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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植……

    相交于朱厚照和张信的欣喜若狂,方继藩皱起了眉头,他一听密植,便觉得不靠谱起来。

    这密植,哪怕是后世,也是坑的啊,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需大量应用肥料,造成水污染,除此之外,其他的问题,也是不胜枚举。

    可见朱厚照和张信激动的厉害,方继藩却是狐疑了。

    朱厚照太高兴了,倒没注意到方继藩眼中的异色,直接拉着方继藩便走。

    方继藩也想去瞧瞧,便跟着去了。

    试验田都是阡陌,过不了车,只好步行,朱厚照健步如飞,张信更是走的稳当无比,只有方继藩在这泥泞的田埂,一路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方继藩放眼看去,眨了眨眼,有点懵。

    这……叫密植?

    猛地,他才想起来了。

    古人所谓的密植概念和后世是完全不同的。

    古人的土地肥力有限,再加上水稻的种子也颇多缺陷,因而种植的极为稀疏。

    而现在,所谓的密植,恰恰是从原来的稀疏变得紧密了一些而已,勉强能达到后世的水平。

    此时,一株株的秧苗已经生长了出来,这个时候还是青色,虽生出了幼稻穗,可稻谷还未成熟。

    放眼看去,密密麻麻的稻穗连绵一片。

    这在方继藩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张信和朱厚照却激动不已。

    朱厚照欣喜万分的道:“老方你看看……你看看……真要成了。”

    方继藩却无动于衷,朱厚照则指着隔壁的试验田道:“看看其他的,只怕到时产出的谷子,还不及这里一半呢。来人,来人,将这试验田的数据取来。”

    早有屯田校尉在此驻扎了,一听太子的吩咐,忙是取了簿子来。

    这簿子里,明明白白的记录了氮肥的施肥多少,中途有无虫害,所用的粮种为何,灌溉了水量多寡。

    朱厚照细细的看着,边激动的道:“若是能够成功,这亩产……一定不低吧,眼下绝大多数的稻田,一亩也不过产三百多斤,这亩地能有多少斤?”

    开辟了上千亩地,统统都作为试验之用,绝大多数试验田,效果都不理想,只有寥寥几亩,大有希望,而一旦能成功,那么……这些记录下来的数据,就是最宝贵的经验,往后只需按着这个方法来进行推广即可。

    不只如此,这也证实了氮肥的成果。

    研究院里,生产出来的肥料有上百种之多,而绝大多数,都是失败的。

    只有眼下这个配比,效果却最是惊人。

    张信眼睛放光。

    事实上,消息已在屯田卫和研究所里传开。

    不少的校尉和生员已经一批批的前来观察秧苗了。

    甚至不少生员开始去获取稻田里的土质和水质,想要拿回去研究。

    毕竟,这可能是一次稻田种植史上巨大的进步。

    这一次试验的成果,催生出来的关于农学的论文,将是海量的。

    关于氮肥的研究。

    关于土质的研究。

    关于虫害的研究。

    关于种子的研究。

    这积累出来的数据,将会大规模的引用,到了来年,在这个研究基础和数据基础上,可能还有新的进展。

    方继藩云淡风轻的道:“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太子殿下别高兴的太早,需得稻谷成熟了再说。”

    这一番话,不啻是给朱厚照和张信泼了一盆冷水了。

    是啊,在没有收货之前,谁知道这幼穗会不会成熟。

    说不定因为这肥料或者是种子的原因,它不长了呢。

    张信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朝方继藩作揖行了个礼:“齐国公教诲的是,不过眼下,这一亩试验田已经最可能达到我们想要的成果了,所以此地需好好的保护起来,暂时不可再让人下田研究了,除了照料的校尉,附近不得有人随意来往。”

    这话……分明是针对着朱厚照去的。

    他怕啊,太子殿下太莽撞了,可别让他把这稻田给糟蹋了。

    方继藩颔首点头:“是这个道理,眼下话别说太满,从今日起,你在此盯着。”

    方继藩说着,心情很淡定。

    在大获成功之前,他可不想过于乐观,装逼遭雷劈嘛。

    西山这儿,许多人却是激动不已。

    为了这试验田,花费了无数的银子,数不清的人力,何况还有这些年来,无数屯田校尉和农学生员们宝贵的经验。

    而答案,就要揭晓了。

    张信拼命的忍住激动。

    他很清楚,一旦成功意味着什么。

    虽然他不敢相信,其实……即便是失败,他也是能够接受的。

    毕竟……这么多年来,从事农学,带出了无数的弟子和校尉,可他也很清楚,失败是家常便饭的事,总结失败的教训,汲取成功的营养,才最重要。

    朱厚照可再没心思管其他了,他激动的让人取了一些土样和水样,兴高采烈的跑去研究院了。

    …………

    鸿胪寺。

    在这段时间,这个外藩使臣们居住的场所里,络绎不绝的士人,却是隔三差五前来拜谒。

    以至于在这里,总是门庭若市。

    鸿胪寺的迎客主事刘尚对此,已经习惯了。

    不过门庭若市,给予鸿胪寺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奥斯曼使臣所在的院子,送走了一批的读书人,而后刘尚前往此处。

    苏莱曼却在此,显得很是激动。

    他来此已有三个月了。

    三个月的时间,让他对于汉文化,有了许多深刻的了解。

    因而,他来时,本是让人铺了羊毛毯,一应的装束,也都以奥斯曼为主。

    可现如今,他却是穿着一袭汉家的儒杉,微卷的头发也蓄了起来,他依旧还是瘦弱的样子,此刻,他的厅堂上,挂了一副山水画,此画意境深远,与奥斯曼国和佛朗机的画全然不同,那大片的留白,给予了苏莱曼极强的想象空间。

    他时不时的会抬头看着画,看着那点墨的山水,感受着这留白中的意境,竟是如痴如醉。

    案牍上,是四书五经。

    圣人的著作,确实极有道理啊。

    大一统……

    盐铁制……

    还有……车同轨、书同文……

    读到这些的时候,他身躯竟不禁在颤抖,激动的脸都红了。

    奥斯曼原本不过是一个部族,此后吞并了无数的部族,征服了数不清的国家,最终……才成为了跨越三洲的帝国。

    除了伟大的君主之外,在地方上,却多有豪强,他们或为总督,被称之为卡夏,几乎掌控了财权和军权。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分封制呢?

    这么多的家族,在君主强势的时候纷纷效忠,而一旦君主弱势,则进行叛乱,甚至对君主提出非分的要求。

    不少的部族,虽是臣服,却在帝国紧要之时,却不肯兑付他们向君主的承诺,挟兵自重。

    要用礼法去约束臣子,让他们知道仁义礼信,要用盐铁之政,去掌控帝国的财权,同时……需推广一样的文字,让帝国的每一个部族,都说同样的话……

    若如此……才可以缔造世上最伟大的国家,传承万代。

    方才,他与许多的儒者讨论了关于教化的问题。

    只有教化,才可以使百姓只知君主,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刘尚进来厚,朝苏莱曼行了个礼。

    苏莱曼此时道:“真是一个幸福的太子啊,他拥有数不清的贤能之士,可是他竟不能去采纳他们的忠言,居然远离他们……这叫……亲小人,而远君子……”

    苏莱曼发出了叹息,有几分羡慕,又有几分嘲讽。

    刘尚不禁道:“什么?”

    苏莱曼这才回过了神,此前,不过是喃喃自语。

    可哪怕是喃喃自语,他说的也是汉话。

    在他看来,他要学习汉言,就必须贯彻始终,只有熟练的掌握,才能体会到四书五经之中的精髓。

    那些大儒和读书人,都是可敬的学者。

    他们似乎对于任何问题,都十分的精通。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极深的哲理。

    只有熟练掌握这门语言,才能听懂他们的话,理解这些深邃道理的本意。

    苏莱曼失笑,看着刘尚,用汉话道:“刘主事,今日,你又想和我讨论吗?你想讨论什么?”

    刘尚没有过多的表情,甚至带着继续肃然,轻轻摇头道:“不,下官是奉礼部之命,特来催促王子殿下,及早递交国书的。”

    “噢。”苏莱曼不以为然的样子:“这不是最要紧的事,我现在荡漾在知识的大海里,就像一条肥美的鱼。”

    他用的是肥美来形容。

    让刘尚突然下意识的,居然觉得嘴角有点湿润,饿了。

    差点想岔了,刘尚倒是没忘了自己此次所来的目的,便又道:“这是至关重要的事,王子切切不可怠慢。”

    苏莱曼却皱了皱眉:“这也是礼吗?”

    “是。”

    苏莱曼便道:“既然如此,只好如此了。我能在国书中提出邀请你们的读书人,前往奥斯曼定居吗?请不要误会,我对大明充满了善意,这些读书人,在我看来,都是至宝,一屋子的黄金也无法媲美他们的价值。”

    …………

    推荐一本书,叫《九龙吞珠》,你看,这名字这么霸气,蛮好看的。



    苏莱曼说到此处,眼里放光。

    他徐徐道:“奥斯曼虽大虽强,横跨千里,带甲百万,可却是各族混居,信奉的神祇各有不同,正因如此,以至族群与族群是割裂的。需独尊一术,确定君主定一的思想,此后再效大明一般,效科举,考八股,则可以将一只手握成一个拳头……这是治国的良药啊。”

    他说着,却又郁闷起来。

    这些日子,他不断在思考。

    苏莱曼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

    他每日都需思考,他的志向是征服波斯,是西向意大利,夺取奥斯曼人长久垂涎的领地。

    可奥斯曼已历经了十代君主,虽是不断的膨胀,却依旧止步于奥地利……

    深吸一口气,他眼里闪过了一丝锋芒。

    经过了许多年卡夏的历练,早已铸就他坚毅的性子。

    某种程度而言,他与中原的汉武大帝,都有着同样的性子。

    聪明,有大志,却也固执!

    他们也同样用铁腕和坚强的毅志力掌控着他们的天下,一旦确定了目标,便不为所动,便如钢铁。

    他淡淡道:“若有人反对,那又如何,用你们的道理,我是他们的父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们可以胡服骑射,我奥斯曼又有何不可。不错,不错……”

    刘尚在旁听着苏莱曼的痴语,他心里却是酸溜溜的。

    别人家的王子啊。

    别人家的王子每日都在琢磨着治国之道,而自己家的太子……据说现在在很用心的……耕地。

    苏莱曼回过神来,看了刘尚一眼,道:“我带去大儒,将孔圣人之学编写出来,设八股,开科举选官,再请诸儒生们在我的国都里讲授学问,你认为可以吗?”

    刘尚:“……”

    苏莱曼不禁一愣:“你在想什么?”

    刘尚只道:“并没有。”

    “不,我看出来了。”苏莱曼呷了口茶。

    他其实一开始并不喜欢喝茶,可慢慢的,却喜欢上了,一旦喜欢上,便爱不释手。

    当这茶水入口,就仿佛数千年的中原文化,随着这淡雅的茶水徐徐的流入自己的口中,使自己可以品味到这独特的东方韵味。

    刘尚露出一丝苦笑。

    苏莱曼却有着别样的精明,他那看似文弱的身体里,带着不符合他年纪的小心思,别具深意的道:“你又在想你的太子吗?”

    刘尚一怔,随即连忙摇头:“没,没有。”

    苏莱曼却是微笑道:“你不必害怕,其实这些日子,我与诸儒们接触,但凡提到了太子,他们都是纷纷摇头,虽不敢言,可从他们的面色上,便已是一目了然。我太了解你们的心思了,你们见我在谋求富国强兵之道,而你们的太子却迄今还像个孩子一般……是吗?”

    苏莱曼说得很直白,刘尚想要争辩一点什么。

    毕竟,他是汉臣……却最终哑言,觉得这样的争辩没有太多的底气。

    苏莱曼见他为难,随即又笑道:“算了,国书之事,我会尽快奉上的,并不会与你为难,是了,这些日子,多谢你的辛劳。”

    说罢,他朝一旁的侍者使了个眼色。

    侍者会意,随即,竟是取出了一块金子。

    这金子是实打实的,半个拳头大小,直接送至刘尚的面前。

    刘尚贪婪的看了一眼金子,却忙摇头:“殿下这是何意?”

    苏莱曼温雅的道:“你们是礼仪之邦,我也是明理之人,这是你多日照顾的酬谢,一个好的君主,将不吝啬金银,这是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刘尚脸一颤。

    他家的太子若是也能这样对他,该多好啊。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再想到自己的房贷,似乎还无穷无尽,一想到这未来数十年都要偿还的债务,刘尚的心很疼。

    可随即,他正色道:“我乃明臣,岂可受外邦恩惠,倘如此,便失了臣道。王子殿下厚爱美意,刘尚心领,只是这金子,却是万万不能收下,若是殿下看不起我刘尚,就请将它收回,如若不然,便是小看了下官了。”

    苏莱曼面容一肃,心里想,这是君子之国啊。

    刘尚说完这些话,却还是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金子,他想抽自己,真是要面子不要里子啊,却还是努力的摆出一副决不妥协之色。

    …………

    弘治皇帝看着奏报,觉得甚是奇怪。

    自自己提起了这个叫苏莱曼的人,现在倒好,厂卫那儿打听来的消息,都是无数人对这苏莱曼王子交口称赞。

    说他礼贤下士,说他崇尚儒学,好学不倦。

    虽没人提及太子。

    可弘治皇帝隐隐觉得,有人将这苏莱曼当做了一面镜子,成了太子的反面。

    弘治皇帝对此,似也没说什么。

    他和这些大臣不同,弘治皇帝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倒是方继藩上奏来的一封关于俸禄的章程,引起了弘治皇帝的极大兴趣。

    其实俸禄需要改变,这已是刻不容缓的问题。

    在保定等地,其实俸禄已经不同了。

    毕竟自从选吏为官之后,这些吏员,总要让他们养家糊口,连低级吏员,都自征募而来,而不是从前单纯的杂役,你就得必须让他们脱离生产,专心为吏。

    吏的薪俸有了,上头的大吏、司吏乃至于官,俸禄自也要逐级改变。

    甚至还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吏部所选的吏,开始分派到各省各府,这选出来的吏,其俸禄是吏部拟定的,他们的薪俸,居然不比当地寻常官员要低,盖因为当地的官员,遵照的又是另一套俸禄体系。

    而今,国库的收入已是今非昔比,京察的同时,更改俸禄职级,又成了新的问题。

    照例,还是保定那儿的经验进行推广。

    内阁对此的态度,却显得有些暧昧。

    毕竟做臣子的,都是圣人门下,不好意思谈钱。

    这索要更高俸禄的事,谁都不能提,也只有方继藩提出来才最合适。

    可内阁呢,态度却是暧昧不清,模棱两可,在票拟里,只扭扭捏捏的提了一笔:“或可商榷。”

    而后就……没有了。

    弘治皇帝心里了然,指了指奏疏,带着几分慎重的道:“厂卫这些日子,将心思放在这上头,查一查各地物价,以及若以当下俸禄,官吏若无其他进项,生活是否困苦……”

    萧敬连忙躬身道:“奴婢遵旨。”

    不久,有宦官来:“礼部尚书张升觐见。”

    弘治皇帝颔首:“宣。”

    张升进来,行礼。

    “陛下,奥斯曼递交国书。”

    张升取出了国书,本来这国书之事,是不必张升亲自递进的,无奈何上一次陛下为此特意申饬过礼部,因而亲自来了。

    弘治皇帝颔首,其实国书嘛,就是做个样子的事罢了,里头的内容,不看也大抵知道是什么。

    弘治皇帝道:“那便寻一个吉日,宣奥斯曼使者觐见吧。”

    “是。”

    说罢,弘治皇帝便低头,又预备继续看奏疏。

    可感觉到张升没动静,便抬头起来:“张卿家,还有何事吗?”

    张升道:“这奥斯曼王子,有一个不情之请。”

    弘治皇帝搁下了御笔,饶有兴趣的看着张升:“朕听说奥斯曼国,乃是万乘之国,带甲百万,非寻常小国可比,此番他们有意,重建商路,这并非是坏事。卿乃礼部尚书,若是其使有什么要求,可尽力满足,其国遣使来访,我大明以礼相待,本是理所当然。”

    “此事,有些不同。”张升显得有些期期艾艾的,略有为难之色。

    陛下,这可不是小要求啊。

    弘治皇帝皱眉,莫非……要求很不合理?

    若如此,这就是冒犯天威了。

    弘治皇帝脸上多了几许肃然之色,淡淡道:“说来朕听听。”

    张升道:“这王子希望……大明能够允他要求饱学之士西归。”

    饱学之士?

    弘治皇帝皱起眉头,诧异道:“此人野心勃勃,竟想要朕的院士吗?”

    张升心像扎了一下,忙摇头:“陛下,是儒生。”

    “噢。”弘治皇帝呼了一口气,似乎一下子轻松了很多,不过……这似乎也有不妥,于是道:“朕知道了。”

    对此,弘治皇帝只是模棱两可的点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随即,他挥挥手:“卿且告退吧。”

    这个要求,很奇怪啊。

    不过……看过厂卫的奏报,细细想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弘治皇帝待张升走后,却是对萧敬道:“召方继藩觐见。”

    一个时辰之后,方继藩气喘吁吁的进来,行礼道:“陛下,召臣何事?”

    弘治皇帝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朝萧敬努努嘴:“你且看看奥斯曼的国书。”

    方继藩从萧敬的手中接过了国书,大抵看了看,这国书和其他的国书没什么不同之处呀。

    “二衬看不明白。”

    弘治皇帝淡淡道:“奥斯曼王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在我大明征辟儒生西行。”

    方继藩:“……”

    其实他还真不意外,不过……

    这苏莱曼,真是个人才啊。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犹豫不定的样子,眼里却透出了笑意,突然意味深长的道:“陛下啊,奥斯曼人……有钱!”



    弘治皇帝听罢,面上变得晦暗不明起来。

    作为皇帝,也是人,当然也不可能不爱钱。可……

    他手轻轻的搭在御案子上,一脸的平静,却是突然道:“还是不妥当,岂有将我大明有功名的读书人赠与他国的道理,这于理不合,说不通。”

    哎……

    方继藩有些失望,有银子也不成啊。

    可……这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事儿。

    弘治皇帝在此刻,心里也不禁觉得惋惜。

    但是,堂堂天子,这么做,确实很是不合适。

    方继藩却对此,有了浓厚的兴趣。

    苏莱曼居然喜欢儒生,这是好事啊。

    方继藩顿了一下,便郑重其事的道:“可是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奥斯曼虽为西夷,却也是人啊,岂有不教化他们,让他们放任自流的道理呢?天下四海之地,理应仁义广播,现下苏莱曼王子倾慕大明,欲行仁政,这有何不可呢?”

    方继藩总能把话说得很漂亮,弘治皇帝心思又有一些动了。

    听着,倒居然颇有道理。

    他踟蹰着:“以什么样的名义呢。”

    方继藩的脑子转得快,立马就道:“可以以遣使的名义,组织一支规模庞大的使团,陛下亲自征辟这些学贯古今的博学之士,此后再以使节的名义前往奥斯曼,这不就成了?”

    弘治皇帝一愣……

    是啊,若只是派出使团的名义,岂不是正好,至于这些人将来肯不肯回来,这就不是自己关心的事了。

    弘治皇帝虽有些举棋不定,最后还是点点头:“哎……此事……朕不想多管,朕乃天子,也不能事事关心。”

    方继藩自然明白弘治皇帝的意思了。

    这事儿,站在弘治皇帝的立场,确实不好管的太多。

    方继藩主动便请缨道:“儿臣愿为陛下代劳,陛下放心罢,儿臣一定能将此事办的漂漂亮亮的。”

    弘治皇帝呼了口气,意味深长的道:“有什么事,要及时奏报。”

    方继藩道:“陛下放心,这些大儒,都是我大明的至宝,儿臣无论如何也不会随意贱卖的,有什么消息,定是随时奏报,免得陛下担心。”

    “去吧。”

    弘治皇帝算是解决了一桩心事。

    这样的事交给自己的女婿,还是很令人放心的,方继藩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方继藩也是真心想帮弘治皇帝分忧的,不过……他得了旨意,其实还是有些懵逼的。

    这苏莱曼……乃是雄主啊,怎么会对这儒学有兴趣?

    而且还如此大张旗鼓,引进人才?

    人才……

    这是人才嘛?

    方继藩一路浑浑噩噩的想着,猛地,眼睛一亮,似乎一下子有了思路。

    这事儿,得先寻太子再说。

    朱厚照听说有挣银子的事,庄稼也不顾了,气喘吁吁的赶了来。

    “老方,人也可以卖呀。”

    “做人牙子,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方继藩板着脸:“我大明买卖奴婢的事,我一直都看不惯,正想着如何革除这个弊病呢,太子殿下怎么说这样的话。”

    朱厚照挠挠头,坐下道:“可是……”

    “殿下,苏莱曼王子,希望能够带一批大儒西归,陛下的意思呢,倒是同意了,只是朝廷却又不便出面,这才将此事,交给了臣。臣请殿下来,是想商量此事。”

    朱厚照就忍不住道:“这苏莱曼,瞎了眼吗?”

    方继藩觉得朱厚照实在是口没遮拦,他叹了口气:“任何人来了我大明的京师,尤其是这新城,都难免要生出向往之心啊,这是人之常情嘛,这个苏莱曼王子,以臣观之,也算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他想要效仿学习,自是情有可原。”

    “一开始,臣也不明白为啥苏莱曼竟会着了那些大儒的道,可细细思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殿下您想想看,苏莱曼王子到了京师,是谁接待?接待他的人,又是什么身份,他到了鸿胪寺,若是想要访问贤才,向人询问,人家告诉他的,又会是什么人。此后,他去拜访那些贤才之后,这些贤才,又会对他说什么话?”

    朱厚照顿时恍然大悟:“懂,懂了。”

    方继藩又道:“这会使这苏莱曼产生一个认知,那便是,大明之所以富庶强大,与自己国家最不同的就是,大明推行的乃是圣人之学,圣人之学的继承者,乃是这些大儒,是这些大儒缔造了我大明的太平盛世。正因如此,他需求访富强之道,就必定会寻到这些儒生了。”

    朱厚照想了想,笑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就直说,你打算怎么卖吧?”

    “这不是卖。”方继藩痛心疾首的道:“这是奉旨加深两国之间的文化交流,是传播圣学,这是天底下,最紧要的事。我方继藩不客气的说,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读书人呢?人是有根的,就好像大树一样,我的学问,也是根本,自是承袭了这上千年的圣学,才有今日,桃李满天下。”

    “殿下,以后不要再在臣面前提到买卖这个字眼了。”

    朱厚照懂了,点点头:“可是……老方,这样将人推到火坑里,会不会不太好?我的意思是,能换多少钱来着?”

    方继藩呷了口茶,慢悠悠的道:“钱的事,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这些儒生们,若是去了奥斯曼,定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朱厚照嘲弄的笑了笑:“呵,只怕他们人一到,便被杀头了吧?”

    方继藩摇头,认真的道:“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何自汉独尊儒术以来,这儒家之学可以传承千年而不倒?”

    朱厚照一愣,显然还没明白。

    方继藩淡淡道:“如此百折不饶,却还有这般强大的生命力,这自是因为,它有可取之处啊。”

    当然,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方继藩却不能和朱厚照说。

    儒家并不能用好坏来形容。

    某种程度而言,圣人之学,对于农业社会而言,有着极大的生命力。

    这千年以来,孔子的学说,统统被修改的面目全非,可是呢……为何任何统治者,无论是汉人,又或者是其他的民族,一旦入住中原,便立即与圣人之学,一拍即合呢。

    这个学问,一直都在变。

    从孔孟的‘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再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其实孔孟之学,一直都在进行过渡。

    渐渐的,开始越来越迎合君主。

    某种程度而言,学问是没有国界的。

    因为任何一个君主,但凡是对儒家有了兴趣,有了了解,都会喜欢这门学问。

    它要求了臣子们无限的忠臣,并且以仁义的思想,用道德的宣传,来约束百姓,这对一个疆域广大的农业帝国而言,非常重要,因为任何一个地方发生叛乱,都可能动摇整个帝国的元气,而仁义之学,本是最廉价的稳定剂。

    他们还建立起了一套完全围绕于君权的系统,维持君主的绝对统治。

    更不必说,他们拥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在这个体系之内,他们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他们也特别能战斗,引经据典,各种历史上的前车之鉴,信手捏来。

    这么一群人,任何皇帝见了,几乎没有不喜欢的理由。

    若是引进了一批这样的人去。

    奥斯曼的君主们,怕是见了他们,再看看从前的那些卡夏们,心理上会偏向谁,已经不言自明了。

    雄才大略的苏莱曼,喜欢上他们,正是这个道理。

    当然,方继藩甚至料想到,这些人十之八九,会遭到奥斯曼的卡夏们疯狂的反对。

    对于这种反对……方继藩乐呵呵的笑了。

    论起战斗力,那群卡夏或者说军阀们,和大儒们相比,只要这些卡夏不敢造反,大儒们能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至死,然后指着他们的鼻子,大吼一声,还有谁?

    如此丰富的斗争经验,绝不是那群大老粗们可以相比的。

    在后世,有一个专业名词,叫做‘物种入侵’。

    这么铺天盖地的儒生们若是去了奥斯曼,方继藩几乎可以保证,那些弱鸡们,会被大儒们吊打。

    这可是延续了上千年,不断演化,甚至创造了‘农业封建社会巅峰’的一群人。

    方继藩信心十足的道:“殿下,你信不信,不用十年,奥斯曼上上下下,便会遍地学馆,这些被送去的大儒,统统都会成为苏莱曼的肱骨之臣,自此之后,奥斯曼定是盛行儒学,成为礼仪之邦?我……这怎么是害他们呢,我是成就他们一番功名啊。”

    朱厚照目瞪口呆。

    他琢磨了很久,还是觉得方继藩的话有点不可思议。

    就凭那些家伙?

    哼,本宫一个可以打他们一千个。

    他们除了反反复复的念四书五经之外,有个什么本事?

    他眼中有着鄙视之色,摇头道:“不信。”

    “赌点什么?”方继藩信誓旦旦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想了想,亦是信心满满的样子:“镇国府……就赌镇国府,若是本宫输了,这镇国府便送你了。”

    ………………………

    这几天老虎在云南,更新可能会不稳定,请大家见谅了哈!



    镇国府……送了……

    方继藩万万料想不到,朱厚照居然有此魄力。

    这镇国府,现在某种程度而言,就形同于一个小朝廷啊。

    完全独立于内阁和六部之外。

    却拥有着完全处理许多具体事务的权力。

    户部管着天下钱粮,可镇国府管着钱庄,兵部管着天下兵马,镇国府之下,有飞球营,还有一支禁卫武装……

    谁掌握了镇国府,形同于是成为了大明的宰相。

    方继藩忙是朝朱厚照摇头。

    “太麻烦,何况这东西,臣要了有什么用处,不要,不要。”

    朱厚照反是急了,忙忙开口道。

    “本宫就这么个镇国府,你要赌,非镇国府不可,要不,本宫的数十个泰山,你一并要了吧,统统送你。”

    方继藩打了个哆嗦,嘴角微微抽了抽,嚅嗫了很久,方才认真的和朱厚照说道。

    “殿下,就以镇国府为注,我已决定了,我若是输了,殿下要多少银子,开个口。”

    朱厚照想不到方继藩竟如此的舍得。

    这是他出乎意料之外的。

    对于那些儒生,朱厚照历来瞧不起。

    就这么一群只知道叽叽喳喳的家伙,能够成事?

    嘿嘿……

    赢定了。

    朱厚照道:“那么,一言为定了。”

    “一言为定!”方继藩也信心十足。

    他相信儒生。

    上千年的千锤百炼,造就的一群最适合君主的人,势必能得到君主绝对的信任。

    他更相信苏莱曼王子。

    这位苏莱曼王子雄才大略,本就是农业封建社会之中,足以和汉武帝和唐太宗齐名,与之相媲美的伟大君主之一。

    这样的人……一旦儒生们给与他提供了一个新的治国路线,他势必会毫不动摇的执行,至于下头的那些卡夏们,想要反对,这在残酷宫廷中长大,并且一度任为卡夏,得到了长久磨砺的苏莱曼大帝,定会将这些反对者们,统统一扫而空。

    苏莱曼大帝和儒生们的结合,简直就是强强联手。

    东方文化向西的渗透,要开始了。

    很快……方继藩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苏莱曼王子。

    苏莱曼王子和方继藩所想象的不一样,是个很文静的年轻人。

    他居然穿着儒衫,彬彬有礼的朝方继藩行了个礼:“你好。”

    听到着带着口音的汉话,方继藩有点懵。

    他点头回礼:“殿下好。”

    苏莱曼同时也在打量着方继藩。

    对于方继藩,他是略有耳闻的,这是大明皇帝的宠臣,又是皇帝的女婿,从儒家学说的角度,这个人……叫佞臣。

    当然……这个人也全然不是没有能力和影响力,只可惜,他没有走在正途上,属于离经叛道,且以性格乖张而著称。

    苏莱曼心里想,圣人之学,始终要打击的,是依附于皇帝身边的宠臣和佞臣为目标,眼前这个人,就是十足的佞臣了吧。

    若此人是我的女婿,我定会毫不犹豫,将他处死。

    当然……杀死自己的女婿,对于奥斯曼人而言,其实并不算什么。

    毕竟,苏莱曼他爹,将自己的叔伯以及自己的兄弟姐妹,统统都处死了。

    唯一令人惊喜的是,似乎皇帝愿意让一群儒生,和自己西归,这是一个好消息。

    “齐国公殿下……”

    他称方继藩为殿下,显然对于大明的爵位,了解的还不够透彻。

    方继藩微微皱眉头,认真的打量着他,显然对他称呼自己“殿下”有些些介意的,不过呢,方继藩不拘小节,并没有提醒苏莱曼这些繁文缛节的东西。

    然而苏莱曼却没发现方继藩变化,而是开口道:“我来此拜谒,是希望……”

    “我知道。”方继藩打断了他的话。

    这在苏莱曼看来,很是粗鲁。

    可方继藩历来如此,自己有脑疾,怕啥,你们得同情我。

    方继藩平复了神色,朝苏莱曼道。

    “关于这件事,陛下已经恩准了,陛下久闻奥斯曼大名,毕竟,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无论是罗斯人,还是佛朗机人,都是我们的心腹大患。这次,王子殿下,需要多少的儒生?”

    苏莱曼沉吟片刻:“一百……一百人……如何?”

    他凝视着方继藩,显得有些不太自信。

    人数太多了,他生怕被方继藩断然拒绝,因此他不敢开口要太多的人。

    方继藩乐了。

    “一百人怎么够,大明与奥斯曼,兄弟之国也,苏莱曼老弟,我第一眼见着你,便亲切无比,就仿佛多年失散的兄弟,你瞧,你是黑眼睛,我也是黑眼睛,这不就是缘分吗?我最爱和你交朋友了,三千……大明皇帝愿慷慨的赠与贵国三千儒生。”

    苏莱曼心里咯噔了一下,眼眸不由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方继藩。

    三千人,一下子给这么多儒生?

    苏莱曼不禁皱眉,心里有些没底了。

    莫非……他们有什么图谋吗?

    他格外认真的看着方继藩,苏莱曼心里开始想着方继藩的种种传言。

    此人……爱财如命。

    此人……

    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莫非……

    “却不知,齐国公殿下,希望我们拿出多少金币。”

    苏莱曼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方继藩摇头,叹息道:“哎,金币……不不不,我早说了,我们是兄弟,我见了你,格外的亲切,既都是兄弟了,要你金银做什么,我方继藩讲义气,视金银如粪土,一个铜钱,也不收你的,这是我的小小心意,恳请殿下务必收下。”

    苏莱曼震惊了。

    他突然觉得,方继藩竟是格外的可爱起来。

    “不过……我大明希望能够重建丝绸之路,自陆路,与奥斯曼通商,我们希望我们的商队,可以自京师出发,直抵地中海……不知殿下……”

    苏莱曼兴奋起来:“这是区区小事,此次我来此,也正有此意。”

    “果然不愧是兄弟啊,我们不但都是黑眼睛,竟连想法都不谋而合。”

    方继藩亲昵的站起来,拍了拍苏莱曼的肩。

    三千……

    苏莱曼激动的几乎要昏厥过去。

    “不过……这件事,暂时不可声张,殿下你也知道,虽然陛下与我,对王子殿下有极好的印象,怕只怕,消息传出之后,遭致某些人的反对,你看……”

    苏莱曼拍着胸脯保证:“这是当然,请放心便是,方兄……的厚爱美意,我牢记于心。”

    这时,激动的苏莱曼已开始称呼方继藩为兄了。

    方继藩看着这一代雄主,心里产生一种错觉。

    这个年龄的苏莱曼大帝,有点弱智啊。

    当然……似乎双方都在各自打着各自的主意。

    方继藩已拉住了苏莱曼的手,言不由衷的道:“苏莱曼老弟,你我一见如故,有没有兴趣,留下来吃一顿便饭?”

    “方兄美意,岂敢推却。”

    午饭的时候,很是丰盛,蒸馏的美酒,打着边炉,上好的牛羊肉。

    朱厚照闻着香便来了。

    三人落座,朱厚照打量着苏莱曼,见他一脸开心的样子,心里便笑,本宫瞧不上的腐儒,你竟来当宝,糊涂蛋,嘿嘿……

    苏莱曼也打量着这位大明的太子,心里也在冷笑,这个太子,坐拥宝山,却不自知,糊涂蛋,哼哼。

    苏莱曼看了朱厚照一眼:“太子殿下,最近在耕田?”

    朱厚照点头。

    苏莱曼道:“耕田有什么好。”

    朱厚照张口要说什么。

    方继藩却道:“孔圣人推崇仁政,仁政之中,当然也有耕作,所谓农为本嘛。”

    苏莱曼若有所思,突然道:“这样说来,太子殿下,也推崇儒学了?”

    朱厚照又想说什么。

    方继藩道:“当然,当然,太子殿下,最爱被人称之为小朱秀才,秀才秀才,这可不是儒了嘛?”

    苏莱曼恍然大悟。

    不过,他还是觉得,太子耕种,有些不务正业。

    只是几杯蒸馏酒下肚,苏莱曼便受不了这纯度极高的蒸馏酒,顿时有些醉了,打着舌头,含含糊糊的道:“三千儒生,有三千儒生,足以令我……令我……哈哈,方兄,多谢你的美意,你是我见过,最慷慨的人,我本以为,你会索要金银,可万万不曾想到,你……”

    “啥?”朱厚照却保持着清醒:“三千儒生,一个子儿也不收呀,这啥意思,儒生们就这么不值钱嘛?就算是三千头……”

    方继藩立即捂着朱厚照的嘴:“殿下,殿下……交朋友,交朋友,不要出恶言……”

    朱厚照口里还支支吾吾:“不……啊……我非要……唔唔……不可……老方你吃错药啦……”

    “嘘……”方继藩朝朱厚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朱厚照却依旧不依不饶:“老方你怎么可以做这样的……”

    “殿下,我们大家都是兄弟……”方继藩非常无奈,只能依旧捂着他朱厚照的嘴。

    …………

    奉天殿……

    萧敬低声在弘治皇帝耳畔说着什么。

    弘治皇帝的脸色,竟慢慢的拉了下来。

    而后……

    他脸色又青又白,徐徐道:“朕将如此大事,托付给了继藩,继藩怎么就……就那个了呢?”

    “宣他入宫觐见,立即……”



    弘治皇帝要急疯了,在大殿里踱着脚来回的走动着。

    这都是说好了的。

    本来还以为,可以放心让方继藩去办事。

    谁料到,方继藩居然一下要送出三千儒生,据闻,还不要钱。

    当然,钱是其次的事。

    可他竟是将三千儒生白送呀!

    三千儒生啊……

    弘治皇帝一时不安起来。

    这方继藩不会是脑疾犯了吧。

    左等右等,也不见方继藩来。

    这令弘治皇帝心里更是焦灼万分。

    好不容易,见方继藩上气不接下气的赶了来,弘治皇帝本是一肚子的怨气,此刻全都散了。

    心里本是有抱怨的,可见方继藩这般气喘如牛,想到这家伙对自己一心一意,现在听到自己的传唤,如此上心,十之八九,是一路跑进宫来的,弘治皇帝心里反而生出了愧疚感,自己是不是过于苛刻了。

    萧敬却站在一旁,面无表情,这等小把戏,作为太监的萧敬,心里却最是清楚。

    方继藩气都没喘顺,连忙向弘治皇帝行礼。

    “儿臣……”

    弘治皇帝摆摆手:“朕听说,继藩已和奥斯曼的王子交涉了?”

    “回禀皇上,已经交涉了。”方继藩此刻才喘了一口气,一脸正色的回答道:“儿臣与他相谈甚欢,这奥斯曼王子,果然骨骼清奇,非比寻常。”

    弘治皇帝脸一沉,不可置信的凝视着方继藩。

    “非比寻常?继藩同意了送他三千儒生去?”

    “如果他还觉得不够,儿臣觉得,可以不介意送他更多。”

    这是大明的特产,每年不知制造多少出来,要多少有多少,方继藩就是这样想的。

    弘治皇帝脸拉了下来:“据说那奥斯曼王子,许诺了金银,继藩不肯收下。”

    “陛下,这又不是买卖,人是无价的啊。”方继藩哀嚎道。

    弘治皇帝瞪大眼睛,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终,还是拉下脸皮,这里毕竟没有外人:“当初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陛下。”方继藩意味深长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儿臣还和苏莱曼王子,交涉了路上通商之事。儿臣想好了,要建一个商队,前往奥斯曼,甚至在奥斯曼的地中海港口,将货物输入至威尼斯,送至北非甚至是意大利去。”

    弘治皇帝皱眉:“就这些?”

    “这个商队,陛下占大头,儿臣占小头,此后,咱们一起让它上市。”

    弘治皇帝脸色微微一变,来了几分兴趣:“你继续说下去。”

    “上市之后,咱们就派出商队,定能得到不菲的利润。前期可能股价,只会微微上张,获利大,可是儿臣估计,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将有暴涨的可能。”

    “暴涨的可能?”弘治皇帝不禁兴致高涨:“说说看。”

    “陛下您想想看,咱们送去大儒啊,这些儒生们若是在奥斯曼站住了脚,这位苏莱曼殿下,将来承继了奥斯曼祖宗的基业,他们岂不就成了宠臣?”

    “一旦成为了宠臣,或是有人成为了封疆大吏,他们岂不是会有很多很多的银子。”

    弘治皇帝皱眉:“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有很多很多的银子。”

    “这……”方继藩沉默了片刻:“在大明,他们也是这样做的呀。”

    “是嘛?”弘治皇帝一脸狐疑:“你继续说下去。”

    “所谓狡兔三窟,他们毕竟是在外为官,心里终究不踏实,少不得,他们要想方设法,将银子,输送到自己的老家来,那么,他们通过什么呢?当然是商队,利用商队,将这些金银,变成合法的宝钞,如此一来,商队将获得暴利啊。到了那时,这商队的利润,直接暴涨,陛下您猜想,它的股价会如何呢?”

    “对于奥斯曼,陛下显出了慷慨,陛下分文不取,商贸还加深了两国的往来。而对那些儒生,也并非是坏的结果,陛下给与了他们一个用武之地。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弘治皇帝的脑袋,开始飞快的转动。

    嗯……先是送人,之后商队,商队上市,此后人得银子,银子再商队之中开始变成了合法的宝钞,宝钞再以利润的形式,转化为利润,利润推动了股价的上涨,最终……握有大量资本的宫中,获得巨大的利润。

    这里头,至少绕了七八个圈子。

    当然…唯一的问题是……这里头但凡有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它当真就能像方继藩所言的那样,每一处都没问题嘛?

    这是弘治皇帝所怀疑的。

    他看向方继藩:“这些儒生,可以在奥斯曼有所作为?”

    他的口气透着不自信。

    方继藩朝弘治皇帝重重的点头。

    “陛下,这些儒生,统统都是人才,说实话,要将他们送走,儿臣还有些舍不得呢,这样的人才去了奥斯曼,想不成才,都是老天没眼。何况,那苏莱曼王子,乃是雄才大略之人,他极想摆脱先祖的光环,成为一代雄主,做出经天纬地之事,势必……要另辟蹊跷,而这些儒生给了他,定能如虎添翼。”

    弘治皇帝听着,怎么觉得不靠谱,他不禁又皱眉。

    “你这般说,岂不是说,奥斯曼国,将成我大明心腹大患。”

    “……”方继藩一愣,随即道:“其实……也没这么厉害,儿臣是夸张了一些,不过……儿臣可以保证,他们可以在奥斯曼得到重用,甚至很快,取代奥斯曼的旧贵。”

    弘治皇帝颔首,大明与奥斯曼,相隔甚远,而且暂时,彼此都有共同的敌人,弘治皇帝继续道:“你又能保证,这些人会……嗯……会得到许多的金银,而后通过商队送回来。”

    “这是当然,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些儒生,历来考虑是极长远的,那里毕竟不是他们的家乡,他们绝大所数的族人,终究还是在我大明,再者说了,哪怕是一朝得势,未来,也难免会有反复,他们免不得,要悄然将金银给送出去,可能与大明有交集的,在奥斯曼,除了商队,还有谁呢?陛下放心,儿臣有九成把握。”

    即便方继藩再三解释,弘治皇帝还是觉得很不靠谱。

    可……

    哎……

    他叹了口气:“九成把握,看来你对此,很有信心。”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万死,太子殿下,还和儿臣打赌了,说是要拿镇国府做赌注,当然,儿臣虽是答应,却也知道,太子殿下乃是说笑的,当不得真。”

    一听朱厚照竟也是不信,还拿镇国府来做赌注,弘治皇帝身躯一震。

    这样说来,方继藩给的赌注,也是不小吧。

    那么……

    这方继藩……何止是九成把握啊。

    弘治皇帝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太子作了约定,岂有不作数的道理,朕恩准了,他若输了,朕也愿赌服输。”

    “既然你心里已有了章程,那么,还是照着你的章程来办吧,唯一令朕烦恼的是,如何将三千儒生送出去呢?”

    “陛下,臣有一策。”

    “噢?”弘治皇帝不禁狐疑起来:“你又有什么办法?”

    …………

    翰林院突然张榜。

    要请儒生们至翰林院来讲授经义,据说皇帝陛下,也可能会来。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士林震动。

    陛下现在越来越偏向科学院,一丁点都不将传统的儒生们当一回事了啊。

    儒生在大明完全无用武之地了,每天闲得慌,跟吃闲饭的人一样,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这在无数的儒生们看来,简直就是天塌了,是礼崩乐坏。

    于是,少不得有人开始怀古,有人开始做出今不如昔的感慨。

    而现在,陛下此举,却一下子,令数不清的儒生们看到了曙光。

    陛下这些年,已被奸臣蒙蔽了,现在居然请儒生们去翰林院,听儒生们讲经义,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大儒陈静业,现在已是门庭若市。

    他乃是北直隶最出众的大儒,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虽只是一个举人,可他的文章,他对于四书五经的理解,却让无数人敬佩。

    现在他的门人们纷纷登门,希望自己的恩师,能够带着自己一道去翰林院,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不去,实在可惜。

    倘若是陛下恰好看重了恩师,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先生,现在整个江北士林,都在传言此事,山东,山西一带的儒生也有人开始启程了,先生大才,倘若不去,岂不是明珠蒙尘。何况,当今皇上,偏信科学院,长此以往,这天下,再无仁义礼义了啊,请先生以苍生为念,前往翰林院,我等弟子,与有荣焉。”

    陈静业面带微笑,看着这些弟子们。

    消息……他早就听说了。

    说不想去是假的,可他不是平常的儒生,这等事,不能轻易答应,如若不然,就太自降身价了。

    他摇头:“世俗的事,老夫早不想管啦,我等静心读经史,又有什么不可呢?”

    “先生……”弟子们跪了一地,泪水滂沱而下:“先生若不出山,苍生而何?”



    陈静业听罢,叹了口气:“老夫不过是一介草莽,庙堂之事,于我而何,今尔等既求告来,老夫是左右为难,难也,难也……”

    他几声叹息之后,便一脸正色的朝一群弟子们说道。

    “只是,今天下道德沦丧,人心不古,奢靡之风四起,所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老夫若是不能在此时,借此向陛下进言,如何对得起圣人的教诲呢。尔等明日预备车马,老夫随尔等同往吧。”

    众弟子喜出望外,自己恩师出马,到时必有高论,到时在御前,少不得一举成名天下知,便连自己的身价,也可随之增长。

    于是,众弟子纷纷叩首:“先生以苍生为念,弟子们叹为观止。”

    次日,数不清的儒生们,开始抵达翰林院。

    翰林院这两年清冷了不少,今日却是格外的热闹。

    所有有功名的读书人,统统进行造册,为了甄别身份,查验是否身怀利器,耽误了不少时候。

    这般下来,来此的儒生,竟有两千之多,京畿附近的士人,竟是来了不少。

    他们彼此之间,相互作揖,彼此问候,大多数人,都久闻对方的大名。

    当然,也有见了面,鼻孔朝天,一声冷哼的。

    大抵是因为,某人作了诗,又被某某人所鄙夷一番,这话传到了某人的耳里,自是成了不共戴天之仇。

    足足花费了一上午的功夫,这些士人们,又饥又饿,方才又机会,进入翰林院。

    此时他们觉得自己已要虚脱了,毕竟人太多,花费的时间过于冗长。

    紧接着被人领入明伦堂。

    这明伦堂乃是授学的场所,在翰林院中,是最大的建筑,能容纳不少人。

    可即便如此,如此多的士人,还是在此,几乎无处下脚。

    人们蜂拥着,想进明伦堂里,落在后头的人,只能在明伦堂外头。

    就在所有人饿的前X贴了后背之时,却有宦官道:“陛下驾到。”

    却见弘治皇帝领着朱厚照和方继藩等人,自耳房中出来,在众人的拥簇之下,只穿着一件儒衫的弘治皇帝坐在了上首。

    弘治皇帝升座,一时之间,儒生们纷纷拜倒:“吾皇万岁。”

    学好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几乎是所有士人最高的理想。

    此时能见到陛下,许多人已搜肠刮肚的想了一晚上,自己如何在众人之中,能够脱颖而出。如何能让皇帝对自己刮目相看,重用自己。

    哪怕是那自命清高的陈静业,亦是一宿未睡。

    弘治皇帝落后,双目扫视了众人一圈,便面带微笑的开口道。

    “诸卿平身吧。”

    他顿了顿:“朕近来许久不曾听经义了,本是想让翰林们入崇文殿筳讲,可是想来,翰林所言,朕听的多了,索性,广开言路,听听诸卿的想法。”

    说着,弘治皇帝看向萧敬,萧敬点头,咳嗽一声:“开讲。”

    这开讲,从何谈起。

    一下子,士人们激动起来。

    人人都想讲。

    且讲什么,又没有什么限制。

    因此,有人道:“陛下,今日何不说说仁政……”

    又有各种嘈杂之语:“陛下,臣读周礼,偶有感慨,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众人七嘴八舌,哪里还有半分的秩序。

    明伦堂中竟是出现了混乱。

    谁不想趁此机会露一个脸啊。

    方继藩站在弘治皇帝身边微笑。

    根据他多年的经验。

    碰到这种情况,往往是最激进的人,才能脱颖而出。

    果然……就在此时,有人捶胸跌足,滔滔大哭。

    一下子……便将所有人的音量都压了下去。

    于是,士人们不得不住口,朝着大哭的人看去。

    这人正陈静业。

    却见陈静业哭的伤心伤肺,涕泪直流,啪嗒一下,拜倒在地:“陛下,陛下啊……自五帝以降,陛下可曾听说过,不修德政,而国运长久乎?”

    这第一句,就是惊世骇俗。

    其他士人,顿时黯然失色。

    陈静业的弟子们,个个眉飞色舞。

    今日该是恩师展现自己风骨的时候了。

    想想恩师今日一席话,得到士林的满堂喝彩,而自己作为他的弟子,出门在外,报了恩师的名讳,立即令人肃然起敬,他们便也激动的不能自制。

    见机会到了,陈静业自然不会错过,因此他便一脸正气的开口道。

    “臣听闻,奥斯曼本是蛮族,本是游牧为生,此后东征西讨,据有万里之地,此国贫瘠,可其国君王十数代以来,尚且修德政,禁奢靡,重贤达,因此,天下大定,此国之王子,入朝觐见,闻知我大明三皇五帝之事,心向往之,大有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态。他遍访群儒,将圣人之学,奉若圭臬,士林上下,无人不惊,无人不叹。何也?蛮人尚且如此,为何我大明,却悖逆了圣人之学,将其弃如敝屣,臣观天下,王公巨贾奢靡无度,百姓为蝇头小利而失廉耻。仁义礼德,再无人谈起,更有士人,将心思放在了那奇技淫巧之上,长此以往,天下归于何处?”

    说着,他眼眶的泪水竟是滚落下来,一脸绝望的样子,一副对大明现状失望透顶的神色。

    “陛下。”他激动的喊了起来,“奥斯曼王子,曾拜访臣,执弟子之礼,秉烛夜谈,谈到兴浓处,眉飞色舞,激动的不能自持,他曾言,大明曾为礼仪之邦,以德孝治天下,何以当今,沦丧至此,奥斯曼国虽为四战之地,却也知修德知礼,陛下…这般下去,我大明,气运要尽哪,臣观种种,今日泣血陈词,本是万死之罪,万死……”

    他这一席话。

    其实早在弘治皇帝和方继藩的预料之中。

    为了抨击眼下,尤其是西山书院,夺回士林的主导权,自然而然,需要找个类比。

    近来奥斯曼王子苏莱曼风头正盛,拿奥斯曼来比较,乃是情理之中。以奥斯曼国来讥讽大明,以苏莱曼来暗讽太子,苏莱曼是个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奥斯曼国到底是否是礼仪之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可以作为论据。

    可以拿来做对比。

    就比如……别人家的孩子如何如何,别人家的孩子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家的孩子得按着自己的心意,变成自己想要塑造的人。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效果。

    弘治皇帝面带微笑,心却一沉。

    他恨不得说,朕听说,奥斯曼不久之前,便兄弟相残,父杀其子。

    当然,弘治皇帝忍住了,并没有反驳陈静业,而是静静的看着他。

    不过仅是须臾片刻时间,弘治皇帝便不再看他,而是四顾左右,问道:“诸卿呢?”

    众士人听了,个个既遗憾自己被陈静业抢了风头,又觉得陈静业此人所言,实在是解气。真是将自己的肺腑之言,都讲出来了。

    人们眼红耳热的看着陈静业,心里更想,只怕明日这位陈公,声名就要传至大江南北,如雷贯耳,哪怕是千秋史笔,此番慷慨陈词,却也少不得要添一笔。

    陈静业随即道:“臣之所言,或许荒谬,此臣之浅见,若因此而触怒圣颜,臣请陛下处置。”

    他已做好了廷杖的准备。

    若是被皇帝气恼的抓去打了一顿,说不准,效果就更显著了。

    他的弟子们纷纷道:“陈公乃某国之言……”

    其余的士人也纷纷道:“然也,陛下……治国之道,在于修德,不修德政,则廉耻荡然无存……”

    无数的士人们拜倒,有人激动的热泪盈眶,惟恐自己的声音,不够大。

    弘治皇帝皱眉:“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卿家,有别的建言?”

    “陈公已将臣等的肺腑之言统统说了出来。”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同情的看了他们一眼:“奥斯曼国,当真如此?”

    “何止如此,其王子礼贤下士,教人钦佩。”

    弘治皇帝抚案,沉默了片刻,随即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人有异议吗?”

    “……”

    没人回答。

    弘治皇帝站了起来,一脸赞许的朝陈静业等人点头。

    “朕听诸卿所谏,也颇有感慨。或许……你们是对的……”

    陈静业等人听了,突然心里一喜。

    莫非……陛下终于要幡然悔悟了?

    很好下一步,就要宰了方继藩那狗东西。

    却又听弘治皇帝淡淡道:“这奥斯曼国,倘若当真是礼仪之邦,那么就不可等闲视之了,朕理应派出使团,前往奥斯曼,求取仁义之学。”

    “……”

    陈静业忍不住要眉飞色舞。

    “诸卿心忧国家,若只委派一二人,难以彰显效果,不妨,诸卿统统都去吧,卿等便是朕的玄奘,随奥斯曼王子西归,求取真经。”

    啥……

    都去?

    去哪儿?

    奥斯曼?

    那个据说四处都是沙漠戈壁,连绵千里不见人影,鸟不生蛋的地方?

    那儿可是西域的西域啊……

    陈静业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喉头有点甜。

    “陛下……”身边,有人道:“陛下,臣腿脚不好……”

    “陛下……”

    弘治皇帝叹息道:“卿等忧国忧民,又都是饱学之士,此等大事,关乎社稷,非诸卿不可为之。”



    明伦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错愕的看着弘治皇帝。

    他们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弯来。

    我们这只是借古讽今,不不不,是借奥斯曼,讽一下大明而已。

    身为一个儒者,一个有风骨的文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可陛下这啥意思,还当真了?

    弘治皇帝看着这些哑口无言的士人们,激动的道:“朕也希望知道礼仪之邦该是什么样子,更想知道,奥斯曼诸先君主们有何贤明之处,诸卿去后,不必急着回来,好生在那里学习,此次,朕有劳你们了。这所关系到的,乃是大明的国本大事,朕为了促成此事,定要不惜一切代价,诸卿们想来也是仰慕奥斯曼久矣,此去,必定能如鱼得水。”

    “至于有人说身体有所不便的,这自是无碍,我大明的车马,可免去颠簸,噢,倘若诸卿还有亲眷要通往,那更是再好不过了,朕一直听诸卿说,我大明有诸多失德之处,可到底失德在哪,如何解决,朕却无头绪,正需诸卿当朕的眼睛和耳朵,去听,去看。至于诸位沿途的照料,这自是无碍的,朕也知苏莱曼王子最是礼贤下士,将诸卿奉若圭臬,这沿途定是悉心照料。好啦,朕还要去向太皇太后问安,近来她身子偶有不适,今日就议到此。”

    用给太皇太后问安的理由,简直就是无懈可击,懒得跟你们说,反正已经决定了,以后你们也别想见着朕了,准备上路就是了。

    方继藩在一旁,已是乐开了花,就差向弘治皇帝欢呼了,好不容易把欢喜之色压下,却是道:“陛下……不知翰林院这里将名册记下了没有。”

    此时,翰林院侍讲学士王不仕便上前,手持一个簿子道:“此次入翰林面圣的士人,在入院之前,其姓名,籍贯,年岁,家中老小情况,所得功名,统统都记录在案,陛下,齐国公,所有人都在这簿子里,绝无遗漏,陛下在此,臣等岂敢有漏网之鱼。”

    弘治皇帝满意的点头,你看……这便是自己女婿口中所言的精准打击了吧,果然是一网打尽。

    真不是一般的快意……

    弘治皇帝道:“很好,有劳了,接下来的事,交齐国公处置吧。”

    说着,毫不犹豫的在众人拥簇之下,匆匆而去。

    留在这明伦堂内外的儒生们,到现在还缓不过劲来。

    那陈静业整个人像是彻底的石化了。

    他脑子里搜检着方才的话,在想,为啥陛下会认为这是自己想去奥斯曼的意思?

    那可是万里之外啊。

    要经过无数的黄沙和戈壁。

    更不必说,那里的人到底是一群什么蛮子,也只有天知道。

    至于那位苏莱曼王子,自己虽成日将他挂在嘴边,也不过是想向别人证明,你看,这奥斯曼国的王子都慕名而来,拜访过老夫……

    可也仅此而已。

    他还跪在地上,陛下虽走了,他却像是爬不起来。

    方继藩留下来,外头早有许多卫士冲了进来,当有七八个卫士横刀在方继藩身前的时候,方继藩才道:“都还愣着做什么,为免夜长梦……不,未免好事多磨,择日不如撞日,赶紧送他们归西,东西就不必收拾了,放心,衣食住行的所用之物,我都准备好了,车马也已预备,先将他们送去玉门关,而后再等苏莱曼王子会和,再和苏莱曼王子一道归西便是了。”

    “家里还有亲戚在的,你们先走,路上可以修书嘛,这是极重要的使命,关系重大,临行之前,为了防止机密外泄,以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你们先走,将来你们若有需要,便将你们的一家老小,统统的送去。都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动身哪,不要磨蹭啦,这是高兴的事,怎么一个个苦瓜着脸,像是死了NIANG一般。”

    有了护卫在前,方继藩底气十足,露出令士人们憎恶的面目。

    那陈静业听到立即要走,顿时要昏厥过去,口不择言的道;“姓方的,姓方的,这一定是早有图谋。”

    “什么图谋,没有!”方继藩理直气壮的道:“奥斯曼乃是礼仪之邦,送你们去,且还负有钦命,好吃好喝的供养你们,你们居然还说图谋。怎么,看我方继藩不起呀,瞧着我有脑疾好欺负,想讹诈到我的头上?”

    “你……你……”

    这头话还没说完,另一边,大量的禁卫就已经出现了。

    一辆辆的车马,统统的进入了翰林院的马厩。

    在这里,儒生们被禁卫们严谨的看押着上车。

    四五人一辆车,人一进去,门一关,直接自外头锁死。

    无论里头的人怎么拍打着车厢,也无人去管。

    人一满,一下都不带停歇,车子直接便走。

    随即,新的车立即补充进来。

    这些禁卫,在此之前,都是经过了专业的操练的。

    方继藩在某些方面是个很谨慎的人,这是陛下交代下来的事情,就不能把事情办砸了给陛下添乱了。

    所以此前,方继藩在西山模拟了一个翰林院的环境,而后进行操演。

    车马怎么进,怎么出,如何在不伤人的情况之下,控制着人登车,锁车之后如何处理。

    若是没有专业的协调,这乱哄哄的场面,是根本控制不住的。

    当然,另一方面,手续却还是要齐全的。

    这又不是人牙行,这是朝廷的钦命,手续还是要办的。

    这边,欧阳志已出现了。

    他乃吏部尚书,按着钦命,他亲自带着文吏,在这儿现场办公。

    印绶,任命,统统都准备好了。

    一个人上车,填上名字,籍贯,直接盖印。

    啪叽一下,一个委任便算是办妥了。

    此次是以使团的名义,使团上下诸官,根本来不及进行甄别,来确定职位的高低。

    没法子,只好统统以礼部大使和副使的名义授官。

    欧阳志办事很认真,他伏在案牍上,专心致志的提笔,周遭各种喧哗和哀嚎声,他一概都听不到。

    很快,一长串的车马,便朝着翰林院出发,直接出城,护卫他们的有禁卫,还有几个专职的医学院学员和负责膳食的伙夫。

    粮食也预备好了……这毕竟是朝廷的命官,虽然礼部的大使和副使官,不过是九品和从九品,几乎不入流,可毕竟是钦差,人数虽然多,却也不能看轻了。

    …………

    方继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人送走,翰林院里的诸翰林们,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

    他们一个个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切,那哀嚎声,还在他们的耳畔回荡着,一想到这个,他们就禁不住打起了寒颤,整个人觉得冷飕飕的,脖子都发凉起来。

    他们甚至已经不敢私下里议论了,一个个躲在各自的公房里,虽然明知道这公房,方继藩肯定不会进来的,却还是觉得,那方继藩的眼睛,如影随形,好像随时要破门而入一般。

    他们战栗着,伏在公案上提笔,可手却颤抖的厉害,墨水如雨篷一般滴落。

    方继藩却好像了却了一桩心事。

    欧阳志将所有的手续已办好,王不仕那儿,也送上了名册。

    方继藩很认真的将这手续和名册两相对照,在确定了无误之后,这才放下,伸了个懒腰,心情舒畅的道:“总算又办了一件利国利民之事,有了这些人在奥斯曼的考察,想来,一定能让我大明吸取不少的经验和教训,倒是辛苦你们啦。”

    王不仕不禁觉得毛骨悚然起来,看了方继藩一眼,立即道:“齐国公有命,下官哪里敢称劳,这是奉旨而行,乃是忠君之事,份内而已。”

    方继藩笑了:“不错,不错,小王啊,你很有前途,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王不仕立马诚惶诚恐的道:“岂敢,岂敢。”

    方继藩接着道:“现在也不过两千多儒生而已,还差六七百个,我既已答应了苏莱曼王子,定要一诺千金才好,你们啊,有空闲就多去打听有没有想做官的读书人,又或者想要去奥斯曼的,这奥斯曼可是个好地方啊,君主贤明,礼贤下士,他们那里,十之八九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了。这么好的地方,我大明的士人千千万万,无穷无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总会有人有兴趣的。”

    王不仕汗颜,默默的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倒是欧阳志,面无表情,对此,没有丝毫的表示。

    ……

    一个时辰之后,苏莱曼被诏入了宫中。

    苏莱曼对此,已略有耳闻,显得极为激动。

    一下子就已经准备好了两千多人,而且其中还不乏有他所敬仰的一些大儒,这令他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制。

    此次乃是私下的传见,苏莱曼见着弘治皇帝,还有刚刚抵达宫中,站在弘治皇帝身边的方继藩时,见他们二人都穿着便服,苏莱曼忙行礼道:“小王见过皇帝陛下。”

    说着,他朝方继藩抱有善意的颔首点头,眼里露出了感激之色。

    …………

    上飞机了,在机场上赶的,这几天东奔西跑,还是会保证稳定更新的.



    随后,这苏莱曼王子脸色却是凝重:“陛下,小王昨夜得了自国中的快报,是极紧急的消息,乃是父王病重,紧急催促小王立即启程返国。”

    苏莱曼王子说罢,却令弘治皇帝显得颇为错愕,因为这消息有些突然,以至于弘治皇帝忍不住怀疑这是否是什么托词。

    可方继藩却不显得意外。

    因为在历史之中,这位苏莱曼王子,大致也是在这个时间前后继承君位的。

    这个消息,时间点和历史上完全吻合。

    弘治皇帝自然不会把心里的想法表露出来,脸上露出了温和之色:“既如此,朕也就不便挽留你于此了,朕听闻了你在京师中的一些轶事,据闻你好儒,又希望让朕委派一些儒者前往奥斯曼,朕听从了方卿家的建言,这两千儒生已是先期送了去,如今卿闻父病重,自是心急如焚,不若如此,卿明日出发,车马以及护卫,朕会为你准备,幸好自鞑靼人臣服我大明之后,这一路西行倒还顺利,我大明的车马可日行数十里,这一路,虽是千里迢迢,想来却也足以令你平安而返。”

    苏莱曼王子自儒者们那里,其实听说了许多关于弘治皇帝的传言。

    譬如……这位大明的皇帝陛下宠幸奸臣,比如……他改了祖宗之法。

    可是……苏莱曼见弘治皇帝如此,心里却想,哪怕并非是好皇帝,那也算是一个好人。

    只是……历来好的君主与一个好人,本就是相悖的,奥斯曼和大明的历史中,多为如此。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弘治皇帝,随即彬彬有礼的深深一揖:“多谢厚赐,来日定当图报。至于通商之事,奥斯曼将欢迎任何大明的商队。”

    说着,他似乎还急着要处置临行前的事务,便要告辞。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继藩啊,你明日送送他。”

    方继藩颔首点头。

    次日一早。

    为奥斯曼王子的车队已经准备好了,五百个精锐的护卫,再加上奥斯曼数扈从,浩浩荡荡的至驿站。

    苏莱曼眼帘下的乌青很重,其实他一宿未睡,在为其父亲病重之后如何安定奥斯曼国内而布局。

    方继藩奉旨相送,与苏莱曼各自行礼,方继藩道:“苏贤弟,咱们有缘再见了,惊闻你父亲病重,还请节哀。”

    苏莱曼却显得很淡定,他道:“人有生老病死,家父不过是承蒙上天的召唤而已,到了天上,他自是有无尽的富贵。此次,倒是有劳了齐国公……”

    “不要叫齐国公。”方继藩拍拍他的肩,如亲近长者一般的态度:“叫我兄长才对。”

    这已经很给这位历史上的大帝面子了,一般人,方继藩是让人喊叔或者是爷爷的。

    苏莱曼见方继藩亲昵,却也肃然,朝方继藩行了一礼:“多谢方兄,方兄厚意,弟永生难忘,愿我奥斯曼,能与大明如你我兄弟一般,永结秦晋之好,自此,如兄弟之邦。”

    方继藩则在心头忍不住吐糟,秦晋之好……秦国后来,差点都被晋国给打瘸了,这位苏莱曼王子读的啥书?

    方继藩便道:“天下虽大,有缘再见。”

    苏莱曼抱拳:“还请珍重。”

    苏莱曼没有上车,却是娴熟的骑上了马,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马,迎着朝霞,向西而去。

    …………

    一个月之后。

    玉门关。

    沿着河西走廊,抵达这里时,都不免黄沙扑面。

    和那舒适繁华的京师相比。此地……真有云泥之别。

    “水……水来了……”

    一个军卒提着几个大水囊,匆匆进入了人满为患的驿站。

    这驿站是新修的。

    大明重新掌握河西走廊之后,开始自玉门关到兰州一线,开始屯驻军马,原先被荒废的玉门关,也重新启用,这驿站,也是费尽了无数的功夫,方才修建而成。

    平时这里几乎没有人来。

    可一下子,却来了一个庞大的车队。

    两千多人,加上护送他们的军卒,浩浩荡荡,犹如遮天蔽日。

    一听说水来了。

    或是趴在地上,或是倚在墙上唧唧哼哼的士人们,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目光激动,人潮涌动。

    “水,水在哪里………”

    “咳咳……让老夫先喝一口……”

    “先生莫非要倚老卖老吗?”

    在有的地方,水比黄金还要珍贵,为了这一口水,差点引发了踩踏。

    陈静业在人群之中被人推撞开,他早已是灰头土脸,哪里还有大儒的风采。

    他本想冲上前去,却被几个年轻力壮一些的人推开。

    陈静业咳嗽,拼命的咳嗽,自抵达了河西走廊,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嗓子干的厉害,像是冒火一般。

    一番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他撑着身体,眼带愤恨,捶X顿足的道:“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此啊,今我等在此蒙难,本该同舟共济,共体时艰,此番距离奥斯曼,还有千里之遥,前方是什么样子,明日又是什么样子,天知地知,你不知,我也不知。我等若是不团结一心,将来必死无疑。都让开,让开……”

    儒生们迟疑了,个个默默的看着陈静业。

    陈静业排众而出,抢过了那士卒的水囊,摇了摇,里头是甘泉摇晃的美妙声音。

    陈静业龇牙裂目,咬牙且齿道:“我们是读书人啊,读书人……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是什么,不过是水而已,我等君子,竟为了这区区的饮水,而斯文丧尽吗?你们说说看,说说看!”

    众儒生:“……”

    陈静业大笑:“哈哈……饮水,饮水……此水饮来何用,书中自有甘泉,这水……不饮也罢!”

    他跺脚,接着,将水囊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啪……

    水囊被摔落地,那透明清澈的甘泉自水囊口宣泄而出。

    那水流混在泥沙里,使土地一下子变得湿润起来。

    “……”

    接着是……沉默。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默默的看着陈静业。

    陈静业此时,胸中犹如波涛翻滚,面带凛然之色,背着手,张口道:“子曰……”

    说到此处,却突然有人打断了陈静业的话。

    “姓陈的,你不需饮水,却将大家的水砸了,你教我们喝什么?”

    “今日没水喝啦,这老狗……”

    “打死这狗东西。”

    刚才还迟缓的儒生们,在这几道声音的刺激下,顿时都激动了,随即一拥而上。

    陈静业脸上的肃然之色逐渐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错愕。

    只见数不清的人,带着怒气朝他冲来,随即把陈静业围了个密不透风,而后是一顿拳脚交加,不多时,便传来了陈静业嘶声裂肺的哀嚎。

    ……

    混乱粗暴的场面,随行的护卫们使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将陈静业拖拽了出来。

    陈静业此刻已是体无完肤,他努力的想张大眼睛,可惜这肿的犹如猕猴桃一般的眼睛,无论如何也撑不开一线。

    他嘴巴嚅嗫着,有护卫给他灌水。

    喝了水,他一下子精神了许多,像是身体终于注进了一点气力。

    一个医学员给他治了伤,边道:“出了玉门关,便不能与你们随行了,先生有伤在身,这一路好自为之吧,我给你备一些药……噢,还有……”

    医学员很认真的拿出了一个簿子,看了看,道:“你是陈静业陈先生吧,师公提起过你,说是对你慕名已久,一直想和你交一个朋友,陈先生有一个儿子叫陈建宁吧,此人已入学了,不要误会,师公并非是要挟的意思,只是……他素来知道先生具备大才,将来势必要成为苏莱曼的肱骨之臣,师公这里有一封书信,交代要给陈先生的,陈先生现在看也好,等出了玉门关之后再看也罢,且记着,这一封书信,乃是师公亲笔所书,陈先生不妨看看。”

    “你……你家师公是谁……”

    陈静业还显得虚弱,说话的时候,口里漏风,却是门牙被打落了,艰难的询问。

    “齐国公……”

    齐国公……

    陈静业此刻,虽是浑身遍体鳞伤,疼的厉害,可听到这三个名字,还是忍不住打了个颤。

    这……这狗东西,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害老夫,还不够吗?若不是他,何至于此。

    陈静业此刻,恨不得跳起来破口大骂。

    可惜,此时的他,却早已没了动弹的气力。

    那医学员交代完了事情,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留在陈静业怀里的,却是一封书信。

    …………

    京城的内阁里。

    刘健对于此次儒生西归之事,可谓是一丁点的脾气都没有。

    他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玩法,实是叹为观止。

    只是……这般做,难道就怕这士林……

    噢,对了,刘健竟好像忘了,这一刻,主导者清议的士林诸儒们,几乎已经一网打尽,好像也没几个漏网之鱼了……呃……自然……也就不存在多少士林清议了。

    “报,报……”

    却在此时,一个书吏疾步进来,喘着气道:“刘公,刘公……西山传来了急奏……太子殿下……说要报喜。”



    喜报?

    刘健听到这两个字,却是显得错愕。

    这太子殿下近来在做什么,作为内阁首辅,刘健日理万机,并不关注。

    毕竟这朝廷内外,有太多事要处置。

    刘健默然的看着那书吏,此时,李东阳和谢迁二人也听到了动静,都自隔壁的公房里过来。

    谢迁是急性子,便问:“有何喜事?”

    这书吏就道:“说是水稻试种成功了,所以来传喜。”

    水稻……成功……

    水稻在京里,种植的虽然不多,可依然还是有的。

    只是种稻子,有何成功的?

    刘健一时之间,竟是恍惚,呐呐的道:“就这?”

    这书吏便连忙又道:“说是西山研究所和屯田卫一起研制的,在西山开辟了数千亩的试验田,为的就是寻出最佳的水稻种植方法,而今这一批水稻已经收获了,其中有一处稻田,大获成功,已经准备收割了,说是产量极高。”

    听到产量极高四字,刘健与谢迁,李东阳三人终于表情很不一样,尽都动容了。

    这些日子所发生的,对他们而言,是极煎熬的事。

    方继藩似乎上瘾了,到处赠送儒生,似乎是从奥斯曼那儿得来了灵感,听说近来还在和三佛齐,苏门答腊等国进行接洽,据说还联络了木骨都束人,这木骨都束乃是当初三宝太监下西洋的终点站哪,不但远在天边,据说那儿的人,浑身漆黑,只有牙是白的,此后徐经下西洋,第一次就是抵达了那里,因而那木骨都束也派出了使节,抵达了京师。

    只是……朝廷对于这木骨都束人,历来不看重罢了。

    现在这士林已是遭受了重创,可谓是怨声载道。

    听闻还需有一批儒生去木骨都束,吓得再没有人敢自称是儒生了。

    这些读书人,心里满是怨愤,又心怀恐惧,哪怕是刘健,此前虽被士林各种抨击,可现在却不免对他们心怀同情了。

    朝中也不乏有敢言之士,上书极委婉的提出了齐国公对读书人的苛刻,当然,语气是极委婉的。

    可现在……却听说水稻成功了。

    这真的是乌云盖日里突然冒出的旭光。

    “怎么,这稻田,莫非还能长出五百斤的粮来?”谢迁在一旁,打起了精神,语气里有着期待。

    农乃根本,没有粮食,一切都是空谈。

    若是没有足够的粮食,这大量的流民如何安置?

    若是这粮产能达到五百斤,那么……这是何等恐怖的地步啊。

    尤其是稻米和麦子,这两样东西,乃是主食,甚至是红薯和土豆,都不可替代的。

    李东阳则道:“现在已准备收割了?”

    “是,现在在预备收割,已经请了许多人去,不少人去都在试验田那儿候着呢,说是选择吉时当场收割,而后称斤。那齐国公,还说要在西山,弄一个丰收节,有篝火,有肉,有酒,还说要收门票呢。”

    “……”

    刘健看了书吏一眼,不禁带着怀疑道:“这……怎么瞧着,像是他的经商手段,先用这消息吸引人,而后……”

    李东阳却显得慎重了起来:“无论如何,也要一探究竟,或许……当真能提高产量呢,若是如此,这便是国家之幸了。”

    这话倒是实际……

    刘健就点头,而后道:“陛下那儿,知道了吗?”

    …………

    片刻之后,刘健三人便匆匆赶至奉天殿。

    弘治皇帝听了三人的奏报,显出点意外,皱眉道:“为何朕竟不知情?”

    说着,他不禁看向了萧敬。

    萧敬立即道:“陛下,奴婢今早也得了厂卫的奏报,可是……太子和齐国公在西山卖门票,说什么庆祝丰收,又有什么老天爷保佑之类的话,奴婢觉得……觉得……”

    后面说不下去了……

    不过弘治皇帝明白了,定是萧敬认为,这是太子和齐国公在联手为这丰收节造势,提高西山的客流。

    弘治皇帝抚案,意味不明的道:“继藩的鬼主意,真的很多啊,他还想造一个节日来吗?就这……也能挣银子?”

    萧敬显得尴尬:“的确是挺挣银子的,今日的门票,格外的高,此前又传出各种神奇的传闻,因而不少人想一瞧究竟,听说……这门票卖的极好,今日的门票,都已销售一空了,除了门票,西山那儿又有许多的商铺,还有许多的活动,人只要进了里头,有的是挣银子的方法……”

    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有点不高兴了。

    这一次,方继藩这家伙,居然没有叫上朕……

    但是细细想来,搞出这么大动静,这套路……

    所谓的水稻亩产,莫不是个噱头?

    可是……

    弘治皇帝看了刘健等人一眼:“诸卿怎么看?”

    李东阳此时苦笑道:“无论是否是商家的手段,说实话,他们这般一鼓噪,臣……还真勾起了好奇心,臣竟也想去瞧瞧了。”

    不得不说,这就是方继藩的厉害之处啊,有时候明知道这家伙是在套路,也明知道他想挣你的银子,可这般一鼓噪,你还是忍不住想要拿银子出来。

    听了李东阳的话,弘治皇帝点头,其实,这也是他的想法。

    他手抚案牍,口里道:“想知道真正的状况,去瞧瞧去,朕也想瞧瞧这丰收节,是个什么样子的。”

    ………………

    今儿的西山,特别的热闹特别的拥挤,可谓是人满为患。

    人们成群结队,何况今日又是沐休日,此前西山就放出了消息,什么丰年到了,什么老天爷赐下神奇的稻种,要庆祝丰收……种种的传闻……煞有介事,还听说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将人的胃口钓足了。

    这些年来,西山的客流量一直不小,无论是京里人,还是来京的客商,都想来西山看看。

    西山这儿,有专门的商业街,也有许多有特色的东西,甚至客栈也都齐备。

    人们可以坐上飞球,一览飞球下的美景。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专门用混凝土贴上瓷砖的水上游乐场,有专门在暖棚里摘梅子和各种蔬果的地方。

    随着京师商业的繁华,大量的人有了余钱,再加上这远近闻名的西山书院就在附近,更有不少人想去见识一下这眼下大明的最高学府是什么样子的。

    西山书院有一处专门的牌楼,里头铭刻着无数杰出生员的成绩,游人最喜欢做的,就是到那看看,仿佛去了那里,就能沾上喜气一般。

    可今日的客流,真真是出奇的多。

    毕竟这丰收节的造势太厉害,人都是容易被情绪影响的,现在情绪调动了起来,票已经买了,等人到了,看着眼前的场面,却傻了眼。

    人山人海啊。

    人们挥汗如雨,好不容易才挤进了一丁点,可前头依旧是摆上了长龙。

    江文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个读书人,虽然现在已经有些害怕自称是读书人了,就仿佛这读书人成了过街老鼠一般。

    他自是对那齐国公,对那太子,心里颇有怨愤,对于西山的一切,都怀着抵触,可架不住家里的夫人和孩子对此热衷,他是被人拉扯来的。

    这一路,心里憋屈的他,便不停的咒骂:“这么贵的门票,这就是抢银子,这是抢啊,你看看,你们瞧瞧……”

    他口里絮絮叨叨个不停,可其夫人和儿子在旁,却只好忍受着。

    现在风气开了,不少女子开始做工,哪怕是大家闺秀,也开始尝试着学医,甚至有女子学习算数。

    虽是风气不易改变。

    可一旦有了苗头,慢慢的,也就一切变得顺理成章了。

    江文就极厌恶女人抛头露面,认为这是败坏门风。

    可家里的夫人,却已越来越不遵守三从四德,口里说着皇后尚且如此,谁家谁家的女子照样出门,以往人们所认为有辱家风的事,反而成了时尚。

    江文的儿子,自也开始帮腔,口里说着什么裹脚便是罪孽之类的词,反反复复,絮絮叨叨。

    每一次,都气得江文想要吐血。

    此番夫人周氏,一定要来这西山看看,说是许多人家的夫人都去瞧了,只要有自己的夫君陪着,能有什么大碍,男女大妨,总不能将人囚在家里。

    江文自是大怒,可惜大怒没有效果,儿子已将票买了,周氏的态度又坚决得很。

    江文心里带着气,就一路排队,一路在咒骂:“看看,看看,这么多抛头露面的女子,这像话吗?这里这么多人,除了人,还有什么可看的,一路都在排队,老夫脚酸的很。误国误民啊,哎……人心不古啦……”

    足足排了一个时辰,才好不容易进入了西山。

    验过了票。

    这门后,竟是一个茶摊子。

    “卖茶,卖茶,菊花茶,清热败火了。”

    “你看……”江文又是气得要跺脚:“眼里都只有银子了,人心败坏到这个地步,咱们花了银子买了票的,进了门,就听这俗言恶语。”

    江文一边骂,一边觉得……好像自己这一路是排队,还有一路的咒骂,好渴啊。

    这茶摊的生意极好,已是人满为患了。

    江文骂骂咧咧的凑上前,拿出了钱来。



    这一路过来,本是口干舌燥,这里的菊花茶,价钱是别处的两倍,付钱时虽是不痛快,可当这茶水下肚,顿时……一股清凉进入了肺腑,江文还是哈了口气,觉得畅快。

    “再来一杯。”

    …………

    里头更是人头攒动,数十条商业街,人群如潮水一般,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里立着朱厚照的塑像,骑着马在朝阳之下奔跑,青春四射。

    朱厚照对于这个塑像,是最满意的,这是佛朗机俘虏们几乎被打断了腿之后,几经修改之后完成的作品。

    这广场里,已经开始有人在预备干柴,为了夜晚的篝火而准备了。

    不远处的酒坊,已经开始运来了一坛坛的酒水。

    蒸馏酒的香味,在广场中飘荡。

    江文闻到了酒香,撇了撇嘴,忍不住又对周氏抱怨:“瞧瞧,瞧瞧,他们就是这般糟蹋粮食的,哎,奢靡无度啊,这令老夫香起了商纣王,酒池肉林,却知这酒水和肉食,是最糟践粮食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好好的粮食啊……”

    周氏却已奔去了不远处的水粉店里了。

    江文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广场,看着四遭的人流。

    人们满是新奇和笑颜,独独留给他的,是寂寞……

    …………

    屯田卫上下,已是开始忙碌起来。

    此时,朱厚照已经领着一队人,抵达了这次收成最好的试验田里。

    这试验田里,稻穗一片金黄。

    这已是目测下来,收成最好的地了。

    花费了无数的心血,也投入了无数的人力物力。

    朱厚照得到的,是一沓沓的记录,这些数据,才是最可贵的。

    校尉们已经封锁了这里。

    等到了吉时,才允许人靠近来观察收获的情况。

    不过只目测而言,其收获,已是十分喜人了。

    朱厚照此时正低着头聚精会神的看着数据,什么样的土质,每日的灌溉量如何,所用的是什么种子,施了多少的肥料,这些数据……关系重大,毕竟这关系着将这些经验推广出去的问题。

    方继藩则站在一旁,天气炎炎,王金元给方继藩撑起了一把伞,王金元发出了啧啧的称赞声:“少爷,这粮能收获不少吧,若是有五六百斤,少爷可就立下大功了。”

    在烈日的照射下,方继藩只眯着眼,脑子里想着心事。

    其实五六百斤……这的确是一个巨大的数目。

    要知道,当下的水稻产量,最高的记录,也不过三百斤而已。

    当然,大明的度量单位乃是市斤。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匆匆而来,边道:“陛下来了,陛下来了,太子殿下,齐国公……陛下来了……宫里传来的消息,陛下已自宫中摆驾而来,不久就要到了。”

    方继藩一愣,他是不希望现在就将此事禀告皇帝的,不过此次动静还是大了,陛下知道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听到了陛下摆驾而来,方继藩立即打起精神:“还愣着做什么,迎驾啊,你们都留在此,我去迎驾。”

    …………

    弘治皇帝带着好奇来到西山,入目之处,皆是人山人海的场景,也不禁乍舌。

    这一路,因为人太多,因而萧敬不敢让弘治皇帝下车,只是这车马在团团的拥簇之下,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行走得自是缓慢一些。

    等到了售票处,萧敬先上前,朝那售票的道:“车里坐着贵人,赶紧的,开中门,让贵人先进去。”

    那售票处的人上下打量了萧敬一眼,像看傻瓜一样的看着萧敬:“在这西山,可没有什么贵人,所有人都凭票进去,一张票一百个钱,一个子儿也不能少,这是西山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如此。”

    萧敬鼻子都气歪了,好大的胆子,他手指着售票的人,怒道:“你……你……你好大的胆子。”

    售票的人便横眉冷对起来。

    萧敬想到这儿是西山,倒也不立马冒冒然的发狠,只咬牙切齿的道:“你等着。”

    说罢,他转过身去,小跑到了车驾,进了车里。

    弘治皇帝正坐在车中百无聊赖,见这车久久停着还不走,便道:“如何了,怎么还在此耽搁?”

    萧敬苦着脸道:“陛下,他们非要咱们买票不可,还说这里是西山,天王老子来了,也要买票的。陛下…,您说说,这么一个门子,他哪里来的胆子……”

    弘治皇帝听罢,先是皱眉,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陛下,陛下……”萧敬小心翼翼的看着弘治皇帝,却是忧心忡忡的样子:“陛下您可莫气坏了身子,您……”

    弘治皇帝却是瞪了他一眼:“朕何时气坏了?你个蠢物,难道还以为朕在生气不成?这方继藩,是朕的周亚夫啊,朕来了西山,就犹如汉皇帝到了细柳营一般。这西山里头,朕的股份不少吧,既是售票进入,你看看这里多热闹,今日若是这个天王老子来,想免票进去,明日又有另一个天王老子来,岂不也要免票?进了这里,就得交银子,这是规矩,这规矩,谁要是坏了,就是和朕过不去,继藩能做到一视同仁,这很好,区区一个售票人敢说这样的话,朕才放心啊。否则西山这么多的产业,方继藩拿它们来做人情,交朋友,这才让朕心忧,只此一篇,管中窥豹,就足以让朕对继藩放心了。”

    萧敬:“……”

    好吧,他在心里表示无言以对,方继藩又赢了。

    此时,弘治皇帝又瞪了萧敬一眼:“还愣在此做什么,还不快去买票。”

    “是。”萧敬不敢再有异议,连忙道:“奴婢遵旨。”

    女婿就是女婿啊,萧敬心里感慨,做啥都是对的,哪里像咱,做什么都不对。

    买了入门票,车驾随即进了西山,到了广场,方继藩便匆匆而来,亲自登车见驾。

    弘治皇帝半倚在车中,直接了当道:“朕今日来,是听说有什么丰收节,这丰收节是什么名堂,这里倒是挺热闹……”

    说到此处,却见远处的钟鼓楼传来了钟声。

    方继藩道:“陛下,吉时要到了,赶紧去试验田。”

    吉时……试验田……

    弘治皇帝一愣。

    这时,似乎因为听到了钟声,许多的游人,都纷纷朝着那试验田的方向而去。

    弘治皇帝的车驾靠近了试验田,而后……下车,便见这外围,人潮汹涌。

    弘治皇帝一路见这许许多多的田地,一片丰收的景象。

    不得不说,弘治皇帝看着这一片金黄,就情不自禁的心旷神怡。

    刘健三人也不禁追了上来。

    “陛下,您看,这稻子的收成,还真不小啊。”

    弘治皇帝微笑点头,朝方继藩撇了一眼:“继藩啊,这就是你们种出来的?”

    方继藩取了一把油伞,而后很不客气的将萧敬推开,给弘治皇帝打着伞,边道:“陛下,这是太子殿下亲自主持,儿臣为副,联合了屯田所以及研究院弄出来的,陛下请移步,咱们马上要开始收割了。”

    弘治皇帝笑着不断点头。

    太子种粮,别人不看好,尤其是许多大臣还有士林,纷纷认为这是不务正业,可是弘治皇帝却对此没有什么异议。

    人都要吃粮食,自己的儿子难道就不能种粮?

    弘治皇帝道:“那些士人,成日都说粮食为根本,又是作诗悯农,什么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他们知道辛苦,却从不耕作,太子亲自耕作,他们倒是多有不满,嘴上悯农,有个什么用?”

    这话,意有所指,分明是对着刘健等人之后,一群眼高手低的随驾大臣们说的。

    这些随驾的大臣,心里五味杂陈,却个个没有作声反驳。

    今时不同往日了啊,现在多说话,说不准明日就要丢去木骨都束了。

    弘治皇帝兴致勃勃的道:“这稻田里的产量只怕不少吧,噢,以往稻田,能种出多少斤粮?”

    弘治皇帝问的乃是随驾的翰林。

    那随驾的翰林立马上前道:“陛下,三百斤。”

    “三百斤……”弘治皇帝感慨道:“三百斤可就不小了,若是一户人家种上十亩地,便是三千斤,一家老小不但能吃饱肚子,还有剩余。”

    弘治皇帝沿着田埂,继续前行。

    片刻之后,便见到了朱厚照。

    朱厚照明显的黑了,也清瘦了。

    现在正指挥若定,盯着一炷香。

    见了弘治皇帝,也只是看了一眼,而后眼睛又直勾勾的盯在香上。

    等那香慢慢的燃到了一处刻度,接着,朱厚照整个人眉飞色舞起来,大声呼道:“开始收割,收割了!来人,准备上称。”

    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了镰刀的屯田卫士卒们,顿时精神一振,立即卷起来裤腿,踩入了实验地里,开始挥舞镰刀。

    朱厚照叉着手,眼睛却也直勾勾的看着这一片金黄,脸上肃然起来,整个人紧张得要颤抖。

    弘治皇帝没有责怪朱厚照的无礼,却也开始将心思放在这一亩地上,心里的好奇之心越加浓厚。

    这一亩地,分明比其他地方的稻穗更密实厚重一些,密密麻麻的,明显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