,趁虚而入。”
刘文善忙道:“恩师真是英明,不错,前者需耗费大量的时日,后者……能快一些,多则三年,少则一年半载,就可有成效。”
方继藩微笑:“果然,不愧是我方继藩的弟子,为师越来越欣赏你了。”
…………
一个和老虎当初一起入行的朋友,相识了八年,今天,开新书了,书名叫《明朝大纨(WAN)绔(KU)》,欢迎品鉴。
人就是如此。
当刘文善开始尝试着接触新兴的商业之后。
他开始不断的深入研究,总结出许多的规律。
哪怕是那在所有人觉得匪夷所思的郁金香泡沫,其实在大明,也有类似的案例出现。
只不过,这种案例影响并不大,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察觉到,哪怕是察觉到了,也不会去想案例的成因,推导出各种可能。
现在,对于经济学的妙用,刘文善已经是得心应手。
他本身就奉命,负责起草了许多关于商业方面的章程。
而起草章程的本质就是预防未来可能发生的风险,想要预防,就要提早预知风险,要提早预知,便需要沙盘推演出各种经济活动中的各种可能。
数年他每日琢磨的就是这个。
手里头有十个八个毒计,也就可以理解了。
得了恩师的夸奖,刘文善心里高兴,却也很谦虚,忙道:“学生所学,尽为恩师倾囊相授,学生惭愧,学而不精,已是汗颜,恩师还如此夸奖,学生……”
方继藩最讨厌的就是这些门生们这般的性子,个个在自己面前总是战战兢兢的样子。
还是王守仁好啊,呃,我方继藩挺犯贱的,谁给我摆臭脸,我心里便惦念着谁。
方继藩则是脸带微笑道:“要破坏其货币体系,方法已有了吗?”
刘文善道:“已经有一些腹稿了,不过……还未完善。”
“你想采取什么方法?”
刘文善皱着眉头想了想,表情显得迟疑:“这个……”
“罢了。”方继藩挥挥手,道:“为师也懒得问,你好好干,陛下可是有言在先,说是你们办不成,就宰了你们。”
刘瑾在一旁打了个哆嗦。
方继藩叹了口气:“陛下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啊,一点面子都不给为师,总而言之,你们要努力,如若不然,为师只好据理力争,在陛下面前,拼了性命,也要让陛下给你们留个全尸了。”
刘文善:“……”
方继藩当然不能告诉他们,一旦成功,那么自己可能成为第一个裂土封王的皇亲国戚。
陛下裂土,显然所谋虑的,乃是千百年之后的事。
分封和总督制的分别,也在于此。总督只是单纯的委任人去管理,哪怕给再多的权力,他们也是不影响本地生态的,可分封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是迁徙整个家族的人前去繁衍,甚至……还包括了大量的人口,这些人口抵达之后,势必不断的繁衍生息,最终,凭借着其了不起的生育能力,生出无数的子孙,在当地成为主流。
这就好像,当今天下,姓刘、姓李、姓赵者众多,无非是因为这三大姓坐过天下而已,哪怕是姓朱的皇族,也不过才百多年的功夫,就已经人口过百万了。
王族的生育能力是极可怕的,这一点,方继藩毫不怀疑。
分封制的本质,还是家天下,以一家一姓进行人口的扩张,最终占据主流。
打发走了刘文善和刘瑾,方继藩的心思便放在了宝钞上头。
宝钞的印制,乃是关键中的关键,若是不能做到防伪,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研究所里。
朱厚照正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见方继藩来了,便忍不住抱怨:“老方,父皇他不是东西啊,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一丁点都不懂得勤俭持家……”
方继藩不必问,便晓得朱厚照的几个雕版全部被否决了。
从前银票还可以由着朱厚照胡闹,可涉及到了宝钞,就由不得朱厚照了。
方继藩觉得不用费脑里就知道朱厚照干了什么,笑了笑道:“殿下是不是总是印自己上去?”
“我自己的宝钞,怎么就不能印自己的!”朱厚照很理直气壮。
嗯,很有道理啊。
方继藩却是同情的看他一眼:“殿下必须要赶紧了,新颁的宝钞要立即发布,不能再耽误了。”
朱厚照随即便带着方继藩参观了他的研究所。
这宝钞的印制,确实花费了极大的功夫,一方面用纸需要特制,这纸张需要有一定的防水效果,说穿了,就是要防潮,免得用不了多久,这纸张上的油墨就得糊了。
好在大明的纸张,本就冠绝天下,朱厚照命人用宣纸作为基础,在此之上进行了一些改良,这样的纸可以做到质地绵韧、光洁如玉、不蛀不腐,油墨不散。
至于用墨,也是有讲究的。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雕版。
这才是独门秘籍。
之所以朱厚照痛斥自己的父皇糟蹋银子,便是因为此前的雕版几乎都作废了,这雕版制起来难度极高,选材自不必说,还需先进行设计,设计之后,再让匠人们进行雕刻,还必须得使用上显微镜,一个巴掌大的宝钞,上头的线条就超过了数千上万条,在当下的技术条件之下,想要进行完全的仿制,几乎不可能,若是在西洋,那就更不必说了,哪怕是举国之力,也绝对制不出同样的雕版来。
这不但需要最优秀的匠人,还需借助许多当下世上最高端的仪器,更不必说里头还暗藏着防伪了。
方继藩看了此前的几个雕版,太子殿下果然没有让他失望,里头全他娘的是太子自己。
方继藩不禁龇牙道:“殿下,你这不厚道啊,为何我只出现一次,且还是和你同时出现,其他的全是你。”
朱厚照脸一红,眼眸闪过尴尬,口里道:“本宫近来灵感比较多嘛,灵光频现,不用上去,可惜了。”
方继藩便默默的看着朱厚照,脸上表情是大大的质疑。
朱厚照似也觉得不好意思,笑了笑,掩盖下自己的不自然,拍拍方继藩的肩道:“现在的新版,就肯定有你了,父皇说了,当下印制的,只有十两、五两、一两,还有五分、一分,俱都是以银为为基。除此之外,还有金钞……这十两,非要用太祖高皇帝不可,五两则为文皇帝,一两才是复航,本宫只好是五分了,至于一分,就给你了,咱们是兄弟嘛,父皇也说了,这西山钱庄,你是创始,没有你在上头,也不合适……”
安慰了方继藩一通,方继藩想了想,罢了,自己是宽宏大量的人,也懒得理会这个。
一个月之后,第一批的宝钞终于印制了出来,而后送入宫中。
方继藩和朱厚照同时入宫,弘治皇帝将每一种宝钞看了看,脸色稍稍缓和,他怕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好在这一次,太子还算是老实,倒不敢造次,乖乖按着自己的想法行事。
弘治皇帝便微笑道:“如此甚好,到时再交内阁,让内阁诸卿议定一下。既是大明宝钞了,就不再是从前的银票了,涉及到的,乃是国计民生,不可不小心仔细。”
方继藩道:“陛下说的是。”
弘治皇帝想了想,又道:“刘文善和刘瑾成行了吗?”
“回陛下,已经动身了。”方继藩道。
弘治皇帝诧异道:“卿家认为他们有把握吗?毕竟这有一点仓促,这郁金香,居然能让整个佛朗机乱成一锅粥,也算是让朕开了眼界,可是……他们在西洋,会怎么做呢?”
弘治皇帝是个对国家大计很重视的人,郁金香之后,弘治皇帝方知经济竟可关系到国家的危亡,近来可没少花心思看刘文善的书。
方继藩道:“二人十几日前,就已出海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可抵达西洋,不只如此,四洋商行已经开始谋划布局,请陛下放心,想来……他们一定会不辱使命。”
弘治皇帝脸色舒缓:“朕就等他们的好消息了。哼!”
说着,他又冷哼一声:“那真腊国,果然勾结了佛朗机人,这两日又有最新的奏报来,他们居然准许了佛朗机人,开辟了一处港口,希望借此,引佛朗机的舰船来贸易。”
“还有……”弘治皇帝拿起一本奏疏:“真腊国王还特意送上来了一份奏疏,将此事报知了朕,说是受了佛朗机人的压力,不得已而为之,还请朕见谅。”
弘治皇帝揉了揉太阳穴,感慨道:“这哪里是要朕谅解,不过是生米煮成熟饭,山高皇帝远,谅朕也不能拿他怎么办,来了个先斩后奏啊。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作势我大明与佛朗机两虎相争,他们是想要做渔翁,从中牟利。”
朱厚照听着大怒,绷着脸道:“既如此,不妨就拿下真腊,将他们的国王拿来京师治罪。”
弘治皇帝摇摇头:“世上的事,哪里有这般容易,拿下真腊王容易,可这真腊上下岂不是同仇敌忾,其他诸国呢?我大明现在舰队未成,而佛朗机人依旧在西洋有所盘踞,此时大动干戈,实为不智,太子,你什么都好,就是冲动易怒,这世上的事,哪里有这般的简单,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这些老祖宗的道理,你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朱厚照咋舌,只好点点头:“儿臣知道了。”
弘治皇帝见朱厚照沮丧,却又笑了:“朕看你在顺天府操心劳力,比从前清瘦了。”
“怎么……”弘治皇帝凝视着朱厚照:“近来,顺天府又在弄什么玄机?”
朱厚照道:“父皇,顺天府这里,倒是一切都好,不过……却在等吏部那儿,订立选吏为官的细则呢。吏部那边没有章程出来,儿臣这边也就没有底气了。”
弘治皇帝颔首。
欧阳志掌吏部之后,已经开始草拟关于选吏为官的细则了。
在新政的区域,选吏为官的效用很强。
要知道,官吏二字,前头那个官字,人数稀少,正因为稀少,他们几乎是难以体察到下情的。
整个大明王朝,当真接触到了具体事务的,往往都是吏。
这些小吏,几乎的官府与百姓接触的桥梁,是真正将皇帝的旨意和官府的政令传达到最底层的媒介。
可问题就出现了。
小吏居然没有定员,没有编制,什么都没有。
他们不但受人歧视,且随时可能被开革出去,甚至……没有一丁点的标准。
就这么一群人,有的不过是上官带上任的家奴,有的呢,则是本地的泼皮,有的是朝廷的徭役,从民间征调上来的。
成分复杂,没有规章,甚至……没有定额的钱粮,靠着这些人,朝廷和官府能够解决问题吗?
因此……欧阳志在吏部上任之后,就打算采取当初在保定的经验,对所有的官吏进行规范。
太祖高皇帝做了皇帝之后,这位平民出生的天子,一切都以省钱为原则,军队哪里来?朝廷能省就省吧,不必养了,给他们一块地,让他们自己种地,自己吃自己。
做官的薪俸……哪里来……省吧,能省就省,别看人家是金榜题名,可实际上,俸禄低得令人发指,没钱,自己不会想办法?
而至于小吏,大抵也是遵循这个方针。
可现在……今日不同往日了啊。
国库已经有银子了,至少在京师、保定、江南一带,税赋是充裕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完成吏员的编制,解决他们向上提升的途径,让他们安安心心的办公,是当务之急。
因为官府要管的事,已经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细化,若没有一批精干的吏员,根本是无从解决接下来五花八门的矛盾的。
吏部这边,将南直隶、北直隶这两地,为暂时试点的方向。
而今,就等欧阳志拟出一个万全的章程来,而后推行了。
弘治皇帝点头道:“顺天府这里……太子有什么看法?”
朱厚照凝了凝神道:“儿臣已经预备好了,等章程一出,父皇颁布了旨意,儿臣便立即开始着手吏选,继藩的意思是,选吏,还得通过考试,只是和科举不同,这考试的内容要变,应该更接近实际的学问,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招考的额员多,因此这考试,也会比科举容易的多。所有考上的吏员,顺天府要给予他们一定的保障,同时……还要拟定出一个政绩的标准。当然,现在吏部还没有拿出章程来,顺天府这里也不敢轻举妄动。”
弘治皇帝默默的听完朱厚照的话,才叹口气道:“那么此前的吏员呢?”
“照样考。”朱厚照道:“当然,难度可以降低一些,若是他们能通过考试,便依旧留任,若是这样简单的考试都通不过,就只好让他们另谋高就了。”
弘治皇帝的脸上露出了几许忧色,道:“可是现下最难的,不是这些旧吏,而是此前的科举,该怎么办?这么多的读书人,都读了四书五经,有人寒窗苦读了半辈子,现在却突然在北直隶、南直隶也推广选吏为官,只怕这些人……是不肯依的。”
弘治皇帝顿了顿,眉头皱得更深,继续道:“国朝优待士人,并非只是因为他们四书五经读得好。其根本的缘由就在于,这些读书人的背后,是一个个乡绅哪,现在科举虽还同时进行,也明眼人,也可看出大势了,他们为了自己的前途,怎么甘心一辈子读了无用之书呢?”
方继藩听到此处,倒也理解弘治皇帝的担忧。
围绕着科举,其本质就是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理念,现在选吏为官甚嚣尘上,哪怕还没有波及各省,科举照旧进行,读书人和士绅们想来也知道,这天下只怕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这在他们的眼里,已不啻是改朝换代了啊。
任何人利益受了损害,岂会听之任之。
这新政的本质,既是让一批新兴的人得利,可与此同时,也让旧有一批没有跟上时代的人失去他们一直享有的好处。
他们肯……善罢甘休吗?
方继藩想了想道:“陛下,欧阳志那里,一定会考虑到这个情况的。总还会给予他们一些让步,儿臣在想,他们平时总是说要以天下为己任,要效忠朝廷,他们一定能体谅陛下的苦衷吧。陛下不必担忧,他们不会闹事的。”
“嗯?”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何以见得?”
方继藩咳嗽,看了朱厚照一眼,不好意思的道:“他们敢闹,太子殿下就打死他们。”
朱厚照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顿时带着神采。
顺天府现在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人有人,方继藩这番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朱厚照日盼夜盼着,就是有人造反呢。
出来一个打死一个,不是一般的爽。
弘治皇帝却是摇了摇头,道:“此事,朕自会和内阁商榷,你们啊……”
后面没继续说,又摇摇头,似乎觉得年轻人们,总是不知愁滋味。
朱厚照和方继藩告辞出宫,方继藩一路上都依旧想着弘治皇帝的担忧。
选吏为官,乃是欧阳志在吏部最大的举措,这等于是拿着无数读书人的前程来开刀,压力可想而知。
作为他的恩师,方继藩很想分担一点他的压力。
方继藩若有所思的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坐下,唤了人来,耳语一番。
那人点点头,去了。
等方继藩吃过了几盏茶,那人便带来了七八个附近的士绅来。
这些士绅们一个个脸色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犹如受惊的小鸟,一脸无辜的模样看着方继藩。
却见方继藩施施然的翘着腿,抱着茶盏,笑吟吟的看着这些士绅。
“学生……学生……”为首一个战战兢兢的老士绅,须发皆白,头都不敢抬,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学生王汉正,不知齐国公……”
“有一件事想要调查一下。”方继藩清了清喉咙道:“选吏为官,你们听说过了吗?”
王汉正怎么没有听说过,立即点头:“听……听说过一些。”
“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方继藩道。
“这……这……齐国公的意思是……”
“你们不要紧张。”方继藩压压手,和颜悦色的道:“主要是想要调查一下,没有别的意思,测试一下民意是否可用。”
“这个……这个……”
“没关系,老人家,可以畅所欲言。”方继藩的声音很是温和
七八个士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那王汉正立即道:“齐国公,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可谓是利国利民,小老儿当然是极力赞成了。”
“对,对,我们是极力赞成的。”大家纷纷点头。
方继藩却是皱眉了,道:“你们家里没有子弟读书?”
“有是有的。”王汉正小心翼翼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可欧阳部堂是什么人,他可是咱们大明的能吏,咱们为了朝廷,为了大明,牺牲一些些,又算的了什么?只要齐国公一声令下,莫说是选吏为官,便是叫小老儿人等,上刀山下油锅,我等也是甘之如饴。”
方继藩吁了口气道:“这样啊,我还以为大家都反对呢。”
王汉正等人纷纷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谁若是反对,就是和我们过不去。”
方继藩乐了,弯唇笑道:“如此甚好,好的很,这可是你们说的啊,来,将他们的话都记下来,明日贴出来,是王汉正人等,登门哭告,哭天抢地的要选吏为官。”
王汉正:“……”
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角落里,早有人唰唰的提笔,正记录着他们的话。
记录完毕了。
笔录送到他们的面前,签字画押。
王汉正:“……”咬咬牙,手指头还是毫不犹豫的摁了上去。
从齐国公府出来的时候,大家感觉就好像是去阎王殿走了一圈。
王汉正和诸士绅,个个心有余悸,显得后怕。
“还好老夫机灵,不然,我等别想走出这齐国公府了,姓方的那狗……不,齐国公他脾气不好,又有病,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你辩驳两句,他比你还凶,你和他拍桌子,他就敢犯病打死你,兼着折腾你一家老小,哎……作孽啊,这是做了哪门子孽……”王汉正捋着花白的胡须,岁月给他带来了睿智,能活到他这个年纪的人,基本上生活中只剩下苟且了。
方继藩急着见了许多士绅,和他们入情入理的攀谈之后,竟发现原来这世上到处都是背叛阶级的个人。
大明的士绅们,果真是深明大义啊。
看来选吏为官,已是势在必行。
他命人将这些‘民意’送去给了欧阳志。
……
吏部。
欧阳志看着这密密麻麻的‘民情’。
而后,呼了一口气。
沉默了很久,他眼睛竟是有些微红。
一旁为欧阳志整理着公文的司吏看了他一眼:“欧阳部堂,这……这是怎么了?”
欧阳志吸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而后严肃的坐下。
这个司吏,是他从保定带来的,最是信的过,是欧阳志的心腹。
欧阳志像是想了想,才道:“吾师送来的这些……你看一看吧。”
司吏点头,捡起这些‘民情’一个个的看了。
而后,司吏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小心翼翼的看了欧阳志一眼。
欧阳志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这……恕学生无状,齐国公送来的这些东西……哎……”司吏又叹了口气:“学生说实话,齐国公的名声有些霸道。他请那些士绅来,那些士绅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啊。别看士绅们平日里在乡中,都是脚跺一跺,地皮都要颤一颤的人,可在齐国公面前,他们算个什么?齐国公说选吏为官好,他们哪敢说一个坏字,齐国公就算说他们喜欢男人,他们不也得乖乖的点头,喜洋洋的说个是吗?”
司吏又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欧阳志一眼,欧阳志的面上依旧没有表情。
不过……司吏已经习惯了。
欧阳部堂就是这样的。
顿了顿,他继续道:“所以学生以为,这些‘民情’,对于欧阳部堂没有任何的帮助,齐国公虽是费了心了,可惜啊……”
只是良久……
欧阳志突然道:“你不懂啊。”
司吏愕然,眼带不解的看着欧阳志,不由道:“还请欧阳部堂赐教。”
欧阳志缓缓闭上眼睛,而后眼睛睁开,看着这一沓沓的民情,眼中带着幽深,道:“这是你的看法,可对我而言,恩师这样做,这些民情,并非是恩师要给我的。”
“不是给您看的?”司吏一脸狐疑,更不解了。
“这是给别人看的。”欧阳志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才怅然道:“对外,这是恩师告诉天下人,你看,他的门生欧阳志做了吏部尚书,在折腾选吏为官,是要挖许多士绅和读书人的根,这全都是恩师的授意,而我欧阳志,我欧阳志不过是尊奉师命而已,只是一时糊涂,情有可原的,而恩师,却是罪无可赦。”
司吏的神色顿时变了,他震惊了,同时也明白了什么。
“学生懂了,欧阳部堂的意思是……齐国公此举,是为了分担欧阳部堂的压力,此前,欧阳部堂乃是众矢之的,可现在,这无数人的仇恨就都转到了齐国公的头上。他这样做,看似是在胡闹,其实却在保护欧阳部堂?”
说罢,司吏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看人家欧阳部堂,为何能一飞冲天,除了自己有真本事,还是因为有这么一个恩师啊。
呃,别人家的恩师……
欧阳志缓缓点头道:“吾师……哎……他是将我当做亲儿子一样看待啊,我这做门生的,虽是忝为吏部天官,却还要受他的保护,说来……真是惭愧。”
他眼眶又红了。
接着咬咬牙道:“恩师这样大张旗鼓,他的心思,我这做门生的,已经明白。现在……我这不成器的门生,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吏部尚书任上,将事情办好,不给恩师丢人,陆司吏,将那未起草完的章程取来,我要再看看,斟酌斟酌,推敲推敲。”
陆司吏一脸认真的应道:“是。”
欧阳志这一刻,已经化悲痛为了力量。
恩师的良苦用心,太令他惭愧了。
………………
马六甲国吉宝海港。
这马六甲国建于百年前,占地并不大,属于一个半岛,北部几乎被柔佛国所包围。
而吉宝海港,恰好是在马六甲半岛的最南端,这座占地并不大的海港,早先,就被大明所借用,在这里修建了海港,大量的大明舰船,因要穿越马六甲海峡,往往都会在此停靠。
不只如此,随着四洋商行的兴起,大明的商船,也往往会来此,带来一些大明的宝货。
大明的许多商品,都是天下最顶尖的。
茶叶、丝绸、瓷器,甚至还有最时兴的棉纺品,甚至现在连眼镜都出现了。
各国的商船,也会抵达这里,与四洋商行进行贸易,而后将这些货物,运回国内。
这吉宝港在大明的经营之下,倒是蒸蒸日上,此前这里不过是个渔村,现如今,却是人满为患,一个个明式建筑拔地而起,无数的商贾在此川流不息。
西洋诸国,天竺诸国,还有大食的商贾,穿梭期间,每日,大量的舰船进出,盛况空前。
此处乃是通衢之地,地理位置极好,又因为关系着大明下西洋舰船的补给,甚至还有数百专门的兵丁保护,除此之外,大明的舰队,隔三差五会来此巡航,保证其安全。
葡萄牙人偶尔也会来,虽然彼此的关系紧张。
可关系到了生意,他们到此,也绝不敢造次。现在双方是剑拔弩张,可彼此之间虽有摩擦,大明的舰队却并未袭击葡萄牙人在吕宋和爪哇的聚居点,双方似乎很默契,且又小心翼翼的维护着心照不宣的关系。
早在数日之前,一支四洋商行庞大的船队便抵达于此。
刘文善和刘瑾父子一下船,顿时受到了马六甲吉宝海港宣慰使的热烈欢迎。
刘文善等人下了船,随即便向北行百里,会见了马六甲国王。
马六甲国王虽是热情,不过倒也抱怨了不少事。
不过刘文善没有在意,回到了吉宝港,住在了宣慰府的后衙廨舍。
在这里,一个临时的行辕便组建了起来,内里是四洋商行的刺探们保护,外头则是大明驻吉宝港的上百个官兵。
在这重重护卫之下,大幅的舆图便悬挂在了墙壁上。
此时,刘文善正背着手,抬着头,认真地盯着墙上的舆图。
他淡淡的道:“那马六甲国王,一再抱怨吉宝港的汉人与马六甲的土人纠纷不断,刘瑾,你如何看待?”
刘瑾本坐在一旁拿着茶盏,听刘文善问到他话,便放下了茶盏,慎重的想了想,才道:“想当初,佛朗机气势汹汹而来,这西洋诸国,个个战战兢兢,风声鹤唳,听说我大明要下西洋,真是恨不得将我大明的船队,接到他们的家里。可如今,佛朗机人扩张的势头被压了下去,他们便开始嫌咱们在此扎根,垂涎于咱们的港口,恐惧于大量的汉商涌入这里了。爹,在儿子看来,这些统统都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和他们客气什么。”
刘文善看向刘瑾,却是露出微笑,道:“这是人之常情,即便是兄弟,还有分不清的账呢,何况是在此呢?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才身负了重要的使命啊,只有将宝钞推广出去,自此之后,西洋诸国便不得不附庸了。军事上的征服,终究难让人心悦诚服,也不能长久。唯独这经济上的掌控,才是至关重要。”
刘文善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沉默片刻,又抬头继续看着舆图:“你是四洋商行的大掌柜,换做是你,你打算在这里怎么做?”
刘瑾:“……”
见刘瑾不答,刘文善笑道:“你需好好学学这个,这是真正的经世之术,学会了,四洋商行将来才可壮大。”
刘瑾便肃然道:“是,儿子最近一直都在读您的书,已经粗通了一些,可是……”
“那就不要急,慢慢的学。”刘文善坐下,呷了口茶,表情随和起来,道:“接下来,便是要大量的出售我们带来的货物了,丝绸、茶叶、棉布、瓷器,能卖的,统统都卖,不只如此,咱们还得定一个规矩,既然要和我们做买卖,当然得议定好货币,各国的货币各有不同,我看四洋商行需和各国接触一二,这采用的货币是什么,一切他们说了算。”
“他们说了算?”刘瑾一脸诧异:“这……这……爹……这不是便宜了他们?”
以往在这里,都是用真金白银交易的,现在若是将主动权交给各国,这岂不是……
不合常理呀,刘瑾不解了……
刘文善笑吟吟的道:“要先取之,便要先予之,其实经济学很简单,你可知道,郁金香的泡沫为何会成功吗?”
刘瑾:“……”
好吧,他承认,还学艺不精。
刘文善道:“回答不出?”
刘瑾道:“还请父亲赐告。”
刘文善突然眼眸猛张:“贪婪!一切的经济问题,都源于此,人心是最贪婪无度的,若能利用这一点,就可无往不利。”
刘瑾这一次,记住了。
刘文善这才淡淡道:“这一次,也是如此!”
四洋商行在吉宝港早有布置。
当一船船的货物抵达时,紧接着,便开始疯狂的出售了。
其中真正引起轰动的,倒不是丝绸和瓷器。
而是棉布。
这等棉布质地好,花sè漂亮,更不容易的是,它的价格也是低廉。
如此物美价廉之物,很快便引来了各国商人的趋之若鹜。
这世上,但凡是作坊里能够大规模生产的东西,比之手工业者旷日持久所产的东西,都有极大的优势。
各国的商人瞄准的,都是这棉布。
因为对于商人们而言,这东西除了物美价廉,还有一个值得他们大批量进货的原因。
那便是供货稳定。
许多商人也卖布匹。
可此时的西洋,其实和当初的大明一样,几乎处在男耕女织的阶段。
商贾们想要做布匹的生意,首先就需要收购布匹。
虽然他们从寻常人家手里收购布匹价格更加低廉,甚至比大明运来的棉布要低得多。可是……货源十分分散,今日可能要去百里之外,明日可能又需去另一个城镇和村落,甚至还有挨家挨户去收购的,可谓是费时费力,运输的成本极高。
可在这吉宝海港不同,你想要多少,他便有多少,源源不断的布匹送到了海港,直接进入货栈,而后根据订单,直接送到各个商家那儿。
如此一来,省时省力,货源也是充足。
四洋商行这儿,现在已是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各国来的商贾。
人们说着各种的语言,挥舞着各自的货币。
四洋商行这里,为了便于结算,已经挂了牌子,对各国的货币进行了大致的价格认定,各国商贾只需带着本国的货币来订购就可以了。
这西洋各国的货币,各有不同的,有的是金,有的是银,不过钱币,却是一样,从秦朝开始,中央王朝对这里,就有了极深的影响力,无论是暹罗,还是真腊,又或者是马六甲等国,他们的货币单位,也是‘株’,采取青铜或者是铁,制成一枚枚外圆内方的铜钱。
而至于金银,大多也都熔炼为锭。
每一种货币,价值各有不同。
而四洋商行,则对此照单全收。
此前大明对各国的贸易体系为朝贡。
也就是各国拿着他们本国的特产,如香料、犀角之类进贡,此后,大明朝廷再赐下丝绸和瓷器等物。
这几乎相当于是易物换物。
等到四洋商行开始正式的通商,因为规矩还没有立起来,双方还是采取了以物易物的方式。
这使得交易的成本极高,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可现在好了。
商贾们的热情极高。
四洋商行这儿早安排了许多的伙计,这些伙计通晓各国语言,有客商来,便请进一个个小隔间里去,给对方斟茶倒水,而后接受询价,交付定金。
各国的钱币,疯了似的开始入账。
在后头,吉宝海港的四洋商行掌柜刘焕要吓死了。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账目,生意自然是不必说的,实在是太好了。
这大明的许多商品,全天下也找不出一个重样的来,卖不好才怪了。
可问题就在于,这入账的钱币上头。
虽然各国使用的也都是元宝和外圆内方的钱币,可其实……各国的冶炼水平,还有制钱水平是不同的啊。
他捏着一株暹罗国的铜钱,刚才还紧抿着的嘴唇,禁不住发出了苦笑。
因为……
这玩意儿……天知道含铜量有多少。
十之八九,比大明的铜钱要低一些。
可这玩意一旦积少成多,缺的铜可就多了。
还有他们的金银元宝,含金量和含银量也甚是可疑。
他的两道眉毛已经深深的拧了起来,于是忧心忡忡的寻到了刘瑾。
刘瑾一听,脸顿时就颤了颤,也觉得有点肉疼。
最终,他手指头下意识的伸进了嘴里。
想要节食,是很痛快的事。
有时候口里总想要咀嚼点什么。
没法子,吃手手吧。
刘瑾按下心头的郁闷,脸上摆出淡然之sè,道:“这是我爹的主意,怎么,你还有话说吗?”
刘焕连忙解释道:“不,不敢有,只是……这样下去,太亏本了,尤其是真腊国,此国冶炼水平极低,他们的铜钱和金银……”
“够了,就这么着吧。”刘瑾淡淡的道:“好好做你的买卖,货源现在还充足吧。”
刘焕忙道:“有些不足了。”
刘瑾依旧面不改sè,施施然的道:“不怕,下月月初,还有数十船的宝货入港,你抓紧着卖就是了。”
刘焕无奈,只好点点头。
摆明着是要吃亏啊,怎么就不急了?
他忧心忡忡的在心里吐槽,刘公公他爹,显然是读书读傻了,不知其中利害关系。
………………
真腊国早在两百年前,在西洋也曾是强极一时。
只是百年前,真腊被暹罗所侵,他们的军队,甚至一举攻入了吴哥城,真腊国开始衰弱,迁都于金边。
这金边城乃是数处河流交汇之处,百年之后,城池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真拉国都,便置于山腰上,自这王宫,可俯瞰整座城市,那无数高高的佛塔耸立,在这真腊,人们崇信佛教,因而,大大小小佛塔林立。
这真腊国除国王之外,又设了五大臣,国家大事,几乎都由五大臣处置。
此时,五大臣之一的髯多娄进入了王宫,他向国王行了礼。
真腊国王看了髯多娄一眼,却发现了奇特之处。
不等国王询问,髯多娄便道:“臣的这件衣衫,是否与众不同?”
国王颔首点头。
髯多娄道:“这是从马六甲的吉宝港运来的,在那里……”
他将吉宝港所发生的事,一一叙说。
国王的脸sèyīn沉下来,绷着脸道:“这么多的商人去购置这些布匹,对于国家,并没有好处,这是将我们的财富拱手送给了明人啊,何况此布匹如此低廉,那么,国中的许多农妇所织的衣料,又有谁肯去购买吗?”
髯多娄点头道:“大王,臣也是这样想的。”他頓了頓,又道:“可是……大王,这衣料如此物美价廉,王上若是制止商人们订购,这可能吗?”
国王皱眉了,这话的确有理。
髯多娄又道:“而且大明势大,自居上邦,他们的船队时常游弋于航路上,他们所占据的交趾布政使司又与我们相邻,倘若我们不购置他们的布匹,下达禁绝通商的禁令,大明又会怎样想呢?大明有士兵百万之数,不是我们可以相比的。王上还请三思……”
年轻的国王深深的思索了半响,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起初的时候,大明出现在西洋,曾让他颇为高兴了一阵。
毕竟,佛朗机势大,到处勒索和侵夺土地,这已引起了真腊的警觉。
可现在,佛朗机人显然比从前老实多了,也愿意与真腊平等的交往,甚至他们在吕宋和爪哇,愿意和真腊互通有无。
国王倒是对这些越来越多的明人,有些不满了。
他说出了心中的担忧,道:“可是,若是让我们的财富不断的外流,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是的。”髯多娄笃定的点点头,他取出了一块料子,送到了国王的手上。
国王捏着这料子,更显得忧心。
“这样的料子,许多少银子。”
“一丈?”
“是的,一丈!”
“不需要银子,只需要九十五株钱。”
九十五株……
国王脸sè骇然了。
哪怕是土布,也需四五十株钱呢。
他摸着这上乘的料子,本还以为这一定和丝绸一样,价值不菲。
可哪里想到,卖家居然也只比土布高了一些罢了。
“明人宝货,真是可怕啊。”国王忍不住道,眉头皱得更深。
他用手反复的摩挲着布料,眼里忽明忽暗。
“不只如此,还有许多宝货,除了布料,还有眼镜,就是戴在眼睛上的,还有大钟,可以报时,还有四轮的车马,还有……”
髯多娄一连串的说出了许多的商品。
这些东西,都是大明独有,而真腊闻所未闻的。
国王的脸sè有点难看了,道:“你对此有什么建议。”
“王上,臣听说了一件事。”
“嗯?”
“许多的商人,纷纷前往吉宝港,将无数的宝货,通过船只,送到我国来,再经过河船,进入我国的国都,臣认为,这已经不可逆转了。不过……大明似乎为了更好的做生意,承认我国的货币,只要是我国的金银和钱币,他们都照单全收。”
国王是极聪明的年轻人,他立即就意识到了髯多娄的意思。
他道:“长此下去,我们的钱币只怕要不足了?”
“是的。臣认为,我们应该加紧铸钱,有备无患。”
国王又不禁担心起来。
铸钱,怎么能加紧呢?
谁都知道,铸钱就是增加自己的财富,可金银铜是有限的啊。
髯多娄则深深的看了国王一眼,露出了狡黠,道:“其实……臣让商人特意拿了吴哥时期的铜钱去购货,而明人们,也承认了吴哥时期的铜币。”
这一下子,国王的眼睛亮了。
吴哥时期……
国王立即明白了什么。
髯多娄所言的吴哥时期,是真腊国被暹罗人侵略之前的一段时期。
那个时候,吴哥王朝败象已露,民不聊生,内忧外患,在强大的敌人不断的攻城拔寨之下,吴哥王朝为了抵御暹罗人,不断的招募军队,以图自保。
而那一段时期所制的金币、银币和铜钱,几乎是最劣等的,因为资源有限,又为了招募军队,这些钱币被称之为劣币。
虽然这些钱币依旧还是流传了下来,可在真腊国内,价值却不少。
谁料那些明人,居然如此愚蠢,一切货币都照单全收。
国王手轻轻的摩挲着布料,忍不住感慨道:“真是好布啊,这样的布匹……”
说到这里,他猛地张眸,凝视着髯多娄,接着道:“多购置一些大明的宝货,看来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髯多娄点头,显得兴奋,道:“是的,王上,臣下明白了。”
二人四目相对,心照不宣的笑了。
国王随即轻松起来,笑吟吟的道:“前几日,和佛朗机使者,谈的如何了?”
“佛朗机人显然想要借助真腊,对大明的交趾布政使司形成威慑。所以希望能够给我们提供一批佛朗机的火枪。”
国王脸上露出几分嘲弄之色:“从前的时候,他们勒索我们,现在……却希望白送我们神兵利器。”
髯多娄道:“王上,这显然是佛朗机人的离间之策,想要挑拨我们与大明的关系。”
国王缓缓点头:“我当然明白,佛朗机人不是好东西,明人也绝不是什么好的,他们一个贪婪无度,一个自诩自己是天朝上国。现在这些明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有为数不少自交趾来的,自称什么新儒学的生员,进入国中,四处宣教,长此以往,我真腊佛国,岂不是要亡国灭种吗?自然……明人是万万不可得罪的,可佛朗机人的好处,我们也要。”
他坐下,显出了几分年轻大王的英武之状,双目如炬,镇定自若道:“对外,要对明人恭谨,万万不可给予他们口实,可内,却要防范这些新儒,更要堤防明人的商贾。至于佛朗机人……本王自知他们这是分化之策,可他们给予的好处,当然也要索要,真腊国立国千载,也曾强大一时,百年来,暹罗一直都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可现在……却是千年之变,暹罗之患,与这大明之患、佛朗机之患相比,又算什么?此时,必须自强,如若不然,则先祖基业毁于一旦,多多的冶炼钱币,以充国库;招募勇士,借用佛朗机的枪炮,以强壮自己的国体。除此之外,多多派遣使者,前往大明京师入贡,万万不可触怒大明。”
他顿了顿:“明日……召集一批匠人,修建一座佛塔,就叫沐恩塔,过一些日子,请交趾布政使司的官员前来观礼,本王要亲自带着百官,前去迎佛,此塔,是为大明皇帝所建,名曰沐恩,便是我真腊国沐浴天恩之意。”
髯多娄看着这位青年国王,面上露出了敬佩之色,恭谨道:“沐恩佛塔,臣下亲自去办,绝不会有任何的差错。”
国王露出满意的笑容,深深的看了髯多娄一眼:“购置大明宝货之事,还有与佛朗机人的密谈,都要抓紧。”
“是。”
…………
新的宝钞,已经开始推广。
各地的钱庄已经打出了公告,让此前的银票,可以随时来钱庄取兑新钞。
若是来不及换的,倒也无所谓,反正旧钞你随便用,将来最终总会循环的回到钱庄里。
如此一来,倒是没有给人带来不便。
转眼之间,枝叶渐渐的换上了一片金黄,已是立秋了。
天气渐渐凉爽下来。
朱厚照感受着凉意,很兴奋,他一直盼着天气转凉,这时候,他织给太皇太后、父皇、母后、方继藩、妹子和方妃,还有孩子们的毛衣,就有了用武之地。
这家伙一面要去顺天府当值,一面还依旧管着研究所。
显微镜出现之后,许多机械和医疗方面的进步可谓是突飞猛进。
尤其是医学院,现在已经专门成立了一个观察细虫的研究司,将不同病人的血液进行研究,甚至在药物治疗方面,也有极大的进步。
苏月甚至察觉到了炎症的问题。
他此时发现,当下人们遭遇到疾病,其中死亡率大增的最重要原因,就在于炎症。
人们若是生了病,无论是外伤还是内伤,就会导致病毒不断的进行繁殖,长此以往,便回天乏术了。
而治疗的根本手段,就在于取得抑制病毒的药物。
因此,苏月为首,带着无数的医学院,投入了大量的资源,将重心放在这上头。
不久之前,他曾有一篇论文,认为七成以上的病人,都是因此而重病不治,若能解决这个问题,这无疑将救活无数人。
方继藩对苏月,自是极力支持,银子……有……
若当真有成果,那就太可怕了,一个药物的商行,上市……直接可成为西山的支柱产业。
方继藩对于这些,其实不懂,术业有专攻,这显然不是他擅长的。
抗生素,他是有所闻,可怎么发现,如何提炼出来,他是一概不知的。
甚至……方继藩也不知道,要发现这个,需要多少年,可能是十年、五十年,也可能是几百年。
可是……只要方向是对的,那么……哪怕前人砸入重金,让后人们站在前人的基础上去发现,又有何不可呢?
他方继藩,毕竟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嘛。
为此,方继藩和苏月攀谈了几次。
照着模糊的记忆,故弄玄虚的将这抗生素的概念和苏月讲明。
苏月倒是听的极认真,拿出纸笔,将师公的话,仔细的一一记下,俯首帖耳的模样,简直要将方继藩视若神明了。
“师公所提出的这些概念,实在令学生茅塞顿开,学生受教了。”
苏月规规矩矩的给方继藩行了个礼。
“少来这些虚的。”方继藩一挥手,很干脆的吐出两个字:“滚蛋!”
苏月微笑。
不愧为师公,所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心中坦荡者,难免要口无禁忌。只有卑鄙的小人,才会心中常戚戚,说话谨慎,瞻前顾后。
师公……这一句滚蛋,犹如天上的明月一般皎洁,真是值得做弟子的学习啊。
他心悦诚服的作揖,行礼,告退。
…………
方继藩在次日,入宫。
弘治皇帝又拿着一份奏疏,此奏疏还是真腊国传来的消息,说是真腊国兴建了沐恩塔,其国国王亲带百官前去祭拜,此塔有沐浴天恩之意,这令弘治皇帝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总算……那真腊国虽是勾结了佛朗机人,可对大明,还算是恭谨的。
弘治皇帝视线转动,抬头看向金銮下的方继藩。
方继藩欠身坐着,百无聊赖的样子。
弘治皇帝微笑道:“刘文善人等,还没有消息,是吗?”
方继藩便道:“是的,陛下……不过想来,也快了。”
弘治皇帝心情不错,脸上依旧带着浅笑,道:“嗯,朕也不急,这样的大事,哪里有这么容易呢,你也不必急着去催促他们,反而让他们慌了手脚。”
方继藩心里说,我没有催啊。口里道:“陛下真是圣明哪……”
站在弘治皇帝一旁的萧敬,如木桩子一般,一副爱干嘛,干嘛去样子,齐国公随便吹吧,学是不学了,反正这见缝插针,恰到好处的本事,他年纪大了,脑子跟不上,学不来。
此时,弘治皇帝吁了口气道:“朕这几日还看了求索期刊,说是医学有了新的发现,这世上,病死之人,竟绝大多数是因为什么病菌感染……若非朕亲眼自显微镜里,看到了那细虫的存在,还真当这是天方夜谭呢,哎…若当真医学院能解决这个问题,就真的是活人无数人了。朕也算可以吐气扬眉,将来到了九泉之下,到了列祖列宗面前,也敢说一句,无愧于心。”
方继藩道:“儿臣已经动用了许多人力物力,请太子殿下来掌舵,苏月又是挑选了许多精兵强将,专门研究此事了。”
“怎么老是让太子来?”弘治皇帝皱眉道。
太子那家伙,又要不务正业吗?
方继藩苦笑道:“陛下,此等国家大事,关系到的,乃是治病救人,更是国家之本,若是成功,太子殿下便要被天下人所铭记了,后世之人还不知如何感念太子殿下的恩泽呢。当然,这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有了太子殿下为首,下头的人,也愿意竭尽全力……这上上下下,都知朝廷如此重视此事,当然……要废寝忘食,继之以死了。”
弘治皇帝的脸色总算缓和起来,倒是道;“那么继藩呢,继藩难道不去挂个职?”
方继藩露出一丝尴尬,道:“儿臣已经挂了,副的。”
弘治皇帝微笑,他笑吟吟的看着方继藩:“朕也做个副的怎么样?”
方继藩震惊了。
他错愕的看着弘治皇帝。
显然,方继藩自己都想不到,陛下会提出这个要求。
只是……
合理吗?
当然合理。
他是皇帝嘛,他说是啥,不就是是啥吗?
方继藩顿时感慨道:“想不到啊,儿臣是万万想不到,想不到陛下居然对药物的研究,也有如此的兴趣,这药物,可以悬壶济世,陛下心里装着臣民百姓,这是将臣民们,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啊。何况,若没有陛下,怎么会有西山书院,就更不必提,会有西山研究院了。陛下居然自甘挂一个副职,儿臣是大大的不认同的,陛下总揽全局,运筹帷幄,乃研究院的主帅也,儿臣敢凭着良心说,有了陛下主掌研究院,这研究院上下,个个必然龙精虎猛,前仆后继,定将这药物,研究出来。”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方继藩。
自己为何会喜欢方继藩呢。
追根问底,还是简在帝心啊。
可又如何简在帝心呢?
你看,朕只是随口一句,他就立即给朕找好了一万个理由,言之凿凿,听着连弘治皇帝自己都信了。
这样的臣子,真是打着灯笼找不着。
弘治皇帝道:“这样啊,可是……太子不是已经为正了吗?”
方继藩正色道:“太子乃是陛下的儿子,现在儿臣发现,太子殿下既要治理顺天府,又要研究蒸汽机车,近来他还要织毛衣,可谓是日理万机,分身乏术,儿臣想好了,不能再给太子殿下增加负担了,给他一个副职吧,免得太子殿下操劳过度。而陛下乃是太子殿下的父亲,心疼太子殿下,也是理所当然,此之所谓舐犊之情也,儿臣强烈建议,陛下来总揽研究院大局,至于太子殿下和儿臣,则为副手,如此,不但太子殿下感念陛下的爱护之心,儿臣与西山研究院上下,也是备受鼓舞,只恨不得赴汤蹈火,能报陛下恩德之万一,便已是三生之幸,祖坟冒青烟了。”
萧敬震撼了。
他脑子里嗡嗡的响,如遭雷击。
既生瑜,何生亮哪!
万幸的是,姓方的狗东西没有阉了入宫,如若不然,哪里有我萧敬的立足之地。
弘治皇帝笑了,他确实是动了心。
论文他是看过的,研究所要研究的药,太神奇了,倘若当真如研究所苏月的论文所言,那么此药,足以传颂千年,拯救亿万的人。
弘治皇帝多多少少,还是有做圣王的心的。
这是他的一点小私心。
至于太子……反正太子又会造蒸汽船,又会打毛衣……他是年轻人嘛,机会有的是。
因此,他这稍稍勾起来的一丁点心思,顿时……被方继藩一番话打动了。
真的……可以吗?
然后他抬头。
方继藩给予了他肯定的眼神。
弘治皇帝淡淡的道:“既如此,这样也好,过几日,朕要亲自去研究所看看。”
他顿了顿:“除此之外,朕从内帑……”弘治皇帝似开始犹豫,最后咬了咬牙:“取纹银八十万两,支持研究院。继藩,你看如何?”
方继藩激动的颤抖。
钱哪,八十万两,陛下这一回,是真大方。
方继藩道:“陛下此举……”
“罢了。”弘治皇帝压压手:“别夸了。此事,你去和太子说一说,朕这一次当仁不让,他若是抱怨,那便算了。”
“太子殿下可是最有孝心的人,他虽然隔三差五顶撞陛下,可心里却是至孝的,殿下怎么会不满呢,儿臣拿人头作保,太子若是听闻了此事,定是高兴的不得了。”
弘治皇帝这才去了所有的疑虑:“这样便好。继藩啊,倒是辛劳了你,从中斡旋了。”
“这是儿臣应有之义。”
弘治皇帝颔首,心里笃定起来。
可又觉得,八十万两银子,似乎多了。
不过细细想来,给吧,都已经开口了。
于是,心里又开始担心,此药如此神奇,想要研究,一定极为不易,这……可真是难了,若是徒劳无功,是否不妥呢?
他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瞥了一眼方继藩:“佛朗机的北方省,还没有消息来吗?”
陛下还惦记着那些荷兰人呢。
方继藩心里为之感动,这是啥?这是国际ZUH义精神哪。
方继藩道:“迄今为止,还没有消息,那王细作……”
弘治皇帝的眼里,掠过了几分失望之色。
“噢,知道了。”
他现在要操心的事更多了。
想要做天下四海的主人,显然比从前的天子,还要更操劳。
方继藩告辞而出。
忙是将朱厚照寻来,将陛下任研究院院长的事说了。
朱厚照顿时道:“父皇他懂个啥?”
方继藩:“……”
朱厚照道:“这简直就是胡闹,他好好的做他的皇帝,和研究院有什么关系?他不就是想要名吗?不就是等咱们的药出来了,他好从中分一杯羹吗?本宫才不做副的,我这就去上书……”
方继藩语重心长道:“太子殿下,陛下打算拿出八十万两银子,支持研究院……”
朱厚照沉默了。
似乎想了很久,他呼出了一口气:“父皇是本宫的亲爹啊,做儿子的应该孝顺他老人家才是,他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毕竟年纪大了,本宫不该忤逆他。”
方继藩点点头,深以为然的道:“臣也是这样想的,就算父皇不出这八十万两银子,我们作为晚辈,也应当如此的。”
“是的。”朱厚照干脆利落道:“说起这药物,本宫真是焦头烂额啊,万事开头难,真的要花很多银子,老方,现在这研究院的人手还是有些不足,最好再从医学院里抽调一批人来。”
朱厚照可能对于药物不太懂。
不过……任何的研究,其本质不在于懂和不懂。
而是在于是否有一个科学的管理方法。
首先,你得有钱,有很多很多钱,不断的砸银子进去,进行一次次的尝试。
而每一次的尝试,其本质就在试错,这个东西不成,那就换一个思路,继续投入人力和物力,去研究另一种可能。
朱厚照从前带着蒸汽机研究所,早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
且他对医学本就有足够的造诣,细虫论也早已了然于心,只是……开这个头,依旧还是很难。
方继藩安慰他一番,只是医学院,却不能再调人了,再这样下去,谁来治病。
为了安慰他,方继藩打算请他打边炉。
才吃了一半,王金元兴冲冲的来:“少爷,少爷……快……快……佛朗机……来人……来人了。”
朱厚照一听,咬牙切齿:“他们还敢来,本宫打不死他们。”
王金元气喘吁吁,闻到了肉香,饿了。
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才道:“不,是北方省,是北方省的人,是王细作派来的,少爷,王细作……派了一艘船来,船里,有北方省上下人等一百七十多人,据说其中半数以上,都是北方省的贵族和商贾,他们既带来了王细作的书信,还是一齐来拜见少爷的,说是要向少爷……表示感谢。”
方继藩脸瞬间红了。
因为朱厚照一脸怪异的看着自己。
方继藩不禁道:“看什么,难怪我方继藩,是里通外国的人?”
说着,他看向王金元:“书信呢?”
王金元忙是取出了早已带来的书信,送到了方继藩的手里。
方继藩接过,打开,熟悉的汉字出现在自己的眼帘。
这肯定是王细作的亲笔所书,明明是汉字,硬生生被他写成了蝌蚪文。
“呀……”方继藩突然眉毛一挑:“王细作竟成了北方省的总督。”
“总督,什么总督?”
方继藩没理朱厚照。
却是继续看下去。
这是一封极长的书信,足足数万言,讲述了他抵达了北方省之后的所见所闻,以及经过。还汇报了佛朗机各国现在的情况,甚至是北方省内部的情报。
大抵来说,王细作算是在北方省站稳了脚跟。
可是内忧外患依旧十分严重。
大量的人开始涌入北方省,北方省虽是经济开始勉强恢复,可毕竟是百废待举。
王细作已经以方继藩的名义,收购了无数北方省的资产。
也就是说,现在……方继藩才是整个北方省最大的地主,并且还拥有数百家铺面,拥有十九处城堡,还拥有两处港口,上百艘商船。
不只如此,方继藩还放出去了许多的贷款,北方省欠了方继藩钱的人,成千上万。
方继藩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已经来不及看自己的资产清单了。
因为……密密麻麻,多不胜数。
当然,这一次来的参访团人员,王细作也作了报告。
其中拥有爵位的人,有二十七人,几乎北方省的叛乱贵族,几乎来了近半,不是亲自跑来,就是让他们的继承人跑了来,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的商人,以及各界的重要人士。
王细作的建议是,予以他们高规格的款待,收买他们的人心,只有如此,北方省才可以人心稳定下来。
………………
第三章。
方继藩看了书信,不禁眉飞色舞:“王细作这个家伙,倒还真有几分本事,哈哈……等他回来,赏他几十亩地。”
方继藩说罢,却又遇到了一个难题。
参访团……
怎么招待?
自己不会佛朗机语啊。
只会几句哈喽和古德摸你。
他沉默了很久,见一旁的朱厚照跃跃欲试的样子,乐了:“太子殿下,有件事儿,得托付太子殿下去办一办。”
“干啥。”朱厚照警惕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便道:“太子殿下博古通今,知晓万国语言,真是了不起啊。”
朱厚照的警惕心渐渐放下一些,高兴的道:“这不算什么,本宫也只学了十几种而已,虽说是前无古人,可想来,后世子孙,总算会那么一两个阿猫阿狗,及得上本宫万一的。”
方继藩道:“现在有一群佛朗机人来,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正该让他们感受一下宾至如归的感觉,若是能太子殿下能带着他们玩一玩,走一走,这就再好不过了。”
一般人去招待,方继藩不放心。
这些人都欠自己的钱呢。
欠钱是大爷。
这些家伙们,倘若是回到了佛朗机,把自己的债务代理人王细作给剁了,自己找谁去?
自己嘛,脾气有点暴躁,太子殿下就不一样了,吃喝玩乐此等事,他再精通不过。
朱厚照噢了一声:“原来是此等小事啊,要不,本宫试试,可你去做啥?”
“臣得立即准备好一份奏疏,整理好从佛朗机来的讯息,好向陛下奏报,陛下对北方省尤其重视,非同小可,只怕,这朝中又要议一议了。”
“那交给本宫了。”朱厚照倒是显得很乐意。
见朱厚照答应的如此痛快,倒是让方继藩开始怀疑人生了……一般情况而言,太子殿下越干脆,出事的几率越大。
可方继藩这边,确实想着怎么消化这些自佛朗机来的消息,接下来,朝中只怕又是一番唇枪舌剑了,北方省对于大明经略佛朗机而言,是一个支点,区区一个万里之外的北方省,不算什么,可关乎的,却是大明的佛朗机国策,这就不简单了。
…………
齐勒与参访团人员自天津登陆。
一到天津,他们便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撼了。
这是一个规模比之北方省的港口要大的多的港湾。
此后,不等他们逗留,就有马车载着他们进入了大明的心脏。
他们沿途看到到处都是村落,道路上川流不息,甚至……远处,可看到巨大的钢铁怪兽呜呜呜的飞驰。
此次来访,更多的是,某种程度的无奈。
就如法兰西人为了打破西班牙王国的包围,与奥斯曼人媾和一般。
此次……他们之所以来大明,自是因为叛乱之后,不得不寻求外界的帮助。
齐勒乃是一位贵族,他的家世,可以追溯到西罗马帝国时期,他的家族,一直都在北方省,与法兰西的王族,颇有几分渊源。
只是……齐勒和所有荷兰贵族一样,他们既厌恶西班牙的统治者们,同时,对于法兰西王国的虎视眈眈,也颇为警惕。
法兰西国王自英法战争之后,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在法兰西王国的境内,开始削除贵族的权力,将无数的领地,变成国王直辖的省份,这固然大大的加强了法兰西王室的权力,使法兰西王室,一跃成为整个欧洲最有权势的王族,却也让不少的贵族,怨声载道。
现在……许多人心定下来了。
他们察觉到,总督大人,没有欺骗自己。
等他们抵达了京师……更被这座拥有百万以上人口的巨大城市所震撼。
他们看到连片的住宅区域,纵横交错的街道,数不清的车马,北方省与它相比,哪怕是最大的城市,却落魄的更像是一个村落。
他们抵达了一个地方,而后,一个贵人带着许多的扈从,迎接了他们。
这个人穿着极得体的衣衫,头戴着别致的头冠,开口:“你们会法兰西语,还是西班牙语,还是英语。”
这是西班牙语。
参访团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都会西班牙语。
不过出于对西班牙人的厌恶,所以齐勒道:“我们都会法兰西语。”
接着,这个人的语言开始切换:“这便好极了,本宫也最喜欢说法兰西语,是这样说的吗?会不会你们听了,有所障碍。”
这位自称本宫的贵人,显然语言带着很浓重的口音,不过……他咬字清晰,交流是没有障碍的。
这人当然是朱厚照。
朱厚照接着道:“齐国公有一些事,这两日,就让本宫带着你们走一走,看一看。”
齐勒等人,并不知朱厚照的身份。
朱厚照也懒得说。
他带着人,开始在京师游览,从学堂,到医院,再到戏院,甚至……还有蒸汽机车站,有顺天府的衙门,有比邻新城和五环之间的一处花园,还有各个作坊。
齐勒看的眼睛都要直了。
他既无法想象,一座城市,可以容纳如此巨量的人口,也无法想象,这样的巨城,可以带来多大的生产力。
他走马观花,却更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紧接着,他甚至被朱厚照带着,参观了一处新建的宅邸,这是一座五层的楼房,红砖的房子,里头铺了水泥,水泥找平之后,刷了一层漆。
天气有些凉了,宅子里有暖气,人们进了宅子,就不愿出来。
这是新楼,不远处是售楼处。
似乎有许多人,人们拥堵在售楼门口,挥汗如雨,个个呼喊着什么。
齐勒等人不解。
接着,售楼的人恭恭敬敬的来到了朱厚照的面前,说了什么,齐勒没有憋住,等人走了,方才看向朱厚照:“阁下,请问,这是什么?”
他们对于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新鲜感,令人振奋。
这里的城市规模,甚至比巴黎还要大数十倍。
许多的设施,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的。
朱厚照道:“有人来买房,抢的太厉害,吵吵闹闹,可惜,已经售罄了,没买着的,少不得叫骂。”
齐勒等人面面相觑。
买房……房产……可以这样卖的吗?
这令他们想起了郁金香,当初,也是这么抢的。
“阁下……我想……房产的风靡,未必是好事。”
“谁说的?”朱厚照笑吟吟的看着齐勒。
齐勒很较真:“这房产不过是砖石,再漂亮,也不至于抢。”
朱厚照站在窗台上,手指着窗台外:“宅子可是土木堆砌起来的,这需不需成本?”
齐勒很乐意和朱厚照探讨这个问题。
朱厚照说的话,令他们下意识的点头。
朱厚照随即又道:“你看住在这里,出门就是道路,这道路,是不是银子?”
众人看着下头笔直的马路,齐勒第一个点头:“不错,这样的道路,可以提供大量的便利。”
“你看远处,那烟囱,就是作坊,这作坊便是工作,再靠着两条街,便是学堂,那儿是医院,买了宅子,何止是一个遮风避雨的所在,这关系到了一家老小的读书、娱乐、工作,你再看看……”
朱厚照命人取了舆图来:“这便是我们所在的位置,你有没有察觉,这里的土地,卖了一块,就少了一块?这可是好地方啊,何况,只需十几两银子,就可将宅子购置下来,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齐勒等人震惊了。
十几两银子。
他们大致,已经明白了大明货币的价值了。
这相当于四个西班牙金币。
四个西班牙金币,虽是价值不菲,可对于参访团的人而言,却不算多,哪怕是经历了危机,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么便宜?
“因为,西山钱庄,提供了贷款,利率极低,你们猜是多少?才五个点……”
呼……
随行的参访团商人们发出了惊呼。
欧洲现在的借贷还处于非常原始的阶段,银行还没有出现呢,而至于贷款,大多都是犹TAI人的私人放贷,可是利息,却是可怕,五个点,这已是善人了,通货膨胀一直存在,无论是欧洲还是大明,若是犹TAI商人,他们的利息,只怕是五倍以上。
人们诧异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笑吟吟的道:“只需数十两银子,就可住在此,舒舒服服,亏吗?你看这个宅子,治安极好,下头还有专门的管理人员,每日清理垃圾,每一层,都有专门的茅房,还有……你看……这里还有暖气,你看这玻璃窗……”
朱厚照津津乐道的讲述着这宅子的优点。
齐勒等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这时他们渐渐开始理解了一些,那些人为何抢房的原因了。
郁金香……那就是一个果实,可宅子……好像……确实有其价值啊。
人们站在五层的窗台上,放眼眺望着窗外,下头街道上还有一个集市,集市里车马如龙,喧闹无比。
齐勒心里感叹,如果当初……自己购置的是房产,而不是那什么郁金香,或许……自己的处境,就不会如此的糟糕了。
可是……
似乎北方省的土地和房产,本身似乎没有太大的价值。
到了次日,朱厚照直接将齐勒这些拉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裁团的人员们,已经历经了无数次的震撼,这一下子被拉到了荒郊野外,顿时闫了。
这……是要干啥?
他们看着四周,光秃秃的,远处是一山丘,此时已到了秋末,万物萧条,光秃秃的林子没有丝毫绿色。
齐勒觉得自己的后脊发凉。
他现在已经可以保证,大明王朝,完全凌驾于佛朗机之上。
相比于佛朗机,大明王朝无论从城市还是人口,以及财政,都远超北方省,决不在西班牙王国之下。
有了大明王朝的支持,他们可以安心了。
可是……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显得惊慌失措,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厚照把众人的反应完全看在眼里,脸上神色依旧,弯腰,捡起了一块石头:“多好的地啊,此前这里本是农地,不过现在……已经找平了,你们看看,这地段,乃是保定和京师的心脏,朝这里一直向西走两盏茶功夫,就可以抵达顺天府。”
于是顺着朱厚照的视线,人们一齐向西看去。
还是……光秃秃的啊,地平线上,没有任何建筑的痕迹。
当然,朱厚照说的是蒸汽火车的距离,在京里卖房子,是不靠步行来作为长度单位的。
靠步行,你想两盏茶功夫,你脑子坏了?有这么好的事吗?
朱厚照取出了望远镜,憨厚一笑,交给齐勒等人:“来,到前方的山丘上,拿望远镜,看一看就一清二楚了。”
齐勒:“……”
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山丘,惊疑不定的举起了望远镜看。
咦……还真别说,那顺天府的钟塔,居然展露出了一点头角。
“看到了没,此乃物华天宝之地也。本宫在此营造一个佛朗机新城,这是为了纪念大明与佛朗机的友好而建,在这里,就在你们的脚下,本宫要建一处广场,这四周会有商业街,会有双语书院,还会有医院,不只如此,本宫还要在此建立巨大的剧院,不只会有我大明的戏剧演出,还将聘请佛朗机的艺人来此演奏。”
呼……
齐勒等人松了口气,听着……好像很有创意的样子。
想想看,在这里既享受了大明的繁华,却又会有故乡的味道……
“这里会有道,将来附近还会有一个铁的车站……你们懂吗?未来这里便是大明的中心!”
“中心……”
朱厚照对于佛朗机的情况,是极了解的,他想了想,找到了词汇:“就像佛朗机的巴黎,又或者是维也纳。”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最高的规格!”朱厚照信誓旦旦的道:“现在售楼处已经成立了,虽然是一切为了友谊,可是……不少富户都是趋之若鹜啊,就在昨日,这里已卖了一千七百套,这样好的地段,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多的配套,方三十丈的宅邸,才三百二十两银子,你想想看,这销量不火爆才怪了。”
齐勒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先进的商业对落后的商业的碾压。
他们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没见过还可以这样玩的。
朱厚照带着微笑道:“你们来了已有不少时候,想来这京师的行情已是了然了吧,就在顺天府隔壁的宅邸,两年时间里涨了三倍,而这里就是一个新的顺天府。当然……最重要的是,为了让更多人买得起宅子,西山钱庄给予了极大的帮助,他们提供的贷款,利率惊人。”
“罢了,和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说到这里,朱厚照撇撇嘴:“只是让你们来见识一下我大明的新城是如何崛起而已,也算是让你们开开眼界,待会儿带你们去听戏,夜里,咱们去澡堂子泡澡。”
使团的成员们看看地,那齐勒忍不住拿起望远镜又看了看远处的顺天府。
他神色多了一分道不明的异样,沉默了起来。
良久,有人道;“我们可以购买吗?不知是否可以从钱庄借贷。”
这是一个商人。
商人有商贾的精明。
这一番走马观花下来,真的让人动心了。
甚至……北方省的情况,实是诡谲,整个佛朗机大陆,佛置身于火药桶上。
有人开始动了心思。
这是一片新大陆啊,这里富庶,对待外邦人友好,就比如眼前这个小哥,带着大家吃吃喝喝,不厌其烦,每日都挂着笑容。
这里有学堂,有歌剧院,有无数令他们难以想象的设施。
而在佛朗机,却是连年的战争,各国乱成了一锅粥。
这商人冒出了一个念头。
自己有三个儿子,如果……如果……在这里置一处产业,让一个儿子在这里生活,既是避祸,也是投资,或许……自己的儿子在此读书,学习了汉人的语言,将来对于生意,说不定有更大的帮助。
这商人看到了这里的棉纺制品,看到了瓷器和丝绸,看到了茶叶,他已是看到了商机了。
若是这些东西,可以直接运输到北方省,那么……
朱厚照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道:“这个呀……这个可说不好,你也知道这里好,也不知这佛朗机家园是否一次性卖光了没有。就怕现在已经卖的差不多了。除此之外,西山钱庄限定了两日之内才有特别的优惠……这时间,只怕要过了……”
齐勒等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在大明登陆,他们一刻都没有歇下来,只是不断的参观这京师的繁华,见识这里的富庶。
他们跟着朱厚照,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此时,莫名其妙的,他们听说宅邸可能已经售罄,且优惠即将消失,竟感觉自己像是一下子错失了点什么。
要知道……这等商业上的套,可谓是劳动人民数千年的结晶,别看这个套好似简单,每个人自认聪明的人,都能一眼看穿,可当真正身处这个环境,在急迫之下,根本就不容许你冷静去思考,去权衡利弊。
本来压根没有任何心思的人,现在竟也开始禁不住惆怅起来。
那商人脸上露出了急切之色,道:“阁下,不如现在就去问问。”
“问问?”朱厚照背着手,这一手,他是屡试不爽的:“那就去问问吧,走,咱们去那儿看看。”
齐勒等人打起了精神,一百多人,浩浩荡荡的跟着朱厚照上了马车。
而抵达售楼处的时候,这里依旧是人山人海,人们挥汗如雨,个个激动的不得了。
这一套,京里的百姓早就免疫了,因为来此排起长队的,人们总觉得好像在哪个楼盘见过。
不过……佛朗机人不一样呀,他们是头一遭看到此等火爆的场面,顿时感觉自己佛置身于一场狂欢之中,每一个人都歇斯底里,每一个都激动的青筋暴出,这令齐勒等人情不自禁的热血沸腾起来。
…………………………
方继藩入宫见弘治皇帝。
听闻佛朗机来了使团,弘治皇帝大喜过望。
紧接着,王细作的书信便放在了弘治皇帝的案头。
弘治皇帝先命内阁诸大学士传阅,紧接着,各部的尚书再一一看过。
待方继藩进殿行了礼,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唇边浮出笑意道:“这王细作,果然是个人才啊,难得他有此忠心,朕当初唯一的担心,就是此人反复无常,现在看来,朕的心可以定下了。继藩,此人……收购了大量的土地,而今,这北方省最大的士绅便是你了,你有何看法?”
方继藩谦虚的道:“陛下,儿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的,这王细作的作为,都是他自作主张,儿臣提议,这些土地和资产,统统交还陛下。”
刘健等人面面相觑。
方继藩这狗东西,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合理吗?
弘治皇帝脸微微一红,拉下脸来:“是卿的便是卿的,什么叫做献给宫中,朕是那般贪婪无度,抢夺臣下田地的人吗?”
“儿臣并没有这个意思,儿臣万死。”方继藩立即道。
弘治皇帝呷了口茶,抬头又看了方继藩一眼,而后喜滋滋的又低头,扫了一眼奏报,才又淡淡道:“诸卿,我大明下西洋,而佛朗机人也开始大航海,他们不断扩张,连年征战,人口虽是不多,可若是大明姑息,他们迟早不会在我大明之下,朕为此,也曾忧心忡忡,如何制服佛朗机人,使其永不为我大明之患,乃是当下的要务。”
“幸赖了祖宗保佑,还有继藩和王细作的忠心戮力,总算……我大明在佛朗机,有了一个跳板,这北方省,关系非同小可,诸卿对此,有何高见?”
刘健知道此时,该自己发表建言了,他咳嗽一声:“佛朗机与我大明,相隔万里,这王细作效忠我大明,可眼下当务之急,想要将这北方省牢牢控制住,老臣以为,此次北方省派人裁,便有这个用意,而我大明,除了以礼相待,笼络其心之外,还需进行回访,这回访的规格,却不能小了。”
刘健的话音落下,弘治皇帝点头。
北方省是一个支点。
这就形同于是佛朗机人染指西洋一般,借助了吕宋和爪哇,若是没有这两个支点,他们在西洋就什么都不是。
而这两地,佛朗机人已经营日久,想要拔出,却是不容易的。
大明与其将目光放在吕宋、爪哇,又或者是黄金洲,那么不如,直接一剑刺入西班牙王国的心脏要害之地。
善待使团,是要收买人心。
派出大规模的使者回访,则是迅速的加强大明在北方省的存在。
弘治皇帝大悦:“是啊,现在趁着佛朗机人无暇东顾,这郁金香使他们焦头烂额,北方省,该牢牢的抓在手里,利用北方省与西班牙人的矛盾,牢牢掌控北方省。”
说罢,弘治皇帝顿了顿:“现在这些使者在何处,礼部可有招待吗?”
礼部尚书张升道:“陛下,他们一到港口,就被太子殿下接走了。”
弘治皇帝:“……”
卧槽……
有一种要坏事的感觉。
方继藩咳嗽:“陛下,这是儿臣的主意,太子殿下精通各国语言,这参访团刚刚抵达,倘若是寻常人接待,规格上,就显得小气了。可若是高规格的招待,这招待他们的主人语言又不通,难以相互领会对方的意图,即便是有通译,可这话经过翻译之后,难免显得生分,太子殿下身份又高,又通晓佛朗机各国之语,定能让使团上下,感受到我大明的诚意。”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太子本事是有的,只是……说话有些任性了,朕倒是有些担心,哎……他招待多久了。”
“已有两三日了。”方继藩道。
弘治皇帝不是辽东人,想来也说不出这下完犊子之类的话来。
可是他的心情,却大抵是完犊子了。
弘治皇帝道:“明日,让他们来觐见吧,朕亲自见一见。礼部……这边,准备好精通佛朗机语的通译。朕……是有些担心啊。”
刘健等人很能理解弘治皇帝的心情。
刚刚大家还振奋的不得了。
可想想太子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大家固然晓得,太子殿下有真本事,可这家伙说话不经过大脑啊。
说不准,这些佛朗机人已经离心离德了。
得,破罐子破摔吧。
礼部尚书张升更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好不容易,轮到礼部出场了,有了一次立功的机会,这礼部上下,是磨刀霍霍啊,谁晓得,太子竟把人劫了去。
张升叹息道:“陛下,不然,臣这就亲自去……”
弘治皇帝摆摆手:“罢了,都已如此了,明日……朕亲自见一见他们吧。”弘治皇帝又看向方继藩:“朕现在担心的是,这些北方省的人,若知这郁金香,和我大明有关,势必……生出仇视之心,继藩,你看如何。”
方继藩尴尬的笑了笑:“想来,不会如此严重,现在是他们有求于大明,并非是大明有求于北方省,陛下,利益面前,他们分得清轻重的。”
虽是如此说,弘治皇帝却显得忧心忡忡。
……
次日一早。
朱厚照奉旨入宫。
他是和方继藩一同去的。
方继藩看着喜滋滋的朱厚照,不由道:“太子殿下,那些参访团,现今如何?”
朱厚照神神秘秘的道:“这……不和你说。”
方继藩恨得咬牙切齿:“殿下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殿下,臣可是在陛下面前,拿人头给殿下作保的啊。”
朱厚照眨眨眼:“谁的人头。”
“呃……”方继藩看着朱厚照的脖子。
“你这不安好心的家伙。”朱厚照要掐方继藩的脖子。
方继藩咳嗽:“注意一点形象,臣是体面人。”
二人打打闹闹到了午门,百官们早已习惯了这两个家伙你掐他脖子,他咬对方的胳膊了。
于是……个个都是脸上木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一百多个使节也已到了。
百官入朝。
方继藩心里倒是颇为忐忑。
其实弘治皇帝更为忐忑。
这关系到的,乃是国策,弘治皇帝已有了定鼎四海之心,朝廷为了这个国策,已经经过了无数次的讨论,和许许多多的准备工作。
有了这北方省,则可事半功倍。
弘治皇帝岂有不担心之理。
见了使者们纷纷入朝,穿戴着稀奇古怪的服装,弘治皇帝定定神,见这些使者,个个两条胳膊和腿脚都在,四肢完好,心里才为微微放下了心。
百官拜倒行礼。
这些使者们倒还恭顺,也有样学样的跟着行了大礼。
弘治皇帝看了一眼礼部招来的通译一眼,通译会意,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使者们方才起身。
弘治皇帝抚案,道:“太子。”
朱厚照显得精神奕奕:“儿臣在。”
弘治皇帝道:“此番是你款待佛朗机使者?”
朱厚照道:“回禀父皇,是齐国公让儿臣去的。”
方继藩站在人堆里:“……”
弘治皇帝的目光,果然朝方继藩的面上看来。
方继藩朝弘治皇帝讪笑。
弘治皇帝拉着脸,道:“使者们……款待的如何?”
朱厚照正sè道:“儿臣既然亲自出马,他们自然是宾至如归。”
弘治皇帝却一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什么样子,他太清楚了,性子急,脾气又糟糕,有时当着自己的面,尚且敢口不择言,何况是这些使节呢?
弘治皇帝咳嗽,朝那通译看了一眼。
通译便对众使者道:“大明皇帝闻知诸位入朝,喜不自胜,北方省与大明,历来没有纷争,皇帝陛下,对于远道而来的朋友,一向以礼相待。”
使者们沉默片刻,勉强听明白了这通译的意思。
那齐勒便上前,弯腰朝弘治皇帝行了个礼,道:“能得到皇帝陛下的款待,实是臣下们的荣幸。”
通译翻译过后。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卿等自北方省来,沿途想来是受尽了舟车劳顿之苦,诸卿家该在大明好好歇一歇,今日朕来召问,却不知,他们对我大明,有何看法。”
通译会意,便朝齐勒等人开始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