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瀚海人,本质上也属于鞑靼人的一支。
因而相貌虽是敦实,不过若是不细看,也难与汉人有什么分别。
何况此人一声吏装,谈吐又还有礼。
萧敬顿时来了兴趣:“你为何姓方?”
说到这个,方堂金眼里放光,侃侃而谈道:“说老实话,在此处敢姓方的人不多,大多都是刘、唐、王、欧阳、徐等姓,可学生偏不信这个邪,齐国公乃是学生最崇拜之人,虽非他的弟子,可我想,若是有朝一日,我的子孙,总会有人能有幸考中西山书院,列入齐国公的门墙之下,因而我便改了姓氏,随齐国公姓方,学生还修了一本族谱呢,本宗自我而始,要延续万代。”
刘杰:“……”
萧敬露出了笑容:“此地的人,都如你这般改了姓氏吗?”
“这是当然。”方堂金显得很认真,接着道:“王先生在这里设了许多的同文馆,鼓励大家学习文字,对于能说汉话的人,予以鼓励,不只如此,他还亲自带着一群屯田卫的人,带来了土豆,你也知道,这个地方,土地泥泞,且还天寒地冻,是种不了粮的,可有了土豆就不同了,我们都是托了他的福,方才可以在这附近开垦,再也不必朝不保夕的饱一顿饿一顿了。”
方堂金请了二人入内坐下,给二人斟了一盏茶,继续道:“何况那罗斯人,狼子野心,恨不得将我们阖族诛灭,这附近的各部族人……哎……现如今,王先生在此驻城,保护我们,不但教授我们农耕,那商队还带来无数的货物,这是再造之恩哪。王先生认为不读书的人,就无法明理,就不晓得是非好恶,于是广设同文馆,教授咱们学问。不只如此呢,就比如在下吧,在下是最先入同文馆学习的,学成之后,侥幸入此为吏,不过这里还有规矩,若能书写文字,税赋便可减半,因而似我这般,通晓鞑靼话,又晓汉话的,下了值,就可吃香了,总有人请学生去辅导功课,从前的族人求告上门,每月的束脩之礼,就有数十斤肉呢。”
细看这方堂金,果然是油光满面,一脸的富态。
他很满足于现在的状态,公门里有饭吃,下了值,还有油水可得。
学了汉文,是有实实在在好处的。
何况这土豆以及耕种技艺的引入,就算在罗斯人威胁之下,王守仁带着幸福集团在此对各族的保护,都足以让各族的百姓,对于王守仁抱有极大的感恩心理。
王先生说的话,总是不会错的。
“这样说来……”萧敬皱眉:“岂不是此地可通行汉文了?”
方堂金便笑着道:“”大抵是可以的,你要学农耕,土豆有了收成要卖出去,购置御寒的皮货,都少不得要与人交涉,哪怕不熟的,多少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说着,方堂金骄傲起来:“当然,绝大多数人只是粗通,而我不一样,我乃圣人门下,我是读了四书五经的。”
萧敬听着,心里骇然……
此地可是有军民百万啊。
自然,他不能信方堂金的一面之词,便不露声色。
这两日,萧敬都只住在城中的客栈,每日出门游荡。
此地读书的风气,确实很盛。
就如方堂金所说的,这是因为,读书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许多的壮丁也被编练了起来,混成一个个团营,作为守御之用。
而土豆的高产,让这里的人食物可以保证,这等烂泥地里,本是无法种植作物的,而如今,却仿佛成了天府之国。
四日之后,王守仁终于带着一队人马回来了,他显得疲惫,前些日子,罗斯人开始袭击靠近西面的聚集点,好在攻击的规模并不大。
王守仁则组织了无数的游骑,也深入罗斯人的境内,不断的袭扰。
听闻此地来了客人,等他见到了萧敬时,不禁微微一愣。
萧敬则是笑吟吟的看着王守仁。
他和王守仁是老相识,当初在大漠,就曾打过交道。
王守仁的讶异之色只是一闪而过,他从容的朝萧敬作揖行了个礼:“不知萧公公何时来的?”
“就这几日……”萧敬又道:“咱是来宣读旨意的,王守仁,听旨。”
王守仁便拜下,萧敬念了旨意。
得知皇帝要将自己召回,王守仁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其实在哪里,他都无所谓,甚至官职大小,他也不甚看重了,只是觉得,无论在何处,将事情办好即可。
在这天寒地冻的乌拉尔一带,王守仁最大的收获,便是在公务繁忙之余,可以伴随这萧瑟静静的思考。
人的见识越多,思考的层次就越高。
西山书院是一个极好的平台,无数的知识,如涌泉一般的喷出,却也让王守仁站在这更高的层次之上,打开了一扇更新的大门。
因而……他变得越发的沉默寡言。
这天寒地冻的烂泥地里,确实容易产生令人忧郁又豪迈的气质。
萧敬没有说明,自己是奉旨来调查此地的。
七八个番子,只几天时间,已将这里的情况打探得极清楚了。
萧敬道:“王伯安,陛下既有旨,你速速安排一下,随咱回京吧。”
王守仁点点头。
他似乎也没什么好安排的。
这里的事务,他已手把手的交给了自己的一些弟子,他的行装也很简单。
而留下来代理幸福集团之事的人,则是刘杰。
恩师让刘杰来此,意图就很明显了。
众弟子之中,刘杰确实是王守仁门下最出众的一个,何况他在黄金洲,还有独当一面的经验。
几日之后,王守仁便启程了。
他没有骑马,而是坐在马车里,萧敬与他同车,而萧敬面上虽是带着微笑,可是……他身上所才藏匿着的奏报,却令他心里惊起了惊涛骇浪。
萧敬不得不敬佩的看着王守仁,总觉得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多的人身上,有一种别样的意味。
而王守仁,却微微低着头,似又痴了,他在思考。
…………
身在京师里的方继藩,好几日都躲在西山研究所里,以至于外头的事都顾不上了。
方继藩在研究什么?他在研究鱼。
能吃的那种!
当然……采取的却不是油煎、翻炒等传统的形式。
反是朱厚照,好些日子都不见踪影了。
张皇后身子虚弱,朱厚照虽有些任性,却有孝心,这些天,都下了一切事情,每日都在坤宁宫中侍奉。
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可从女医院里传来的消息,张皇后的身子,是越发的差了。
方继藩倒是气定神闲,等到这一日清早,却是急匆匆的将王金元寻了来,直接问道:“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吗?”
王金元忙道:“少爷,放出去了,现在满大街的人都晓得娘娘她……”
王金元的话还没说完,方继藩就惆怅的叹了口气,背着手道:“娘娘待我恩重如山,将我视做亲儿子一般看待,而我方继藩,自幼丧母,也一直将她当做自己的至亲,现在见她这个样子,真是心里难受的很。”
王金元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立即如丧考妣的样子道:“是,是,是,少爷说的对,小人虽和娘娘无亲无故,可一想到娘娘身子如此孱弱,心里……心里也……疼的厉害。”
方继藩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王金元:“……”
前些时日,方继藩让王金元将皇后娘娘身子孱弱的消息放了出去,王金元倒是干的很是卖力。虽然少爷骂了自己一顿,可王金元已经习惯了,反正横竖要挨骂的。
王金元道:“少爷,这消息都放了出去,少爷下一步是想要……”
方继藩道:“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少爷一下子如此客气,让王金元突然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自主的警惕起来。
“少爷……你这是要干啥。”
王金元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速度。
“狗东西,现在满城都是皇后娘娘的消息,这是妄议宫闱,是杀头大罪,有朝一日厂卫计较起来,顺藤摸瓜,寻到你头上,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少爷……”王金元痛心疾首的捶胸跌足。
方继藩却是一溜烟的拎着一个瓷瓶儿,匆匆走了。
他匆匆到了大明宫,命人通报,片刻之后,便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里,显得比往日肃穆的多。
太子朱厚照和太康公主朱秀荣都在此,弘治皇帝郁郁寡欢,茶饭不思的模样,张家兄弟探头探脑,也是忧心忡忡。
方继藩先是寻到弘治皇帝,行了礼:“陛下,不知娘娘的身子好一些了吗?”
弘治皇帝一脸惆怅,这一个多月来,无论用什么药,都是无计可施,身子反而越发的孱弱,弘治皇帝有一种回天乏术的感觉。
他也曾将希望寄托于西山医学院上头,可西山医学院无论如何都查不出这是什么病。
弘治皇帝摇摇头,张口欲言。
方继藩却道:“陛下,儿臣……倒是得了一种堪比黄金还珍贵的神药,或许……可以试一试。”
弘治皇帝听到了药字,不禁动容。
“什么药?”
“这药,说来就神了。”方继藩煞有介事的道:“儿臣叫他十全大补露,专治的便是娘娘此等体虚之症。此药混合了天下最珍贵的药材,其价值,与黄金等同,熬制起来,也殊为不易。”
朱厚照听罢,凑了上来,见方继藩掏出了一个瓷瓶儿,不禁道:“老方,你何时炼药了,为何不和我说?”
这个药,其实是没有难度的,不过是自某些鱼的鱼肝里提炼出来,叫上朱厚照,岂不是大材小用?
方继藩正色道:“殿下小心一些,此药弥足珍贵。”
朱厚照却已将瓷瓶抢了去,左看看右看看,打开瓶塞,闻了闻,微微皱眉,有些腥。
弘治皇帝盯着那瓷瓶,动容道:“此药有效?”
方继藩信誓旦旦道:“用量需得控制,每日饭前饭后吃一些,过些天,保管有效。”
张皇后的病,方继藩大抵是清楚的。
理应就是吸收方面的问题,营养吸收不了,身体自然缺乏某些必要的元素,比如维生素,因而才出现了体虚,贫血之类的症状。
这方面,也可从脚气病上判断出来。
谷物之中,本是含有大量的维生素,可一方面,张皇后平日吃的多是脱壳的精米,哪怕是平日吃的蔬果,也难以吸收,这脚气病,自然而然,也就出来了。
找到了病症,无非就是缺乏维生素而已。
脚气病可以让张皇后多喝一些糙米的粥水,总能吸收一些。
而至于维生素的缺乏,则直接用这鱼肝油。
鱼肝油含有大量的维生素,虽然不可以治疗脚气病,但是对张皇后,有着巨大的好处。
弘治皇帝倒是没有怀疑,忙是命人侍候张皇后服下此药。
张皇后吃了一些,看着方继藩:“此药,当真有此神奇吗?”
方继藩微笑道:“娘娘放心就是,这药珍贵无比,儿臣是花费了许多功夫方才炼制成功的,定有奇效。”
张皇后便露出了亲和的笑容:“难为你有心了。”
方继藩又叮嘱道:“娘娘,除了必要的服药之外,娘娘平时多喝一些黄米粥。”
“黄米粥……”张皇后一愣,眼带不解。
方继藩咳嗽道:“娘娘平时的饮食太精细了,精细并非是坏处,可是……”
一旁的张鹤龄听到此处,突然觉得一股亲切感扑面而来,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不健康?”
方继藩一愣:“理是这么个理。”
“我就知道。”张鹤龄顿时打起了精神:“我就晓得吃那些不健康的,喝粥要喝黄米,肉不可多吃,什么牛肉,肘子,烧鸡之类,都如穿肠毒药一般,都不是好东西,啊呸,害人的。”
张延龄听到牛肉、肘子、烧鸡时,口水自嘴角淌出来,忙是举起大袖擦一擦,而后小鸡啄米的点头:“阿兄就是厉害,什么都懂。”
好吧,方继藩已经懒得和他们沟通了。
将那梁如莹叫到一边,说明了用法,大致的交代了张皇后的饮食。
说穿了,这病乃是富贵病,要治起来,不难。
交代一番之后,方继藩便和朱厚照告辞出来。
朱厚照气恼于方继藩制药居然没有带上他,有点不愿搭理方继藩。
方继藩却是一拍他的肩,笑盈盈的道:“殿下,要发财啦。”
朱厚照眼睛猛地一张,显然又被方继藩成功的转移了话题,他狐疑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便道:“说起来,真怪王金元那个狗一样的东西,娘娘体虚,这是何等机密的大事,不知怎么的,居然被他知晓了,这狗一样的东西,全无良心,竟还四处嚷嚷,现在满天下都晓得娘娘身体孱弱,你说这狗东西,他还是人吗,他还有良心吗?”
朱厚照盯着方继藩,一脸怀疑的道:“不会是你命王金元说的吧。”
方继藩:“……”
他怎么觉得朱厚照这家伙越来越懂他了。
方继藩闪过一丝尴尬,咳嗽一声道:“先不说这些,最紧要的是,这普天之下的人,哪一个不晓得,咱们弘治朝,只有这么一位张娘娘,独得圣宠,乃是天下臣民的母亲,大家知道了娘娘病重,哪一个不关心哪。”
朱厚照脑子里,只记得方继藩说的要发财了之类的字眼。
其他的一概没什么心思。
只见方继藩又道:“殿下,您想想看,这么多人牵肠挂肚,待知道臣这鱼肝油药到病除,这鱼肝油的名号,不就打出来了吗?当今的时候,和从前不同,从前未必有这么多人能消费的起如此昂贵的药材,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啊,而今,单单在京师,因为商贸而富贵的人就不在少数,何况还有江南,有保定,有天津呢?这鱼肝油的价格,臣都定好了,越贵越好,他们有银子嘛。”
朱厚照眯着眼,眼中闪动着光芒,口里道:“能挣多少?”
“这个说不准,这是长久的买卖,不过此药毕竟不涉及国计民生,所以……不必置于西山药业之下,咱们自己投点钱,建个作坊,挣了的银子,便是自己的。”
朱厚照吸了口气,他懂了。
以往的许多生意,因为牵涉太大,方继藩是不敢乱来的,非要走西山的渠道,将宫中的股份引入进来,如此一来,表面上好似是大买卖,可实际上,因为牵涉面太大,谋取利润,反而是其次,就如那青霉素,你价格不能定制的太高,而是得想尽办法压缩成本,廉价供应,毕竟这是救命的药,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承担多少的责任。
哪怕是有利润,大半也被宫中拿走……方继藩自也是有利可图,可至于朱厚照嘛……他毕竟又不是皇帝,自是一边儿去了。
而鱼肝油此等富贵药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朱厚照想明白了这个关节,顿时龙精虎猛起来,兴冲冲的道:“老方,我们是亲兄弟啊,我投,我投,本宫占一半的股份,需要投多少银子,你说个数,我去借钱,本宫的两个泰山,听说手里还有股票呢,让他们抛了。”
方继藩看着朱厚照乐不可支的样子,心里暖呵呵的,什么是朋友,朋友便是见了对付开心,自己也跟着开心。
方继藩挤眉弄眼道:“且先不要急,还要再酝酿酝酿,得先传出消息,说是什么药方都使过了,依旧是无计可施,这故事,我都准备好了,拿那御医院开刀吧,就说御医院数十个天下一等一的御医,救治了数月之久,娘娘的身子却愈发的孱弱,陛下震怒,要砍了他们的狗头……”
朱厚照诚实的道:“可是他们没有砍头呀。”
方继藩便笑道:“接下来,自是臣方继藩挺身而出,极力劝阻陛下,这才保了他们的狗命了。”
朱厚照呼了口气,突的想到一个重点:“为何不是本宫站出来?”
方继藩就板着脸道:“若是殿下站出来,这故事就有些假了,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朱厚照咬牙切齿的瞪着方继藩:“你也不是这样的人。”
方继藩安抚他:“我有脑疾呀,行事无常,做什么事,大家都不觉得意外。”
“好啦,总而言之,这事儿,有多玄乎就得多玄乎,让王金元那狗东西去传,到时陛下听到了风声,要严查,都推到他的头上。”
朱厚照嘿嘿的笑:“他挺有银子吧,不如抄了他的家。”
方继藩:“……”
这思维,似乎……一不小心将朱厚照带偏了。
方继藩立即露出语重心长的样子,苦口婆心的道:“殿下,万万不可如此暴戾啊,王金元平日办事,还是很卖力的,虽有些毛病,却也是瑕不掩瑜,我素来将他当自己的亲人一般看待的。”
“噢。”朱厚照这才道:“本宫说笑而已,这鱼肝油,如何炼制,咱们现在就预备将作坊建起来?”
方继藩颔首点头:“得赶紧了,不然等大家都求药的时候,这挣钱的机会也就错过了,配方臣这儿早就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预备好原料,作坊是现成的,西山那儿有,雇佣的匠人定要可靠。”
二人一路出宫,兴奋的商议着。
朱厚照对此,最有兴趣,他现在的开销太大了,空有大量的土地,可要建宅子出售,资金极为紧张,随时都需拆东墙补西墙,那些个泰山,现在都穿着打补丁的衣衫出门,生怕朱厚照晓得他们有银子,见了人便嗷嗷的哭穷,这些未来的国丈和国舅们,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以至于朱厚照偶尔都觉得自己有些心虚。
需有一个稳定的财源才好。
因而,他对此极卖力,很快就亲自挑了一批人作为骨干,而后……借了一笔银子,这药作坊便算是成立了。
而京里,各种消息也开始流传出来,说的有鼻子有眼,陛下如何震怒,如何要诛御医们九族,玄乎的很。
大家最津津乐道的,就是皇帝砍人脑袋,最好皇帝将人统统拉去菜市口,那就更美妙了,不如此,都难满足人的猎奇心理。
再此后,这些消息变得更加的玄乎了。
什么张皇后已是病重,还有什么病入膏盲的。
似乎这背后,有有心人在怂恿,因而……格外的轰动。
人们开始议论起娘娘所得的是什么病。
可听说,连御医都诊断不出。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娘娘只是身子孱弱……
这孱弱二字,实在是匪夷所思。
皇后娘娘是什么人,那可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哪。
别人可能孱弱,可这皇后娘娘会孱弱吗?
人家平时的吃用是什么,可不是寻常百姓可以相比的。
因而……议论的人就更加多了。
有人认为,或许娘娘得的乃是什么怪病。
也有人认为,或许是娘娘得的乃是心病,因而茶饭不思。
可最后……当得知齐国公入宫诊断,说是娘娘当真是营养不良时,却又引发了轩然大波。
医学院都是齐国公建立的,齐国公自然是有几把刷子。
可是这一次,怎么听着,都好像是天方夜谭。
人们不禁窃笑起来,反而不敢堂而皇之的讨论这件事了。
张娘娘可以议论,齐国公还是少议论为妙。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何况齐国公历来是睚眦必报。
更不必说,人家连姓方的自己人都抓去了黄金洲,这样的狠人,简直就是煞星转世,寻常人得罪了他,那还了得?
只是……私下的议论,却还是有的。
大理寺丞吴忠回到府上,就喜欢躲起来寻自己的儿子吴再文来骂一骂这方继藩。
大理寺现如今被京察搅得很不安生,那些京察使,几乎取走了大理寺的大权,大理寺等于成了一个空架子,只有京察使办妥了案子,才送到大理寺来,几乎毫无转圜的余地。
吴忠喜欢喝一些小酒,以至于身子有些孱弱,几杯下肚,脸便胀红起来,摇头晃脑,先念几首自己所作的新诗,儿子吴再生,在旁叫好:“父亲的诗,真是愈发的好了,篇篇都可流传千古。”
吴忠捋须,面上带着红润,惆怅的道:“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嘛,现如今有人在朝中颠倒黑白,百五十年的祖宗之制,面目全非,这不正是国家之不幸,是这诗家之幸嘛?听说那方继藩进了那什么什么药,叫什么十全大补露,给了坤宁宫。你看看,堂堂国公,不做正经事,和成化朝时的那些传奉道人有什么区别?成化先帝靠着金丹,没有长生不老,他方继藩……靠这等投机取巧之术当真就能治好娘娘的病?他口口声声说娘娘孱弱,娘娘平时吃用的是什么,哼……也就是陛下见他建了医学院,方才对他信任有加,在老夫看来,他……罢罢罢,不说这些了,说再多,也不过是自寻烦恼,不说也罢。”
说着,吴忠咳嗽起来。
吴再生不由担忧的道:“父亲的身子一向不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吴忠不以为然的道:“这是老夫老了,人有生老病死嘛,此前不也请了大夫来吗,人家也没诊断出什么病症来,老夫这是给气的,看不惯哪,有那方继藩在朝,老夫短寿十年。”
吴再生沉默了很久,不吭声。
吴忠看了儿子一眼,道:“你想说什么?”
“其实……”吴再生显得有些犹豫,期期艾艾的道:“儿子以为,齐国公所为,也没什么错,现在京师,不也挺好的吗,比从前热闹多了,那些新学的读书人,个个都有本事………”
吴忠顿时气得要呕血,怒气冲冲的道:“这是鸡鸣狗盗之徒,不是正经人,走的也不是正道,再生啊,你什么时候有这样肮脏的想法的,你这是要气死为父啊。”
吴再生就不再吭声了,再说下去,只怕就是他不孝了。
可说回来,他和父亲是不一样的。
父亲是一辈子反复读着四书五经,这四书五经,是父亲的立身之本,父亲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他凭着八股金榜题名,曾经还成为翰林官,每日和经史打交道。
可吴再生不一样,他虽也读书,在别人眼里,这书也只是读的尚可罢了,有个小功名,每日在外头和朋友交涉时,也接触了新学的许多新东西,思维也在点滴的改变。
可见父亲骂的厉害,气得急火,他忙道:“是,是,儿子万死。”
吴再生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自己的儿子……竟也跟自己开始不是一条心了,他苦笑……
过了几日。
张皇后几乎是每日按时按量的进这鱼肝。
平时的饮食,也开始有了一些改善。
从前都是软弱、疲劳、心悸、气急,坤宁宫上下,对于张皇后都略有担心,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到了第四日,张皇后突然道:“这外头天色不错,本宫想在外走一走。”
“走一走……”殿外头,张家兄弟二人一直在外头侍奉着,那张延龄冒出头来,探头探脑道:“阿姐……你病着呀。”
“就怕闷出更大的病来。”张皇后似乎对于外头,多了几分期待。
张鹤龄哪里敢怠慢,见宦官要搀扶张皇后,匆匆入殿,将那宦官打开:“臣弟陪着阿姐去,别人我不放心。”
…………
此时,弘治皇帝在奉天殿里与诸臣匆匆的商讨完了政务,若在平时,他还需在此批阅一些奏疏,可这几日,但凡有空闲,却都需往坤宁宫去看看才安心的。
他如往常一般,来到了坤宁宫,坤宁宫上下的宦官、女官纷纷来拜见。
弘治皇帝心情不大好,只阴沉沉的点点头,继续快步朝殿中去。
一个宦官道:“陛下,娘娘不在殿中。”
弘治皇帝一愣,好端端的,怎么不在殿中?
那宦官看着弘治皇帝的脸色连忙又道:“娘娘觉得气闷,往四季楼去了。”
四季楼……
这地方,弘治皇帝是熟悉的,那儿是一处小园林,在宫中其实并不起眼,却因为靠着坤宁宫,适才有一丁点儿人气。
弘治皇帝的透着担忧道:“她在病中,怎么能去那里。”
说着,直接带着众宦官匆匆赶往四季楼。
只走了片刻,沿着曲径而行,前头柳暗花明,便见着了动静。
却见一旁的宦官垂立,远处,张鹤龄气喘吁吁,口里道:“阿姐,阿姐,慢一些,该不该歇息了,需歇息啊,臣弟我……我……受不了啦,我平日就喝黄米粥,咳咳……阿姐……”
可手搭着张鹤龄的张皇后,却依旧是徐徐踱步,围着花圃前行。
她已浑身热汗。
起初走的时候,有些不自然,可渐渐的,身子微热起来,便觉得身子畅快了许多。
这小半时辰走下来,虽是觉得疲惫,可和前几日的时候,大不相同。
那时候的张皇后,只觉得疲劳的很,整个人都懒得动弹,若是走的急了,甚至觉得有些心悸,可如今,这些症状显然消除了许多,尤其是这慢步而行,觉得浑身的血液开始流畅起来,虽是走的脚跟疼,腿脚也有些酸痛,可整个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弘治皇帝远远的看着,见张皇后面上多了几分血色,不禁一愣。
“见过陛下。”
在此当值的宫人纷纷行礼。
张皇后才知道陛下就在此,便侧眸而来,于是与张家兄弟一起来见礼。
“臣妾……”
弘治皇帝箭步上前,将张皇后搀扶起来,心疼道:“好端端的,怎么来此,你瞧瞧你,若是出了事,你教朕怎么办。”
张皇后便起身。
这离得近了,弘治皇帝见张皇后脸色竟有几分精神,一时之间,竟是诧异无比。
“你……你的病,竟是痊愈了?”弘治皇帝下意识的道。
“或许是吧。”张皇后笑盈盈的道:“比从前觉得舒坦了一些,精神气也有了,臣妾已命人去请了女医,让他们再来看看。”
弘治皇帝看着张皇后略显红润的肤色,满心的大喜过望。
此时,果然有女医应命而来。
昨天夜里,梁如莹当了一夜的值,因而来的是一个王姓女医,这王氏只请张皇后坐下,拿了听诊器大致的检视过后,道:“娘娘的心率比此前好了不少……娘娘……的病……竟有好转的迹象。”
果不其然。
弘治皇帝万万想不到……这病来如山倒,病去的也快。
他不禁道:“这样说来,十之八九,就是那十全大补露的功效了,此药……竟这般的神奇?”
张皇后平时锦衣玉食,食物又精细,再加上年纪大了,难免患上脚气病,吸收又不好,现在开始吃杂粮,再加上那鱼肝油,针对性的补充人体内所需的营养成分,这其实本身就不是病,一旦体内所需的营养成分开始恢复,自然而然……身子也就好转了。
弘治皇帝心情舒畅的道:“哈哈……继藩这个家伙……还真是有办法啊,这家伙怎么什么都懂?”
弘治皇帝重视张皇后,张皇后病了多少天,他就担忧了多少天,现在总算可以放下心头大石了。
“还有……”弘治皇帝眼里放光,口里继续道:“这样说来,那十全大补露,简直就是天赐良药,真比仙丹还要灵验了。”
弘治皇帝显得很振奋,亲自搀着张皇后道:“朕陪你也走走。”
说着,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又道:“这十全大补露,既是大补之物,除了皇后可吃,其他人可吃吗?”
王氏女医上前行礼,答道:“恩公说了,此物乃是大补之物,对于体虚体弱之人都有大用,只要适量,可每日进用,极是滋补。”
在人们的印象之中,只有最珍贵的药材,方才是最滋补之物。
因而越是稀有罕见的东西,对身体才有大用。
至于这十全大补露,到底是用什么炼制,许多人并不知道,可现在有此奇效,那么料来定是用了世上最珍贵的药材了。
弘治皇帝感慨道:“朕这些日子也觉得精力不济,让继藩再送一些入宫来。”
他哪里想到,这玩意就是鱼肝油,半分珍贵都没有,不过是从鱼肝中提炼而已,若是大规模生产,价格低得令人发指。
说罢,弘治皇帝开怀一笑,朝张皇后道:“这继藩有脑疾之症,所以想法与其他人总是不同,你看看,他的鬼点子最多,朕真不知他到底还有哪些能耐了。”
张皇后亦嫣然笑道:“是啊,这就如上天赐予陛下的福将一般,臣妾前些日子还特意命真人入宫算了算呢。”
这京里,能称得上是真人的,当然只有龙泉观李朝文大真人了。
弘治皇帝从前是不信这个的。
说实话,成化朝就是被这些传奉的道人坏的事。
可现在……似乎也多少有些将信将疑了。
弘治皇帝好奇的道:“噢,真人算的是什么?”
“真人说,大明中兴,当进入盛极之世,陛下乃是真命天子,千秋万代之后,后世定当永颂陛下恩德。而陛下的文治武功,非有天赐两位文武曲星转世不可。”
弘治皇帝听着玄乎,可也听得心热。
他是个没有太多YU望的人。
心心念念的,就是将这祖宗的基业发扬光大,为后世子孙,缔造一个千秋基业。
而这……不正是自己所盼望的吗?
弘治皇帝目光炯炯,问道:“不知是哪二人?”
“这文曲,便是继藩,另一个则是太子了。”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的点头:“继藩为文曲倒没错,他很博学,也很忠心,其他的也都尚可。”
张皇后道:“这真人说了,继藩不只是博学,更是集了天下忠魂于一身,皇上您想想看,陛下要经略黄金洲,他父亲去黄金洲镇守且不说,便是继藩,却是将方家的亲族都送了去,这是为了陛下的大略,而破釜沉舟啊,一个不好,便是阖族诛灭。天下的子民称之为百姓,那些读书人,又满家国天下,家在国前,天下落于国后,可方继藩的心里就只有陛下的天下社稷,却是设了小家,陛下放眼天下,何人可以与之匹敌?”
自己的女婿,当然要夸,还一点不客气的夸。
而且……这还是真人说的话。
弘治皇帝现在这身边,尽头是方继藩的岳父,方继藩的弟子,方继藩的兄弟,方继藩徒孙的爹,哪怕是一块石头,也水滴石穿了,弘治皇帝不断的颔首点头:“是这个道理,不错,大智大忠,果然是上天赐予朕的辅佐之才,朕得如此佳木,可以高枕无忧。”
“可为何,还有一个太子?”
张皇后徐徐踱步:“臣妾哪里知道,反正是真人这样说的,说是太子非寻常人,器宇轩昂,望之有虎气,此百兽之首,陛下生了虎子,却不看重,总是瞧不上他,这是陛下自己的骨肉,乃臣妾怀胎十月而来,血脉相连……”
弘治皇帝带着丝不自然的咳嗽起来。
张皇后又道:“真人说,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自也有不同于常人的性情,若是用寻常人的眼光去看待,反而就落于下乘了。”
弘治皇帝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觉得有几分道理。
自己对于太子的要求,其实就是寻常父亲对儿子的期望。
可细细想来,太子根本不是一个墨守成规之人,怎么能用这些来约束呢?
他不禁苦笑:“真人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真人向来灵验,当初求雨,还立了大功劳。什么叫做有几分道理,陛下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虽说当初先帝在时,宠信奸道,因而有许多狐鼠之辈借此机会,在宫中钻营,因而滋生了事端,为害国家。可这位真人,向来深居简出,为咱们天下百姓,做了不少事,这是真正的世外高人,陛下岂有不信的道理?”
对于张皇后来说,那真人夸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婿,当然就是自己人了,为了证明这真人的可信度,张皇后自然而然坚信他是真正的高人,跟别的妖道不一样。
弘治皇帝不由失笑,道:“是,是,是,皇后说什么都有道理。”
他心头一热。
那真人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不过……方继藩这个家伙,有些懒。
御人之道,在于人尽其用。
他年纪也不小了,是该予以重任了。
至于太子……也是一个真性情的人,本事也是有的。
对他们二人,弘治皇帝总觉得他们贼兮兮的,现在思来,哪一个不是一心想为他分忧,又哪一个的作为,不是利国利民?
“此良子与佳婿也。”
…………
“报,报……”
宫里的快报已传来。
方继藩和朱厚照二人打着边炉,一面焦灼的等待着消息。
一听到有人来报,朱厚照豁然而起:“如何啦,如何啦,有消息了?”
“太子殿下,齐国公……宫里刚刚送来了消息。娘娘……的身子,好了,精神得不得了呢。”
朱厚照眉毛一挑,突觉得眼前一亮,生龙活虎的摩着手:“好的很,好的很哪,老方,咱们是不是要发财啦?快告诉我。”
方继藩笑道:“殿下,咱们要发财啦。”
“再说一遍。”
“殿下,咱们要发财啦。”
朱厚照立即露出了三年没挨揍才有的欣慰笑容:“不枉了本宫的一片苦心,母后的身子好了,也是幸事,咱们开工,开工啦。”
方继藩笑嘻嘻的看着朱厚照:“不急,不急,要发财,还得传出点消息出去,得让人晓得,咱们的十全大补露是有奇效的,越是传的神乎其技,方彰显咱们的本事。”
朱厚照小鸡啄米的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老方,来,你坐下。”
方继藩依言坐下。
朱厚照蹦蹦跳跳的站在方继藩的身后,小心翼翼的揉捏着他的肩:“传什么消息才好,你最有本事,最聪明了,你说说看。”
方继藩施施然的翘着腿,一副颇为享受的样子:“不如就说娘娘吃了十全大补露之后,龙精虎猛,精神焕发……嗯……我再想想…”
朱厚照皱了皱眉道:“哎呀,若只如此,似乎还欠缺一点什么,既是十全大补,要彰显本事,不如说母后吃了药之后,顿觉精力无穷,见宫前有大鼎,于是抱鼎而起,高悬于顶。”
方继藩的嘴贱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好吧,他真想给朱厚照翻个白眼。
好在朱厚照还有点眼色,见方继藩不吭声,便晓得方继藩对此肯定不满意了,于是恢复了唧唧哼哼的样子:“你说,你说罢,你来拿主意。”
方继藩终于知道,后世为啥会有手撕鬼子了,原来……这是有渊源的啊。
想到张皇后举大鼎的样子,这画面……方继藩不敢看。
方继藩道:“臣岂可非议皇后娘娘,娘娘是我的岳母,我将她当做自己的母亲看待啊,何况君君臣臣,若在此非议这些,我还堪为人子,堪为人臣吗?我看,交给王金元这狗东西去办就是了,编排这种子虚乌有的事,臣是不适合去做的。”
顿了一下,方继藩不厌其烦的又道:“太子殿下,你我二人都是敏于行而讷于言的人,这些事,就不必我们操心了,我们主抓生产。”
“噢。”朱厚照悻悻然的点头,心道还是方继藩显得周到,这的确有道理啊,背后说这些,若是被父皇知道,还不知道怎么收拾自己和方继藩呢。
王金元那家伙就不一样了,若是事发,大不了大义灭奴,宰了就是。
“老方你真有办法啊……”朱厚照感慨道:“本宫细细想来,这或许就是你从来没挨过揍,而本宫从小被揍到大的原因,我若有你一半的这等能耐,也不至如此。”
方继藩不知道这话算不算讽刺,不过眼下也顾不上这个,他想起什么来,又耐心的继续道:“殿下,这些日子,咱们都在作坊里,到时一旦消息传出去,便必须供货了,这建立销售的渠道,进行生产,打好口碑,是眼下最紧要的事,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忽,都可能功亏于溃,咱们的生产得有计划,市面上的十全大补露,多不得,也少不得,既要维持价格,还需保证供货稳定才可。这事对殿下而言,也是一个锻炼,殿下素来多偏重于研究,也该知道如何生产了。”
让朱厚照去负责生产,对于方继藩而言,乃是最紧要的一环。
天下已经变了。
这两京十三省,每一个府县都在进行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有的地方快一些,有的地方慢一些罢了。
生产方式,已开始由原有的自给自足,渐渐开始变成了作坊的生产方式。
大量的人开始集中起来,生产变得越来越有利可图,在利益的驱使之下,小作坊变成了大作坊。
这将成为未来天下的常态。
大明绝大多数的赋税,都将从这里出来。
它们将成为支柱产业,也会成为支撑大明基业最大的保障。
当今皇上,年纪已经老迈,他对于这些事,只是一知半解。
可未来的天子,大明的储君,若是对于生产一窍不通。
又或者是,对于整个作坊的构架和组成丝毫没有概念。
这必定会是一个灾难性的问题。
研究和生产是不同的概念,研究只要协调人去不断的试错便是了,只要找准一个方向,不断的试错,就总能解决问题。
可生产涉及到的更为复杂,因为它需要纠集不同的人,将他们凝聚在一起,为一个目标而努力。
不只如此,这还需考虑收支的平衡,在有限的投资之下,创造出最大的利益。
这既要考虑如何安排每一个人的岗位,发掘出可信的管理人员,也需要学会如何控制成本。
在作坊里,每一个作坊主都是一个小皇帝,他的任何决策,都决定了作坊的兴亡。
显然,现在朱厚照的积极性调动了起来,毕竟……能挣银子。
倘若是让朱厚照去做皇帝,他只怕也不愿意,而一旦有了利益,他反而摩拳擦掌起来。
朱厚照是个行动派,作坊棚子很快就预备好了。
所有的生产工具,也已提前准备好。
货仓里,原料已经按时送来。
而接下来,就是先寻一批人成为骨干,这些骨干,将协助朱厚照来负责整个作坊方方面面的事。
骨干之下,有分管库房的,有账房,有生产的工人,有负责装配,有进行运输,当然,还有负责与许多渠道商洽商。
这各色人等,一开始的时候,让朱厚照显得无所适从。
他先要进行试产,而后随时看报表,确定订单,而后再制定生产任务,且匠人和研究人员不同,研究人员在进入研究所之前,多进行过一定的学习和锻炼,可许多的匠人,事先是没有任何锻炼的,他们一切都在等待着指示,甚至随时可能掉链子。
这就需朱厚照确保作坊的运作,绝不能出现任何的问题。
而十全大补露的订单,就如方继藩所预期的那样,增加得很快。
起初……当人们知道了十全大补露的奇效之后,顿时全城轰动。
想想看,那是皇后娘娘啊,皇后娘娘都治不好的病,娘娘都滋补不来的身子,却只这一味药,居然凤体就好了。
因而,开始有人觉得不可信,可这宫里的消息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对于能消费的起十全大补露的人家而言,他们有许多方法得到准确的消息。
当消息终于确定了,一下子就如炸开了锅。
如此神奇的滋补之物,娘娘尚且如此,那么……自个儿何不……试一试?
起了这个念头,许多人就动了心思了。
于是四处打听十全大补露的消息。
一开始,一点音讯都没有。
直到西山放出消息,开始对这十全大补露进行销售。
满京师的人,包括了许多在京的客商,都翘首以盼。
毕竟,这个世上,任谁都是怕死的。
谁都希望自己能够长命一些。
说也奇怪,穷苦的人往往病死的多一些,可若是富贵人家,随着医学院的出现,病亡的越来越少,可他们的身体,却往往较为孱弱。
上天给予了他们的富贵,他们却将这些富贵无度的进行挥霍。
尝遍了世间的美食,嘴巴越来越刁,胃口越来越差的。夜夜笙歌,毫无节制的。
这十全大补露的价格极高,一瓶装可用一个月,却是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绝对不是小数目。
可恰恰因为价格昂贵,反而让人觉得此物定是不凡。
于是乎,前来订购者,如过江之鲫。
眼下京师和从前不同了。
这里和保定,已成了重要的生产中心,因为这里稀罕的货物实在太多,所以引来了天下各州县的无数客商,客商们来到京师,将这里的新式马车、玻璃镜、药物、布匹甚至是钢铁,统统运回本州本县去贩卖。
因而……但凡有了新东西,他们总是乐于接受,毕竟任何新东西的出现,对于他们而言,都意味着商机,反正都要走货的,顺带着携带一些其他的稀罕物回去,多挣一些银子,总不是坏事。
京里的王孙富贾们对于这十全大补露开始热衷起来,客商们也开始眼热了,这天下哪怕再穷的地方,也有为数不少的富人,这些人最大的特点便是惜命,何况,若是带回去,打着这是宫里和贵人们都吃用的招牌出来,往往也会引发地方士绅和殷实人家的争相抢购。
所以……整个作坊,开始让朱厚照焦头烂额起来。
订单太多了啊。
这本是喜事。
他乐呵呵的,像自己又生了许多女儿一般。
可问题就在于,许多麻烦事也让他头痛不已。
要加大生产,要有排产的计划,要招募更多的匠人,要订购更多的原料,要保证配方的绝密,还要和渠道商贾进行沟通……
朱厚照犹如陀螺一般,忙的脚不沾地。
…………
吴府。
一大清早,天才蒙蒙亮,大理寺丞吴忠就预备出门当值了。
他认真的收拾一番,如往常一样戴上乌纱帽,身边一个老奴小心的尽心伺候着。
“爹……爹……”
这道生意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吴再生匆匆而来。
吴忠最不喜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冒冒失失的样子。
听闻之后,他下意识的板起脸来。
那吴再生见了父亲,随即作揖道:“父亲……”
吴忠只轻描淡写的点了一下头:“噢,大清早的,何事?”
吴再生便兴冲冲的道:“昨日回来时,儿子给您买了一些十全大补露,说是大补之物,宫里的人都在用,连内阁的刘公都让人采买了。父亲没听说吗?就是因为吃了这个,张娘娘的身子才好的,现在外头可是传疯啦,都说是灵丹妙药,父亲的身子一向不好,儿子买了几瓶回来,十二两银子一瓶,就这……还是托了人的。”
说着,他从袖里取出一个瓷瓶:“父亲带在身上,每日按时吃一点,可以强身健体……”
十二两银子……还一瓶……
吴忠感觉心口有点痛,给气得……要炸了。
“这……这……”
吴再生忙道:“父亲……这是宝贝啊,不信,您试一试?”
吴忠很是无语。
这又是方继藩那狗东西鼓捣出来的东西。
哎……
虽然很讨厌,可为何每一次……都会进入圈套呢。
他努力的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的怒火平息下来。
好吧,无论如何,买都买了,还能退吗,方继藩那狗东西,肯退?
接过了瓷瓶,缓了缓,终究还是勉强露出了点笑容:“有心了。”
这毕竟是孝心嘛。
吴忠耐着性子问道:“这如何服用?”
吴再生便指着瓶子道:“您看,这瓶口就是一个小塞子,塞子里是缕空的,只需倒一点在塞子上,便算是一口的用量了……”
吴忠心里愤愤不平,敢情自己每喝这么一丁点,就都是钱。
是我吴家的钱哪。
可又有什么法子呢,买都买了,不吃就等于钱完全白花了。
他倒了一点,而后一口吃掉,一滴不废。
嘴里,微微有一些腥气,可这腥气,很快便被津甜所掩盖。
味道……还不错的样子,此药浓稠,入口……
突然……吴忠心里好像诞生了反应。
就好似……嗯……这么贵的东西,里头一定掺杂了许多大滋补的药物。
大家都说这药滋补。
看来……不会有假了。
果然……此药和别的药就是不一样。
一口吃尽……
好像内心里有一团火呢。
贵就是好啊。
吴忠不知道,他所经历的,更多是心理上的作用,毕竟这药很贵嘛,何况很多人都叫好,想来是骗不了人的。
吴再生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父亲。
见父亲一口吃尽之后,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惊讶的道:“父亲,父亲……您的脸色……脸色……”
看儿子一脸震惊的样子,吴忠连忙问道:“我脸色怎么了?”
吴再生瞪着眼睛道:“好似……好似红润了。”
“是吗?”吴忠顿时精神一震,张嘴吐出一口浊气,小心翼翼的将这瓷瓶收入自己的袖里,踱了一步,带着一丝欣喜道:“是呢,为父也觉得多了几分精神气,此药……真是神了,来,为父多走几步。”
吴再生见吴忠此刻所表现出来的精神模样,心里惊骇得不得了。
真是……神药啊。
………………
明天下山,然后恢复更新,这几天抱歉了。
吴忠顿时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
这世上,果然是一份银子一分货。
以往吃那些人参,灵芝之类,功效就没有这般的明显。
此刻,他的腰直了,走路也带着风。
看了吴再生一眼:“难得你有孝心,嗯……不错……为父当值去了,你……你也吃一些吧,你虽在壮年,可也需滋补滋补。“
”是。“
………………
弘治皇帝也觉得这十全大补露格外的滋补。
自打吃了之后,整个人都多了几分精神一般。
这玩意,说来真是奇怪。
如此奇效的滋补药,还真是闻所未闻。
因而大清早,他便神清气爽的赶到了奉天殿。
弘治皇帝坐下,想起了什么:”京察之后,拿住了这么多的犯官,而今拘押在哪里?“
宦官道:”诏狱拿了一批……不过……“
弘治皇帝皱眉:”不过什么。“
”诏狱里有些人满为患了,本想移一些去大理寺的大狱,只是大理寺那里,似乎有些抵触。“
是啊,大理寺不愿意得罪人,因而阳奉阴违,这些人哪……
弘治皇帝摇摇头,细细想来,平时说这些君君臣臣的人,却绝大多数不愿意承担责任,一个个表现的如此有风骨,可偏又猴精的很。
弘治皇帝道:”召大理寺当值官来见,朕亲自过问。“
”是……“
说罢,弘治皇帝便低头批阅奏疏。
过了小半时辰,外头有宦官道:”大理寺丞吴忠求见。“
弘治皇帝恍然:”叫进来。“
吴忠精神抖擞的进来,行了礼,其实他知道陛下叫自己做什么。
关于犯官移监的事,大理寺内部其实是有所准备的。
可是许多犯官颇为敏感,他们有太多的同窗,同门,门生故吏还在外头,大理寺上下,谁愿意招惹这些是非。
可移监是迟早的事,大理寺呢,索性就在等,等陛下亲自过问这件事,下了旨意或者是朱批,如此一来,便可显得自己本心并非有关押这些人的意思,可你们看,这也是没办法啊,圣命难违。
因而在来之前,吴忠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弘治皇帝凝视着吴忠:”大理寺狱关押了多少人?“
”陛下,现有六十五人,都是钦犯。“
”才这一些?“弘治皇帝道:”若是才这一些,空置着那么多的狱房就实在是可惜了,何以诏狱那里想要移监,大理寺不肯?“
”陛下。“吴忠道:”非臣等不肯,只是不得陛下旨意,不敢擅自做主张。“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随即道:”那么现在朕作主啦,明日就移一些人去,大理寺不得抗命,如若不然,朕便寻你。“
吴忠拜下:“臣岂有抗旨不尊之理。”
弘治皇帝心里摇摇头,见吴忠答应的痛快,虽晓得他们的小心思,却也是无可奈何,便拿着了御案上的茶盏呷了口茶:“卿家能明白就好,此事要快,不可耽误了,事关吏治呢。”随即又交代:“若还有其他的案情,大理寺也要想方设法的彻查出来,许多的案子,多是窝案,若这些犯官之中,有人检举他人,可从轻发落,大理寺若有什么新的案情,也需立即移交京察。”
“臣遵旨。”吴忠心里庆幸。
说起来,自己还算是两袖清风,虽然他看不惯眼下的京察,可至少底气还是有的。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既如此,卿家……且退下。”
他吩咐了一声,看着吴忠准备移步离开,突的道:“朕看吴卿家的精神气不错。”
吴忠道:“臣的儿子,颇有几分孝心,前几日给臣购置了一些滋补之药,想来是因为如此的缘故吧。”
弘治皇帝便感慨道:“父慈子孝,此乃本朝所倡。嗯?你吃的滋补之药,莫非是十全大补露不成?”
吴忠道:“正是。”
弘治皇帝莞尔笑了:“听说此药,药方之中有不少珍奇药材,如此珍贵之物,朕还以为,供应宫中还犹显不足,想不到……”
吴忠诧异的道:“陛下难道不知道吗?”
弘治皇帝脸一愣。
“陛下,这宫外头,到处都在卖十全大补露呢,虽说货源是紧张,却是大批量的出货,在各家的药房,都有十全大补露供应,买此药的人,如过江之鲫,听说这是太子殿下和齐国公的买卖,这区区一瓶,竟要十数两银子。不只如此,还听说天下各处的客商,哪怕是远在交趾的,都在求购。”
弘治皇帝心里咯噔了一下。
太子和齐国公……他们在卖十全大补露。
他心里……居然有点不是滋味。
可细细想来,这本就是方继藩的方子,他想和谁合作,自是他的事,他进了药,治了张皇后的病,就已是大功,难道还反而不准人家挣银子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事,为何当初不拉上朕呢。
他微笑:“毕竟只是一味药,虽是有利可图,可也是蚊子大小的一点肉,呵呵……”
吴忠似乎是回过味来了。
方继藩那狗东西原来是在私下做买卖啊。
他打起精神:“这可不是小数目,这是大买卖,听说短短几日之间,订货量便惊人,臣听说,每日生产不知多少瓶,可有多少,便被抢购多少。”
弘治皇帝心里惊起了惊涛骇浪,却淡淡道:“噢,朕对此也早有耳闻,卿家告退吧。”
见弘治皇帝没有什么表示,吴忠心里,隐隐有些失望,却也只好道:“臣告退。”
待这吴忠走了,弘治皇帝一副淡然的样子,低头去看奏疏。
只是……莫名有些心乱。
于是将奏疏丢到了御案上:“人来。”
“奴婢在。”宦官碎步而出。
“查一查,这十全大补露的出货量多少。”
“这……这……”
这事关乎齐国公和太子啊!
“这什么?”
宦官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那太子和齐国公,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啊。
可陛下眼神严厉,他忙道:“是,奴婢遵旨。”
………………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月底。
那宦官在弘治皇帝百忙之中进来,恭谨的禀报道:“回禀陛下,陛下此前命奴婢查十全大补露出货量的事,奴婢查好了。”
弘治皇帝看宦官一眼,想起来了什么,打起了精神。
一个月前,他吩咐查的事,事实上,虽然起初几日,在弘治皇帝心里起了几分涟漪,可时间慢慢过去,也就淡忘了许多。
如今这宦官来复命,显然是有些迟了。
这宦官却是不知道弘治皇帝的心思,认真的回禀道:“奴婢遵照陛下的吩咐,让人在那作坊外头,随时观察运货的车马,而来估算出了产量,这一个月来,所产的补药,只怕有七千二百箱,每箱五十瓶,这……这就是三十五万瓶……”
弘治皇帝起先不以为然,此时却是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产量竟如此的惊人。
他惊异的问道:“真有这么多人买?”
“听说……货物的渠道尤其的厉害,借助着西山以往的渠道,不但各州府的商贾会来才买,京里和保定这儿,卖的也很惊人。不只如此呢,还有许多,都被四海商行提走了,借助于四海商行,往各藩国销售,奴婢……起初也觉得不信,可再后来,还朕去查了底细,方才知道,许多人家,未必舍得吃穿,可这补药,却是尤其的舍得,哪怕不是大富大贵,只是殷实人家,也买一两瓶回去,吃的份量少一些,滋补身子,现在京里都再说此药功效好,再加上许多贩货的商贾,觉得有利可图,也在努力的吆喝,还都说是陛下和娘娘还有太皇太后进用的,因此……因此……”
酒香也怕巷子深,若没有西山这个渠道,哪怕是灵丹妙药,莫说是三十多万瓶,就算是三千瓶,怕也够呛。
可因为西山这十年来茁壮成长的分销渠道,只要货物生产出来,便可经由天下的商人,贩卖至天下四海每一处州县继续进行分销,再加上其在宫中建立起来的巨大口碑,还有分销商人们,为了牟利,在天下每一个角落,各种的吹嘘,这十全大补露,借助于此,几乎创造了销售的奇迹。
弘治皇帝真真被这惊人的销量吓着了。
这只是一味药啊。
若是每一瓶的十全大补露挣一两银子,这便是一个月三十多万两,一年下来,就近五百万两银子了。
这世上,竟有这么好做的买卖。
当然……此药的成本一定格外的昂贵,否则……
弘治皇帝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
突然有一种自己和巨大的财富,失之交臂的感觉。
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有亲自询问方继藩呢。
弘治皇帝有些坐不住了,觉得很是浮躁。
他想了想道:“朕有一些日子没有见过太子了,却不知他现在如何,嗯……朕该去见一见。”
“陛下要召太子殿下入宫?”
弘治皇帝却是摇头道:“他一定是在那作坊里,朕今日无事,去见见他吧,朕与太子,非寻常父子君臣,不必有太多的俗礼。”
………………
在机场写下一章,努力,努力。
弘治皇帝现如今将西山当做了自己的后院。
想去便去,想走便走。
放眼朝中,清流们已是七零八落,儒生们被打发了个干净。
耳边少了许多的呱噪,倒也清净。
唯一的遗憾就是萧敬不在此,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张罗,难免心里放心不下。
“去准备吧。”想了想,弘治皇帝一锤定音。
宦官颔首点头,疾步去了。
…………
方继藩将腿翘在案牍上,身子晃悠着,手里拿着作坊当月的报表,几乎乐开了花。
果然……这世上最好挣的,就是老人和孩子的银子。
尤其是在这以孝治天下的时候,那就更不必提了。
朱厚照已有一个月功夫不见人了。
对此……方继藩没有丝毫的意外。
太子殿下历来如此的嘛,钻进了钱眼里去了。
话说回来,将来这个家伙做了天子,不知会是多少人的灾难啊。
想到未来大明皇帝满口生意经的样子,这个画面,方继藩不敢去想。
方继藩哼着曲儿,王金元则站一侧:“少爷,自奥斯曼来的书信里头,说是那苏莱曼已经称王啦,父死子继,且还重用了儒生,不过…”
王金元作为方继藩最重要的助手,除了代管一些买卖上的事,便是帮助方继藩处理往来的书信,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方继藩道:“这些儒生……真是奇怪,在大明,瞧着讨厌,怎么就墙内开花墙外香了呢?”
王金元一副觉得不可理喻的样子。
因为在他的心目之中,儒生都是不讨喜的。
甚至……很讨厌。
王金元接着又小心翼翼的道:“除此之外,少爷……咱们这八方商行,是不是要派出商队了,小人想好了,当下……主打的是丝绸,丝绸轻便,运输起来倒也不麻烦,送去了那里,也卖的上价钱。倒是瓷器,需走海路不可,可听说……这奥斯曼国虽是滨海,可靠海的地方却不甚太平,这事儿倒是可以缓一缓。除此之外……是否也该带一批十全大补露给奥斯曼补一补啊?”
方继藩道:“十全大补露的事,先放一放,现如今需求还未得到满足。”
王金元晓得今日见了报表之后,他家少爷的心情极好,便乐呵呵的道:“是,是,是,少爷真是英明哪,少爷料事如神……”
方继藩只轻盈盈的吐出一个字:“滚!”
王金元不敢留了,立马转身便走,可走了一会儿,王金元却又嗖的一下回来:“少爷,少爷……”
方继藩见了,大怒,这狗一样的东西,居然还敢回来,难道是自己的威信不足了?
王金元脸色铁青:“少爷……方才小人碰到了门子,这门子说,说……陛下来了……”
陛下来了……
方继藩竟是格外的镇定。
说到这陛下来西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什么好一惊一乍的。
王金元却很是焦急的道:“小人……小人这就张罗人去迎驾……”
方继藩顿时捋起了袖子,道:“都滚开,让本少爷一人迎驾即可,方圆一里之内,莫说是人,这西山上下一条狗都不许出现。”
王金元在方继藩的瞪视下,擦了擦汗,连忙应道:“明白……明白……”
…………
弘治皇帝的车驾出行,自是先派宦官往西山传旨,而后马车徐行,因是微服,所以以为不过数十个明面上的扈从。
至于暗里有多少人,便只有天知道了。
这一路行至西山,却发现西山几乎看不到人。
令数十个扈从一下子警惕起来。
咋?
莫不是有埋伏?
事有反常即为妖啊。
却在此时,见那方继藩疾奔而来,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宦官至车前向车里的弘治皇帝通报。
弘治皇帝便开车门下车。
见了方继藩孑身一人,弘治皇帝也觉得惊讶,尤其是方继藩气喘吁吁的模样,弘治皇帝背着手,虽面上淡然,心里还是有几分疼惜的。
方继藩行礼道:“儿臣听闻陛下圣驾来此,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眼带惊异道:“不必多礼,继藩,这西山的人呢?”
“他们?”方继藩泰然自若的回道:“陛下……西山上下,这个时候自是在忙碌……陛下恕罪,要不,儿臣把他们都请来夹道迎驾?”
弘治皇帝:“……”
他是个喜欢劳师动众的皇帝吗?
弘治皇帝摆了摆手,随即道:“朕听说了一件遗憾事。”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都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我皇圣明,日理万机,天下巨细之事,尽都明察秋毫,这是天下人的福气。”
弘治皇帝哈哈笑起来,却突然脸色微微凝重起来:“听说卿与太子,建了一个作坊。”
方继藩顿时露出惊讶之色:“呀,陛下连这都知道……”
弘治皇帝淡淡的道:“这本是好事,可是太子性子鲁莽,朕很担心他,就怕他坏了你的事。”
方继藩拨浪鼓似的摇头:“陛下,这事儿,实是不值一提,所以儿臣才没有禀告。不过陛下既然问起,那么……儿臣自该坦言了。这个作坊……所产的,便是张娘娘所吃的十全大补露,陛下命儿臣将一批十全大补露送入宫中进用。儿臣和太子殿下商量着,都说,既要生产,何不多生产一些,一方面供给宫中,另一方面随便挣点银子,当然,最紧要的还是我大明子民,多有身体孱弱者,给他们滋补滋补,不是坏事。”
方继藩说的冠冕堂皇,几乎挑不起一丁点儿的刺来。
弘治皇帝微笑道:“卿家有心啦,你们的银子够不够?既然如此有心,早知,就该让内帑里支取一些银子。”
方继藩总算听出了言外之意了。
做买卖不带上皇帝,这是万死之罪啊。
其实当初,方继藩的买卖,都有宫中掺和。
内帑的进项,几乎都是这些买卖中来的。
现在好了,这回竟然不带陛下玩儿,陛下兴师问罪来了。
不过这个时候,方继藩倒是被一个人吸引了视线。
站在弘治皇帝身后的,是一个随驾的大臣。
方继藩并不认得此人,不过瞧这家伙的样子,似乎面上绷着笑。
嗯,在看热闹。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这买卖和以往不同,所以不能从内帑里支取。”
弘治皇帝诧异起来:“噢?这又是何故?”
方继藩大义凛然道:“因为办这个作坊,是儿臣早就谋划过了的,之所以要和太子一起做这买卖,就是要让他知道当家方知柴米贵的道理。陛下一直希望太子能够成龙,儿臣又何尝不想呢?太子是个极聪明的人,能够独当一面,他能带兵,能研究出蒸汽车,自是无人可比。”
“可是……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天子啊,无论是带兵,还是研究,都是拿着别人的银子把一件事办成。唯独这办作坊的事,却是挣银子,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有让太子懂得如何经营一个作坊,将来才会知晓如何经营天下的道理。朝廷和作坊,其实是相同的,朝廷讲究量入为出,作坊亦然。古来多少天子,擅长办大事,汉武帝击匈奴,何等的气概,可是……汉武所用,尽为文景之治的积累。陛下难道只希望太子殿下做汉武吗?”
这番话很令人始料未及啊!
弘治皇帝愣住了。
甚至是他身后的侍驾大臣,也微微脸色一变。
这姓方的……真是怎么说都有理啊。
“靠一个作坊?”弘治皇帝皱着眉头,脸色冷峻。
方继藩正色道:“不错,万事开头难,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要先治国,先齐其家,而儿臣的办法,是要先治国,先懂经营作坊。正因如此,所以儿臣绝不肯自内帑取银,这个买卖,乃是儿臣和太子殿下五五开,他自己筹措银子来,儿子也出一半,若是他经营的不好,自负盈亏,折了本钱,也是咎由自取。”
弘治皇帝顿时来了兴趣。
方继藩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也是桃李满天下。
这个家伙的教育手法,一向别致。
太子能有今日,和方继藩是分不开关系的。
现在方继藩又抛出了一套新奇的理论,弘治皇帝突然觉得,那一年数百万两银子的了利润,倒是可以放一放,数百万两虽多……弘治皇帝倒也不至动太大的心思,朕没有几百万两银子吗?
可是这太子的磨砺,却格外的珍贵哪!
弘治皇帝饶有兴致的道:“是吗?朕倒想要开开眼界。继藩,太子现在身在何处?”
方继藩想不到弘治皇帝竟这样的急。
他咳嗽一声道:“这……这……理应是在作坊里吧。”
弘治皇帝点头,随即便道:“走,前头带路,朕也去作坊看看,去瞧瞧他如何治这天下,朕有言在先,若果真让太子晓得了当家的难处,朕记你一个大功,可若他一味在那胡闹一气,这作坊……朕可要入股了。”
方继藩顿感背脊一寒。
卧槽……怎么好像后半句才是重点呢?
这天下姓朱的,个个性情古怪啊。
…………
还有。
方继藩对于弘治皇帝毫无办法,乖乖领着弘治皇帝至了作坊。
这作坊的规模不小。
一个月之内,已是连续三次的扩充规模了。
远远地,便闻到了一股鱼腥气,以至于附近的人不敢靠近。
弘治皇帝觉得这气息很是作呕,只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却依旧下了车,步行向前。
作坊是个大工棚,或者说,是几个工棚连在一起的。
无数的匠人在此忙碌。
鱼肝油所用的鱼肝,都是海鱼,乃是宁波水师打来的,这时代的防腐技术十分有限,因而,宁波水师打来了鱼,立即在天津卫的港口进行接驳,再用河船,迅速的通过运河,送来这里。
海鱼下货之后,随即入仓,需要立即进行处理。
无数的匠人,则直接摘取鱼肝。
新鲜的鱼肝,则立即送到另一个工棚进行提炼,再加上其他的配方,直接装瓶,最后进行密封。
这些工序,看上去简单,可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意味着损失惨重。
此时这里已有上千人。
匠人和学徒们,心无旁骛,他们似乎对于任何的腥味,都没有丝毫的感觉。
而至于摘取了鱼肝的鱼,也由人专门处理,大量的盐巴,采买了来,而后将鱼处理之后,进行腌制。
此后,则制成腌鱼,再通过其他的渠道,进行贩售。
弘治皇帝这才知道,原来这十全大补露,竟和鱼有关。
他没有急着立即去见太子,而是进行了海鱼的屠宰场,此后,忍着那腥味,进行一个个的工棚。
方继藩在旁作陪,一一进行介绍。
弘治皇帝面带笑容:“原料是取鱼为料,你那配方,是从何而来的,却不知里头,还加了哪几味药,你放心,朕并不贪图你的秘方,朕乃是你的泰山,更不稀罕,自你这作坊里分一杯羹,只是纯粹好奇罢了,朕有言在先,朕绝不打你和太子这作坊的主意,怎么样,满意了吧?”
弘治皇帝亲切和蔼。
说实话,堂堂天子,抢夺后辈的作坊?这等事,弘治皇帝是做不出来的。
这种事做出来,连为人都不配,何况天子乎?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四顾,似乎一直在想要寻到了还有其他的原料。
古人的印象之中,譬如炼那所谓的金丹、金露,哪一个不是将天才地宝,统统都添加进去,什么鹿茸、灵芝、人参,越稀罕越好,越遗憾,在古人看来,才越有效果。
而在弘治皇帝看来,十全大补露,就是这么个奇药,这等药,除了鱼肝之外,不加一点什么,实在是说不过去。
这便是时代的局限性,怪不得弘治皇帝。
而在方继藩看来,这个时代的人,普遍是没有任何营养知识的,最需补充的,反而是维生素A、D之类,而鱼肝,恰恰拥有丰富的维生素A,D。
因而……见弘治皇帝如此热心,方继藩才是有些踟蹰了。
“陛下……这………这……”
弘治皇帝皱眉,或许是这里的环境令他不适,他眉头皱的更深:“难道信不过朕吗?”
“陛下,实不相瞒,这……这药,是鱼中提炼而出。”
“还有呢?”
方继藩想了想:“儿臣兑了点水算不算?”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方继藩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兑水也是为了大家好啊,这玩摄入量太大了也不好,加一点水,就齐活了。
弘治皇帝:“……”
他深吸了一口气:“就没有其他的?”
事实上……他猛地意识到,方继藩可能说的是实话,因为在这儿,弘治皇帝没有看到其他任何的药材。
放眼看去,统统都是鱼。
方继藩咳嗽一声:“选取最……最聪明的海鱼,当然,也不是什么海鱼,都可以选取的,还需……”
“此鱼,一定是选取最肥美和昂贵的吧?”弘治皇帝直勾勾的看着方继藩,不知是不是鱼腥味太重,快要昏厥过去了。
方继藩尴尬的道:“这个……这个……儿臣也不知该怎么说好。”
“那你直说了吧。”弘治皇帝板起脸:“这一瓶十全大补露,所费几何?到底是几两银子?”
方继藩听到几两银子,愣住了,陛下是不是对我有误解啊,若是几两银子的成本,我方继藩会定价十两银子出货?
方继藩沉默了起来。
弘治皇帝觉得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很令人窒息。
良久,方继藩道:“陛下,儿臣实不相瞒,这一瓶的成本,此前,是在一七十三文,不过好在大规模生产,又有了稳定的供货,您也知道,那宁波水师,打鱼是一流的……现如今,成本压缩至了一百五十二文。”
弘治皇帝几乎要窒息了。
一百五十二文……一瓶。
你卖十两银子?
这是接近百倍的利润啊。
不对……
弘治皇帝陡然想起,这作坊出货是一个月三十五万瓶,本以为,这一瓶能挣两三两银子,如此一来,一个月也不过四五十万两的纯利而已,一年……破了天,也不过六百万两。
可现在……
弘治皇帝脑子嗡嗡的响。
他自觉地自己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的‘算盘’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难道……难道……这利润,是原先所料的数倍,一年下来,将有两千,甚至三千……万两纹银。
就这么一个作坊……
“陛下,陛下……”方继藩担心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犹如做梦一般,整个人精神恍惚。
是不是自己算错了?
世道很艰难啊。
朕内帑攒点银子,很是不易……
无数个念头冒出来。
方继藩此时感慨道:“陛下,这作坊,固然是有巨利,可陛下信得过太子和儿臣,任太子和儿臣经营,不染指分文,儿臣……很感慨……”
弘治皇帝晕乎乎的,陡然想起,好像……方才自己许诺了点什么。
他张口想说点什么。
却在此时……听到有人道:“不妙了,一艘货船阻在了河道上,供货要不及了。”
接着,有人匆匆飞跑向一个方向。
不久之后。
这个人领着一个油光满面,穿着光鲜袍子,戴着墨镜,脖上挂着大金链子,头上似乎还涂了蜡油,以至于鬓角没有一丝乱发的人走出来。
这人极有派头,行走如风,大喇喇的道:“狗一样的东西,怎么又出了这个事,赶紧……处理掉,如若不然,影响了生产,扣你一个月的薪俸!这作坊里,不养闲人,老子花钱雇了你,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还有良心吗?该死的东西!”
朱厚照显得精神焕发,脸上洋溢着淡淡的光泽,像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他的手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看起来极是名贵,腋下夹着一个当下时兴的皮包。
这皮包是鳄鱼皮的,皮上经过了处理,还打了蜡,油光可鉴。
这倒不是朱厚照矫揉造作,实是随身需带着许多的公文,若是随手装在袖里,恐怕容易折了。
此时,他脚步匆匆的走着,一面又对跟着的人吩咐道:“江西布政使司那商行委派的人来了没有?”
“没,没呢,说了晌午才到。”
朱厚照点点头,很是慎重的道:“待会儿直接叫到我的公房去,我和他好好谈谈,十全大补露和腌鱼得搭配着卖,不然不卖他。不想要咱们的腌鱼,还想要我们的货?”
他整个人显得很神奇,似乎充满着无穷的力量。
发财了嘛。
一年可以有一两千万两银子的进项,终于开始彻底的从债务中解脱出来了。
当然……朱厚照不是一般人。
他不会因为挣了银子而骄傲自满。
他还要扩大生产,现在……最重要的是腌鱼。
这么多的海鱼需要处理,也得打开销路。
这腌鱼浪费的盐巴是天量啊,百姓们急需盐巴,完全可以将腌鱼搭配着卖出去。
除此之外。
经营了一个多月,朱厚照方才知道,原来这做生产和做研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研究需要精,而生产涉及到的事却很杂。
他举手投足间,很有派头的样子。
做买卖的人,更需要有派头。
没有派头就不能服众,派头不够,别人会怀疑你的身价不够的。
哪怕他是太子,也需让人知道,我朱厚照出来做生意,讲的就是一个信用,你看看本宫全身上下的这一身行头,就需上万两银子,我有雄厚的财力,跟我做买卖,安心。
身后的几个文书,小心翼翼的跟在后头,前倨后恭。
而朱厚照目不斜视,他慢慢找到一点感觉了。
方继藩见到这家伙人五人六的样子,也是一惊。
卧槽,太子殿下这是男大十八变啊,浑身上下都涌现出一股土豪的气息。
弘治皇帝见了,第一反应是有点发懵。
很认真的看了几眼,方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儿子。
方继藩朝朱厚照招手:“殿下,殿下……”
工棚里嘈杂,朱厚照听不甚清,不满的道:“哪一个狗一样的东西叫本宫。”
等他隐约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时,却是一愣。于是忙将鼻梁上的墨镜垂在眼下,眼睛转了个轱辘,才将墨镜彻底的摘下,随即小跑着到了弘治皇帝面前:“儿臣见过父皇。”
他一面说,一面眼睛斜向方继藩,仿佛是在责怪方继藩没义气,父皇来了,竟不早一些知会。
弘治皇帝看着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心情极是复杂。
想到自己错过了数千万两银子,他心肝儿还是觉得有些疼。
弘治皇帝最后还是没忍住,拉下脸来:“太子这是在做什么,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朱厚照立即道:“父皇,儿臣在做买卖呀,买卖人都这样的,儿臣……儿臣一没向国库伸手要半分的公帑,二又没向父皇伸手要银子,自个儿做点买卖挣点银子,这有什么不好?”
弘治皇帝:“……”
朱厚照气势更足。
或许是做了买卖,开了眼界,口舌也变得厉害起来。
又道:“再者说了,父皇成日说百姓苦,百姓苦什么呢,百姓苦于没有银子,你看,儿臣这个作坊养了一千多人,以后还会更多,这就是一两千户人家,儿臣每月给他们十两银子,他们有饭吃,孩子有书读,还有那些供货的商贾,人人都从这作坊里得到好处,受惠之人,数之不尽。怎么到了父皇这里,反成了胡闹了?”
朱厚照凛然直视着弘治皇帝,理直气壮的道:“父皇觉得这是胡闹,那么敢问父皇对这天下有何益处?可千万别说什么治理天下,海晏河清之类的话,这些都是虚的。”
弘治皇帝一时无言,最后缓了半响才道:“好,朕倒想看看,你这买卖如何难的。”
朱厚照朝弘治皇帝眨眨眼:“父皇,买卖做起来,可难了。”
弘治皇帝:“……”
“不信?”朱厚照眼里掠过了促狭:“父皇可以试试,不过事先说好,若是引发了亏损,这损失,父皇自己担着。”
很多时候,弘治皇帝是希望能够心平气和的和朱厚照说话的,毕竟这是自己的儿子,还是亲的。
可有时候……这家伙的口气……却总是让弘治皇帝气不打一处来。
朱厚照见弘治皇帝隐隐之间有怒色。
朱厚照便道:“我知父皇在想什么,父皇一定在想,你是天子,自是不屑做这些,须知越是天子,越是什么都要懂,什么都不懂,做什么天子,不如让儿臣来做好了。”
弘治皇帝:“……”
方继藩看了看弘治皇帝,发现后者眼中已经燃起明显的火焰。
方继藩虽然知道朱厚照是个急于表现和证明自己的人。
毕竟……他自出生开始,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可是……
这家伙嚣张的样子,真的很想让自己与他划清界限啊。
作死!
弘治皇帝面带冷然。
朱厚照今儿却是大无畏,接着道:“在儿臣看来,这满朝文武,除了老方略懂一些之外,其余的统统都是酒囊饭袋,父皇竟还沾沾自喜,总觉得自己聪明,什么都瞧不起。父皇若是不服,就带着父皇的肱骨之臣们,试一试如何管理这作坊好了。”
弘治皇帝已是额上青筋暴出。
“若是父皇当真有这本事,这作坊送给父皇啦,可若是父皇和师傅们个个都束手无策,那么儿臣和老方,却需向父皇要一样东西。”
弘治皇帝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作坊……送了他?
哼,朕能治天下,治不了一个作坊?
弘治皇帝顿时觉得心头一热。
他自然不是一个受人激将的人。
太子在自己面前,还嫩着很呢。
可是一年数千万两银子的利润……
弘治皇帝眯着眼,淡淡道:“你要求什么?”
朱厚照道:“求父皇不得染指这作坊,不,不只这作坊,还有这作坊往后牵涉到的诸多产业,挣来的银子,都和父皇和朝廷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显然……现在朱厚照自我感觉极好,满腹的韬略。
方继藩心里一凛,立即明白了朱厚照的意思。
太子殿下,显然是想要干一票更大的。
十全大补露,其实只是一个破口而已,现在太子这家伙已经慢慢的上手,显然已经开始有了许多的想法了,而这些想法,太子想要尽力变为现实。
这就必须要皇帝和朝廷,彻底的将爪子挪开。
太子好气魄啊。
方继藩有时候总觉得,将朱厚照这家伙拉下水来,本来的打算,总是沾湿他的衣服。可谁料到,人家是属龙的,在水里欢快的很。
弘治皇帝眼眸微微阖着,似笑非笑的看着朱厚照:“朕治天下,尚且易如反掌,治一作坊,便如探囊取物,本来朕不该与你置气,可尔为太子,居然以此为能,朕若是不让你知道何为治国平天下的真本事,只恐你越发的目中无人了,朕不欲赌,却偏要你心服口服,好,你等着罢,一言为定。”
朱厚照定定的看了弘治皇帝一样,随即又戴上了他的墨镜,戴上墨镜的他,格外的帅气。
而后他咧嘴,笑了。
方继藩能感受到,父子二人各有各的心思。
却似乎都野心勃勃,志在必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等弘治皇帝匆匆摆驾回宫,方继藩一把掐住了朱厚照的脖子:“你赌便赌,你竟然拿我的股份一起来赌?这作坊没了,你怎么赔?”
“咳咳……咳咳……”朱厚照本是气力极大,偏偏方继藩掐他的时候,他却不好一把给方继藩一个背摔,只好拼命咳嗽,做出要窒息的样子。
好不容易喘了口气,他下意识的去抹一抹鬓角上的发油,才道:“别闹,老方,咱们要做真正的大买卖啊,难道你就没有看出……这十全大补露背后真正的商机,根本不在于这十全大补露,而在于背后的渠道吗?老方,我们掌握了这个渠道,才是咱们未来发家致富的资本,我冒着被打死的危险,故意去激父皇,是为了咱们的将来打算啊。”
方继藩一脸无奈的叹了口气:“似你这样没见过银子,穷了半辈子的人,才想着将来。我家大业大,有的是银子,躺着也能挣钱……哎……可怜我片刻功夫几百两银子上下的人,居然和你去赌这些东西。”
朱厚照朝方继藩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放心吧,一定能成的,父皇啥都不懂,这买卖他做不成的,老方……你是不知,当初本宫上手时有多难,他成不了的。”
方继藩想了想,略带担心的道:“可是……却也要提防着陛下找来帮手才是。”
朱厚照嘿嘿一笑,神秘莫测的道:“有好戏看,你等着瞧就是了。”
…………
新的一月到了,求月票!
弘治皇帝回到了宫中。
这一路,他装着心事,却是精神奕奕起来。
太子那个浑小子……这真是瞌睡正好送来了个枕头哪。
到了奉天殿,弘治皇帝才坐定,就立即召了刘健等人觐见。
刘健三人来到行了礼,此时天色要晚了,差不多到下值的时候,此时陛下突然召唤,倒是让他们觉得有些蹊跷。
弘治皇帝看了他们一眼,突然失笑道:“诸卿可听说过十全大补露?”
刘健三人面面相觑。
这话题,问的有些突然。
可说起这个……他们有些心虚了。
因为三人虽还算是两袖清风,却也绝不是不近人情之人。
比如平常的礼尚往来,却还是有的,毕竟……这么多的门生故吏,你总不好板起脸来,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这十全大补露,三家的府上,简直是太多了,都是别人巧立名目送的。
刘健三人也万万想不到,陛下居然特意提起这东西。
刘健带着些尴尬,咳嗽一声道:“陛下……”
弘治皇帝却是压压手,不希望刘健打断自己说话,他淡淡的道:“卿家可知太子与方卿家营建作坊出售十全大补露,每年可获利几何?”
刘健三人又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魔怔了?
只是小小一个作坊,陛下竟也关心?
弘治皇帝带着一抹别具深意的笑意道:“朕已替他们算过了,这岁入,乃是三千至五千万两纹银……”
三千和五千不算什么,可后头加了一个万字,就完全不同了。
刘健顿时瞳孔收缩,整个人打了个颤,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李东阳则是一脸恍惚,痴了。
而谢迁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弘治皇帝,一言不发。
新的税制开始逐渐的试点,国库的收入不断的攀高,去岁的年入,已达到了三千六百多万两银子,当然……这还只是真正的税制没有铺开,今年的增长,多半也是喜人,只怕还要再涨不少。
可即便如此……这只是一个小小作坊,是怎么涨到这个地步的?
眼红耳热啊。
老夫若是有这么多银子,在这宰辅任上可以办多少事?要成为一代贤相,还不是轻而易举?
可为啥……偏偏这银子就像是自己长了腿脚一般,都奔着太子和方继藩那狗东西去呢?
三人抿着唇,闷不做声。
虽是心里热得不得了,却也知道,这银子和自己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也不过是听听,然后发出一声惊叹,最后努力不去多想罢了。
弘治皇帝似乎看出了三人的心思,微笑道:“朕和太子打了个赌,朕若是能经营好那作坊,这作坊便交给朝廷,朕想好了,得了这个作坊,一半归内帑,一半呢,下辖在户部,得银,都用来充实国库和内帑,三位卿家以为如何?”
刘健立马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起来。
这样说来……岂不是……岂不是……国库每年的岁入,可额外增加一两千万两银子?
这……无异于是天降大喜啊。
刘健激动的道:“只是经营?”
“不错。”弘治皇帝笑着颔首:“只是经营!”
“只需要经营这么一个区区的小作坊?陛下,不知这作坊有多少人工?”
“千余人罢了。”弘治皇帝道。
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一眼。
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狂喜。
刘健就像整个人一下子多了几分活力,露出笑容道:“只千余人,就太简单了。陛下………老臣并非是自夸,莫说是千人,便是御万人,乃至十万人,也不过是尔尔之事,这赌局,陛下与臣等赢定了。”
谢迁也道:“老臣也非自夸,当年治河,老臣奉旨御七万匠人和民夫,区区千人的作坊,算什么?”
连李东阳心里都不禁想。
这太子殿下,分明是在送银子啊,这背后却不知有什么居心。
弘治皇帝抖擞精神:“是啊,朕也以为区区小作坊,不过尔尔,朕还真不忍心虢夺了他们的作坊,可太子性子过于张狂,朕若是不磨砺磨砺他,他是不知教训的。朕已想好了,这两日,朕与刘卿、李卿便去,谢卿家在此当值吧。李卿家乃是户部尚书,钱粮的事最擅长,刘卿家呢,乃朕的首辅,最擅定夺。朕居中坐镇,这作坊……志在必得。”
谢迁听说自己得留在内阁里当值,不禁郁闷。
可细细一想,这杀一只鸡,都用了三把牛刀了,还差自己这一把吗?
自己在内阁之中,等着好消息就是。
有了银子就是好啊,那边的土人叛乱,需加派饷银,今年关中又是大荒……
君臣四人,个个眉飞色舞起来,一群加起来,足足有两百多岁的人,此刻,面上竟都洋溢着争强好胜,颇有返老还童的样子。
…………
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刚上值,户部左侍郎陈彤便莫名其妙的被喊了去。
接着,他在宫中见到了皇帝。
皇帝一身便服,刘健和李东阳二人也大抵如此,都是一袭儒杉。
这让不明状况的陈彤觉得很不同寻常。
李东阳见了陈彤来,不等陈彤行礼,便对弘治皇帝道:“陛下,此为户部左侍郎,在户部很有担当,乃是经济之才,是臣的左膀右臂,臣为稳妥起见,认为还是召此人同往最好。”
弘治皇帝便细细打量了陈彤几眼,点了点头。
他忍俊不禁的道:“卿家……终是谨慎啊,不过谨慎也是好的,本来朕还想召翰林院的王不仕来,可这王不仕不过是一届翰林,虽懂商贸之道,可此等事,毕竟用不上。再者朕与诸卿就足够了,人再多,反而显得朕在欺负那小子。”
陈彤小心翼翼的看着弘治皇帝和两位内阁阁老,总觉得他们有一种窃喜的样子。
咋……啥好事啊?
很快,他就明白咋回事了。
陛下带着三人出宫,李东阳密告他赌约之事。
陈彤听罢,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世上还真有天上掉馅饼之事,下官……下官……哈哈……”
四人心情愉快的到了作坊。
按照规矩,彼此之间,身份都是保密的。
弘治皇帝与几个大臣,这些日子就住在这作坊里。
半个月内,完全靠弘治皇帝四人经营,对外就宣称,这里换了主人,半个月之内,若是营收上涨,自算是弘治皇帝赢了。
可若是营收下降,便算弘治皇帝输了。
方继藩很是体贴,他似乎生怕弘治皇帝和李东阳和刘健等人对于十全大补露一无所知,所以特意带着他们到各处的工棚都转悠了一圈,美滋滋的指点这一道工序是做什么,那一道工序是做什么的。
刘健等人看得应接不暇,也看得傻了眼。
十全大补露……
就是这么制造出来的?
这狗东西……
可现在正事要紧。
李东阳和陈彤一合计,在场的四人都是天下绝顶聪明之人,一点即通,立即就明白这作坊怎么回事了。
因而,陈彤给予了李东阳一个坚定的眼神,仿佛是在说,瞧好了吧。
紧接着,朱厚照开始和弘治皇帝进行交割,弘治皇帝急着上任,虽觉得此事荒唐,却又觉得,挣来了这么多银子,放在太子的身上,不知他又会如何挥霍,还是放在朕和国库这里为好,有益于天下嘛。
于是乎,他郑重其事,便连这作坊主的印也一并接了。
此后,朱厚照和方继藩便直接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弘治皇帝却是精神奕奕,浑身透着自信。
他心情澎湃的坐在了宽敞的公房里,里头竟还奢侈的配了舒服的沙发。
不只如此,这公房一旁,还有几个仆从在隔壁伺候,生活起居之物,无一不是奢侈。
弘治皇帝甚至还看到了一份菜单。
这都是供应朱厚照的,里头各种菜肴,触目惊心。
弘治皇帝笑起来,道:“看看,看看朕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如此崇奢,所用的东西,都是价值不菲,这些可都是算在营收里的,这些银子,都被他挥霍去了。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将这些无用之处,统统裁减,吃用粗茶淡饭即可,所谓经营之道,无非就是开源节流,这节流……就从朕开始,如此一来,每日便可节省纹银百两以上,可别小看区区百两,这半个月,就是一千五百两了。”
刘健等人听到了此处,无一不心潮澎湃。
刘健拜下,心悦诚服的样子叩首道:“陛下圣明哪,陛下先行此举,率先节流,虽只节余了千五百两,可这作坊上下有陛下带了头,所节省的用度,只怕惊人,但凭此,这营收和利润所得,就更加喜人了。”
陈彤也感动莫名。
他心里知道,此次是李东阳抬举自己,自己能有机会在陛下面前表现,实是天赐良机。
自己曾在边关管理过马场,还曾做过两任地方父母官,又在户部做了这么多年,这些宝贵的经验,今日完全可以在陛下面前施展出来。
于是他道:“陛下办的第一件事,便切中了利害,如此,何愁这作坊不兴?”
………………
第二章求月票,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