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黄中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自然看不惯自己父亲瞻前顾后的样子。
想当年,自己的爹,那也算是响当当的人,哪怕是万贵妃在的时候,也是横着走的。
可如今,年纪大了,怂了。
一个方继藩,再厉害,可让咱们父子不好过,咱们就坐以待毙?
他心里可不愿受这种窝囊气,不管怎么样他们焦家都是有名望的,可自从这方继藩出现了,他们一家就没过什么好日子了。
这一次抓到机会,他是不会放弃的。
因此焦黄中朝自己的爹行了个礼。
“爹,你放心便是了,这西山研究院,说也奇怪,儿子打听过,他们研制的新药,虽是妥善的存放在西山里头,却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这方继藩,还真是机灵,他素知灯下黑的道理,不故意派重兵把守,恰恰相反,那地方,方圆一里之内,一个人影都没有,这本是极隐秘的事,幸好,那些研究院的书呆子,竟然不知人心险恶,儿子让人去套个话,便套出来了。”
焦黄中一脸得意洋洋的说着,随即他顿了顿。
“儿子觉得有机可趁,于是……便趁着他们无多少人看守,让人偷偷将这东西,窃了来,说起来,真的废了不少功夫呢,为了防止人发现,将这缸子外头,裹了一层层的棉被……”
焦芳凝视着焦黄中,格外郑重的问道:“当真没有人知道此事?”
“就算他们怀疑,又如何?”焦黄中道:“爹是吏部侍郎啊,只要没有真凭实据,他们难道还敢进咱们焦家搜查不成,爹放心罢,不必理会他们。”
听焦黄中的一席话,焦芳心里稍安。
不禁的,他也自信起来。
老夫历经两朝,为宦数十载,那也不是吃素的,就如焦黄中所言,没有真凭实据,谁敢在自己面前造次?
于是,他顿时想到了欧阳志那个智障。
一个如此年轻的后辈,自己在礼部做侍郎的时候,他才刚刚进翰林呢,结果呢,等自己调去了吏部,这家伙,居然成了自己的上官了。
一个年轻的后辈现在都骑到他头上来了。
真是可忍,熟不可忍。
不过……焦芳还是显得有些担忧,他凝视着焦黄中的双眸泛起淡淡忧虑之色。
“还是要小心点为好,万万不可露了马脚,哎……黄中啊,你还是太冲动了,世上的事,怎可如此鲁莽。”
虽是劝了一句,心里有小小的不安,可很快,焦芳的目光,便落在了眼前的一缸液体上,他上前打量,左看看,右看看,却没看出名堂来,不禁朝身旁的焦黄中问道:“这是何药,治的又是什么病?”
“要不。”焦黄中也好奇起来,父子二人,围着这一缸液体转了转,百思不得其解。
焦黄中不禁开口说道:“父亲要不,尝一尝试试看?”
焦黄中吞了吞口水。
“混账!”焦芳呵斥道:“这是药,不可乱吃,你以为这是糕点蜜饯吗?何况,此药到底是外敷还是内服,又或者是注射,尚且还没弄清呢。”
焦芳气得不轻,怎么有这种糊涂东西,药也可以乱尝,一时间他的一张脸都青掉了,微微顿了顿,又继续开口提醒焦黄中。
“总之,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切切不可有丝毫的差错,这不是开玩笑的事。这府里,尤其是这后院,无关的奴婢,统统都赶出去,不得让他们靠近,别传出去什么,这事儿,除了咱们焦家的至亲之外,一个都不能知道。”
焦芳是个多疑的人,毕竟阴暗的揣摩别人已是他的习惯了,自然要对人有所防范。
对于外人,他是一概都不相信的。
现在后院里,藏着这么个东西,真是睡不着啊,这药有什么用,尚且不知,因此,必须捂着消息才好。
焦芳沉吟了片刻,便吩咐焦黄中。
“你修书,去信,让你的叔伯和兄弟们,都自老宅里赶回来,要赶紧,后院这里,必须得有人关照,只有咱们焦家自己人,才信得过,其他一个人,都不可信。”
焦黄中听罢,倒是觉得有道理,连连颔首:“爹放心便是,这事儿,有儿子来谋划。”
焦芳才稍稍的放心一些,又复杂的看了药缸一眼,深深的皱眉思虑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呢,老夫,倒是颇有几分期待了,哼哼,至于那方继藩,却不知丢了这个,此刻,是否在跳脚。”
想到方继藩焦灼万分的样子,焦芳觉得很痛快。
………………
王金元便匆匆而来:“少爷,少爷……”
他发出了嚎叫。
方继藩气的牙痒痒,穿了衣,趿鞋出来:“狗东西,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
王金元啪嗒一下跪下,红着眼眶诉苦。
“小人也不敢来,可是太子殿下,已经急疯了……”
急疯了?
方继藩诧异,一脸不解的凝视着王金元。
“出了什么事?”
王金元急地跳脚。
“少爷,我们的东西,被窃了。”一时他竟有些说不清了,说东西,方继藩肯定是一时明白不过来的,因此王金元连忙改口,“药,药,那些制出来的药,都被窃了。”
方继藩一听,整个人要跳起来:“呀,是谁,是谁……这么……这么大胆,这样的药,他们也敢偷。”
卧槽……
方继藩顿时开始急了。
这是啥,这是黄火药啊。
这玩意,可是易燃易爆,且威力还巨大无比。
若是一不小心,磕磕碰碰,达到了某种临界点。
那么……
这黄火药的威力如何,其实方继藩也不知道,东西是试制出来了,却没有寻找到合适的实验场地,毕竟这玩意的威力还是未知,因而,只要暂时要封存。
正因为这玩意,威力太大,且还极不稳定,因此,方继藩才让人储藏起来,附近一里之内,都不敢轻易派人看守,毕竟,这若是外人随意出入,一不小心,可能就要将人炸上天了。
这么个玩意,居然有人偷?
西山,可一直都是典范啊。
可谓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怎么突然就有盗窃贩子呢。
方继藩汗颜,可猛地一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朝王金元喊道。
“贼子追踪到了没有,快,赶紧找啊,人家只是偷点东西而已,这若是一不小心,将人炸翻了,我方继藩……良心过不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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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蛋了,要完蛋了。
得知消息之后,方继藩的感觉便犹如遭了晴天霹雳。
易燃易爆,数额不小,而且威力惊人。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可是真正要人命的啊。
若是炸了,天知道要死多少人。
方继藩是个有良心的人,哪怕是窃贼,即便抓住,也不过打几十个时辰,然后丢去牢里了事,可是真说要将人炸死,甚至来个尸骨无存,方继藩摸着自己的良知,也是于心不忍。
黄火药没了,还可再造,可倘若是因为这些而炸死窃贼和许多无辜的百姓,方继藩于心不安。
他不敢耽误时间,急匆匆的命了许多人开始查访,不但如此,还下文厂卫,以及顺天府,命其顺藤摸瓜。
一时之间,京里的空气,竟都骤冷起来。
随后,方继藩心情郁郁的寻到了朱厚照,却见朱厚照气咻咻的样子。
朱厚照怒道:“这些试验品得来多不容易呀,好不容易才提炼出这些,还指望进行试验,记录数据的,现在好了,统统没了,老方,究竟是什么人有这样的胆子,居然敢窃这个,待抓住了,不扒了他们的皮,本宫这口气就咽不下。”
方继藩显得忧虑重重,皱着眉头道:“殿下先冷静,此事……关系重大,已经派人寻访了,现在我只希望不要弄出什么乱子,如若不然,这天子脚下弄出了大动静,可就糟糕了。”
朱厚照想了想便点头,也对,此药极不稳定,还真可能出事。
他虽有时浑浑噩噩,可事理却还是明白的。
他便道:“本宫亲自去顺天府一趟,这顺天府该有所作为了。父皇那儿……”
说到这个,方继藩和朱厚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二人都是沉默起来,似乎都想在对方的身上拿出主意。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过了一炷香,似乎朱厚照先憋不住了,只好道:“暂时还得瞒着,若让他知道这药如此厉害,还不晓得多忧虑呢。”
这话说的好听,可……这是欺君罔上啊。
如此严重的事,还敢欺瞒,简直就是找死。
可方继藩却是眉飞色舞起来,恨不得一拍大腿,激动的道:“太子殿下明鉴哪,您是储君,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就照着太子殿下的诏令来办。”
朱厚照将头微微扬起,下巴微抬三十八度半,吸了吸鼻涕,面上一副莫名的悲壮。
……………
萧敬细碎着脚步,匆匆至弘治皇帝的面前。
南直隶凤阳府怀远县的县令上奏,痛斥新近吏部所委派的吏员滋生事端,惹出是非,引起民怨沸腾。
弘治皇帝皱眉,这是一个区区小县令的奏报,可弘治皇帝却是知道,管中窥豹而言,其中该县令种种严厉的措辞,可见父母官与吏部吏的矛盾,已到了何等尖锐的地步。
一县如此,一府,一省,全天下呢?
弘治皇帝深深皱眉,幽幽的叹了口气,抬头,见了萧敬躬身站在一旁,他淡淡道:“怎么惊惶不安的样子?”
“陛下……听说……西山出事了。”萧敬小心翼翼的回答。
弘治皇帝显得诧异,愕然的看着萧敬。
萧敬道:“听说新研制的新药,被人窃走了。”
弘治皇帝一惊,本是淡然的神色一下子消失了,眼睛微微张大了。
他对新药,可是满怀着期待的,哪里想到,刚刚新药有了眉目,居然就被被人窃走。
这是天子脚下啊,且还是首善之地的西山,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弘治皇帝抿了抿唇,眉头越拧越深,吐出两个字:“彻查。”
萧敬便道:“是,奴婢遵旨。”
…………
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了。
这事是瞒不住的。
一时之间,竟是满城风雨。
人们对于新药,本就颇有期待。
西山研究所的东西,往往都很神奇,这已是人所共知的事了。
可谁料……居然失窃了。
而且整个京师,动静都很大。
甚至顺天府的差役,竟是挨家挨户的进行搜查,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
吏部……
如往常一样,欧阳志面无表情的进入了部堂里,吏部上下的诸官吏统统听侯差遣。
欧阳志是个事必躬亲的人,任何事,都定要过问,部堂里发生的事,也都瞒不过他。
毕竟,他有长久独当一面的经验,在保定府,那般艰难的开局,他都挺了过来,而且越来越熟稔,这吏部上下的事务,虽也繁杂辛苦,却没有难倒他。
对于许多官吏而言,欧阳部堂虽然严厉,而且深不可测的样子,可毕竟还能以身作则,且往往行事雷厉风行,因此上下凛然,倒也不敢生事,乖乖俯首帖耳的听命行事便是了。
可也有一些人,彻底的被闲置了。
比如左侍郎焦芳和右侍郎梁储,以及给事中陈彦。
三人的事,几乎都被欧阳志一手包办,几乎插不上话,索性……来了部堂后,便躲在一处,慢吞吞的喝茶。
这吏部上下见如此,自然知道,在这吏部,谁才是正主。因而,但凡欧阳志下达的命令,几乎是不折不扣的完成,而对于左右侍郎,却多是推诿。
焦芳感觉自己提前进入了致士养老的状态。
这个时候,本该急流勇退,可焦芳的心,却还是极热切的。
他不肯走,死也要赖在此。
此时,他正拿着一个茶盏,慢悠悠的喝着茶,听着坐在一旁的给事中陈彦道:“听说了吗?西山丢了一批新药,据说……是最新研制的,现在满京城都在搜索,甚至还听说……厂卫都已动用了。下官来时,见街巷左右都是风声鹤唳,这动静,也太大了吧。“
梁储自得其乐的呷了口茶,他不爱掺和这些事,倒没有接话。
只见陈彦接着压低了声音又道:“这么大动静的搜查,可见这新药何其的珍贵,只怕……价值千万金都不止呢。”
陈彦说到此时,嗓子都在颤抖。
是啊,若是不值钱,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大不了,重新制就好了。
可现在看来……却满不是这么一回事。
焦芳听到此处,内心一喜。
原来,这新药当真如此值钱,看这样子,方继藩已经急的要上房了,好啊,总算自己的儿子干了一件漂亮的事,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而且……将来,等风声过去,将这弥足珍贵的药转手一卖……啧啧……说不准千亩大宅都来了。
焦芳心里虽喜,却是拉下脸来,道:“新药乃是利国利民之物,老夫听说,太子和齐国公为了新药,可谓是废寝忘食,这样的宝物,岂能有金银来衡量?陈贤弟,汝此言不啻为煮鹤焚琴,甚是不雅。”
陈彦的心情顿时失望起来,本以为大家会跟着自己一道狠狠的笑骂几句的,可梁储只是在旁微笑不语,焦芳则直接当面指责,这令他脸微微一红。
虽是气愤焦芳祭出大道理驳自己的面子,可他对焦芳有所畏惧,不只是因为焦芳乃是左侍郎,除此之外,也知道焦芳的性子睚眦必报,一旦得罪了他,绝没有好果子吃,只好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咽,尴尬道:“是极,是极,倒是下官失言了。”
“此非失信,心中所想,才会有此言。陈贤弟还年轻,是弘治九年登科的吧,须知我等入仕,为的便是上报国家,下安百姓,心中有社稷,念着天下黎民,方才不失臣道。现如今,满大街的人,都奔着钱去,这钱是好东西吗?这是害人之物啊,它令多少人智令利昏,别人倒也罢了,可我等,乃是圣人门下,新药……是好东西,好就好在,能给天下的百姓,带来福祉,可若将其视为财货,就落于下乘了。”
焦芳捋须,侃侃而言。
陈彦:“……”
陈彦已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可最终,也只好道;“吾不如焦公多矣。”
一天可以发生了很多事情,可也很快就过去了。
焦芳匆匆下值后,果然发现街上是风声鹤唳,到处都是明哨暗探。
回到了府上,发现焦府外头倒还算平安,显然,无论是厂卫还是顺天府的差役,都是颇有几分眼色的,倒也不敢疑心吏部左侍郎的府上,会藏匿新药。
焦芳疾步回到了后院,便见焦黄中激动的上前,朝焦芳行礼道:“爹,老家来人了。”
焦芳喜出望外,他将所有后苑的下人都屏退去了前院,这后苑空荡荡的,也没下人,总是让人觉得心里不踏实。
现在好了。
自己的亲人们来了。
焦芳按捺住心里的愉悦,尽量平静的道:“都来了吗?”
“统统都来了。”焦黄中欢喜道:“父亲召唤他们,他们怎好不来,几个叔伯,还有几个兄弟,三服之内的亲戚,都到了,听说爹您有差遣,个个都高兴的很。”
虽说焦芳睚眦必报,可对于自己的亲戚,还算不错的,在他的老家,他的这些亲戚仗着焦芳,哪一个不是过的滋润无比?现在焦芳一声召唤,大家都踊跃的赶来巴结着家族中出来的这位大人物。
亲人们来了,焦芳眉飞色舞。
而今,自己好歹高居吏部侍郎,这些年来,对于这些至亲,帮衬不少,在他们的面前,是极风光体面的。
现在焦家有事,这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该到用的上他们的时候了。
焦芳的心情很好,带着淡笑道:“人都安顿好了吗?”
“爹,安顿好了。”焦黄中明白父亲的心思,忙道:“他们一路远来,辛苦的很,所以暂时让他们先去休息,等明日,再让他们来见父亲。”
焦芳点了点头,又道:“都在后院吧。”
“都在,所有的奴仆,哪怕是最忠心,都差遣和寻故打发出去了。”
焦芳颔首点头。
这时,他想到了什么,于是……
“走,去看看那些药去。”
焦芳兴致盎然。
焦黄中见状,忙是跟上,随着焦芳至了内库房。
那一大缸的药,还待在那。
看着里头淡黄色的浓稠液体,焦芳眼睛放光,喃喃道:“此前尚不知此药的好处,可现在全城搜查,震动京师,为父才敢确定,这些定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了。就是不知此药到底有什么作用,是内服呢,还是外敷呢?亦或者能延年益寿?”
焦黄中听罢,也是兴趣浓厚起来。
宝贝啊,这是宝贝啊,就像金元宝一样讨人喜欢。
父亲说的不错,外头已是闹得不可开交,可见此药定是比金子还要珍贵,哈哈,那西山研究院,花了这么多功夫,可最终,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那方继藩,一定是在跺脚吧。
想到这个,焦黄中就感觉心情愉悦。
“要不,爹,咱们揭开来看看?”焦黄中一脸兴奋的看着焦芳道。
焦芳就显得稳重多了,他微笑道:“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如此至宝,还是过一些日子再说。”
他揉了揉眼睛,库房里三面墙壁密不透风,库中格外的昏暗,焦芳又擦了擦眼睛,道:“掌灯来,为父想看清楚一些。”
既然已经证明了这新药价值连城,以至于西山为了搜寻,可谓是不惜一切代价,依着焦芳的性子,当然要好好端详一番。
焦黄中听罢,便取了一盏灯来,那豆大的火光,将玻璃缸照亮了一些,里头浓稠的液体,竟显得晶莹。
再细细的看,在这玻璃缸上,竟还刷了一片黑漆,是一个骷髅头的标志。
这标志显得有些渗人。
不过……这骷髅头的造型,很别致,居然还挺有意思的呢。
所谓爱屋及乌。
父子二人掌着灯,张大眼睛,啧啧称其奇。
哪怕是这骷髅头的标志,他们都觉得格外的赏心悦目。
端详了片刻,焦芳才心满意足的吹熄了灯,直起腰来。
“爹……您说……”焦黄中想起什么,不免有几分忧心,道::“现在搜查的这样的厉害,那些人会不会在哪天就冲进咱们府邸里来?”
“呵……”焦芳此刻,倒是镇定的可怕。
毕竟宦海浮沉数十年。
当初,也算是狠人。
成化年间的光辉事迹,至今还脍炙人口呢。
焦芳神色淡淡,眼眸却是闪动着精光,道:“他们进的了这个门,为父这乌纱帽,便算是白戴了!”
…………
一连数日过去了,依旧是没有什么眉目。
这让方继藩急的跺脚。
东西偷掉了无所谓,大不了,继续从实验室中提取新药,可这玩意涉及到的,却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这世上,最善良的人,莫过于是卖宅子和放贷的,因为只有他们,才对每一个鲜活的生命格外的珍惜,每一个生灵,都是一笔不菲的财富啊。
让方继藩眼睁睁的看着有人因此而死,他的良心,无法让他这样做。
可哪怕是全城按图索骥,居然也是石沉大海。
以至于方继藩怀疑,这些东西,可能已经被贼子运出京了。
可细细想来,又不对。
短途运输尚可,若是长途运输,只怕早就闹出动静了,毕竟这玩意,哪怕是长时间的剧烈磕碰,都可能造成巨大的府安全隐患。
就在方继藩心急如焚时……王金元却是匆匆来了。
“狗东西,去哪儿了?怎么,有消息了?”方继藩心情不好,自然口气也不爽。
“没有消息。”王金元知道近几日,少爷的脾气十分不好,他哪里敢触少爷的霉头,吓得瑟瑟发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都搜遍了,几乎是挖地三尺,哪怕是所有进出京师的车马,也都搜查过,可就是石沉大海。”
方继藩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见鬼了啊这是……
这玩意有人偷,也就罢了。
毕竟……世上的奇葩这么多,可明明自己在玻璃缸上贴了骷髅头的警示的,这不是明显告诉大家,这很危险吗?那些贼子,是瞎了眼睛吗?
方继藩越想越怒,捋起袖子来要动手揍人。
王金元吓得面如土色,立即道:“不过……不过……少爷……不过厂卫那边,有消息来,说是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方继藩现在几许消息,哪怕一点点蛛丝马迹,连忙道:“什么奇怪的事。”
王金元道:“东厂打探到,那吏部左侍郎焦芳的府邸有些不正常,这几日,居然将许多的奴仆赶出了后院……而且,这既非是节庆,又没有其他的由头,居然……他们远在老宅的族人,都入京来了,这焦芳全家九十七口,都至亲之人,昨夜快马加鞭的赶来……当然……这只是觉得有些小蹊跷而已,只不过,只不过……”
方继藩忍不住皱着眉头,喃喃道:“焦芳……”
对于焦芳这个人,方继藩一直是忽略的。
初来这个时代的时候,方继藩觉得哪一个历史名人都很牛逼,可如今,爱谁谁,我方继藩认得你吗?
焦芳可算是名人了,历史上,曾一度官至内阁首辅,不过此人声名狼藉……名声……呃……大致和方继藩差不多,可谓是半斤八两。
这边东西失窃了,另外一边,焦芳那里却有如此的异动……
方继藩眯着眼,不禁深思起来……这是巧合吗?
“派人去搜查了没有?”
“没有!”王金元道:“厂卫那边不得陛下的旨意,是绝不会轻举妄动的,少爷,这焦芳,毕竟是个老臣……若无铁证,怎么……”
“狗东西!”方继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冷然道:“就说是我方继藩说的,你去知会顺天府,进焦家给我搜。他们若是敢阻拦,就是不给我方继藩面子。”
王金元一凛,方才他想说的是,毕竟是吏部左侍郎,还是需有所顾忌的,可少爷既然如此发话,那么……管他呢。
王金元从不忤逆方继藩,自然是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方继藩习惯性的背起手,这一刻,他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人性的光辉。
方继藩继续道:“还有,立即打探,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之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王金元连忙应道:“是……是……小人明白了。”
…………
王金元不敢犹豫,立即给顺天府带话。
顺天府立即派了一个都头,带着数十人,急匆匆的赶去焦家。
这都头叫刘威,名字很吓人,可到了焦家门口,却显得不太有底气了。
因为刚刚要入门,便有人将他拦住。
焦芳出来了。
焦芳穿戴着钦赐的斗牛服,头戴乌纱帽,背着手,威严无比。
他死死的盯着刘威:“尔何人,竟敢侵门踏户?”
刘威第一次见着这么大的官,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因疑贵府可能私匿新药,卑下奉顺天府……”
焦芳听罢,这一张正气凛然的脸猛地一变,抬起手,便是一巴掌狠狠的打下去:“狗东西,瞎了眼吗?可知本官是谁,位列何职,区区一个都头,竟也敢在老夫的府上撒野。”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打在了刘威的脸上,刘威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个痕迹,他又羞又怒,张口要说什么。
却见焦芳又厉声道:“还有王法了吗?还有没有天理?老夫尚且要给尔等区区小吏欺辱,这满朝文武,岂不都要置于你们的YIN威之下,哼,来人,来人……”
里头,早有焦家的仆役听令出来:“老爷……”
焦芳凛然道:“这日子,看来是没法儿过了,立即取笔墨,老夫要修书,要致士,向皇上请罪,若是陛下认为老夫藏匿了什么新药,自请陛下重惩,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老夫没什么说的。这奏报,走通政司吴通政的关系,立即呈报进去。还有……请老夫的故旧们来府上坐一坐,老夫要看看,这些差役,到底想做什么!”
刘威原以为自己拿出了顺天府的名头,这顺天府的背后乃是太子和齐国公,焦芳自会息事宁人,可哪里想到,他竟是巴不得将此事闹得更大为好。
又是要去启禀皇帝,表面是要请罪致士,这不摆明着叫冤屈吗?而至于请他相熟的同僚故旧来,更是别有所图。
这事……要闹大了。
…………
还有。
京里本就风声鹤唳,突然之间,顺天府居然围住了焦府。
这焦芳的名声虽然不太好,可是这么多年来,或多或少也是有一些朋友的。
朝中诸官,其实也有不少人为难的很。
焦芳的帖子都下了,请他们到府上一叙,若是不去,难免有失风骨,大家只认为自己是怂了。
可若是去,顺天府背后乃是太子和齐国公……这……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姓焦的这家伙,平日不给人好处,出了事,却给人出了一个难题。
顺天府不得旨意,擅自要冲入大臣府邸,这等于是抄家啊,这等事开了先河,从此之后,大家人人自危,哪怕是锦衣卫,不还要先下一个驾帖吗?
这才是其中最致命的关键所在。
清流们在历史上和厂卫斗争了这么多年,其核心,也是厂卫借用监督百官来制衡百官,而百官予以反击,寸步不让,来反抗对厂卫肆无忌惮的权力。
不去……
名声就臭了。
终究,还是有人动身启程。
起初只是几个年轻热血的小翰林。
他们到了焦家,递上了帖子,前来做客。
而顺天府的人也越来越多,可是这些年轻的官员们,却是对此视若无睹,根本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而另一边,顺天府一面向西山禀报,一面不断的加派人手,以至于推官亲自赶来。
围绕着焦家,竟开始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了。
紧接着,更多人开始坐不住了。
今日是沐休,而焦府附近,本就是不少达官贵人的府邸。
这些人消息灵通,焦家的风吹草动,立即便迅捷的传播开。
每一个人都似乎在权衡,焦芳给他们出了一个难题,到底是做一个清流,还是明哲保身。
随后,陆续开始有人来了。
过了半个时辰之后,前来拜访的诸官,竟有数十个之多。
名义上,他们是拜访,或者是来焦家做客。
可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明白,他们人在此,就显出了其分量,且要看看顺天府是否敢这个时候冲进焦家来。
焦芳见陆续来的人渐多,面上开始露出了笑容,站在门前,似挑衅一般的迎接宾客。
外头,都头刘威人等,正与赶来的推官低声禀告什么。
那推官皱起眉,显然对于焦芳的举动有些反感,他低声沉吟,朝刘威道:“现在就冲进去搜查,如何?这是齐国公的交代,难道我等还要抗命不成?”
刘威苦着脸道:“唯一担心的是,冲进去的过程之中,这些宾客会不会挺身拦截,倘若是发生了冲突,伤着了这些宾客,又或者是焦侍郎,这……只恐……”
这个担忧并不多余,推官显得焦虑了。
他很清楚刑不上大夫的道理。
厂卫之所以臭名昭著,就是因为破坏了这个原则,顺天府若是派人冲进去,只恐怕,也免不得要惹出风波来。
抿了抿唇,他才道:“齐国公那里,禀告了吗?”
“已经派人加急禀告了。”
推官顿了一下,目光里显出几分争执,道:“那么,所有人做好准备,再等等齐国公的命令,若是他执意要踏入焦府……”
说到这里,推官眼里掠过了决然,掷地有声的道;“那就无论付出多少代价,立即冲进去,阻挡的,就不必客气了。”
刘威的脸,还感觉火辣辣的,恨恨的瞪了一眼门前迎客,笑容可掬的焦芳,点点头:“是。”
…………
焦芳面上微笑,心里已定了许多。
其实,他很明白,这只是暂时的举措。
他不是愣头青,怎么不知道方继藩不是吃素的?
因而,双方都在等。
他已上了奏疏,入宫鸣冤,而这顺天府也定已修了急报去西山了。
现在,他等宫中的反应,且要看看陛下是否会纵容方继藩和太子如此的造次。
……
通政司匆匆的将快报送入了宫中,而后,萧敬快步至弘治皇帝身边。
弘治皇帝难得歇一歇,接过奏疏一看,懵了。
“查有实据吗?”
“陛下,没有。”
“哼!”弘治皇帝不禁微怒:“没有真凭实据,就敢让顺天府去侍郎府邸,他们这是准备要捅多大的篓子?朕爱护他们,不代表太子和继藩就可以胡作非为,简直就是岂有此理,这是儿戏吗?”
“陛下……”萧敬道:“更严重的是,奏报送来之前,奴婢还收到了快报,许多大臣已经动身去焦府了,这事儿……奴婢斗胆以为,关键之处在于,它容易滋生百官的怨恨,莫说是齐国公,哪怕是陛下对大臣如此,也会令人寒心,何况是齐国公呢?奴婢所担心的是,一旦越来越多的大臣前往焦府,到时……事情会到难以收场的地步。”
弘治皇帝不由一愣,随即,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弘治皇帝敏锐的感觉到,要出事。
他太清楚他的许多大臣了。
大臣们期待自己能有风骨,能够名垂青史,人人都想效法魏征,哪怕……这只是表面上……
正因如此,且不说焦芳的人缘如何,一旦焦家出现了这样的事,势必会有人怒发冲冠,拍案而起。
而自己的儿子性格冲动鲁莽,也就方继藩还好一些,可哪怕是好一些,也是有限得很,毕竟人还年轻,锐气未散,到时……一声令下……
后果不堪设想。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他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下旨,命顺天府撤出,有什么事,明日让他们入宫来说,今日谁敢闹事,朕就收拾谁!”
萧敬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那么……奴婢亲自去……”
弘治皇帝明白萧敬的意思了。
依着太子的脾气,一般的人去传达旨意,是无法阻止太子和方继藩的。
这两个家伙凑在一起,胆子是格外的肥。
弘治皇帝的心情越加烦躁起来,不安的敲打着案牍,猛地道:“朕去。”
便是你萧敬亲自去,朕也不放心啊。
“听说……”他顿了顿才道:“焦芳近来身体偶有疾,朕当去看看。”
随便找了一个理由,弘治皇帝起身:“去布置。”
…………
弘治皇帝动身的很快。
他是真的服气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婿。
真是很操心啊。
何况,他本就是个事必躬亲的人,这样的大事,让他做甩手掌柜,只怕今夜是睡不踏实了。
他微服出宫,车驾到了焦家附近的时候,却已发现这里竟是人山人海……
弘治皇帝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心更是沉了下去。
京中好事者多,何况还是此等大事。
马车几乎越往前,便越是艰难,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人山人海,弘治皇帝靠在沙发上,压下心里的烦躁,心里开始思量着什么。
外头的百姓们,议论着什么,弘治皇帝并不知道。
可对他而言,因为这么一件突如其来的争端,令太子和方继藩置身于风口浪尖,并不是好事。
马车终于抵达了焦家门口。
弘治皇帝下车。
便见这里早有许多的臣工和顺天府上下人等。
众人见天子下车,有认得的,都是一愣。
那本在门前继续迎宾的焦芳见状,眼睛一亮,心情雀跃。
陛下来了。
这对他而言,乃是最好的结果啊。
陛下大体还是个温和的人,凡事三思而后行,哪怕是自己的后院里藏着东西,可只要没有铁证,他就安然无恙。陛下既已到了,断然不会强令搜查。
何况陛下若是要加罪于自己,只需一纸诏书即可,何须御驾亲来。
可既然陛下来了,那么十之**,就是要来收拾方继藩的。
焦芳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虽然知道今日之后,定是和方继藩公然反目了。
可又如何,当初万贵妃在的时候,他不照样……
这令焦芳想起了他当年的光辉岁月,竟是心里感慨。
他匆匆带着诸同僚至弘治皇帝面前,焦芳拜倒,立即泣不成声:“陛下……陛下啊……老臣有万死之罪,今陛下欲抄臣家,臣绝无怨言,只求陛下下发明旨。”
弘治皇帝听他这话,面上没有表情,却也知道许多人都在看着自己。
且不说附近的百官和顺天府上下人等,便是围观的百姓,也不下万人。
在这个场合,他能说什么?
弘治皇帝微笑道:“卿家起来,万万不可如此,卿家无罪,朕何来的加罪呢?”
焦芳显然不是善罢甘休的人,他不依不饶,继续磕头如捣蒜。
这脑袋下头,就是冰冷的石砖,他咬了牙,竟是将脑袋磕的头破血流,悲愤的道:“若臣无罪,为何顺天府竟是如此羞辱臣下,老臣历经两朝,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顺天府欲侵门踏户,臣……臣……已是斯文扫地,清名尽丧,就请陛下,赐死微臣……”
他说到此处,随来的大臣们也开始委屈起来。
这士大夫,还有士大夫的样子吗?真真是如猪狗一般,寻常小吏就敢出入府邸搜检,这是莫大的耻辱啊。
…………
还有,今天这个故事会写完,四章不够就五章,五章不够就六章。其实老虎是想告诉大家,今天是老虎生日来着,哭。
弘治皇帝见这些大臣们个个以头抢地,滔滔大哭的委屈之状,心里不禁厌烦。
还没把你们怎么样呢,便如此了。
朕来此,自是为了给你们主持公道的,可你们却还在此喋喋不休,这是何意?
弘治皇帝却不得不道:“入里说话。”
他不愿抛头露面,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于是,踱步,前行。
焦芳等人见状,便朝不远处的顺天府上下官吏们看了一眼,心里却是冷笑。
这些官吏见了皇帝,哪里敢怠慢,纷纷惶恐拜倒。
焦芳等人才心满意足,亦步亦趋的随着弘治皇帝正待要进入宅邸。
可就在此时,突然一声大吼:“父皇,父皇……”
焦灼的声音响起来。
却见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气喘吁吁而来。
听说这边焦芳将人拦住了,方继藩已是怒了。
这狗一样的东西,简直没有将我方继藩放在眼里,不打死他,我方继藩以后还有什么脸,自称自己得了脑疾?
方继藩气势汹汹的会合了朱厚照,带着一队人马而来,一群人高调的很,硬生生的将围看的人群推开。
可当朱厚照和方继藩看到了皇帝,一下子……愣住了。
眼看着陛下要入宅院,朱厚照更是打了个寒颤。
卧槽……
这焦家,可是疑似藏匿了黄火药的。
这玩意,可厉害了,倘若……倘若是炸了,那可就惨了,自己得继承皇位了啊。
朱厚照打了个寒颤,发出了疯狗一般的嚎叫。
弘治皇帝驻足。
回头一看。
见着这两个家伙。
心里,弘治皇帝正是气不打一处来呢。
这下可好。
瞧见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完全没有储君和驸马都尉的庄严样子,又是鬼叫,又是迈着王八步子,飞快的窜来。
弘治皇帝第一个印象,便是这不像自己啊。
他心里叹了口气,想想自己,五六岁便已稳重了,再看看自己的儿子。
朱厚照已是气喘吁吁的到了弘治皇帝面前:“父皇,不…不能进去啊,这里头……这里头,可能藏匿了新药,藏匿了新药,不能进去。”
方继藩乖乖拜下,这时候减少一点存在感,装死会比较稳妥一些。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
随即,微怒。
且不说你们在此闹出这么大的事,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有新药又如何,和朕入内,又有什么关系。
“儿臣……儿臣交代了吧,父皇,这新药……这新药它和其他的药不同。”
弘治皇帝又是一愣,他抬头,一脸茫然。
其他人,也纷纷的不解。
弘治皇帝道;“如何不同?”
朱厚照这才乖乖道;“它会炸……会炸开……”朱厚照的手比划,两条胳膊,抡起来,像仙女散花的模样:“就是这般,轰的一声,只需一小瓶,便足以炸了一个屋子,这玩意太厉害,这新药若是在此,父皇可不就性命垂危了吗?“
弘治皇帝一听,骇然……
“是火药?”
“比火药厉害十倍百倍。”朱厚照道。
弘治皇帝一听,却是不以为然。
比火药还要厉害十倍百倍,这显然是虚夸之词。
“不信,问老方。”朱厚照急的跺脚。
方继藩见许多目光,朝自己看来,他一脸懵逼,为啥要问我,这和我有关系吗?我就一个卖宅子的。
方继藩却只好乖乖点头。
弘治皇帝则是半信半疑,他实在无法理解,一小罐,就能炸塌一个屋子,是什么样子。
朱厚照转而看向焦芳,厉声道:“你说实话吧,这不是开玩笑的事,若不是老方还存着善心,本宫不还懒得去找回什么劳什子药呢。这东西,你是不是藏了?”
听到是火药……
焦芳心里先是大吃一惊。
呀……倘若如此,那可就糟了……
可焦芳是什么人。
他历经两朝,什么样的世面,不曾见过。
很快,他镇定下来。
心里想笑,这是诡计啊,两个小娃娃,还敢在祖师爷面前,班门弄斧,老夫玩手段的时候,你们还光着腚呢。
且不说,这西山费了这么多的功夫,研发新药,这研发的,却是什么劳什子火药,火药有啥可研究的。
再者说了,你们真以为,老夫有眼无珠,是个瞎子?
那一大缸东西,明明就是液状,里头……和水一般。
这……水……他能炸开?
想来,他们是故意如此,想要教自己心慌意乱,最后不打自招。
这样的小把戏,以老夫的聪明才智,不带脑子,都能识破。
焦芳微笑,笑吟吟的看着朱厚照,道:“太子殿下,什么新药,这话,臣有些不明白。臣……这里绝没有什么新药,臣有的……只有仰慕圣恩,为天子分忧之心。太子殿下竟视臣为窃贼,臣……冤枉啊。”
朱厚照:“……”
方继藩在一旁暗暗着急。
他是有些怕了。
一个似他这样的人,总是热爱生命的,不愿伤及到任何的无辜之人。
方继藩急切的道:“管不了这么多了,无论里头是不是藏匿了新药,赶紧让人进去搜一搜,若是没有,最好。若是有,立即想办法,消除掉隐患!”
“哼!”这时候,焦芳已经彻底的怒了。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羞辱老夫。
何止是焦芳,身后一群大臣,也都怒目而视。
太过分了。
……………………
焦家后院。
库房里。
焦静虽是年过四旬,却是健步如飞。
托了焦芳的福,他在老家,过的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作为焦芳的堂弟,能为焦芳效劳,他觉得很光荣。
他疾步到了库房,叫道:“贤侄,贤侄,不但皇上来了,便是那太子和齐国公,也都来了,门房那边,紧急来禀奏的,怎么办才好,贤侄……”
一干焦家的族亲们,大抵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原来是那个齐国公,得罪了焦芳,这可不成。
焦芳乃是全家人的骄傲,得罪了他,就是得罪大家,和他过不去,就是和大家过不去,这焦家上下,最是晓得厉害关系,因而上上下下,义愤填膺,众志成城,个个纷纷表示,也就是因为在京师,若是在老家,这样的狗东西,打死他都算是轻的。
焦黄中听到天子亲来,也是吓了一跳。
他脸上满是疑虑,可是,看到了一个个目光坚定的亲人,焦黄中心里暖暖的,果然,不愧是至亲啊,一家人,就是一家人。
他最后咬咬牙:“将这缸药,立即转移走,后院有一处古井,投入那里,最是稳妥。”
“古井……”
“好,我们听贤侄的。”
“堂兄说的好。”
“来,咱们赶紧。”
看着大家伙儿干劲十足的模样,焦黄中目中竟是有些湿润。
吸了吸鼻涕,保存着这内心深处的一股温暖,他知道此刻,不能迟疑。
“来,搭把手。”
“二叔,您一边歇一歇,让咱们年轻人来。”
“大侄子,这里不亮堂,这玻璃缸又滑手的很,取灯来照照。”
很快,一个小伙子取了灯来,豆蔻一般的烛火照着小伙子的脸,能看到他的脸上,荡漾着骄傲之色,能给老焦家出一份力,让他此刻,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有用的人。
“怎么用的是油灯……”
那二叔焦静不满的咕哝:“这个怎么能让库里亮堂,点火把来。”
“噢。”
已有七八个人,一齐开始托着玻璃缸的底。
虽然有些吃力,毕竟,挺沉的,可是他们围拢成一圈,相互可以看到对方,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荡漾着一种相互依靠的欣慰。
有亲人在旁相互依偎的快乐。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感受到的。
焦黄中很激动。
火把来了。
顿时,整个库房照的通亮。
彼此的脸,更加清晰。
于是,眼神交汇,彼此点头。
“来,火把靠近一些。咱们一起出把力,听我喊,一……”
亲人们都在身边,焦黄中喊出一的时候,哪怕是身体孱弱的三叔,也自告奋勇的托着一个角,一副要蓄力的样子。
“二!”
火光映射在焦黄中的眼底,眼里似乎也升腾起了焰火,这璀璨的焰火,在这一刻,使他的目光,变得愈发的温暖。
他张口,接下来,开口:“三!”
“呀……”大家一起发出怒吼。
接着,他们手臂的肱二头肌开始隆起。
可是……当这三字落下的时候。
突然……
焦黄中眼底的焰火,居然开始放大,开始膨胀,而这一切,只在刹那之间。
紧接着……
轰隆……
几乎来不及让焦黄中和亲人们反应。
因为这一切,只在一息之间,只有一息。
当一息过后。
巨大的火药,瞬间将玻璃缸烧透,火蛇漫天而起,瞬间,便充斥了整个库房,库房中的所有人,也在这刹那之间,被强大的冲击和火蛇吞没。
也只在这一息之间,方才还含着三的人,他的身体,犹如纸团一团,瞬间,便也随之成为了一团璀璨的焰火,最后,这随着巨大冲击力的焰火,吞噬了一切……
这已不是温暖,而是炙热了。
毁天灭地的力量……也在此刻,彻底的爆发了出来。
轰隆……
爆炸所带来的效果,可谓是地动山摇。
大地,已开始颤抖起来。
而在焦家大宅之外,君臣们本是各怀着心事。
焦芳一派正气凛然之态,为了在众人跟前自证清白,还忍不住痛心疾首的道:“臣兢兢业业,圣人门下,如何会盗取新药,臣忝为吏部左侍郎,位居庙堂,怎么会做这等下三滥的事,殿下与齐国公,如此栽赃,这是要置臣于何地?”
接着……
大地就颤抖起来了。
焦芳险些站不住。
紧接着,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焦芳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自己的家。
只见焦家百亩大宅的方向,一团焰火生成的蘑菇,升腾而起。
随之一起飞上天的,竟有还未完全烧尽的屋顶。
火光在焦芳的眼眸里闪动,焦芳的嘴巴猛的张大了。
爆炸点中心的位置,乃是他家的后院,后院那里……
而此后,爆炸的冲击波,却如狂风骤雨一般,带着火焰,席卷和吞噬了附近的一切。
哪怕是高高的院墙,竟也生生的轰然倒下。
紧接其后,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犹如滚烫的刀子,狠狠的刮在了焦芳的面上,焦芳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宅院之外,所有人都被热浪所冲击,也有不幸之人,被随着爆炸飞溅出来的碎石打倒。
几个宦官,直接被掀翻。
弘治皇帝没站稳,猛的往前摔。
倒是方继藩眼疾手快,一把将弘治皇帝搀扶住。
朱厚照则擦了擦眼睛,顶着着巨大的热浪,瞳孔凝聚,死死的盯着那冲天的焰火。
应邀而来为焦芳站台的大臣们,狼狈不堪,有的弓着身子,捂着自己的脸,有的已吓得匍匐在地,还有人惊恐的发出了呼救。
倒是远处的顺天府上下官吏,受到的波及并不严重。
有人高呼:“救驾。”
救驾一出,数不清的官吏和禁卫朝着弘治皇帝冲击而来。
更远处围看的百姓们,本是想瞧个乐子,可在这一刻,人们瞠目结舌,目瞪口呆的看着焦家上空升腾起来的冲天焰火。
他们浑身战栗,目中付出惊恐,仿佛毁天灭地的力量就在自己的面前。
那焰火越冲越高,而后……整个焦家便瞬间陷入了火海。
爆炸所造成的高温,迅速的席卷了一切。
焦芳惊愕的看着这个曾经经营了许多年的家。
而后……
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再之后,他还想到了自己的二弟、三弟、五弟。
还有自己的大伯、三叔。
有自己的七舅老爷。
有自己数十个侄子。
这火海之中,有自己的根啊,也有自己的香火啊,还有……自己的一切……
而现在,那席卷而出的火蛇,却已是将它笼罩。
猛地……
他的心,像是被狠狠的扎了一下。
什么都顾不上了,焦芳顷刻之间,发出了一声哀嚎。
他面上本是痛心疾首的样子,转瞬之间,这伪装出来的痛心疾首,突然竟是成真了。
“天哪……天哪……咱焦……焦……家……我们焦家……”
这时,心像万箭穿心一般。
焦芳下意识的,想要冲进火海中去。
可是……他们焦家,已经烧焦了。
还没走出两部,便被眼疾手快的同僚拉住了,那同僚焦急的道:“焦公,焦公……切切不可,切切不可啊。”
所有人惊魂未定。
终于……无力瘫坐在地的焦芳发出的悲鸣,让所有人回过神来。
“天哪……天哪……”焦芳拼命的锤着自己的心口,撕心裂肺。
他像一头疯狗一般,突然从地上翻身而起,怒视着弘治皇帝,最后……这股愤怒……偃旗息鼓,他不敢。
于是,他看向了太子……
太子此刻,全神贯注的看着那一片火海,口中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焦芳看着太子,皱了皱眉,似乎……太子也有些惹不起。
焦芳的视线移动,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对象。
他踉踉跄跄的走到了方继藩的身边,目中,仿佛要喷火一般,他胀红了脸,咆哮道:“是你,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害死了我的叔伯,害死了我的兄弟,是你……”
方继藩的心情很复杂。
他真的……不想如此的。
焦家还欠西山钱庄十一万三千二百五十六两五钱的贷款,倘若加上利息,二十年之内,他们还需奉还二十一万两千三百五十五零九三七五两纹银……
这是悲剧啊。
是西山钱庄营业以来,最大的一笔损失。
面对焦芳的愤怒和质疑,终于使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人们同情的看着焦芳。
弘治皇帝也不禁为之动容。
方继藩却道:“你看……焦公,咱们的新药,果然是在你家,你看,你如何解释。”
对呀…
这……是新药?
这就是传说中的新药。
人们猛然之间,恍然大悟。
弘治皇帝本是听到新药就是火药,心里对于这火药的十倍百倍威力,还有所质疑。
毕竟,人们说话,难免容易夸大。
李白写诗描写庐山,说飞流直下三千尺,总不会有人说,李太白你特么的逗我,明明只有几百尺好吗?
可现在……弘治皇帝感受到了这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心里震撼,竟是措手不及,毕竟,方才热浪的冲击,让他虽是距离爆炸的位置极远,依旧还足以令他狼狈不堪。
而接下来……
弘治皇帝突然醒悟到。
太子和方继藩,没有夸大威力,不只如此,他们的猜测是对的……
这新药,不但失窃,而且……果然就在焦家。
“你怎么解释?”方继藩步步紧逼。
他现在可谓是家破人亡,焦芳痛心得几乎要死去,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几乎要背过气去。
可……是啊……怎么解释……这新药炸了,不就是铁证如山吗?
可人的情绪,到了极端的时候,是无法理喻的,他面上狰狞又扭曲,怒不可赦的:“老夫……老夫不管,我的一大家子……都没了,你要偿命。”
“焦公难道忘了。”方继藩对焦芳本就没很大好感,道:“方才我还说此药危险,你们偷了我的药,我尚且不和你计较,可此物关系重大,需立即搜检出来,妥善转移储存,否则便要酿成大祸。我的忠言,焦公可曾听到吗?恰恰就是焦公在此阻拦顺天府,若不是焦公如此,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焦芳:“……”
是啊。
方继藩说的明明白白,这玩意危险。
可是……
焦芳要疯了。
死了全家,已是割肉剜心之痛,最无法让人接受的是,这一家老小,竟是被自己害死的。
“我……我……你……你……”焦芳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他无法接受,他歇斯底里的锤着自己的心口。
被请来助阵的同僚们,尽都无语。
他们毕竟是旁观者,旁观者清。
这固然是一件灾祸,可是……说实话,事到如今,真怪不得方继藩,方继藩这狗一样的东西,缺德是缺德,这一点是有共识的,可是就事论事而言,方继藩一直都在尝试着拯救这些窃取了新药的焦家之人。
“不,就是你害死的。”焦芳发出了哀鸣,他反反复复的念叨:“就……就是你害死的,就是你害死的啊。”
方继藩已是火冒三丈了。
他牙一咬,道:“偷了我的东西,还敢陷害我,狗一样的东西,欺人太甚,我看你死了全家,一忍再忍,而今是忍无可忍了。”
方继藩一伸手,不客气的道:“还钱,你的房贷,连本带利二十一万两千三百五十五零九三七五两纹银,赶紧还来,不然打断你的腿,卖你去给幸福集团为奴!”
“……”
前来助阵的大臣们,心中一凛,脸色一下子白了,卧槽……
他们顿时,有点兔死狐悲了。
因为……他们也……
焦芳懵了。
心头的怒火,已经渐渐的消散。
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笔账,他是算不到方继藩的头上的。
哪怕是他想算,陛下和百官们,也不会对自己有丝毫的同情。
更何况,焦家窃取新药,已是罪无可赦了。
而现在……一听到钱字。
他缓缓的别过头,看了一眼已是烧成了灰烬的焦府,这里,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他心里,悲凉到了极点。
而现在……方继藩居然还要……伤口上撒盐。
他失魂落魄的站着,心里百感交集。
方继藩最是受不得去的,既然狠话已经说了,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催促道:“欠钱还钱,天经地义,你的宅子烧了是你的事,别以为可以赖账!”
焦芳的气焰像是一下子没了,张口欲言。
可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只好扶着自己的额头:“哎呀……哎呀……哎呀……”
“别想装昏厥过去,早不时兴这一套了。”方继藩可不吃这一套。
“哎呀,哎呀,头疼,头疼的厉害……”方继藩的话,没有打断焦芳接下来全身心投入的表演,接着……他整个人缓缓的倒下,趴在了地上,闭上了眼睛,纹丝不动了。
………………
今日第一章送到,本月最后两天,求点月票。
?此时,这边一出事,附近的无城兵马司便乘着救火的马车来了。
马车后头装着大桶子,大桶子里自然都是灭火用的水。
只是可惜,火势蔓延的太快,等他们来到的时候,这里已成了灰烬。
与此同时,西山医学院的人员,也是心急火燎的赶到。
只是……
见了这几乎已经烧得焦黑的断壁残垣,他们似乎觉得自己白跑了一趟……都尸骨无存了,似乎也没有救治的必要了。
无数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每一个人后脊梁骨都不免发凉。
据说爆炸的响动,在十里外都可以听见,那爆炸的火焰,城中也可看见。
西山医学院的人,只好抬起了焦芳,忙将焦芳送上了车。
方继藩很着急,虽然他不喜欢焦芳,虽然这狗一样的东西还胆敢偷窃西山的新药,可是……
方继藩依旧还是本着人道主义的情怀,嘱咐医学员们:“要小心,赶紧急救,一定要救活。”
医疗的马车,火速将焦芳拉走了。
弘治皇帝惊魂未定,总算慢慢的缓过气来。
这爆炸,太过于可怕了。
弘治皇帝看着废墟一般的场面,目光幽幽,脸上表情凝重,似在思索着什么,而后左右四顾,口里道:“摆驾回宫,传旨,召百官文武!”
京里发生了如此的大事,当然要召集文武百官,此外……这新药的问题……也需有所决断。
…………
百官们自然是早就听到动静了,起初,坊间立即传出许多的流言蜚语,大家不免有着猜测,等到弘治皇帝要传文武百官,大家才安心一些。
众臣鱼贯而入,随即至奉天殿,弘治皇帝已经升座,目光炯炯。
有为数不少人,只知京里发生了爆炸,却不知这爆炸为何而起,个个茫然。
而知情之人,则心乱如麻,哪怕他们文化不低,可此刻,内心深处,也只有卧槽二字。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继藩。”
“儿臣在。”方继藩躬身行礼。
弘治皇帝道:“先说说焦府的事。”
“是。”
方继藩听到陛下让自己来说,心里就安了。
他扯了扯嗓子,便道:“臣和太子殿下,本着忧国忧民之心,研制出了新药,谁料这新药,竟是被焦府的人窃走了,就藏匿在焦府里。结果大家都看到了,这新药炸了,焦府成为一片废墟,焦家死七十九口,根据统计,都是焦公的近亲,倒是其他外姓之人,竟无一人死亡,伤倒是伤了数十个。”
“现在研究人员已经在火势控制住之后进入了焦家,提取数据,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出来。”
新药……被偷了。
然后,新药……炸了。
炸出这么大的动静……
殿中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解释,就算是戏文,都不敢这么唱啊。
有人抓住了重点。
比如刘健。
焦芳既然是偷窃了新药,那么就是咎由自取。
当然,到底是焦芳偷窃的,还是焦芳的家人所窃,现在还是未知之数。
反正现在焦家上下,除了焦芳,全部都是死光光了,怎么解释,统统都是焦芳来说,焦芳算是完蛋了,可若说重罪,却也未必。
刘健不喜欢焦芳,可内心深处,却还是颇有几分同情的。
毕竟……这是灭家之祸啊。
刘健倒是问了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他们窃了多少新药?”
“不多。”方继藩比划着,也就一缸,百斤不到。
人们又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爆炸的威力,哪怕是数千斤的火药,也未必能制造得出来,可这只是百斤的新药,就直接将那百亩的大宅毁于一旦了,新药……恐怖如斯。
刘健按捺住内心的震惊,又问:“此药,是火药?”
朱厚照在一旁,早知道人们会质疑这一点,不过他底气很足,反正现在看来,试验已经成功了,接下来就是不断的试验,进行改良,同时记录其数据,不断的精进了。
因而,即便是大白于天下,朱厚照心里也不虚,理直气壮的道:“火药难道就不是药?若不是药,为啥大家都叫它火药?”
这理由……
刘健:“……”
不过很快,刘健调整了心态,纠结这个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此时,他已看到兵部尚书马文升的眼里放光了。
明军对于火器的运用极多,自洪武高皇帝开始,便开始广泛对其进行运用,等到了文皇帝时期,更是早有了专门的火器军。此后,大明为了防范北边的边患,更是大量的配置火器。
而现在,出现了如此强大的火药,其威力,可谓是以往的十倍以上,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弘治皇帝自是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便道:“这火药,确实是药,纠结这些没有意义。朕今日亲眼目睹了这新火药的威力,可谓是山崩地裂,令人震撼,此乃国之重器也,这研究所,定要小心防范,以后万万不可再遗失了。”
于是朱厚照和方继藩忙道:“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笑了笑,才又道:“至于那焦芳,居然胆敢偷窃新药,这是大罪,命厂卫继续审问吧,想来,一定会有一个结果。”
“是了。”弘治皇帝却是又想起了什么,看向方继藩:“这新药可以生产多少?你们可别以为朕什么都不懂,火药的威力不同,便需适配发挥它的火器,这方面,太子和继藩尚需努力。”
说着,他站了起来,有些激动。
只是想到方才还责怪这两个家伙给自己惹事,心里又不免有些惭愧。
终究还是自以为是的长辈心态作祟啊。
为人尊长的,便总以为小辈们吃过的盐没有自己多,总是为他们的言行举止而着急,说实话,年轻人中,除了欧阳志,弘治皇帝是一个人都看不惯的。
总觉得,他们太幼稚。
可现实却是……
弘治皇帝的目光在朱厚照和方继藩的身上来回落了落,像是做了某个决定,随即板起脸来道:“这是大功一件,传朕的旨意吧……”
这一次,的确是让太子和方继藩受委屈了。
因而,弘治皇帝徐徐道:“齐国公方继藩,设西山书院以来,屡进利国利民之宝,大功茂著,宜赐延世之赏,永坚带砺之约。世世子孙,长享富贵,如山河之永也。赐其万户,以显其荣。”
赐万户……
弘治皇帝已经开始越来越有开创思维了。
赐万户这样的赏赐,是在秦汉时最普遍的赏赐。
也就是说,给予对方爵位的同时,还需让人来供养他们,所谓的赐万户,就是赐予食邑。
可问题就在于,大明没有食邑之说,怎么能将万户的百姓赐予给方继藩呢?
因而,百官们纷纷不解,一个个面面相觑。
陛下近来是看史记看多了吧?
这不符合规矩啊。
可弘治皇帝显然既是规矩的制定者,也是天下唯一一个可以擅自修改规矩的人。
他见众臣不解,反而有几分得意心态,便道:“可在大明,挑选万户,命其迁徙至黄金洲齐鲁之地,任其驱使。”
呼……
原来是如此。
大家总算是明白了。
方继藩可是有封国的,新齐鲁之地,先是方家阖族之人统统迁徙了去。
这些祖宗十代,都没有交集的方家人们,据说已有一批人先行抵达了黄金洲,安顿了下来。
当然……至于死了多少,只有天知道。
反正,也不见得全部都会死光嘛。
现在……陛下却格外开恩,赐万户,准许方家带着万户的人口前往黄金洲,这足以让方继藩在那险恶的黄金洲立足了。
方继藩听罢,不禁道:“陛下……这……万户不知从何而来?”
“这看你自己了,若是有人肯去的,自是放他去,除此之外,那些罪囚,若是想要免罪,亦可编入万户之中。”
罪犯啊……
方继藩左看看,右看看。
他心里顿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天朝上国之中,他最看重的,就是太子,这家伙除了脾气糟糕之外,简直就是人才啊,一个人可以抵十个西班牙步兵团,让他犯点罪,然后塞上船,咋样?
当然,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即逝。
一方面,他深信弘治皇帝若知道自己有这个念头,一定会将自己剁碎了,然后撒上一些葱花和盐。
另一方面,虽然这个家伙很厉害,但是方家的小庙里,也供不起这尊大佛啊。
方继藩最讨厌的,就是强迫百姓们迁徙了。
毕竟……这是千里跋涉,是要人命的。
方家的族人,那都是自己人,一千年前是一家,大家都是亲人,所以对待自己人,方继藩可以心安理得的不客气,亲戚嘛,就是用来坑,不,用来相互帮助的。
可若是把人绑了塞上船,依着方继藩的善良,却有些于心不忍的。
只是万户的诱惑,真是太大了。
罪犯就罪犯吧,也没什么不好的。
要不……听说江西那儿,也有不少姓方的……据说……也是神农的后人。
…………
第二章送到,今天码字状态不好,不知道为啥,先去休息,明天四更补上。
赐万户的赏赐,显然是弘治皇帝用心良苦。
他深知黄金洲艰苦,既然要将方家安置在那里,自己的女婿和外孙们,迟早要前往藩地就藩,若无足够的人口,未来生死难以预料。
方家要经营自己的藩国,首先就必须得有人。
此前方家举族迁徙,已是过了一大批,可这些人……足够吗?
弘治皇帝这些日子心心念念的就是此事。
于是……趁着方继藩立了功劳,赐他万户。
万户就是数万人丁啊。
在人满为患的大明,这算不得什么,可若是放到了地广人稀的黄金洲,便有着巨大的优势。
方继藩谢了恩,心里雀跃不已。
他固然是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天下的苍生黎民,所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可现在上有老,下有小,总也要有所顾忌。
何况,蚕食黄金洲乃是国策,黄金洲有了大量的人口,对于大汉民族的未来,也有着巨大的好处。
此时,又见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过几日,朕还真要带诸卿们去瞧瞧这新药,有了这样的新药,我大明何惧外患。”
一听弘治皇帝和百官们要去西山研究所看新药……
方继藩和朱厚照的脸都变了。
朱厚照很干脆的啪嗒一下就跪倒:“父皇,这……新药有些危险,现在……还不足够稳定,父皇切切不可。”
喔,危险……
弘治皇帝这才又想起了今日新药所带给他地动山摇的恐惧。
他不禁深深的看了朱厚照和方继藩一眼:“这样说来,太子和方卿也没有把握,完全排除风险?”
百官们也动容起来。
太子和齐国公,这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怎么可以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朱厚照皱着眉头,一时说不上来。
倒是方继藩道:“陛下,此新药对我大明而言,关系极大,牵涉到的,可谓是万世基业。只是这新药的炼制,难度颇高,非太子和臣亲自主导不可,倘若太子和儿臣尚且畏手畏脚,知难而退,那么其他的研究人员,又怎么肯安心研制呢?这是无奈之举,可为了新药,也只能如此了。西山研究所,对于所有的试验和新药的储存,都有极严格的章程,能将风险降到最低,此次不幸炸开,皆是因为这些窃贼将新药储存不当的缘故。”
弘治皇帝依旧拧着眉。
方继藩虽说的轻描淡写。
可他很明白,还是巨有不小的风险的。
本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还是太子和大明的驸马。
身娇肉贵……可这两个家伙,依旧还是义无反顾。
可方继藩说的也很清楚,倘若他们两个不拼命,那么其他人的性命就不是性命吗?
做大事而惜身,事情……是办不妥的。
弘治皇帝当然知道,这新火药的威力,对于整个大明而言,都将诞生天翻地覆的转变。
可是……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有些无力感。
既为之不安,却发现这两个家伙,竟是无可指摘。
太子是牛脾气,认定的事,是死也不肯回头的。
方继藩呢……连方继藩都义无反顾……
这换做是其他的臣子,闻知有危险,只怕会有所顾忌吧。
太子且不说了,继藩为了给朕分忧,为了这大明的江山社稷,真是……
弘治皇帝瞬间觉得,自己赐予这万户,还是有些轻了。
他四顾左右,颇有感慨:“这才是忠臣哪,朕读史,见古之忠臣义士的事迹,往往为之感慨,就不免心里想,我大明,有多少这样的忠臣义士呢?今看来……朕之子,以太子之尊,而甘为马前卒,奋不顾身,朕的驸马都尉方卿家,亦是不落人后,实为楷模。”
百官们默然,心情有点复杂。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刺耳啊。
可是……没脾气。
弘治皇帝感慨万千的继续道:“做大事而惜身不可取。可身为太子和驸马都尉,此千金之躯,还是需顾念自己的性命才好,往后行事,万万不可如此孟浪,切切要小心谨慎,为第一要务。”
朱厚照难得得了弘治皇帝如此高的评价,美滋滋的样子应道:“儿臣遵旨。”
方继藩却是正色道:“陛下,儿臣对此,不敢苟同。”
君臣等人正也是随着弘治皇帝有着几分感慨呢,突然方继藩跳出来冒出不合事宜的话,不免令所有人都是愕然。
不敢苟同?
这不像方继藩的风格啊。
难道是因为这家伙今日立了大功,膨胀了,吃了枪药了?
弘治皇帝顿时面子有些拉不住了,却还是和颜悦色:“继藩,何以不敢苟同?”
“陛下说读史,古来有多少的忠贞之士,心向往之,又思虑今朝,有多少的忠臣,儿臣窃以为,今朝的忠臣义士,不及古时多,方才是对的。所谓国难思忠臣,其中大多是君子不贤明,以至国家到了危难之际,因而,许多的臣子才经受住了考验,挺身而出,与社稷同生死,慷慨赴国难,这些人,固然可佩。”
方继藩声若洪钟,义正言辞,颇有几分清流们仗义死节之气,只听他口里继续道:“可是当今皇上,何等的圣明哪,外除边患,其内,更是天下宾服,人人称颂,百姓安居乐业,臣也读史,自周武王以降,未曾听说过,古来还有陛下此等贤君,陛下临朝数十载,天下大治,此千秋功业,我大明,自是没有国难,国家危亡之时,亦是远在天边,遥不可及。正是因为我朝圣天子的圣明,臣子们高枕无忧,没有危难,如何考验他们的忠臣呢?因此,儿臣得出的结论是,昏君在朝,方才忠臣频出,而如陛下这般的圣天子在朝,百官们没有经受考验的机会,如何表现自己的忠诚?陛下羡慕古之慷慨之士,只是因为,陛下过于圣明的缘故啊。”
“……”
真是够了……这狗东西。
百官们已是恍然。
还真是见缝插针,一丁点机会都不肯放过啊。
以至于见多了世面的刘健,都觉得有点听不下去了,脸微微的变了变,忙是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失态。
殿中咳嗽四起。
弘治皇帝仔细听了,细细一咀嚼。
哼……又是溜须拍马。
不过……似乎听着,还真的有那么一丝丝的道理的。
比干因谏而死,是因为商纣王昏聩。
历史上的豫让名列四大刺客,为家主智伯报仇雪耻,因此隐姓埋名,身上涂漆,让皮肤长满疮,又吞木炭使自己声音变得沙哑,令自己的样子令人无法分辨,刺杀赵囊子。这也是因为,他的家主智伯昏暗不明,最终为韩赵魏国三家所灭。
苏武牧羊,是因为当时匈奴强盛,而汉朝无法积蓄力量。
岳飞、韩世忠,何其忠义,这难道不是因为国家动荡,金兵南下,引发了靖康之乱吗?
而今天下太平,朕也并非是商纣王、智伯以及宋徽宗,四海升平,当然……也就不存在似比干、豫让、岳飞、韩世忠这样的人了。
这话……入情入理,看来也并非只是溜须拍马。
既是悦耳动听,又将道理讲透了。
弘治皇帝微笑道:“后人读史,既是以史为镜,也是以史为鉴。继藩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说罢,弘治皇帝反而不好继续再夸奖方继藩了,反而显得像是君臣互吹,此刻,还是显得谦虚为好。
于是命百官退下。
朱厚照和方继藩溜得最快,他们急着知道这一次当量的爆炸,具体造成了多大的危害。
说起来,还真要感谢焦芳啊。
此前,为了得到第一手的试验结果,西山研究院,做过许多的方案。
一方面,总不能拿人来做试验,这有伤天和。
另一方面,哪怕是可以在深山老林里进行试验,可对于建筑和聚集区的伤害到底有多大,还是有限的很。
现在好了,焦家提供了宅子,还是百亩大宅。
人也提供了,一家老小,不少口呢。
当然……无论焦家再如何作孽,这也是一场悲剧,不能因此而嘲笑,此刻,应该还是表现出一点痛心疾首的样子,显露出悲天悯人的人文情怀。
二人出了宫,心急火燎的赶到了焦家。
这里早已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封锁。
只有研究院来的研究员们,在火势彻底熄灭之后,开始入场。
他们详尽的记录着各种数据,拿着卷尺,丈量着弹坑的直径,以及波及到了每一处地方。
甚至……后院马厩里,死了多少匹马,以及马的死状,也需详细的记录。
西山医学院的生员,则负责收敛骨骸,必要时,还将进行解剖。
方继藩和朱厚照一来,研究院的副院长周康便美滋滋的上前道:“殿下,师公,你看看这数据,惊人,相当惊人啊,成功了,大获成功……”
方继藩顿时脸一变,扬手就是给他一巴掌:“狗一样的东西,你笑个啥,人家全家都死光了,你还在此笑,你的良知呢,被狗吃啦?”
…………
第一章送到。
周康脸上骤然火辣辣的疼。
好在……他习惯了。
细细一想,自己的觉悟,确实太低了一些。
焦家人可谓是家破人亡,哪怕他们有千万条罪,到了这个地步,也足以弥足他们的罪行了,他不禁心里开始反省自己,果然是读书和研究的傻了,竟连良心都丢了。
师公真是有德之人啊,焦家人窃了师公的新药,师公不但不计前嫌,还对焦家人有如此的同情之心。难怪书院里,同窗和学弟们都说师公德艺双馨,堪称万世师表。
他捂着脸,努力做出痛苦之状,一脸哀然的样子:“师公,学生知错。”
方继藩却是转了话题,道:“数据如何?”
“他们所窃取的新药,足足有九十三斤,这是记录在案的,现在已统统引爆,效果很是惊人,炸死了七十三人,但凡是在焦家内宅的,无一个活口,可谓是千疮百孔,更有甚者,只剩下一具骨骸了,除此之外,死的马匹,有七匹,都在内宅的马厩里。波及的范围,方圆可至两百丈,方圆数里之地,都在波及的范围。当然……真正的杀伤范围,要小一些。爆炸的中心位置,出现了一个弹坑……师公,您看,这是记录的数据。”
一旁的朱厚照也在认真听着周康的汇报,看周康将记录的数据递过来,他立马抢过来,看着那上头密密麻麻的数据,面上忍不住眉飞色舞之状。
方继藩也凑在一边,细细的看。
九十多斤,威力如此的巨大,这大大的出乎了朱厚照的意料之外。
而对于方继藩而言,这样的威力,也足够了。
有了如此威力巨大的新药,若用来开山取矿,就可以事半功倍,现在西山所需的矿产尤其之多,单凭这个,就可以直接推动采矿业的大发展。
当然,在军事方面,就更不必提了,若是制成炮弹,再在里头加一点料,比如钢珠什么的,这么一炸开,再来几打焦家人,怕也能死绝。
“只是……”方继藩看着这数据,却是皱起了眉。
现在……似乎遇到了一个难题。
如此大的威力,怎么来形容呢。
难道说……炸死了七十三口人,炸死了七匹马,弹坑多大吗?
这显然是不成的。
朱厚照听到方继藩只是二字,也显然从无数密密麻麻的数据之中明白了方继藩的心思,便道:“老方,你所忧虑的是不是……这个测量,有些生涩?”
果然聪明的人都容易产生共鸣,方继藩不禁道:“正是,太子殿下果然英明啊,咱们这么一炸,痛快是痛快了,可以后,却还需要深入的研究,这能量若是没有一个度量单位,只怕对未来的研究,有巨大的障碍。”
朱厚照哈哈大笑起来:“又想到一块去了,哈哈哈哈,老方……你咋看?”
方继藩心里想,后世人们对于能量的计量单位乃是焦耳。
不过……到了大明,当然不能用焦耳一个佛朗机人的名字来作为计量单位。
既然如此……
方继藩道:“不妨如此……”方继藩指着数据:“你看,这个焦黄中他身体里所承受的能量,甚是惊人,不妨从他身上所承受的能量作为标准,炸死一个焦黄中,即为一焦黄中,如何?”
焦耳变成了焦黄中,这也算是民族之幸了,至少……这计量单位,自炎黄子孙而始。
朱厚照眉一挑:“可是……若是更大的单位呢,比如,咱们这近百斤的炸药量。”
“那就再设定一个大的计量单位,比如这一次,恰好将焦家炸上了天,为了肯定焦家对于此次新药的贡献,我们不妨将此次大的爆炸,衡量其能量,取值之后,而后定为一焦芳。”
一焦芳等于炸飞了焦家全家,一焦黄中等于炸死一个焦黄中的能量。
如此……就很好计算了。
在未来,任何的爆炸能量,都可以将这两个计量单位套进去,测算出其能量的大小,哪怕以后是在野外进行试验,也可根据能量的大小,再套入焦家的损伤,通过这计量单位,来确定其威力。
朱厚照顿时眉开眼笑:“是极,是极,不过,这会不会便宜了那两个狗东西了。”
方继藩叹了口气,一脸正气的道:“太子殿下,居上位之人,切切不可斤斤计较啊,焦家死了这么多口人,这账也该一笔勾销了,殿下何必念兹在兹呢,殿下,我劝你大度一些,想来焦家也只是一时糊涂,所谓人之善恶,只在一念之间,人死为大啊。”
朱厚照方才颔首点头:“也罢,那么就如此吧。”
学员们听了师公的话,心里都是一凛。
这些话,既是对太子殿下说的,又何尝不是对他们所言呢。
师公言传身教,此等宽容大度,足以让大家伙儿,铭记在心。
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许多。
比如……有了度量的单位,那接下来还需进行各种的试验,记录数据,以确保效果。
除此之外,便是要尽力解决新药稳定性的问题。
当然……方继藩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制造新药,若只想着几十个焦芳或是焦黄中成捆的丢出去炸人,这就有违方继藩的初衷了。
方继藩不喜欢打打杀杀,他是热爱和平的。
制出来了黄火药,哪怕现在还不能大规模的生产,想要达到规模生产的地步,还有数不清的难关。
可是这并不代表,方继藩调整一下方向。
黄火药和青霉素的研制,某种程度而言,是西山大量投入的结果,这数不清的银子投入之后,既带动了化学的发展,与此同时,也培养了大批的人才。
这些人开始摸到了化学合成的门径。
因而,说是这是化学界的曼哈顿计划都不为过。
如此大规模的投入,资源的拼命堆砌,一些基础的化学知识,在无数次试验的过程中,开始被人所掌握。
当然,这也和朱厚照的领头所分不开。
可接下来……
方继藩回到府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有一股酸臭,想来是爆炸时出了汗的缘故,不过他没有急于去沐浴更衣,而是将王金元寻来,吩咐道:“张信去哪里了?”
张信和方继藩乃是世交呢,他爹张懋,可是方继藩的老相识。
如今,他带着屯田所,漫山遍野的跑,到处搜集各种作物,研究农学,几乎称得上是大明农学院和屯田所的始祖级别的人物了。
王金元几乎形同于方继藩的大管家,反正只要涉及到了方家和西山的事,他什么都管,一听方继藩询问,他毫不犹豫的道:“听说现在在山东,尝试着暖棚种菜的推广。”
方继藩摇头道:“立即去信,把他召回来,说有大事。”
王金元连忙记下:“是,是。”
“还有……”方继藩慢悠悠的道:“明日,你得去江西一趟。”
王金元一听,脸都绿了。
卧槽……怎么了,得罪少爷了,终于要被打发走了吗?
“少……少爷……小人……小人……”
方继藩顿时又忍不住想捋起袖子来打人,这狗一样的东西,为什么戏这么多。
“去了江西,就办一件事,那就是查访一下神农氏方家的后人,而今我方继藩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做人不能忘本,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定要将这些亲人们,统统都找回来不可,一个都不能留,否则将来百年之后,无颜去见自己的列祖列宗啊。”
王金元总算松了口气,却不由道:“怎么,黄金洲又缺人了?”
“狗东西,问这么多做什么,你先从江西开始查访,据闻九江府和赣州府,还残留着一些本少爷的同宗,从他们入手,再顺藤摸瓜,寻访其他同宗的下落,总而言之,本少爷要一网打尽。”
王金元心里直抽冷气。
姓方的肯定得罪少爷了。
可话说回来,少爷也姓方哪。
果然……亲戚都不可信啊,嗯,以后定要提防那些穷亲戚为好。
王金元心里莫名其妙的想着许多事,立即又醒悟,少爷在此呢,可不能神游了,于是回过神,道:“少爷,小人担心,这般明目张胆的去,若是让他们听到了风声,为了逃避……逃避……那个……那个……若是他们改名换姓呢,甚至是……藏匿家谱……”
这也是一个难题啊。
这种事是有可能发生的,很多家族在战乱或者是家族遭遇灾祸的时候,往往会隐姓埋名,妄图躲避灾祸。
方继藩听罢,咬牙切齿道:“若如此,这就是数典忘祖,是神农之后的不肖子弟,不堪为人,简直就是禽兽不如。我大明以孝治天下,岂容他们放肆,若有这样的人,立即让官府拿捕治罪,再将这些人犯统统装船,送去黄金洲开垦为奴。”
…………
第二章送到,在此感谢一下错过的那份缘同学成为本书新的盟主,万分的感谢。
除此之外,财叔宁大哥在老虎生日当天打赏了十万起点币,在此感谢,财大哥是老虎的前辈,能承蒙他的关照,很感激。
?方继藩最恨的就是数典忘祖的人。
没有祖先,哪里来的自己啊。
这等改名换姓之人,简直就是人间渣滓。
碰到这样的人,也就是他们运气好,没有碰到方继藩,否则,以方继藩的性子,非要将其打死不可。
王金元听说少爷要知会官府捉拿数典忘祖之人,顿时心便觉得有些寒。
果然,少爷是不能得罪的啊。
他忙道:“是,小人知道了,少爷放心,小人便是挖地三尺,也要将这些姓方的,统统都挖出来。”
方继藩这才气顺了一些,自从融入进了方家的大家庭里,因为亲戚们多了,难免会有一些不肖的,惹得方继藩火冒三丈,不过细细想来,成日动气,不值得的,还是要以理服人为好,对于实在不可救药的,固然是要坚决的严惩,将这老鼠屎从肉体上清理出方家大家庭的队伍,可绝大多数方家人,还是承袭了老祖宗们老实忠厚的传统,哪怕是犯一些小错,也是可以原谅的。
方继藩道:“明日就动身,不要耽搁,我怕夜长梦多,多带一些人手去,江西布政使司各地府衙,统统先派人去抄录好黄册,这黄册抄录好了,事先备份,就算有人想要更改黄册,妄图改头换面,也由不得他们,除此之外,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准备一笔钱,要打通三教九流,凡是方家人聚集的渡口、码头、关卡,都要严防死守,切切不可有漏网之鱼。龙虎山那里,让我那师侄也要打个招呼,正一道在江西布政使司势力极大,既是沟通了阴阳,也连接了城乡,且徒众诸多,让他们协助。”
方继藩说着,伸出手掌,缓缓将手指握起,最后攥紧拳头,目中闪过精光,咬牙切齿道:“我方继藩的亲人,一个都别想跑。”
王金元忙是记下,仔细思量,原来少爷早就准备好了,自己只要奉命行事就成,如此看来,少爷是已在江西布置了天罗地网,诚如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佩服,佩服,少爷比老天爷还厉害。
…………
焦芳疲惫的被人送到了一处客栈。
在西山医学院救治之后,很快,厂卫登门,开始了审讯。
毕竟,这新药是在焦家炸开的,窃取新药,本就是大罪。
焦芳内心的痛苦依旧,他木然的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差役,心知,自己若是稍稍答错,大限便至了。
最终,求生的欲望,还是占据了他的身体,他一口咬定,新药藏匿在自己家中,自己完全不知情,自己每日按时当值,并不知家中发生了什么。
焦家有七十四口人,到底是谁偷窃了新药,谁也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偏偏其他的七十三人,都死了个干净,可谓是死无对证。
厂卫倒是没有焦芳上刑,将焦芳的供状,原原本本的送入宫中。
很快,宫中就来了消息。
焦芳家人窃取新药,理应严惩不贷,奈何尽都咎由自取,因此做罢。焦芳受株连,罢官,降为庶民。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没有了。
焦芳自南镇抚司出来,浑浑噩噩,他穿着旧衣,蹒跚着走在这繁华的街道上,从前坐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芸芸众生,总觉得街道上的人,并不清晰和真切,可如今,他也归于众生之列,这等感受,实是令人酸楚。
傍晚十分,他在客栈简单的洗漱之后,抵达了西山。
特来拜见方继藩。
听了门子来报,方继藩很意外。
焦芳这老贼,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放出来也就罢了,居然会敢找上门来?
这是找死。
方继藩气定神闲,决定会一会他。
刀斧手自是有的,足足一百多个,统统埋伏在屏风、帷幔和耳室。
只要稍有动静,便可将他剁成肉酱。
方继藩却是摆出空城计,表面上,这厅中只有他一人,他好整以暇的喝茶,面露微笑。
焦芳入厅,居然没有大哭和大闹,而是复杂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而后,作揖行礼:“草民焦芳,见过齐国公。”
方继藩道:“坐。”
焦芳依言坐下,他很颓废,双目浑浊,家中遭了如此巨大的变故,换做任何人都无法承受,可他毕竟是焦芳,在激动和大哭大闹,且还差点面临生命危险之后,终于,他接受了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焦公寻我,何事?”
“哎。”焦芳道:“盗窃新药,才致今日,焦家家破人亡,这怪不得齐国公,要怪,只怪老夫教子无方。”
方继藩一头雾水,这老东西,到底想做什么?
焦芳道:“老夫宦海浮沉了数十载,既看多了背信弃义,也见多了世态炎凉,因而,老夫只学到了一个道理。”
方继藩低头呷了口茶,随他讲。
焦芳顿了顿,随即道:“那便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些年来,正因为如此,老夫才利益熏心,过去的事,是是非非,因果得失,本以为老夫只要利己,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可哪里想到……哎,聪明反被聪明误,可见便连上天,都容不下老夫这样的人。”
他一脸悲凉,说到此处,忍不住用长袖去擦拭眼角,破家之痛,实是如锥刺心,痛不可言。
方继藩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呵……这世上,自有公道,哪怕举头三尺没有神明,可善恶有报,我方继藩是相信的。一个人,若只想着自己,实是不堪为人。”
“老夫已经受到了报应。”焦芳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你能明白就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老夫已是老了,垂垂老矣,而今,已是失去了一切,现在回首,一切成空,哎……到了老夫这个地步,也只能结个茅庐,了此残生。”
方继藩道:“我可以借你一点柴草。”
你看,时时刻刻不忘做点好事,一直都是方继藩为人的准则。
焦芳张眸,却只顾着自说自话:“可是,若只如此,老夫又觉得,这一生,做的恶多了一些,老夫来之前,本想进入龙泉观修行,可听说,进入龙泉观修行价格不菲,三百两银子,才可换一个道牒,进入内院,还要交两百两。”
方继藩:“……”
焦芳叹口气:“老夫没钱,也想开了,既要改邪归正,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好事,为何一定要执着于在寺庙和道观呢,无论在哪里,只能心怀善念,便可为这世间,添几分光彩。”
方继藩见他说的云里雾里,不由道:“你到底说什么?”
“哎。”焦芳道:“老夫是想说,虽是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老夫却还是希望,以此生洗清自己的罪孽,自此洗心革面。”
方继藩显得不耐烦:“噢,知道了,做你的好事去吧,送客。”
焦芳道:“老夫还有一些做善事的想法。”
“滚开,我方继藩不需要你的善事!”方继藩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他一声滚开,刀斧手已经就位了。
再不走,就砍翻他。
焦芳:“……”
焦芳只好叹了口气,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是关于西山钱庄的贷款的。”
这一次轮到方继藩懵逼了,敢情这狗东西,是为了这个?
焦芳沉痛的道:“老夫左思右想,如此巨款,老夫想来,是永远还不上,地,还给钱庄,老夫……苟延残喘,在这世间,也已是无亲无故,还请齐国公,看在老夫洗心革面的份上……”
说着,他哽咽着,哭了。
人混到了他这个地步,怎么能没有触动呢。
他已一无所有,且那钱庄的债务,压的他透不过气来。
人世间最悲惨的事,莫过于此。
他哽咽着,老泪扑簌而下,接着,跪倒在地:“齐国公开恩哪。”
方继藩抽抽鼻子,是怪可怜的,似乎,从这样的人身上,也榨不出油来,方继藩叹口气:“走吧,走吧,地我收了,一笔勾销,哎,我方继藩就是心太软。”
焦芳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微微颤颤而去。
世间没有了那个吏部侍郎焦芳,却多了一个安贫乐道的焦老翁。
方继藩唏嘘不已,看着他的背影,虽然自己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套路了,可又如何呢?这个世上,最难的就是做一辈子的好事,而恰恰,方继藩就是这样的人。
刀斧手们从耳室里出来,一个个看向方继藩。
人们赞颂着方继藩:“公爷真是慈悲为怀啊。”
“论起来,焦氏也是神农之后,说不定,五千年前,是一家呢。”
“啥?”方继藩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那喜滋滋的家伙。
这人吓了一跳,忙是战战兢兢:“学生……学生……”
方继藩一拍大腿,豁然站起,眼睛放光:“不错,神农氏直系为焦姓,这……也是我方继藩的亲人哪,快,拦住他,别让他走了,立即给我绑结实了,给我送上船去,老是老了点,可毕竟血脉相连,打断了他的骨头还连着筋。”
方继藩此时,不禁扼腕,太遗憾了,新药炸死了焦家七十多口,不然……
………………
第三章送到,嗯,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