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似乎是嫌那些在田里收割的人动作太慢了,索性亲自挥舞着镰刀下了田。
这稻子顿时一茬茬的被快速收割。
远处的百姓们,眺望着。
此时卖望远镜的发了财。
那江文便混杂在人群里,周氏在旁忍不住啧啧称赞:“听说太子殿下下地了呢,瞧瞧咱们太子殿下……能文能武,还能务农。”
江文本想骂:“他能什么文?”
不过这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在江文这般的读书人看来,太子这就是不务正业,堂堂太子,种地做什么,应该多读四书五经,看看资治通鉴,学习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历朝历代,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天子,哪一个不是成了昏君?
这大明现在是靡靡之风渐起,看上去是隐藏在一片繁华之下,迟早却要面临灭顶之灾。
江文是个忧国忧民之人,自然而然为此而忧心忡忡。
看着那些无知的百姓,一个个喜滋滋的样子,似乎对太子殿下下田,稀罕的不得了。
江文心里不禁冷哼:“愚夫,这天下,有千千万万的农夫,何为礼法,礼法中既有礼,也有法,法从何来,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太子一人种地,能养活几口人?他的专职,应当是鼓励更多人去耕种,是轻徭役,是驾驭万方,而非是种这一亩三分地。”
边上的人,越是啧啧称赞,江文便更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那种智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他抿嘴,带着微笑,沉默不言,可眼神之中,却透着几分读书人历来有的傲气。
…………
稻子收割下来,附近有专门的手摇脱谷机。
一群人开始忙碌,把收割好的稻子进行脱谷。
那谷子哗啦啦的自机口流下来,最后装进了篓子里,装满了一篓,另一边开始称重。
当然,称重也是有学问的。
因为是新谷,还没有进行晒干,因而里头还含有水分,历来计算产量,往往是晒谷之后的谷子进行称重的,那时水分脱离,往往比新谷要轻。
不过这都不要紧,毕竟只是涉及到了计算的事,一般情况之下,晒谷之后,水分占了四成的重量,只需在称重之后打个六折,算是真正的产量了。
算学的生员们,将一篓篓的谷子分斗,而后进行称重。
方继藩却趁着这个间隙,居然张罗来了一张官帽椅,请弘治皇帝坐下。
弘治皇帝诧异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再看看这座椅。
说起来,他的年岁大了,站久了,确实多有不便,此时心里又不禁赞叹,继藩还真是善解人意啊。
可一看到朱厚照在田地之中挥汗如雨埋头干活的样子,弘治皇帝竟是感到心有些疼。
他们已不再是孩子了,可在弘治皇帝眼里,却和没有长大的孩子没有什么分别。
只有萧敬见了椅子来,不禁觉得牙酸的厉害。
这姓方的,真是绝人户的好手啊,他在陛下边上,便不许别人站在陛下跟前,他若在跟前,便不允许别人给陛下撑伞,就如这椅子,只许他气喘吁吁的搬来,若是其他人,固然是讨了陛下的圣眷,却少不得要被方继藩这狗东西暗中折腾的。
他心里更酸的难受了,索性假装没有看见。
此时,开始有人长诺:“收粮……一百斤……”
一百斤了。
若是晒干之后,想来也不过是六十斤。
不过此时,所有人都好奇的等待着。
只是收割粮食,何须这般的劳师动众呢。
却在此时……
突然远处的人群,有了一阵的骚动。
只见几个锦衣卫,突然拿住了一个读书人。
这读书人,正是江文。
原来听到收粮百斤的时候,人们都下意识的发出了称赞声。
那江文终是又忍不住了,忍不住骂了一句:“太子不似太子,望之不似人君。”
这话本是情不自禁。
可话一出口,却被身边的人听了去,自是有人不忿,和他怒骂起来。
锦衣卫一直潜藏在附近,本是保护皇上,听到了动静,赶了去,方知是书生妖言惑众,于是毫不客气的将他拿下。
这边一乱。
弘治皇帝朝那儿看去,给萧敬使了个眼色。
萧敬会意,匆匆过去,片刻之后,又学着方继藩的样子气喘吁吁的回来道:“陛下,有个书生妖言惑众,诽谤太子殿下……”
弘治皇帝皱起眉来:“诽谤了什么?”
萧敬踟蹰起来,见弘治皇帝目光严厉,方才小心翼翼的如实道:“说太子殿下不似太子,望之不似人君。”
这从前,其实也是弘治皇帝对于太子的评价,总认为自己的儿子没有太子的样子。
可这话,弘治皇帝可以说,弘治皇帝甚至还可说太子是个逆子,是个畜生,可并不代表别人可以非议。
弘治皇帝目光落在远处,似乎那书生被拿住后,其家人却哀嚎起来,闹得惊天动地。
其余的百姓,指指点点,有的露出忌讳莫深之色,有人露出恐惧,有的却是拍手叫好。
弘治皇帝坐在官帽椅上,只略一沉吟,看了方继藩一眼:“京师还有儒生吗?”
这话……倒像是责怪的意思。
方继藩略显尴尬。
弘治皇帝轻描淡写道:“果然非卿之家事,就不太上心了。”
方继藩:“……”
这啥意思?
说不是我方家的事就不上心?
莫非是说,姓方的都被我方继藩一网打尽,可这儒生的事儿………却还有这么多漏网之鱼,还怪得我来?
方继藩幽怨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弘治皇帝又感慨道:“不过是个腐儒,若是与他计较,反而显得小气了,将此人叫到御前来吧。”
萧敬点头。
片刻之后,那江文便被押了来。
江文方才骂得快意,可是现在则显得极惶恐,心知自己大限已至,又听到妻儿的哀嚎声,此时再没了方才的傲气。
到了御前,低垂着头,瑟瑟发抖的拜倒在泥地里,不发一言。
弘治皇帝看他一眼,慢悠悠的道:“卿何以放出如此狂言?”
江文的纶巾已失落了,披头散发,听到这平和的一问。
同时耳边听来有人报数:“三百斤……”
已是三百斤了。
可江文一点心思都没有,他稀里糊涂的道:“学生……学生……不过情难自己。”
“情难自己?”弘治皇帝凝视着江文,冷冷道:“定是心里一直这样的想吧。”
“不是……是……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弘治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严厉。
江文此时,悲从心来。
想到自己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功名在身,四书五经早已读通了,可天下却变了,他泪流满面的道:“学生只是认为,太子殿下不该如此不务正业。”
弘治皇帝皱眉道:“太子关心农耕,也是错的吗?”
江文心里依旧有着惶恐,但还是抖着身子道:“千金之子,做不垂堂,太子之尊,怎么可以关心这些细微之事,太子农耕,于天下有何益处?学生不才,却也颇晓几分道理,陛下……臣非议太子,自是万死,只是……只是……”
“太子农耕,于天下有何益处。”
弘治皇帝喃喃的念了江文这句话。
他不禁道:“这些话,你身边的人也都是这样想的,是吗?”
听着弘治皇帝的问话,江文瑟瑟发抖,他并不算什么坏人,对于太子,也没有什么怨恨,不过是出于自己的理解而已。
他想了想,终还是点了头:“大抵如此。”
“你们希望的太子,定是要知书达理,和你们一般,能够出口成章,还能够礼贤下士,对于你们甚为敬重。”
弘治皇帝的声音倒是平和起来,江文的心也渐渐定下来,至少皇帝没有声色俱厉的喝问,他战战兢兢道:“历来的贤明天子,不都是如此吗?陛下读史,读资治通鉴,哪一个有为之君不是如此呢?学生和许多的同窗,同年还有亲朋故旧,翻阅史册,不曾听说过,有醉心农耕,而有益天下者,农耕,小术而已,并非是什么大学问,虽农为本,可农的根本之下,是千千万万个农户,方略上而言,重视农桑,对于国家有莫大的好处,可若是效仿农户去耕种,却是不值得提倡。”
江文开始侃侃而谈。
毕竟……他心里有许多的想法。
方才的恐惧渐渐的消失不见。
他想一抒自己的情怀,这算是身为一个读书人的老习惯了。
……
“四百斤……”
当念到了四百斤的时候……
周遭的人群,开始耸动起来。
若是晒干了,这也有近三百斤了。
这已是肥沃的稻田的产量。
可现在……看样子,似乎收割还在继续……
人们突然开始意识到……这一次……让这么多人来观摩收割,并非只是大家来凑个热闹这样的简单。
弘治皇帝听着那个数目,也不禁动容。
…………
山上码字环境虽然好,可惜的是上山的几天总会有高原反应,海拔两千多米,更新会有点迟,因为脑子有点晕,码字比以前困难一些,不过慢慢会适应,每天两更会保证的,过几天适应了恢复更新。
许多人开始为这粮产量所吸引。
因为虽是三百斤的产量,可实际上,大家还看到,这地里,竟还有大半的稻子没有收割。
这是什么概念?
这可是亲眼所见哪。
弘治皇帝已站起来。
再没有功夫搭理地上跪着的江文。
他站在了田埂上,看着带着人在田中疯狂收割的太子。
朱厚照此刻,已是汗流浃背,可此刻,却也陷入了喜悦之中。
他只穿着短衫,下头则只是一件马裤,毕竟……穿了长衫,是下不得田的,就这么个寒酸打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腰带上,那一串随着他的动作而哐当作响的印章。
阳光下,他只露了一个侧脸,却是极认真。
一拢拢的稻子收起来。
人们疯狂的忙碌,继续有人报数:“五百斤……”
已五百斤了。
这样算来,实得的粮食,只怕要接近有三百多斤。
可这……似乎也只是中场。
一下子,远处围观的百姓,已是炸开了锅。
人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乎……奇迹在发生。
这和以往所谓的奇迹不同。
因为……眼下的奇迹,并非是以讹传讹,也非是道听途说,而是真真切切的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弘治皇帝呼吸开始变得有些粗重了一些,他恍然之间,回头看了刘健等人一眼。
刘健等人也是目瞪口呆。
“六百斤……”
这一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不禁有人开始欢声雷动起来。
实际得粮四百多斤哪。
这是什么概念……
许多百姓,哪怕不从事农耕,可家中也多有农耕的亲戚,自是对此,再清楚不过,这个时代的人活着,和后世不同,后世所需求的东西方方面面,什么都有,唯独粮食对于个人而言,是最不紧要的,毕竟,绝大多数人,已经没有了饿肚子的概念了。
可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他们生命过程之中,唯一的需求,就是填饱肚子,吃不了稻米,就吃杂粮,吃不了杂粮,就用杂粮混着草灰,实在不成,还有土。
数千年来,升斗小民们,活在这个世上,唯一做的事,就是和饥饿做斗争,无论是盛世,亦或者是乱世,莫过如此。
而今,托了新作物的服,人们勉强能吃饱了,可要吃好,依旧是奢侈,譬如……寻常人想要**细的白米,本就是一种奢侈。
水稻的产量,历来是有限的。
何况,它是最重要的物资,便于长期的储存,牵涉到的,既是升斗小民们的口腹之欲,也关系着,朝廷谷仓的调度。
听到了欢呼,江文依旧跪在地方,他回头,不禁看向那欢呼雀跃的人。
“八百斤……”
数目报到了八百的时候。
刘健已经激动的往那计算产量的地方跑了,生怕这些算学员们,做了手脚,伸长脖子,踮着脚,站在这过秤的人身后,确保没有虚报。
实得……这是实得多少斤粮来着。
稻米啊,这是稻米啊。
弘治皇帝已激动的面色通红,田里的稻子在朱厚照和一群校尉的努力之下,已越来越少。
当最后一个数目报出来的时候,却又引发了一阵欢呼:“九百七十二斤。”
呼……
整个试验田内外,已是欢腾了一片。
“实得稻米七百一十斤上下!”
产量足足翻倍。
弘治皇帝有些眩晕。
他看着四处的欢腾的场面,哪怕是刘健和李东阳等人,也都纷纷情不自禁的去从篓子里取了新米,剥了壳,将米塞进嘴里嚼一嚼,而后,相互之间点头。
才七百一十斤……
朱厚照显得有些不满意。
他原本以为,产量可以更高一些。
可是……这西山却已沸腾了。
产量翻倍啊。
这意味着什么?
刘健此刻禁不住上前,忙是搀着上了田埂的朱厚照:“太子殿下辛苦啦。”
“啊……还好,本宫习惯了。”
“殿下您……”
刘健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
“刘师傅想说什么?”
刘健想了想拜下:“殿下,老臣敢问……若是其他的田,可以种出这样的粮吗?”
李健很激动。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许多随来的大臣,也纷纷噤声,紧张的看着朱厚照。
若只是这一亩地,种出了七百斤粮,那至多,不过是一个祥瑞而已,大明很稀罕祥瑞吗?
可是……倘若这七百斤粮的方法,可以推广开来,那么,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朱厚照道:“怎么不能,这里能种,自然是有它的方法,这些方法和数据,统统都记录了下来,一分一毫都没有差,虽然各地的土质不同,可只要费一些心,推而广之,只是轻而易举的事。”
听了朱厚照的这番话。
一下子……所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啊。
不只是刘健,李东阳,哪怕是其他的马文升和张升人等,不禁动容。
刘健历来庄重,毕竟是宰府,都可以做太子的爷爷了,也是要面子的。
可现在,他跪在朱厚照的脚下,顾不得什么,扯起了长袖,遮住了朱厚照满是泥泞的脚,无声落泪。
“刘师傅,你哭个什么?”
朱厚照虽然觉得自己很厉害,可刘健的失态,还是让他吓了一跳。
刘健仰起脸来,嘴唇哆嗦着,良久,才道:“翻倍,粮产翻倍了啊,足足翻了一倍,意味着,原先十亩地,才能养活一户人家,现在,却只需十亩地,也意味着,这新鲜的白米,可以进入寻常百姓之家,更意味着,天下极有可能,再无饿殍。朝廷的粮仓,根本就装不下络绎不绝从各府县运来的粮食,朝廷用兵,在不为粮食操心,太子殿下哪……粮食翻倍,形同于是大明开疆拓土,足足再造了一个大明哪。”
他发出如此感慨,身后李东阳等人动容,却一丁点都不觉得夸张。
再造了一个大明……不错,不就是如此吗?
假设现在的大明,有十万万亩地,可粮产提高,不就意味着,土地变成了二十万万亩。
这是是们概念?
这已不再只是吃饱的问题,而是能吃好的问题。
粮食一多,那么人人就能吃饱,吃饱了,多余的粮食或是其他的杂粮,就有了其他的用处,比如,用来喂养牲畜,最后将这些多余的粮食,转化为更多的肉食,譬如酿酒……
“太子殿下再造大明,这是千秋功业,只怕,也只有三皇五帝可以与之相媲美了。”
激动的刘健,开始胡说。
倘若这话,让某些迂腐的人听了去,非要吐血不可。
三皇五帝,乃是儒家之中,最推崇的圣王。
可现在……却应在了朱厚照的身上。
刘健此言一出,附近的许多人,都是愣住了。
谢迁似乎也觉得,这太子和三皇五帝,似乎有几分违和。
可细细想来。
三皇五帝之事,所谓的功绩,也不过是治水和尝百草,恩泽百姓,太子殿下,生生将粮产拉高,又哪里比不上这些功绩呢?
许多人一脸恍惚的看着朱厚照,有点懵。
他们实在无法将这么一个咧着嘴,嘿嘿笑,腰间还挂着一串印,且你若是细细去看那印,其中一方印,简直就刺瞎你的眼睛,因为那方印和司礼监的印怎么瞧都怎么像,莫不是这印上,还刻着‘皇帝之宝’的铭文吧。
于是,他们忙将自己几乎要刺瞎的眼睛,挪到了另一边,不断的告诉自己,万万不要看,万万不要看,老夫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
弘治皇帝沉默着。
一开始报数的时候。
他是激动的。
可现在……他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一切都好似的梦游一般。
许多事,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方继藩在旁,已是行礼:“陛下,儿臣万死之罪。”
弘治皇帝一脸恍惚的看着方继藩。
他脑子一片空白。
方继藩却是认真的道:“此次研究,投入的人力物力极大,太子殿下和儿臣,还有张信人等,更是花费了无数的心思。只是这世上,要研究出高产的粮来,固然不易,可要推广,要让人相信,则更加的不易。”
“陛下,农人们开春播种,秋时收割,这一茬粮食,就要跨越三季,想要将这新粮推广开,让农人们产生信心,越来越开始学习屯田所的知识,从而提高产量,是极不易的事啊。”
方继藩说的没错。
农人们是最保守的一个群体,哪怕你如何说的天花乱坠,是说破了天,想要让他们拿自己一年的收成,去和你冒险,他们也是不敢轻易接受的。
“所以儿臣才想出了丰收节,大肆的张扬了一番,陛下历来知道,太子殿下和儿臣,是素来低调的人,若非是要让天下人都亲眼见到这农学对于农业所带来的巨大好处,让他们真真切切的看到产出的粮食,只怕,也未必敢相信。正因为如此,太子殿下和儿臣……方才想出了这个主意,只是万万想不到,闹出来的动静,竟是如此之大。”
“这都是儿臣想出来的馊主意,怪不得太子殿下。”
责怪?
弘治皇帝此刻又不禁懵了。
如此的大功劳,怎么责怪?
就因为在此办了一个丰收节?
继藩果然是谋虑深远之人啊。
他何罪之有呢?
弘治皇帝不禁乐了。
终于他回过了神来。
粮食……增产了。
这粮食的重要,自是不必言。
而前些日子,太子在西山耕种,早就引起了许多的非议,这些非议,弘治皇帝自是不计较在心上,既然太子喜欢,那去做便是了。
可如今呢……
“耕地,也有如此大的学问。”
与带来了新的主粮不同,这一次,却完全是用原有的稻子,使其产量大增。
“若如此……”弘治皇帝的目光炯炯有神,他凝视着方继藩:“这岂非是说,在将来,粮食产量,绝非只是七百斤,甚至还可能提高到八百,九百,一千斤?那么……红薯呢,土豆呢?”
弘治皇帝话音落下时,所有人心头一震。
大家只想着稻谷,却忽略到,任何东西,都是互通的。
通过研究,通过不断的培育良种,便可大大的提高产量,稻谷可以,麦子自然也可以,而至于那些高产的土豆和红薯,其产量,岂不是还要更高?
方才刘健等人,所关心的只是稻米的增加,可是还有一笔账,是没有算清楚的,不只是许多作物都可以产量增加,而且……当下亩产七百斤,不过是当下研究的成果,可是……倘若只要持续不断的进行研究,这就意味着,在十年,百年之后,粮食的产量,还可以以提高。
这……不过是一个开始。
“今日太子和方卿家并非是增加了粮食,不是解决了当下的大患,而是寻到了一个解决万世基业的方法啊。”
“周有八百年天下,可到了汉,不过区区四百年,此后历经了唐宋,其国祚,便更是不如昔了,究其原因,还是太平盛世时,人口日益增多,以至人满为患,土地兼并,百姓们活不下去了啊,到了那时,便到处都是干柴烈火,虽偶有有为之君,力挽狂澜于既倒,可终究……解决不了根子的问题,最终也不过是延续寥寥十年二十年的国祚而已。”
弘治皇帝说到此:“太子和方卿家,所效仿的并非是三皇五帝,他们是寻到了一个钥匙,这个钥匙,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的门。有了这扇门,朕与后世子孙,方才可进入这宝山之中,哪怕是让投入人力物力,也要将这对农业的研究,持续下去,一年不成,就十年,十年不成,可以等百年,可只要还能增产,这天下的百姓,便在无饥饿之虞了。”
弘治皇帝说罢,慎重的看了一旁的萧敬,正色道:“你且记下,回去之后,立即口授,命人造石坊一座,就存于宫中。”
萧敬哪里敢怠慢,忙是屏息静听。
弘治皇帝道:“我大明朱氏享国百五十年,今农学初现端倪,朕今亲眼所见,方知治天下之道,不在于自守,而在钻研而已。后世子孙,理当铭记,若违朕意,人神共愤,天厌之。”
萧敬拜倒:“奴婢遵旨。”
刘健等人也恍然。
此时听陛下所言,竟一下子也醍醐灌顶了起来。
不错,增产了粮食不算什么,至少现在,大明还没有饿殍遍地。可真正厉害的,却是找到了一个解决粮食问题的出路,有了这个出路,这个办法,朝廷只要竭尽所能的投入和鼓励农学的研究,现在能产七百斤,未来……只会更多。
若是换上了高产的粮食,它们可以亩产两千斤,三千斤,五千斤,这……又有何不可呢?
“陛下,这才是大学问啊。”刘健禁不住感慨起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文,这是一个读书人,纶巾虽不知被谁摘了去,却也穿着一件儒衫。
他亲耳听到江文方才侃侃而谈的话,有道理吗?极有道理。
可又如何呢?
世上有千千万万的道理……也及不上太子下了地,种出了粮食,解决了眼下和未来,可能一万个道理都解决不了东西。
而眼前这个江文,难道不就是满朝诸公,或者说,是当初甚至是现在的自己吗?
刘健在此刻,居然开始抹了抹眼泪,微微颤颤的拜倒在地:“陛下,老臣惭愧,无地自容啊。这么多年来,陛下善待臣与诸儒,给与了何等的厚爱。朝廷这百五十年来,以八股取士,本以为可以招揽天下英才,上为陛下分忧,下安百姓。可如今……庙堂内外,竟都不如太子,这农学关系着的,乃是社稷和苍生,竟还需太子殿下亲历亲为,方可今日震动天下,而天下的读书人,竟是视若无睹,朝廷取士,竟不知何用?”
刘健说着,竟是说不下去了,声音瞬间哑了下去。
李东阳和谢迁人等,自然也清楚刘健的意思是什么。
天天说要有人才,读书人就是人才,皇帝应该选贤用能,求才若渴。可叫喊了这么多年,又有几个人才啊,农学这样的事,需太子亲自下地耕种,太子和齐国公所解决的问题,足以让满朝文武汗颜之至。
说实话,拿着这些俸禄,刘健自己都觉得有些惭愧了,他们做的不及太子一分。
真是丢人啊。
他不但觉得丢人,更觉得,这个叫江文的人,实是读书人之中的耻辱。
江文此刻已是如晴天霹雳。
方才他信誓旦旦,说太子不该如何如何,应当如何如何。
可现在……
现在他竟是无地自容,不知所措起来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目光也落在了江文的身上:“江卿家,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江文:“……”
弘治皇帝拉长脸,厉声说道:“再说一遍吧,大声的说,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江文早已吓得脸色惨然,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一时他竟是在也不敢出声了,磕头如捣蒜。
同样是恐惧,方才的恐惧和现在的恐惧是不同的。
方才的恐惧是我江文确实怕死,可我作为一个明白事理的读书人,自有自己的道理,哪怕是不得不认怂,可我还是不改初心。
可现在的恐惧,却透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太子殿下下地,居然能造福这么多的百姓,其功绩,竟可直追三皇五帝,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他抬头,看着四周许多人欢呼。
他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那堆砌如山的稻米上。
那是粮食……是能救活无数人的粮食。
若这都不算什么,那么……大禹也不过是治了水,神农也不过是尝了百草而已。
自己……错了?
他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哪怕是事实在眼前,他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
毕竟,自呱呱坠地开始,自己的父母,就给与了自己巨大的期望,于是,五岁开蒙,寒窗十数年,虽未金榜题名,却总算有幸考了一个秀才功名。
秀才的功名,是自己唯一的骄傲,也是自己花费了半生才挣来的。
难道……这些是错的吗?
若是错了,那么错的就是自己的一生,是自己的一切。
他脑海已是一片空白。
突然,他缓缓的伸了手,捂着了自己的心口,方才他在面对锦衣卫时,尚且还没有垂泪,可现在……却是热泪盈眶。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半部论语,便可治天下。
天下的道理,都蕴藏在那四书五经之中。
读书明理,明志,读了书,方才可晓得天下的道理。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般想的,他读了书,以此为傲,可现在……
似乎越来越多的东西,那四书五经,已经无法解释了。
以至于到了现在,他陷入了如此尴尬的境地。
他依旧还跪地,却是伸手,狠狠的撕扯着心口上的衣襟,恨不得要将身上的儒衫撕下来。
一定是哪里不对。
可是……他仍旧无法解释。
“学生……错了……”滚烫的泪一滴滴落下,江文眼睛已是血红,痴痴癫癫的道:“不,不,学生没有错,学生即便可以有错,可是那书中,难道会错吗?这是圣人和贤人们的道理啊,他们怎么会有错。”
他说到这里,却又打了个激灵,双目无神,咬牙切齿的道:“下了地,去耕地,去研究农学,便可惠泽天下,那么……那么……这四书五经,还有什么用?”
他竟是有些痴狂了,昂头大嚎。
“那么读书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呢?”
所谓的独尊儒术,绝非只是简单的将儒学列为官学这样简单。在这背后,是将四书五经以及那些儒家的圣贤们,推到圣人一般的地步,使无人敢质疑,于是乎,这些读书人,越来越盲目自大,轻视一切的学问,而现在……江文却已是彻底的茫然了。
若是世上,还有其他的学问和道理,甚至比之自己所读之书,给天下百姓带来的好处更大,那么……这四书五经,有何用呢?
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最后得出一个无用二字。
他是何等的绝望,他突得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样子,将自己的衣襟扯的凌乱,却是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江文大吼大叫,如痴如狂的模样,叫本是对他恼怒的弘治皇帝,竟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读书人,天下不知多少。
这又怪的了谁呢?
腐儒盛行至今,读书人有责任,当初指定了八股取士的人,难道没有责任吗?
只不过……当初八股取士,是因为天下大乱之后,为了安定人心,而如今,却变得越来越不合时宜起来。
天子变了,可读书人们,却来不及变。
诚如这江文一般,十年寒窗,数十年的苦读,他所信奉的许多东西,一朝一夕之间,在他面前坍塌,这本就是可悲的事。
可悲却又无能为力,这样的滋味,任谁也一时无法接受吧。
弘治皇帝叹口气道:“此生员已是疯了,让人送去西山医学院吧。”
方继藩在一旁,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明显对于江文,没有过多的憎恶,反而……略带几分忧心。
方继藩便道:“陛下,根据儿臣久病成医的经验,这只是轻微的脑疾之症,倒不必就医。”
弘治皇帝诧异的看着他。
轻微……
却见方继藩撸起袖子,走上前去,扬手便给疯疯癫癫的江文一个耳光,却听一声啪的脆响,又听方继藩怒道:“狗一样的东西,你吃错药了?”
这一耳光,将江文打了个踉跄。
一下子,却又仿佛魂儿游了回来。
他捂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突然之间,身子萎靡起来,两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似乎……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他期期艾艾的道:“万死,万死,学生万死。”
弘治皇帝的脸色,微微好看一些。
他走上前,凝视着江文:“似尔等腐儒,所学的经义,并非没有道理,只是正心,诚意,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学问,却绝非是书本中能学来的,倘若读书便能有此能,那么……这天底下的事,就太简单了。”
江文沉默了很久,点点头:“是,是。”
他心里悲凉,竟是有茫然之感。
“卿在想什么?”
弘治皇帝似乎很想洞察江文的内心。
江文突又落泪,只是精神却正常了许多,他悲凉的道:“陛下,学生已没什么可想的了。”可他顿了顿,却又悲痛的道:“学生自幼,家贫,盖因家祖曾读过诗书,因而,倒有一些文友接济,给了学生读书的机会,学生自幼,便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深以为然,因而,十数载苦读,日夜不倦,总算蒙祖宗庇佑,学有小成,得了一个功名,可如今……”
他摇了摇头,只是叹息:“如今方知,原来这些年的苦学,竟是水中之月,今见了这庄稼,方才知道,原来世间的道理,并不只四书五经……”
弘治皇帝颔首:“来人,放他走吧,不必为难他了。”
江文听罢,又拜,道了一声谢恩,摇摇晃晃,只留下了一个背影,自是去了。
……
“这才是真正的丰收节啊。”弘治皇帝随即露出了笑容,他四顾左右:“这何止是丰收,是大丰收,此节……明年,后年,都要过,不但西山来安排,宫里,往后也要关注。”说着他一双炯炯发亮的眸子落在朱厚照身上。
“太子……”
朱厚照上前:“儿臣在。”
他喜滋滋的样子,眉飞色舞。
弘治皇帝心里倒是很想说,此时此刻,你就不该谦虚一些吗?
可细细一想,谦虚二字,本就是四书五经之中的价值观,人为何非要谦虚不可呢。
立下大功的人,明明为人所瞩目,却非要谦虚不可,这又是什么道理。
弘治皇帝道:“这些地,都是你耕出来的?”
朱厚照道:“是儿臣带着人耕出来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方继藩,稍一犹豫:“老方也出力不少。”
弘治皇帝见他肤色黑不溜秋的样子:“上千亩的试验田,还要记录无数的数据,朕还听说,西山研究院,也有参与,想来,在实验室里,也不知费了多少功夫。今日朕见到的,是亩产七百斤,可朕看不到的,却不知是心血,太子从前顽劣,朕总是担心,现如今,终于可以放心了,朕有此子,如获至宝。”
朱厚照高兴的纳头要拜,口里道:“父皇此言……儿臣……”
哐当一下,却有一枚印章因朱厚照动作幅度过大,竟是摔下来。
那一串印章,挂在腰间,挂着的绳子,不知磨损了多少,此时终于是承受不住了。
弘治皇帝看着那印,却是上前,亲自将印拿起。
这印再熟悉不过,印面上的‘皇帝之宝’四字,更是格外的醒目。
朱厚照有些尴尬。
弘治皇帝反反复复的将印端详之后,便抿唇一笑:“还别说,朕竟是分不清真假了。此印,是你所刻吧,如何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这……”朱厚照小心翼翼的看了父皇一眼,心里却想,这个怎么能说呢,这若是说了,那还了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将来父皇若是借此来防伪,岂不是吃饭的家伙没了。
他期期艾艾的道:“这个……这个……”
弘治皇帝竟是没责怪朱厚照,而是朝他莞尔一笑:“非常之秋,必有非常的太子,此印……还不错,可惜……假的终究还是假的,那真品,迟早还是要传给你,你也休要将心思,花费在这上头。难道几年功夫,也等待不急吗?”
朱厚照:“……”
方继藩在旁,却是肃然:“陛下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几年功夫……此言实是……“
弘治皇帝朝方继藩摆摆手:“朕的精力,大不如前,而今,见太子能体恤万民,为这社稷,煞费苦心,其中的艰辛,想来也不为所知,令朕欣慰。朕后继有人,可以高枕无忧了。继藩的功劳,也是极为显著。”
他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卿二人,如手足兄弟,他日,你们的成就,定会远超朕这平庸之人。”
方继藩一愣:“儿臣岂敢……”
弘治皇帝拍拍他的肩:“世道变了,朕细细想来,和那江文,又有什么分别?只不过是他一朝醒悟,因此而癫狂,朕是一次次被你们推着走,比他好一些。来吧,咱们过节。”
“噢……”方继藩再没争辩什么。
他很讨厌这个世上,有些事突然讲透了,这一讲透,反而就没什么意思了,完全不给自己发挥的空间。
弘治皇帝领着各怀心事的诸臣,随即,入镇国府高坐。
朱厚照和方继藩作陪,刘健等人,也各自跪坐。
许多佳肴和美酒,统统的送了来,这镇国府外头,是欢声笑语,等到天色渐渐的落幕,镇国府外头的广场上,升起了一团团的篝火,游人们尚未尽兴,依旧还在激动的议论着亩产七百斤之事。
同样的地,可以耕出双倍的粮食,这对于任何人而言,可是一件大事,尤其是家里有地的人家……心知他日米价在将来,势必有下跌的可能,而一旦下跌,若自己的地里,收获的粮食不足,便是亏了。只有赶紧想办法,让自己的地里的粮产提高,方能应对接下来谷价下跌的危机。
弘治皇帝酒过正酣,将方继藩招至身前:“继藩,谷贱伤农,这个道理,想来你是懂得吧?”
方继藩颔首点头。
弘治皇帝侧目看了朱厚照一眼。
他自是知道,朱厚照是个一根筋的人,让他研究如何提高粮产倒是可以,可一旦粮产提高,给这天下带来的得失,他却是一概不喜欢去理。
这在弘治皇帝看来,自己的儿子和女婿,倒是相互弥补了彼此的缺陷。
弘治皇帝道:“粮产提高,这是天大的喜事,却也难免可能引发一些问题,你想办法,拟一道章程,送到内阁,让刘卿等人讨论票拟之后,送至朕这里来。”
方继藩道:“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沉吟了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朕脑子里,还是在想那个江文,八股之儒,深入人心,似江文这样的人,不知凡几,一个江文,尚且如此,那么这天下数十万读书人呢?这几千的儒生,送去了奥斯曼,可毕竟,是杯水车薪,何况……将儒生送走,本是有些荒唐的事,朕思来想去,若是不改变人心,迟早,是要酝酿大祸的,新学想要深入人心,不易啊……”
方继藩明白弘治皇帝的意思。
京师这里,已是新学开始占了主流,可天下有多少的儒生啊,多少人一辈子就靠读四书五经活着,这已经不只是理念之争了,而是最根本的利益之争。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这是弘治皇帝不愿看到的。
方继藩明白他的思想,不由的眨了眨眼。
“要不,送去黄金洲,黄金洲那儿,可是好地方,儒生们多迂腐,迂腐的原因,是因为有舒适的环境,把他们丢去那里,住个一年半载,或许就……”
弘治皇帝不禁失笑:“朕要的,是正经的主意,可不是你这般的小机灵。”
方继藩听了弘治皇帝的评价,却一丁点都不觉得惭愧。
小机灵?
这说明我小嘛。
方继藩咧嘴一笑,给弘治皇帝斟满了一杯,而后便徐徐开口道:“陛下,这些读书人,成日说什么教化教化……其实……陛下有没有想过,陛下也可以反过来教化他们呢?”
弘治皇帝一愣。
这倒是一个别致的主意。
只是……
这里头的难度,可就高的多了。
要知道,一群向来教化别人的人,怎么会受你的教化呢?
弘治皇帝显然对于这些读书人,是带有忧虑的。
太祖高皇帝想来也绝想不到自己的八股取士之策,会培育出无数的书呆子。
可偏是像‘江文’这样的书呆子,却几乎散落在天下各个州府,掌控了一切。
谁都不能小看他们,他们或许在京里,不算什么,可若是在一州,一府,乃至于一县,一乡之中,却拥有着巨大的能量。
未来大明的新政要推行,税制要重新的变革,乃至于……新的募兵制,都绕不过他们。
皇帝可以赐死几个读书人,可以收拾几个大儒,但是能收拾十数万读书人吗?
要教化他们。
这似乎有点难……
弘治皇帝垂眸思索着,这么庞大的人群,自己要怎么去教化,一个不好,反而适得其反。
方继藩自然明白弘治皇帝的忧心。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非同小可,是未来大明新政推向全天下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所以……方继藩深深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有一个人,可以教化他们。”
弘治皇帝撇了方继藩一眼,脑海里不自觉的冒出一个人来,便下意识的开口问道。
“欧阳志?”
方继藩摇头。
“欧阳志虽然出色,可是毕竟有些愚钝。”方继藩老实的回答。
弘治皇帝面带怒色,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这喜怒都挂在脸上:“这是老成,是具有城府,不似你和太子……”
方继藩:“……”
好端端的,咋又成了反面的典型呢?
这被夸奖还没一个时辰啊。
方继藩心里好难受呀,哎,陛下就不可以让他多得意一会嘛!在心里微微吐槽了下,他便开口对弘治皇帝道:“王守仁可以。”
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人了。
唐寅有才情,却难免有些生**漫,办事不够专注。
欧阳志过于专注,事无巨细,统统过问,可惜,应变不足。
刘文善擅经济。
江臣此人……看来是无药可救了,天知道他在佛朗机打什么秋风。
唯有王阳明,文武双全,既能打,还会动脑子思考,举一反三,有足够的耐心,稳妥而又有威严。
弘治皇帝道:“幸福集团的王守仁,朕听说他在攻略乌拉尔山以西,可迄今,不曾有过什么大捷报来。”
幸福集团在王守仁的带领之下,不断的开始向乌拉尔以西迁徙,在乌拉尔以西,建立堡垒,吸引流民开垦。
虽有许多战斗,可毕竟,不过是斩首数十,多则也不过百人,因而,显得并不出彩。
方继藩却道:“儿臣本也以为如此,可是在与他书信的过程之中,方知他对于兵法,已有出神入化的理解。”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出神入化?
“是吗?”
方继藩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对于陛下而言,经略罗斯人的领土,定是要来一场大捷,方才是大胜。可是王守仁的思路,却是相反。他在书信之中,提及到这件事,还举了一个事例。”
弘治皇帝颔首:“什么事例?”
方继藩道:“安南国,早在秦汉时,便为交趾郡,可为何,一旦王朝崩塌,或是陷入了疲态时,却又反复,自立为王,以此自守呢?”
弘治皇帝沉默了。
“这其一,乃是因为,道路不同,那里山路崎岖,哪怕一时辟为郡县,可一旦中原生乱,他们便可阻隔交通。除此之外,自是因为,汉人还不够多,大一统的思想,不足以形成。”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不错。”
方继藩抿了下嘴巴,又继续说道。
“可现在,关外大漠以及罗斯人的领地,其天险比之交趾要胜十倍。那乌拉尔山脉,更是非南方密林和山岭可比。哪怕是王守仁一举击溃罗斯人,夺取了大量的土地,只是不知,陛下以为能够长守吗?”
弘治皇帝听罢,颔首点头。
交趾尚且如此,何况是那远在天边了。
“臣听闻,在佛朗机和奥斯曼乃至天竺等地,每隔数百年,总会出现强横一时的帝国,他们曾创造最辉煌的战绩,横跨数州,称雄一时,可一旦衰落,那万里之国,顿时便成了一盘散沙,瞬间崩塌瓦解,与我中原所盛行的王业不偏安相比,多有不同。”
“王伯安所要的,乃是在那里,建立我中国的蜀中,而非是交趾。”
“蜀中区域,也是山路崎岖,可其对中央王朝的认同感,却绝不在其他的区域之下。因而,问题的本质,在于人心。”
弘治皇帝越听越是心惊。
他想不到,自己派出去的一个大将,所谋虑的,竟不是眼前的成败,竟是千百年之后的事。
这个王守仁,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道:“如何得人心。”
“幸福集团翻越了乌拉尔山脉之后,得到了不少的土地,虽然与罗斯人多有冲突,可王守仁屡屡修书去信,一方面,是威慑罗斯人,而另一方面,却也是尽力避免决战。”
“此后,他带着人,在那里进行开垦,并且四处收留流民,并且招募了不少大汉的流民前往。并且建立了学馆,教授他们学习文字。”
弘治皇帝:“……”
方继藩道:“留下罗斯人,是一步妙棋,罗斯人崛起之后,使原本生活在那里各个部族,感受到的乃是灭族之祸,因而,王守仁带着幸福集团抵达了那里,对于他们而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这共同的敌人之下,他们对于幸福集团,是极尽殷勤的,这就给王守仁争取到了时间,一方面,利用这些时间,招揽各族,在农耕方面,教授他们一些先进的耕种之法,给他们带去大明的布匹,与他们交换通商,另一方面,建立学馆招募他们的子弟学习我大汉的文字和文化,同时,招揽大汉的流民,与他们进行杂居,彼此之间,立下血盟……”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一下子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现在他在等待时机,等到这些人,自以为自己是汉人,并且说着汉话,书了汉文时,才是同仇敌忾,给与罗斯人,致命一击之时?”
方继藩道:“正是如此,现在在乌拉尔以西,大量的屯田已经开始,那里虽有诸多的冻土,可我大明的农耕技术,比之他们高明数倍,有了这个基础,幸福集团一直都在那里屯田,并且各族已经被编为了六个姓氏,建立了各自的宗祠。”
“六个姓氏?”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认真问道:“不知哪六姓。”
“方,欧阳,王,唐,徐,江。”
弘治皇帝不禁晒然一笑:“竟没有朱。”
“这可不敢。”
弘治皇帝点头:“你继续说下去。”
方继藩又道:“那里有大量的无主之地,有了农垦,就得有市集,市集建立起来,恰好,又可利用幸福集团的商队,与我大明互通有无,大明的许多特产,在那里成为了当地人不可或缺之物。王守仁借此机会,建立学馆,让大汉的流民和各族的百姓读书,学的,便是儒学,学成之后……或将这些编入军中,转化为近卫,或是招募为吏,甚至其中翘楚者,将其推荐至西山书院学习。”
方继藩又道:“那乌拉尔以西之地除罗斯人之外,本是蒙古人的子孙大量西迁留下的各部,在罗斯人眼里,他们也被称之为鞑靼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部族,随着罗斯人的崛起,他们一盘散沙,根本无阻止罗斯人,而幸福集团的出现,不但让他们有了主心骨,更让他们开始从朝夕不保之中,开始安居乐业,在他们眼里,陛下便是承天之命的可汗,听说,印制去的大明宝钞上头有陛下的画像,这些百姓们,往往会在自己的帐中,将宝钞供奉起来,认为这宝钞中的陛下,能够护佑他们平安。”
弘治皇帝不禁道:“果有此事?”
方继藩信誓旦旦的道:“儿臣若有虚言,宁教王伯安死于乱刀之下。”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
方继藩继续道:“儿臣也以人头作保,陛下若是不信,可命钦差即刻前往,一探便知。现在在乌拉尔以西,幸福集团所编之民,已超过了百万之上,开垦的土地,多达千万,筑城七座,堡垒,市集无数,商队带去的货物,越来越多,带回来的许多皮货,也是数不胜数,宝钞已经开始在那里流行,学馆遍地……许多习俗和风气,与我大明,并没有什么两样。”
方继藩的这些进言,听的弘治皇帝心潮澎湃。
只是……他心里又生出了疑窦。
这才数年的功夫,当真在那万里之遥的乌拉尔山以西,那大漠和连绵的山脉隔绝之地,幸福集团做到了这个地步。
这种做法,对于幸福集团的股价,显然不会有太多的提振。
可是……却是有利于千秋万代之事。
他唯一的疑窦就在于,事情是否有夸大其词。
若王守仁当真能此本事,哪怕只有方继藩所言的一半,这也是彪炳青史的功绩了。
一旦如此,则意味着,乌拉尔以西,甚至可能成为大明的蜀中,所谓入川难,难如上青天。
可这又如何,哪怕是千难万阻,甚至在战乱时道路禁绝,可川中,却从未有过长久割据的王国,朝廷也从不担心,有人能在川中建立割据。
道路和地势的阻隔,根本不是大一统的阻碍,人心才是。
只是,方继藩的话,分明有给自己弟子浮夸的成分。
当然,夸张一些,也没有什么。
毕竟这些都是真实的,并没有欺骗亦或作假。
因此弘治皇帝对此,极是重视。
毕竟……大明眼下所遭遇的问题,恰恰是固然有了较强的军力,有了向外扩张的能力,唯独……最欠缺的,却是固守的本钱。
当初的时候,洪武高皇帝和文皇帝横扫大漠和河西,那大漠之地,不照样也筑城守卫,甚至文皇帝时征安南,夺取了交趾,可又如何?
紧接着,漠北之地不能自守,最终不得不放弃,改为九边作为防线。
而交趾之地,在文皇帝之后,便撤了军马,不得不承认安南国。
河西走廊,弘治皇帝也曾一度放弃。
究其原因,并非是大明的血气没了,后世的子孙们不肖。
而是他们发现,占据这里的成本极高,已到了朝廷入不敷出的地步,所谓的弃守,实是万不得已。
可倘若那乌拉尔以西,尚且可以控制,将其变成大明的蜀中,那么……这对大明而言,说是千秋基业,也不为过了。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便对方继藩开口说道。
“朕还非要让人亲眼去看看不可,若是不能眼见为实,朕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这是天大的事,需小心谨慎方可。
“若果如此,王守仁此人,只怕要远在欧阳志之上了。”
作为一个主帅,考虑的如此长远,任何一个为将者,都渴望能立大功,可王守仁却如方继藩所言,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徐徐图之,表面上没有功劳,实际上他的作为,比之一场大捷,不知要高明多少倍。
且还能柔远绥怀,实是罕见的人才。
方继藩听到弘治皇帝当真要派人前往乌拉尔山以西查看,倒是可以理解。
这是大事,做成了,便可留下宝贵的经验,让后世效仿,弘治皇帝不得不谨慎,若是他自己,也会生出同样的想法。
因此方继藩朝弘治皇帝点头,完全赞同他的想法。
“陛下认为派谁去合适,既是要派人去,此人非要绝对忠心于陛下,忠厚老实不可。”
方继藩一面说,一面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萧敬。
萧敬心里咯噔一下,两腿突的一颤,竟是不禁开始打了个晃。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他抚案:“朕自是最信得过继藩的。”
方继藩立即道:“儿臣不能去,儿臣得避嫌,那王守仁毕竟是儿臣的弟子,何况,儿臣的病……”
弘治皇帝微笑:“朕自然知道,你不要害怕。英国公张懋,卿看如何?”
方继藩又摇头:“陛下啊,英国公张懋,年事已高,而且,这岁祭就要开始,只怕离不得他。”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
他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忠心的人,能够将事实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相告,哪怕是一丁点的添油加醋,都断然不成的,这是大事,未来有许多可以借鉴。
“那么继藩看,谁可以?”
方继藩笑吟吟的给弘治皇帝斟满了酒,接着便看向了萧敬。
“其实儿臣以为……萧公公最是能当此大任。陛下对萧公公,是最信任的,他也一直希望,能够为陛下效命,他常常对儿臣说,他在陛下身边伺候着,虽然每日能见着陛下,很是宽心,可总看着陛下为国事操劳,心疼的厉害,可惜他只是一个宦官,总是找不到能为陛下分忧的机会,陛下,您说巧不巧……”
萧敬心里听的凉透了,下意识的要说道:“陛下,奴婢没说这些话……”
可是……
这方继藩说的这些,不恰恰是说自己对陛下忠心耿耿吗?自己怎么可以否认。
可是……乌拉尔山以西啊。
萧敬是陪着弘治皇帝看过舆图。
那地方,需要穿越上万里的大漠,不但有崎岖的山脉,更要穿越漫长的冰原和草原,听说这一路,人喝水,都能把舌头给冻成冰棍,方继藩这狗东西,真是逢人就坑,他这是教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萧敬觉得眼前一黑,咱这宦官,做的哪有半分的滋味,好不容易熬到今日,本该说应当享享福吧,却是天降大祸。
弘治皇帝抬头,也看向了萧敬,笑着开口唤道。
“萧伴伴。”
萧敬啪嗒一下拜倒在地,瑟瑟发抖:“奴……奴婢在呢……在呢……”
弘治皇帝听了方继藩的话,心里颇为感触,这个老奴跟着自己,已有数十年了,数十年来兢兢业业,想不到,临到年纪大了,还有这样的心思,他办事总是不利,可无论如何,这份忠心还是有的。
弘治皇帝在心里感叹了一番,便认真的问萧敬。
“继藩所言,可是真有其事吗?”
萧敬他能说没有嘛!只能垂着头,不吭一声的思索着怎么回答。
方继藩在旁笑吟吟的看着萧敬,你看……萧敬这个家伙,虽然总和自己有些小摩擦,可我方继藩,却从不打击报复,说他的坏话,却是处处在皇上面前彰显他的忠心,这是啥?这就是情操啊,这天底下,似自己这般心地善良,不记人仇的人,已是太少太少了。
这令方继藩想起了一句短诗,若世界黑暗,自己便是那道光,是的,很亮的那种。
萧敬踟蹰着,可是发现自己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此刻他能说啥,他能说陛下,这是方继藩骗人的,自己根本没有说过想为陛下分忧的话?
他咬咬牙:“是的,奴婢……说过这些话。”
弘治皇帝感慨道:“难得你有这份忠心,这些年,你在朕的身边伺候,朕都看在眼里,现在你既还想为朕分忧,朕自是对你信任有加。可是此去乌拉以西,可是万里迢迢,路途上的艰险,实是超人想象,甚至……朕还听说,这是九死一生,尤其是你年纪大了,朕实在是舍不得你啊。”
萧敬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是哑口无言了。
方继藩在旁感慨道:“陛下,自古疾风知劲草,从来板荡见忠臣,似萧公公这样的忠贞之士,虽只是个宦官,可他的忠义之心,还是令儿臣钦佩有加。”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他已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可以替代自己前往乌拉尔山脉以西走一趟了。
弘治皇帝道:“既如此,那么就让萧伴伴走一趟吧。”
萧敬:“……”
弘治皇帝又道:“带着朕的旨意去,既是要考察那里的民情,同时,也见识一下那里的风土,也正好,为朕带去一份旨意,召王守仁回京,至于谁来接替他的职位,让王卿家自幸福集团之中,选出一个合意的人选。”
萧敬眼泪哗啦啦的下来,双腿都在发抖,这下……真的要死定了。
可此刻他只能叩首:“奴婢……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见他落泪,不由好奇的问道:“萧伴伴怎么好端端的哭了?”
方继藩立即开口说道:“这是萧公公终于有了报效陛下的机会,想来,是喜极而泣,哎呀……儿臣的眼里,仿佛也进了沙子,见到这般感人的场面,鼻头也有些酸,萧公公且去,不必有什么挂念,你的家人,陛下自会好好照顾,若是当真罹难,那也无妨,所谓青山处处埋忠骨……”
萧敬泪流满面,禁不住道:“齐国公,你别说了,求您别说了,奴婢去便去,可求您别说了。”
弘治皇帝也觉得这个场面,颇有几分感动。
他对萧敬,自是完全的信任,有萧敬去,便可放心了。
这是看萧敬哭的厉害,不禁唏嘘:“明日就动身吧,要快马加鞭,朕还等着你的音讯。”
弘治皇帝当夜喝了不少的酒,又见萧敬不停的哭哭啼啼,却是不自觉间,有些醉了。
当夜被人拥簇着入宫不提。
到了次日起来时,却已是正午。
他极少这么迟起来,伺候他的宦官进来,弘治皇帝下意识的道:“萧伴伴呢?”
宦官道:“萧公公奉旨西行去了,说是陛下让他今日出发,他清早时哭哭啼啼的想要来见驾,听说陛下睡了,只好走了。”
萧敬启程了。
此前有一次前往漠北的经验,深知前往漠北需吃许多的苦,而这一次,更惨,因为他要深入至漠北最深处,还要翻越可怕的乌拉尔山。
他的内心是绝望的。
当他出了宫,少不得要布置一下厂卫的事,正待要启程。
谁料……却有人来了。
是刘杰。
刘杰已敕封为侯,却还是老样子,他喜爱穿儒衫。
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京里静养,只不过今日,他也背上了行囊。
萧敬见到方继藩的这些徒子徒孙,便觉得头皮发麻。
想想这么一群疯子,个个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人,就比如这个刘杰,有好日不过,偏偏要去黄金洲,回来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皮肉,这样的人,哪怕是你位高权重,也不好轻易去招惹,因为根本惹不起。
刘杰却朝萧敬行了一揖:“可算和萧公公会合了。”
萧敬诧异万分的看着刘杰。
“你……你这是……”
刘杰显然明白萧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笑着解释道:“奉师公之命,前去与师公会合。听师公说,萧公公也要走,特来与萧公公同路。”
萧敬:“……”
刘杰又道:“幸福集团的商队,恰好也要出发,萧公公若是方便,便与学生一同随着商队走吧,萧公公放心,塞外,再不是没有人烟了,为了保障商队,幸福集团于大漠各处,建立了驿站,又有足够的车马,这一路,保管舒舒服服,师公说了,萧公公和师公,也算是沾点亲带点故,此番前往乌拉尔,既要让萧公公在陛下面前扬眉吐气,立一些功劳,同时,也少不得要沿途给与萧公公一些关照,权当是萧公公出关,散散心。”
萧敬犹如做梦一般,随即又板起脸来,认真的道。
“话虽如此,可咱丑话说在前头,咱这是奉旨办差,咱的心里,只有皇上,也只忠于皇上一人,你们可不要贿赂咱家,好让咱家给你们说什么好话,咱就是陛下的眼睛,是陛下的耳朵,是耳目,也是爪牙,乌拉尔那里的情况,咱自是据实禀告,一分一毫也没有徇私之情,到时,若是奏报了一些让齐国公和那王守仁不喜的东西,可怪不得咱。”
刘杰抱拳,肃然起敬道:“新学门人,最重的就是脚踏实地,最看不得的就是弄虚作假,萧公公能有这句话,正合学生之心,说起来,若是萧公公徇私,学生还要弹劾萧公公呢。”
萧敬点头,竟是相信了刘杰的话。
他很清楚这些人有多疯狂,在别人看来,不可理喻的事,偏偏就是这么一些人做出来的。
方继藩的徒子徒孙个个都是狠人,不按正常人思路出牌的人。
陛下对于乌拉尔之事,格外看重,甚至将自己派了出来,由此可见这个差事的重要,他打起精神,眼下,也只好往那走一趟了。
他带着数十禁卫,以及两个小宦官,带了行装,很快便与商队会合。
商队有数百大车,人数过千人,据说这样的商队,每月都有两三趟。
为了让萧敬放心,刘杰给了萧敬一个舆图。
这舆图之中,是一条自山海关至乌拉尔的商道,商道的沿途,星罗密布的布置了无数的驿站。
而这些驿站的给养,也是靠商队供应的,而且,驿站还负责收购附近牧场和农场的皮货,甚至是矿产,而商队出关,其中近半都载着粮食前往,等到了驿站,便卸下粮食,而后,除了一些珍贵的货物之外,也会自驿站里,进一些货物,继续西行,如此一来,每一个驿站,既成了沿途商队歇脚之处,也成了大明在关外的治安点,同时,也自发的形成了集市。
这个商队,和以往的商队不同,因为主要带去的乃是药材,沿途一路西行,不会有什么耽误,若是快马加鞭,也就四个月之内,可抵达乌拉尔,只是,到了漠北深处之后,原先的马车,会换成雪橇,所有的商队人员,来往这一条商道,都有十数次,个个经验丰富,这才令萧敬彻底的放宽了心。
尤其是坐在马车里,一盏热腾腾的茶水送了进来,萧敬坐在车中,抱着这热乎的茶水时,萧敬猛地不禁想:“那齐国公,也不算太坏嘛,这狗东西,还是有一点良心的。”
…………
“急报……急报……”
西山,一匹快马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方继藩匆匆起来,送走了萧敬,心里有些舍不得,古人轻生死,重别离,一想到萧公公可能大半年功夫,也见不着,方继藩就忍不住想要傻乐,不,就不免露出如丧考妣的样子。
一封快马加急的急报,送到了方继藩的手里,这是那随着奥斯曼王子苏莱曼西行的儒生陈静业所送来的。
陈静业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踏上了那西行的旅途,他的内心,是绝望的。
而现在……他却成了方继藩在奥斯曼的眼睛和耳朵。
其实对于方继藩而言,任何人都可以做他的眼线,毕竟这些儒生绝大多数的家人,都在关内,只需方继藩放出一句狠话,这些儒生一定相信方继藩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可方继藩毕竟是个善良的人,一个有良知的人,绝对不会扩大打击面,今日坑这个,明日蒙那个,与其如此,不如逮着一个人坑到底。就如这个陈静业,反正都已经坑过了几次,多坑一下又何妨?
陈静业带来的第一个讯息十分简单,那便是,他们很快将抵达奥斯曼了。
呼……
奥斯曼……
方继藩将快报放在了烛火上,等这快报燃烧成了灰烬,方继藩的眼睛,却映射着烛火,这一刻,他眼睛似乎也在闪闪生辉。
苏莱曼所缔造的那个空前强大的奥斯曼帝国,曾经令西方所战栗。
大明不但要下西洋,且还要一路向西,迟早……会面对这个可怕的敌人。
哪怕方继藩对于任何缔造了伟大事业的帝王,都心存敬畏之心,可这又如何呢?
…………
巴库。
这是奥斯曼帝国位于东方的一座边塞城市。
而在此时,奥斯曼诸多卡夏和封臣们已抵达了巴库的巴伊洛夫石堡,这座曾经抵御奥斯曼帝国的要塞,现如今,却已成为了奥斯曼抵御波斯人的要塞。
人们议论着,脸色显得焦虑。
终于,有骑兵们进入了要塞。
紧接着,一支卫队,拥簇着一个骑马的男子进入了要塞之中。
无数的儒生们,尾随在这个男子身后。
儒生们四处张望,而苏莱曼王子的脸色,也显得凝重。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得知了最新消息,自己的父亲,已经去世。
而自己……已成为了奥斯曼帝国新的君主。
封臣和卡夏们聚集于此,就是要在此,迎接这位新的统治者。
与苏莱曼同行,也是颇受苏莱曼信重的大儒陈静业风尘仆仆,他虽然一路来都与苏莱曼王子并骑,可他总是将座下的马,尽力的不超过苏莱曼。
苏莱曼呼出了一口气:“先生,我们到了。”
陈静业只点点头:“殿下,听说有许多的臣子,都在此等候殿下。”
苏莱曼点点头,他带着骑队开始穿越了石堡的门洞。
陈静业又道:“可是为何,不见他们出城三十里迎接殿下大驾……”
苏莱曼一愣。
陈静业道:“殿下,这是礼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倘若失去了秩序,便难免会有人滋生出不臣之心,礼法的用处,就在于此。”
苏莱曼闷不吭声。
他本来认为,按照奥斯曼的习俗,这些……本就是无可厚非。
可现在接触到了礼法,这一对照,却也觉得不妥。
苏莱曼领着儒生们至巴伊洛夫石堡的正厅。
这巨大的建筑里。
里头的卡夏和封臣们表情各异,彼此窃窃私语。
当苏莱曼抵达时,这议论的声音才小了一些。
他们有的穿着袍子,有的身穿铠甲。
散落在这厅中各处。
苏莱曼阔步入厅,人们便呼啦啦的涌了过来。
有人开始想要上前,弯腰给苏莱曼行礼。
有的则上前,抱住了苏莱曼,轻轻亲WEN苏莱曼的面颊。有人拍了拍苏莱曼的肩,一副为之遗憾的样子。
苏莱曼则缄默着接受。
紧接着,奥斯曼宫廷的宦官,开始宣告苏丹死亡的消息,新的苏丹苏莱曼陛下将继承苏丹之位。
陈静业等人经过通驿得知了消息,一愣……
啥?他爹死了,新王登基,就这般的草率。
此时……
突然有人上前,三跪九叩。
“臣李志,见过新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其余儒生,纷纷拜下,行大礼。
卡夏和封臣和将军都惊呆了。
他们看着这些奇怪的不速之客,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滑稽。
可在此时……
苏莱曼的眼底深处,似乎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他看着这些散落在厅中各处的臣子……
而后,朝着儒生们点点头,用汉话道:“卿等平身。”紧接着,他沉默的看着卡夏们,那一双眼睛,让人无法猜测。
儒生们拜倒的为数不少。
绝大多数人自然是知道,当他们踏出玉门关的一刻,便再也回不去了。
沿途上,苏莱曼礼贤下士,对他们格外的敬重。
苏莱曼这个态度,对于许多的儒生很是受用,但是他们的心里已明白,他们的前程,将维系在眼前这位叫苏莱曼的君主身上。
固然也有一些偏执的人,心里还盼着能够有朝一日能够回乡,可此时此刻,身在他乡,他们也不得不做出选择。
苏莱曼配着一柄弯刀,手不禁按在了刀柄上,他面上的喜怒不易察觉。
却是缓缓的到了厅中的毯子上,席地而坐。
卡夏和将军们,面面相觑,严重透着几许茫然,对此依旧是大惑不解。
他们不知这一趟,这一位新君主在东方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带回来的这些穿着奇怪袍子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带着疑惑,其中一人缓步走上前。
此人叫易普拉欣,曾是一位奴隶,却自幼曾随苏莱曼前往军事学校学习而与苏莱曼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因为如此,易普拉欣成为了苏莱曼的副手,易普拉欣是个精干的人,因为与苏莱曼的关系,也很快自奥斯曼宫廷脱颖而出,现在虽只是侍从官,却在奥斯曼之中,被认为是苏莱曼成为新君之后最有前途的人。
易普拉欣步到了苏莱曼的近前,与坐在毯子上的苏莱曼几乎咫尺之遥。
他见了苏莱曼西归,自是欢喜的不得了,见到故人,虽觉得透着些古怪,心中却有许多话想要说。
因此,如往常一样,他默默的走上坛子,而后席地而坐,坐在了苏莱曼身边,想要询问苏莱曼这一段东方之旅的经历。
可就当他靠近苏莱曼的时候,先前那率先拜下的李志却是突然大义凛然的拦住了易普拉欣的去路。
李志面色一正,厉声用汉话道:“此乃上天之子,九五之尊,尔何人也,敢冒犯圣颜,退下!”
易普拉欣一愣,皱着眉头,他无法理解。
这些话,在旁侧的苏莱曼却是听得懂的,苏莱曼看着这个儿时的伙伴,心里也颇有几分激动,可在这一刻,他却端坐在毛毯上纹丝不动,自他的眼睛,谁也无法猜测他的内心,他正襟危坐,不发一言,不置可否,眼中透不出一点的情绪。
一旁的通译,忙是将李志的话转述给易普拉欣。
易普拉欣听了,面色顿时变了,心里骇然。
于是询问式的看向苏莱曼。
苏莱曼抿着唇,凝视着他,带着帝王的威严。
只见李志又朗声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尔等如此,此为大不敬,今新君在此,岂不闻君臣有别吗?还不快退后,跪下!”
厅中的气氛,仿佛凝固了。
那些卡夏和将军,封臣们,竟一时哗然。
他们无法理解这是在做什么?
谁也没有想到,苏莱曼离乡多日,回到了这里,首先做的,就是让他幼时的伙伴,最好的朋友难堪。
易普拉欣更是一副不可置信之色,他脸色一片惨然。
可是他久久看着他的挚爱的朋友,这位挚友迄今却依旧不发一言,任这李志对自己咆哮。
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面上带着几分的不甘,却渐渐有了变化。
最终,他面上掠过了顺服之色,于是徐徐的后退了数步。
此时,李志厉声道:“跪下!”
“跪下!”本是不安的通译有了底气,也随之喝声。
易普拉欣最后看了苏莱曼一眼。
他见到苏莱曼的面上,依旧只有冷漠。
易普拉欣眼睛不禁湿润了,带着期盼,又看了看苏莱曼,却终是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您忠实的奴仆易普拉欣,见过伟大的苏丹。”
卡夏和将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苏莱曼却是淡淡道:“嗯。”
他的回应如他脸上的表情一样冷淡。
却随即又道:“我此去东方,知道一个学问,带回来了许多宝贵的使者,他们此次随我来此,是要确定新的法度。”
苏莱曼在历史上,被称之为奥斯曼伟大的立法者。
而他虽是刚刚登基,却因为他的父亲早早杀死了他的叔伯和兄弟,甚至连他的兄妹都没有放过,因此,苏莱曼很早就已确定了储君的地位,在宫廷中的地位极为稳固。
他说完这番话,淡然的自毛毯起身,下意识的用汉话道:“我已乏了,需要休息,你们退下。”
卡夏们一时听不懂苏莱曼的话,好在通译及时开口,易普拉欣等人才诚惶诚恐的告退出去。
可是……儒生们却留下了。
这群得了新宠的儒生,不禁让人生出妒忌之心。
进入厅中的儒生有数十人,还有两千多人在外静候。
有阉人给苏莱曼递来了茶水,苏莱曼只轻轻的抿了一口,亲昵的招呼儒生李志和陈静业这些亲近和饱学的儒生道:“你们过来,我有话要交代。”
李志和陈静业等人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李志昂首道:”君上乃是万乘之君,臣等岂敢轻易上前冒犯,请君上示下。“
苏莱曼便道:“我要制定新的礼法,不知你们可有什么建议。“
李志面上平稳:”礼法为何,自是君上作主,臣等不敢擅专,只是……臣于此,所见君上之国,陋俗颇多,因此,倒有一些建言。其一,君上为苏丹,在臣看来,实为不妥,普天之下,以皇帝为尊,臣以为,陛下当以皇帝为号,建元改制,此为历法。其二,陛下理应设官学,弘扬四书五经,好教人知道君臣之礼。其三,四书五经,出自汉言,陛下虽为奥斯曼人,可奥斯曼之君入华夏则为华夏,又有何不可,不妨陛下将汉语,汉文,立为雅言,命人推广,唯有如此,这礼法之道,方才可以深入人心。臣来时,还听闻,奥斯曼国内,语言不一,度量单位不一,历法不一,所信奉的神祗,亦是不一,长此以往,臣恐非社稷之福也,确定雅言,统一度量单位,建立鸿胪寺,对不同的神祗进行管理,各个军队,需要派出官员,将军们往往怀有野心,只有学习了礼法之人,才值得信任……“
他开始侃侃而谈。
其中许多的建言,苏莱曼在沿途上,都是有过考量的。
奥斯曼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征服的民族不同,本族的人口,本就不多,各族混居一起,管理多由不便,单单国内确定的语言,就有数十种之多。
只是……他眉一挑,道:“可以做到吗?”
“这只在于陛下是否有决心了,有恒心者,事竟成。陛下有鸿鹄之志,改弦更张,确定新制,固难,却是奥斯曼长久之道,只要陛下决心已定,有何不可?”
苏莱曼站了起来,在这厅中来回的踱步。
他的脑海里,浮想着那些卡夏和将军们的姿态,下意识的再回头,看了一眼恭顺无比的儒生。
他脸色拉了下来:”你们先制定新法,送我过目,此后颁布天下,除此之外……“
他冷漠的道:”趁着我刚刚成为苏丹,将进行一场典礼,召所有的卡夏和丰臣们前来观礼……“
他深深的看了李志等人一眼,声音里透着冷冽:”不顺从者,杀无赦!“
苏莱曼温柔的外表之下,骨子里却带着祖先的桀骜。
他的目中,已掠过了杀机。
此时……奥斯曼禁卫军的布置,以及各处军队的驻扎,此刻,都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儒生们此时,心里狂喜。
看看吧,看看吧。
墙内开花,墙外香。
大明的皇帝,还有太子殿下,都不要我们了,可又如何,在这奥斯曼,同样是一个拥有万里之地的王朝里,我们一样可以登上天子堂。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
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交易所里,一个叫八方商行的股票,开始上市了。
商行的股本不小,建立时,宫中出了大部分,而方家出了小部分。
只是……当它募资上市时,却几乎没有人关注。
虽然在招股书中,里头对于自己的生意范围,未来的远景,都做了详细的介绍,可大多数人都无动于衷,近来市场火热,有许多拥有稳健收益的股票,何须去冒险尝试购买这样的新股呢。
对此,方继藩似乎不为所动。
陛下出了五百万两,而自己出了三百万,现在只是要筹集两百万而已。
而且……现在商行只是草创,还处于,沿途构架商业点的时期,还不需大量的资金注入。
唯一让方继藩有些压力的,就是陛下了。
陛下投了这么多银子,虽然自己已是再三保证,可这门生意,终究只能长线,这是五百万两银子啊,一旦方继藩描绘的蓝图没有实现,五百万两,就算彻底的砸手里了,方继藩已经可以想象,陛下会如何收拾自己。
当然,方继藩现在关心的,并非是如此。
因为……快报已传来,父亲的船队,已抵达了泉州,不日……将至天津卫。
爹……回来了。
时间其实可以过得很快,方景隆出海十年了。
而今,终于返回,固然是以治病养身为由,可想来也是盼着想要见一见方继藩。
方继藩奉旨,早早在天津卫候着方景隆。
等到方景隆到港,父子相见,方继藩努力的按捺住心里的触动,立即拜下道:“父亲……”
声音之中,带着明显的哽咽。
方继藩终究还不是没有心肝的人,此时将脑疾二字,早就抛在脑后。
方景隆比从前胖了一些,头上白发日增,眼角的皱纹比往日更明显了,虽面有疲倦,可见了方继藩,连忙冲上前去,将方继藩拉了起来,随即抱头痛哭。
“回来啦,回来啦,今日总算是相见了,为父无一日不在记挂着你,怕你滋事,怕你惹祸,怕你……”
方继藩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红了,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才平抑了内心的激动。
“父亲,我已命唐寅在天津卫收拾了宅子,请父亲暂先住下,父亲乏了,且先去歇一歇,沐浴之后,儿子陪着父亲喝两杯。”
方景隆听罢,擦了老泪,却是固执的摇头道:“不,不必歇了,立即回京去,一刻都不能耽误。”
方继藩一愣,看着老父的倦容,劝道:“可是……天色要晚了啊,哪怕是现在回去,只怕到达时,天也要黑了,不如在此……”
方景隆肃穆的道:“你啊,不懂。走吧,现在就动身,给为父备马。”
方景隆没有坐车,而是命人骑了快马来,方继藩无奈,却也只好骑马与他同行。
方继藩担心方景隆这一路过来,身体要熬不住,要知道,父亲可是在海中颠簸了这么多日子呢。
方景隆似乎知道方继藩的心思,一面打马而行,一面深深的看着方继藩道:“傻儿子,迄今你还是学不会,咱们方家现如今,自是如日中天啪,可谓是天下第一豪族也不为过,为父忝为郡王,又奉旨镇黄金洲,你呢,现如今也算是出将入相,你想想看,这百姓之家,有哪一个及得上咱家的?”
“可越是如此,就越要谨慎,若在天津卫歇上了一夜,只恐显得怠慢,方家父子二人,本领如何,是其次。最紧要的是要让人知道,忠义才为我们方家的根本,哪怕是陛下对咱们再信任,有再多的圣眷,可全天下的人都在看着咱们呢,在此歇一宿,自不是什么大碍,可我们自己却需有自知之明,这是为臣之道,你可以没本事,但不能怠慢,给人把柄。”
方继藩摸摸鼻子,还是觉得方景隆太小题大做了些,当然……方家能延续至今,想来也是有其道理的。
方景隆骑在马上,疲惫不堪,身上虽换了新衣,却也难掩他一路航行的TI味,但依旧强打着精神,一刻都不敢停歇。
这一路……父子自有许多话说。
方家的人,统统打包去了黄金洲,开始进行开垦,一下子这么多的人口,压力也是不轻的,这些方家人,这一路固然是忐忑不安,可到了地方,却也不得不安下心来,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自是全心全意的做他们齐鲁国的国人。
至于黄金洲的其他现状,方景隆却是来不及说。
当日在黄昏时,总算抵达了京师。
弘治皇帝最近轻松了不少,只是身边少了萧敬,总觉得有些不习惯。
他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看奏疏,却不得不让人移近了油灯,取着放大镜,一字一字的看。
“陛下……陛下……”
一个小宦官急匆匆的进来。
弘治皇帝恍惚,抬头。
“禀陛下,新津郡王至京,已到了礼部点卯,请求觐见。”
弘治皇帝一愣,讶异的道:“不是说,这船正午才到吗?怎么这就进京了。”
“郡王爷到了天津卫之后,快马加鞭的就赶了来,中途不敢贻误。”
弘治皇帝听到此,不禁沉默了。
他自知这海路的艰辛,只怕换了别人,到了岸,直接就躺在土地上,便再不肯起来了。
弘治皇帝本料方景隆会歇息一两日再入京,甚至已经准备旨,命内阁大学士谢迁亲自出京师去迎他,可哪里晓得,方景隆上了岸,就马不停歇的回来了。
“哎……”弘治皇帝叹息道:“这是不要命啦,何苦呢。”
随即,弘治皇帝打起了精神:“开大明门,迎新津郡王入宫。”
大明门虽是开了。
可方景隆却没有自大明门入宫,而是折道午门,与方继藩一同进入了奉天殿。
奉天殿里,早来了不少的大臣。
当宦官气喘吁吁的来报:“陛下,新津郡王,自午门入宫了。”
众臣俱都沉默起来,有人心里想,看看新津郡王,这是何等的忠义,如今到了这般地步,还如此的谨慎甚微,若是换了别人,立有大功劳,蒙如此圣眷,早就尾巴翘到天上去啦。可新津郡王如此诚惶诚恐,倒是令人觉得意外。
这哪里是武人。
弘治皇帝既觉得遗憾,又格外的激动。
堂堂郡王,镇守在黄金洲,听说好几次战斗负伤,可谓是如履薄冰,险象环生,此番回来,自己对他的礼遇,他却一丁点都不愿意接受,这令弘治皇帝的愧疚感更深。
没多久,便见方景隆与方继藩并肩而来。
方景隆入殿后,直接拜下道:“老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
声音依旧铿锵有力。
只是这铿锵有力之声的主人,却已须发皆白,五十岁不到,便已显出了老态。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景隆,眼眶微红,他禁不住仰起脸,不愿眼角的泪落下来,而后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才张口道:“卿家……卿家……”
说到此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的哽咽了,于是忙举起袖子,擦拭了眼角。
他不禁失笑:“人一老,便越发的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了。平身吧,来人,给新津郡王赐坐。”
宦官搬来了锦墩。
方景隆只欠身坐下:“陛下老了,臣也老了,臣在黄金洲,也甚是挂念着陛下,得知陛下依旧勤政,日夜操劳,老臣……担心得很……”
弘治皇帝叹口气,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方景隆又道:“老臣奉旨镇黄金洲,黄金洲这些年,汉人增加了二十一万户,计有百万人口,筑城四十七座,港口七处,开垦农田,足以用以军民之用,而佛朗机人,也有大量的移民,大量的抵达黄金洲,人数不少……”
弘治皇帝一愣,带着几分惊讶的口吻道:“他们的人口也在增加吗?”
“这……”方景隆苦笑,欲言又止。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这是何故?”
方景隆只好道:“听说佛朗机那里发生了什么危机,许多人都吃不上饭了,饿殍遍地,闹得也极厉害,于是许多破产,失去了生计的百姓,纷纷渴望能够出海定居,从前的时候,一艘佛朗机船,只运数百人,可如今一艘佛朗机船却是送来了上千人,船中的补给,尚且不足,所有人就好似是罐头一般塞在船舱底下,一趟下来,那移民死亡便有三成甚至四成,可即便是如此,依旧还是挡不住有人要争先恐后的出海,陛下,佛朗机人与黄金洲和昆仑洲的土人不同,他们吃苦耐劳,悍不畏死,其忍耐,不在我大明军民百姓之下,将来……必为心腹大患。”
佛朗机……危机……混乱……饿殍……争先恐后出海……
方继藩站在一旁,本是面带着微笑,可此刻,脸色却是凝固了。
弘治皇帝也懵了。
他看向方继藩,君臣二人大眼瞪小眼。
方景隆似乎没有看出异样,继续道:“老臣以为,这必定是佛朗机人的阴谋,此事非同小可,定要将真相插个水落石出,或许……这正是佛朗机人虐民的苦肉计……”
弘治皇帝:“……”
“咳咳……”方继藩在旁咳嗽一声道:“父亲,此事暂且放到一边,佛朗机移民加剧的问题,自要好好的处置,可也不必急于一时。”
方景隆看了方继藩一眼,忍不住道:“这是天大的事啊,怎么不急,朝廷理应立即拿出应对之策才好。”
弘治皇帝尴尬的道:“是啊,是啊,方卿家公忠体国,朕……心甚慰,却不知这黄金洲,还有什么困难?”
方景隆觉得很奇怪,这么大的事,陛下居然一点都不希望水落石出,可现在陛下移开了话题,他只好道:“困难固是有的,不过前往黄金洲的军民,俱都是背井离乡,因而上下同心,倒是都可以应对。”
说穿了,这些黄金洲的军民百姓,在黄金洲,形成了新的客家人,因为到了陌生的环境,为了生存,极是团结,他们在黄金洲,也照样发挥出了在大明争水渠和山地的精神,要知道,这自古以来,汉人军民百姓,为了区区一个水井,却是可以将同宗,同姓,同村的人纠集起来,进行大规模的械斗,甚至……可以械斗数百年,一代又一代,死伤了多少的壮丁也在所不惜的。
汉人重乡土,所谓的乡土,说白了,就是土地。
到了黄金洲,他们开垦了田地,建立了自己新的宗祠,抢夺他们的土地,或者是掠夺他们的收成,是会惹来无数人嗷嗷叫的要拼命的。
因而,虽是方景隆带着人在黄金洲与佛朗机人大小数百战,有来有往,虽多是小规模的冲突,可在战斗力方面,方景隆并没有什么担忧。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卿家回来,定是困乏,今日且议到此吧,先回去歇几日,再来觐见。”
方景隆起身,拜下谢恩。
当日,父子二人回家。
久不归家的方景隆,第一件事先至后宅去见了方天赐。
见到这孩子,方景隆固是疲倦,精神却是足了,眼眸里都显得明亮了几分,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岁。
他回京虽是养病,可相比于方继藩一人在家时,这府上的门可罗雀,很快,方家却是热闹起来,数不清的故人前来拜访。
方景隆倒是没有什么避嫌,每日招待。
方家的根基是在黄金洲,这一点,方景隆很是清楚,因此,多与故旧打交道,倒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
毕竟方家阖族,哪怕是几百上千年的亲族,都统统送去了黄金洲,方家在大明,固然根基深厚,却也无忧了。
过了几日,弘治皇帝召了方继藩觐见,自云南,黔国公府的奏报,云南又发生了一场叛乱。
叛乱的规模并不大,云南已经开始改土归流,不过……当地土人似乎还是多有不满,有土人诈称自己乃是神人,居然聚众万人,攻打了县城,杀死了县令,黔国公立即带兵弹压,却是劳师动众,那云南山路崎岖,从调兵到筹措粮草,耗时长久,花费惊人,可现在……却没有什么进展。
弘治皇帝看过了奏疏,脸色冷下来,前来觐见的刘健三人,也不禁皱眉,苦着脸。
“这可是因为云南有什么恶政之故?”弘治皇帝看着刘健道。
方继藩只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刘健却是回答道:“陛下,近年来国库丰盈,云南已连年轻了徭赋,恶政之说,不曾听说过。何况就在不久之前,御史陈导还巡过云南,此人还算正直,也不曾见他奏报什么不妥的事。”
弘治皇帝听罢,不禁惆怅:“空穴来风,朕不相信,到底是什么原因,还是查清楚才好,下旨令黔国公府剿贼,与此同时,再派人查一查。”
刘健等人称是,而后告退。
弘治皇帝这才反应了过来,看了一眼一直默默站一旁的方继藩,道:“你父亲还好吧。”
方继藩便带着微笑道:“陛下,还好。”
弘治皇帝接着又问:“听说每日都在待客。”
“这是因为陛下圣明的缘故……”方继藩朗朗上口的道:“若非是家父深知陛下宽以待人……”
弘治皇帝摇摇手,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别又说那些。他啊,是一个好父亲啊,这是唯恐你平日四处得罪人,才想多结一些善缘,这是为了你的将来打算。”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转了话锋:“云南之事,你有什么看法?”
方继藩想了想:“儿臣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那些土人为何要反,陛下不是已经派人去查实了吗?”
弘治皇帝颔首:“单靠御史可不成,来人,令锦衣卫指挥使牟斌调查此事。”
一旁的宦官点头,碎步而去。
弘治皇帝露出了疲倦的样子,看了方继藩一眼:“朕这几日忧心的很,皇后近来身子不好,虽是召了女医来治,却是束手无策。”
方继藩脸上的淡定之色顿时消失了,肃然道:“可是病了吗?儿臣去看看?”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于是弘治皇帝起身,领着方继藩至坤宁宫。
坤宁宫里,倒是没有太多的紧张,只不过明显的,宦官比以往多了一些。
进入殿中,便见梁如莹在忙碌。
张皇后倒也不至于躺在病榻,却是一脸病容,形容憔悴,起身接了圣驾,方继藩在后头则给张皇后见礼,却发现,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二人也在。
两兄弟脸色铁青,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方继藩开门见山的道:“不知娘娘身子有什么不适?”
梁如莹上前,给方继藩行了礼,大致说了一些病症。
却是说不知如何,人就憔悴了,这是年初发生的事,直到现在,越演越烈。女医和御医们下了许多的药,可迄今为止,也不见好。
方继藩皱眉,心里也不禁关切起来,张皇后虽是没有形如枯槁的样子,可这消瘦和憔悴却是难掩。
他取了梁如莹平日的就诊书看了看,那张鹤龄在一旁,紧张的道:“无事吧,理应不会出什么事吧。”
方继藩没理他,却是抬头看着梁如莹:“娘娘还得了脚气?”
梁如莹俏脸顿时就红了。
要知道,这女人的脚,在这个时代,却和后世许多不可描述的地方差不多。
张皇后面色倒是平常,在她看来,方继藩是后辈,也是自己女婿,算是半个儿子,倒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方继藩便皱眉,踟蹰不语。
弘治皇帝忍不住问道:“继藩……如何?”
方继藩道:“儿臣得好好想想。此病……儿臣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儿臣过一个月再入宫来看病吧。”
弘治皇帝眼里,不禁掠过了失望之色。
看来……连方继藩都寻不到什么病因了。
张皇后却温和的笑道:“其实……本宫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身子虚弱一些罢了,这本就不是病,倒是闹的鸡飞狗跳的。你们哪,都退下,各回各家去。”
张鹤龄幽幽的看着张皇后,露出几分真切:“阿姐,我们留下陪着。”
张延龄也吞了吞口水,小鸡啄米的点头,在宫里,不但可以陪着张皇后,而且这里……还管饭。
…………
没多久,方继藩便带着几分忧心,告辞出宫去。
回到了府中。
方景隆一直在等他回来,手里则抱着已有一岁大小的方天赐。方天赐起初见了方景隆这么个糙汉子在自己面前,是害怕的,可当大父成日抱着他玩儿的时候,他一下子神气起来,就仿佛潜意识的明白,自己有了靠山一般,连啼哭声,底气都比平日要足。
方继藩看着方景隆,倒是想起了什么,问道:“爹,你回来时,船队里可带回来了黄金洲的什么特产?”
“特产?”方景隆愣了愣,随口道:“不是船队登岸,西山书院和屯田卫的人都像强盗一般,主事的领着一批人,就将自黄金洲带回来的东西瓜分殆尽了吗?”
方继藩:“……”
好吧,这好像确实是传统。
每一次黄金洲有船队回来,少不得要采集黄金洲的各种珍奇植物种子和各种动物和水产来,以供西山书院和屯田卫研究。
方继藩便噢了一声,随即一溜烟便要跑,方景隆不禁道:“你这又要往哪里去?”
方继藩脚下不停,只抛下一句话:“我去找找看带回来了什么。”
…………
乌拉尔以西,一座城市在此拔地而起。
说是城市,不如说是无数开垦的田地之中的一个聚居点。
萧敬随着商队抵达了这里。
刘杰和商队的人打得火热,很快就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萧公公,此地叫宣礼,乃是商队最大的落脚点,恩师本一直都在此办公,不过不巧的很,这几日带着人去巡视其他几处地方了,要过十几日才能回来。”
萧敬点头,心里却舒了口气,可算是到地方了。
好在这一路来,虽是天寒地冻,却也没有吃太多的苦。
他也不想去其他的地方,此番是奉旨来巡视的,只要将宣礼这地方查个清楚,便算是完成了使命了。
随来的东厂番子,有七人,这七人,无一不是好手,只萧敬一个眼色,他们便明白了什么,随即开始伪装各种身份,渗透进宣礼城里。
虽是过了乌拉尔山脉,寒气少了许多,可是这地方却到处都是烂泥,人们将碎石铺在路上,城市的中央,是一个衙署。
萧敬领着刘杰到了衙署,迎面便见这里办公的一个文吏夹着一个书袋子出来,此人见了刘杰纶巾儒杉的打扮,再加上萧敬自也是不凡的样子。
于是此人忙行礼:“不知准驾来此,所为何事?”
他的口音有一些怪怪的,不过却不妨碍交流。
萧敬咳嗽一声,张口想说什么。
刘杰已率先道:“我乃西山书院弟子,特来拜见恩师。”
一听西山书院,这个文吏顿时眼里放光:“啊,竟是书院来的大儒,鄙人……鄙人方堂金,见过两位先生。”
刘杰听到此人姓方,心里也肃然起敬:“阁下姓方?却是哪里的方氏?”
方堂金道:“我乃翰海之方……”
翰海……
这瀚海,便是罗斯人所称的西伯利亚。
此人说自己是瀚海人…萧敬和刘杰面面相觑,对视一眼,这时才认真的打量,细细看来,此人的相貌确实有些不同。
敢情这并非是汉人哪。
这么看,十之**,是从前西伯利亚汗国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