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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皇帝听了陈彤等人的话,心里不禁得意。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嘛,经营之道,被就是从细微处开始做起,而后徐徐图之。”弘治皇帝发出了感慨。

    转眼之间,几千两银子就省下来了。

    刘健等人,个个觉得此言甚合自己的心意。

    于是,刘健捋须,摇头晃脑:“陛下所言甚是,经营之道,无非是持之以恒,再教之以方。最忌的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陈彤道:“臣一定向陛下多多学习。”

    当日……

    陈彤亲自主抓生产。

    各道的工序,他大抵心里了然。

    既然陛下节俭,那么作为臣子的自己,就更该效仿了。

    这是他极好的表现机会。

    他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茶壶,里头也没斟茶,而是一壶热水,就这般,对着茶壶嘴,偶尔饮一口,竟也是自得其乐。

    他有心要干事业,知道自己仕途的转折点就在眼前,自是不肯松懈。

    见到有匠人将大量的盐巴丢进了鱼里,气咻咻的冲上前:“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这般奢靡无度,这……这是暴殄天物啊,省着点儿,省着点儿。”

    好在陈彤是个有涵养的人。

    虽然恼怒,说话却还是慢条斯理,他脑海里,还想着太子殿下那嚣张跋扈的样子,开口就问候别人的家人。

    我陈彤就不一样,我陈彤是个讲道理的人。

    那匠人想说点什么。

    陈彤道:“当今东家已经换人了,你们竟不知吗?东家是个节俭的人,尔等若是还想在此办差,就需有眼色。”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他放下了茶壶,朝他们作揖一礼:“有劳啦。”

    就这么观察了一日,陈彤到了公房去见弘治皇帝。

    不过弘治皇帝此刻,正在公房里待客。

    为了节省,弘治皇帝早将仆从们裁撤了。

    弘治皇帝不屑于耍花招,将宫里的人叫来伺候自己,同时节省作坊里的开支,因而,索性亲力亲为。

    他一袭青衫,亲自给来客斟茶。

    这来客总觉得弘治皇帝眼熟的很,不过……却也没有多想。

    只是知道……一下子这里换了主人,却不知是什么缘故,因而……特来试探一二。

    来人是关中的商行大掌柜,姓刘。

    刘大掌柜掌握着关中诸多的渠道,其背后的资本,是不容小觑的。

    双方彼此寒暄。

    这刘大掌柜,很快就和弘治皇帝自来熟起来。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请他吃过了茶,自觉地这商贾挺可爱的,和他们说话就是很好听。

    “听说上月,刘大掌柜自作坊里进了七千多瓶的货物,此番来,一定也是希望能够多备一些货吧。”

    “这个……”刘掌柜上下依旧打量着弘治皇帝,却是笑吟吟的道:“这不太好说,你也知道,现在买卖做的艰难,处处都要银子,现在关中又发了大灾,小老儿说来惭愧的很……下月的备货,却不敢过于冒险……”

    弘治皇帝顿时心里遗憾起来。

    可听对方说到难处,尤其是关中大灾,弘治皇帝是有所耳闻的,忙是颔首:“不是朝廷已去赈济了吗?”

    “即便是赈济,损失还是不小,因而才谨慎,弟此番只打算备三千瓶的货。”

    弘治皇帝:“……”

    一下子从七千降到了三千。

    好吧……关中大灾了,有什么法子。

    他勉强露出笑容:“也好,也好,你放心,三千瓶,到时自是如数交齐。”

    那刘掌柜又和他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他出了这公房,便有随从下楼去给他预备车马。

    这刘掌柜在扈从的搀扶下上车。

    扈从随口道:“老爷,这十全大补露,如今时兴的很,关中都在抢购,老爷做的是大买卖,势必已拿下了此月最大的货单了。”

    来之前,刘掌柜确实是想要加订单的,至少也需一万瓶以上。

    只不过……

    刘掌柜却在此刻,叹了口气,心里正无处发泄呢,这扈从本是自己的心腹,于是驻足,道:“哪里,此次只订了三千瓶。”

    扈从大惊失色。

    要知道,这十全大补露,大家伙儿可都在抢购呢,抢到了就是赚到啊,怎么老爷却是反其道而行。

    刘掌柜道:“这里的东家,换了主人,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换了路数。这新主人,节衣缩食,全身的家当,看上去也不过寥寥数两银子,还亲自给老夫斟茶,老夫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劲,那新东家,看着面善,说话也客气,却不像是个有底气的人,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做买卖嘛,牟利当然是最紧要的,谁不晓得,有了这十全大补露,能生利呢。可更紧要的,还是稳妥啊,下一万多瓶的订单,便是将十万真金白银,押在了作坊里,倘若这作坊里稍有什么闪失,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为了蝇头小利,而折了本金,这买卖还能做吗?”

    “所以……老夫先订三千瓶,且先试试水,走一步看一步。”

    说着,刘掌柜上了车,他阖目,努力的回想着和弘治皇帝交涉的细节。越发的觉得……这背后藏着猫腻,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这作坊……十之八九是出问题了。

    而且可能是大问题,说不定,连自己三千瓶的定金,都要折了。

    …………

    刘大掌柜前脚一走,后脚,陈彤便进去,先给弘治皇帝行了礼,弘治皇帝欣赏的看了他一眼,这一日下来,陈彤都在鞍前马后,一看,就是精明能干之人。

    弘治皇帝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

    毕竟刘健和李东阳年纪都老迈了,虽也在作坊里独当一面,可总是不太让人放心。

    而陈彤不一样,正在壮年,又精明能干,有他在,这作坊大小事务,可以令弘治皇帝高枕无忧。

    弘治皇帝道:“卿家,现在这作坊运行的如何?”

    “好的很。”陈彤正色道:“不过臣在作坊内外走动,发现了十几个问题,这些问题,或大或小,都是太子殿下此前的积弊,臣觉得,为了增加作坊的营收,不吐不快。”

    吓……

    弘治皇帝听到十几个问题,吓了一跳。

    太子此前,居然这么糊涂,制造了这么多问题吗?

    而这陈彤,倒是真的很有一番样子,短短一日之间,居然……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给自己筛了一杯温开水,饮了一口:“来,且说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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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彤听了弘治皇帝的话,看到了陛下眼里的鼓舞,整个人顿时打起了精神。

    于是开始说起自己在作坊里的所见所闻。

    “这其一,是臣发现在这作坊里,有一种人的薪俸格外的高,可他们不事生产,无所事事,成日便是陪着客商喝酒,此等人游手好闲,要之何用?臣以为,这些人,需当裁撤,以节省用度。”

    “除此之外,还有腌鱼所用的盐过多了,实是暴殄天物。”

    “此外,臣还发现,夜间生产的成本格外的高昂,可在这里,却采取了两班轮制,日夜生产,陛下您想想看,这来上夜班的,不但薪俸要高几成,且这夜里,所靡费的火烛也是惊人。”

    “臣还查到……”

    他一口气的,指出了许多的弊端。

    弘治皇帝听到此,心里不禁为之叹息,不禁道:“太子别的地方都好,唯独就是对东西都不珍惜,他长于深宫,不明此理啊。幸的卿家指摘出来,如若不然,这样算下来,每月作坊的靡费不知多少。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太子……即便是当了家,终究还是不懂,这也怪不得别人,毕竟……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倒是卿家,倒是极有经济之才,朕从前实是小视你了。”

    陈彤心里像吃了蜜一般,忙道:“臣还发现一件事,有时……这作坊的生产,居然会放缓,可是……匠人和学徒们,依旧还照发薪俸,这里头……臣觉得有猫腻。倒像是这作坊里有人欺蒙了太子,这作坊上下的人,臣觉得没一个人是干净的。”

    弘治皇帝心头一震。

    “是吗?”

    拿了薪俸,却在磨洋工……

    这还是人吗?

    方继藩说,让太子来这作坊,本意是为了让太子懂得经营之道,学会如何理财,并且能够独当一面。

    可现在看来……处处都有毛病啊。

    想想看,这上上下下的人都在欺骗太子,若是有朝一日,太子做了天子,那岂不是这满朝文武,都将太子当作了猴子耍弄吗?

    弘治皇帝脸瞬间的阴沉下来,显得格外的可怕。

    一个作坊,是小事。

    哪怕它能创造再大的利益,对于天子和太子而言,都不算什么。

    可若是往深里去想,太子被人这样蒙蔽,却一无所知,将来………可如何是好?

    “哎……”弘治皇帝叹了口气,眼带忧心的道:“朕的儿子,是个奇才,唯独是缺乏御人之术啊。”

    陈彤见陛下将这作坊的话题转移到了未来储君克继大统的问题上。他心里一凛,忙道:“太子乃是至真的性情,且足智多谋,这是他的好处。只是太子从未学习过御人之术,平时又有齐国公随时的辅佐,自然而然,这方面的学习也就松懈了。臣以为,这帝王之术的学习,需从帝王之术而始,这也是为何历来东宫都读资治通鉴一般,当然……这本不是臣该说的话,臣这是胡言乱语,还请陛下勿怪。”

    弘治皇帝对于朱厚照,倒是谈不上心冷。

    只是觉得……这家伙什么都好,偏偏就对任何东西都不懂得珍惜,在这作坊里摆阔,糟蹋着钱粮,被人蒙蔽,这……

    弘治皇帝凝视着陈彤,语气慎重的道:“听好了,这些话,你肯和朕说,这便是你的忠心。可同样的话,若是你四处嚷嚷,这便是死罪,你懂了吗?”

    陈彤心里激荡。

    他感觉一个美妙的前程,就在自己眼前,连忙道:“臣自是明白,太子乃是储君,对外,臣绝不敢非议储君。”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了许多,又道:“好好清一清这作坊的弊处吧,卿家来办此事,朕放心的很。”

    陈彤于是叩首:“臣本起于阡陌,蒙陛下厚爱,加以重任,岂敢懈怠,半月之内,这作坊定当焕然一新。”

    说着,眼泪模糊。

    这是幸福的泪啊。

    多少的臣子追求了一生,也遇不到这样的机缘啊。

    而现在,机缘就在他的眼前,如所有历史上的幸运儿一般,陈彤感觉到,自己很快就要出将入相了。

    送走了陈彤,弘治皇帝接下来继续看那密密麻麻的报表。

    作坊每日的进项大,花销却也是极大。

    数不清的数目,看得弘治皇帝头晕目眩。

    …………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难得休息,这半个月功夫,无所事事的,索性骑着马,在西山转悠。

    方景隆在家休养了一个多月,精神焕发,于是带着二人游猎,倒也快活的很。

    方继藩跟在方景隆和朱厚照后头,他们打猎,自己在后头吃了一路的美味,胡椒,盐巴,麻油,这些都是烧野味的圣品。

    方继藩终于明白为何这古今中外的贵族都爱打猎了,因为真的很香哪。

    就这般愉快的过了一些日子。

    到了第十四日。

    朱厚照便和方继藩二人兴致勃勃的赶往作坊。

    愉快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赌局,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

    虽然此前朱厚照信心满满。

    可是……

    到了答案揭晓的时候,朱厚照还是很有几分忐忑的。

    这一路,在车里,朱厚照紧张的看着方继藩,道:“继藩,你说……父皇会不会突然开了窍,变聪明了,还真将这作坊经营好了啊?”

    原本,想要了解作坊的情况很容易。

    可朱厚照和方继藩都不约而同的老老实实等待结果。

    其实,若是背后搞一些破坏,其实也是轻而易举。

    可是对皇帝作弊,这是找死,你求着皇帝别耍赖和作弊都来不及,若是被陛下查出一点端倪,这作坊便算是没了。

    方继藩瞪了他一眼,却也是七上八下,他心里打鼓:“现在你才说?准备好倾家荡产赔我的半个作坊吧。”

    朱厚照顿时不敢作声了。

    二人到了作坊。

    却发现这作坊,竟是弥漫着腐臭的气息。

    二人面面相觑。

    而在此时……整个作坊里,却是乱成了一锅粥。

    “陛下,陛下……又有几个匠人走了,说什么另谋高就……”李东阳擦着额上的汗。

    他无法理解这些匠人们为什么要走。

    可眼下最难处理的,却是那漫天的腐臭,毕竟……这些腌鱼……谁晓得盐放少了,会腐烂成这个样子呢。

    每日生产这么多的腌鱼,但凡是有一部分发生了问题,所带来的结果,都是灾难的。

    “赶紧,去招募人手,只要有工钱,还愁招募不到人吗?”弘治皇帝一脸憔悴:“将那陈彤叫来。”

    陈彤匆匆而来,他见了弘治皇帝纳头便拜:“臣见过……”

    弘治皇帝瞪着他:“现在的生产如何了。”

    “好的很,实在太好了。”陈彤道:“臣日夜不歇,催促生产,那些偷懒的家伙,都予以了重惩,所以……现在的产量,比太子在时,要高得多,唯一……唯一的问题就是……”

    他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唯一的问题是……库房好像不太够用了,这十全大补露如今……如今是堆积如山,臣……臣以为……臣以为……是不是应该,多修建几个货栈了。”

    陈彤一脸底气不足的模样。

    弘治皇帝:“……”

    另一边,刘健匆匆而来:“陛下,陛下……不妙了。”

    刘健气喘吁吁,可怜他已是年迈,却是上气不接下气,随时要断气的样子:“陛下……不太妙啦。方才……方才……山西来的客商,说是要减少订单,从一千三百瓶,减至两百瓶。”

    “才两百……”弘治皇帝懵了,朕在此,生产了这么多的十全大补露呢,这货站都装不下了。

    “这……这是何故?“

    “不知何故啊。”刘健哭笑不得的道:“问了他们也不答,老臣就差将刀架在他的头上了。”

    弘治皇帝觉得很恼火,下意识的拿起了案牍上装满了温白水的杯子,呷了口白水,随即道:“问问他们,价格降一些给他们,九两银子出货如何?”

    刘健一脸悲哀的道:“这个法子,老臣已经试过了。他一开始,说要将订单减到五百瓶,臣于是提出,可以适当予以一些优惠,谁晓得,他们当场,就说只要两百瓶了,就这两百瓶,还是老臣好说歹说的结果。”

    弘治皇帝打了个激灵。

    这群商贾……脑子进水了吗?

    给他们优惠,他们反而不要了?

    弘治皇帝看向陈彤:“这几日的营收呢,营收给朕看看。”

    “还没出来,不过……想来很快就要出来了。”陈彤怯怯的看着弘治皇帝:“陛下……不必…不必担心,这些日子,我们……我们节省了不少……不少的银子。”

    是呢,着倒是实话,这些日子,好像确实是节省了不少银子。

    只不过……弘治皇帝却依旧觉得不妙了。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不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于是,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事情,还在朕的掌握,都不要急,对了,货款,货款现在去查一查,还有……”弘治皇帝来回踱了两步,抬头:“将工头们都召来,让他们先稳住。”



    陈彤说到节省的时候,很是不自信。

    弘治皇帝显得有些焦灼。

    其实前几日的营收还是不错的。

    毕竟……还有此前的订单撑着。

    而生产方面,虽是隔三岔五,有大量的匠人和学徒离职,不过所谓君子合则聚,不合则散,倒也无碍。

    至少……产品是生产出来了。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因为离职,使得进来的许多原料,调度出现了问题,以至于许多海鱼送到了作坊里,因为不能迅速的安排加工,直接腐烂。

    另一方面,腌鱼的买卖,也受到了极大影响。

    可是近几日,弘治皇帝渐渐感觉到不对味了。

    生产虽然加快了,可因为大量的熟手的离职,这生产的成本,反而提高,当然,最可怕的是,不计成本生产出来的大量十全大补露,却大多堆积在货站里。

    因为……他们渐渐的察觉到……原先本是争相订购的商贾们,竟是一下子,不见踪影了。

    弘治皇帝坐下,又待要喝一口温开水。

    可这温开水喝了一半,虽是这温水喝了半个月,想到此时种种,自己这半月以来,历经了无数的艰辛,其结果……可能会比较糟糕……

    因而……这不甘和愤怒之下,猛地将手中的杯子狠狠扬起,残余的温开水泼洒出来,弘治皇帝正待要将这杯子摔个粉碎。

    刘健,李东阳和陈彤三人见状,吓得脸色惨然,随即拜倒,叩首:“臣等死之罪。”

    弘治皇帝硬生生的将手中的杯子收了回去,却不禁叹息了一声:“等营收吧,怎么还没有送来,这里到处都是一股腐臭味,实在令人生厌。”

    刘健一脸惭愧,却不知该说点什么是好。

    倒是此时,外头有人道:“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到了。”

    这里不是宫里,所以也没有这么多的繁文缛节,片刻之后,朱厚照和方继藩便步入公房。

    朱厚照神清气爽的样子,道:“父皇,这十五日之期,已到了,如何,父皇经营这作坊,一定是易如反掌吧。”

    方继藩拽了拽朱厚照的袖子,以示他少废话。Sadcsfcs

    朱厚照便瞪了方继藩一眼,声音更大:“明明是赌约,为何不能说,本宫偏要说。”

    方继藩:“……”

    弘治皇帝看着得意洋洋的朱厚照。

    就仿佛这个家伙,在戳自己的心窝子一般。

    好在他忍耐住了脾气。

    故做无意的撇了朱厚照一眼,淡淡的道:“且等营收送来,自是一看便知。你放心,朕说话是算数的,朕乃天子,言出法随,绝非儿戏。”

    朱厚照听了,乐不可支:“自然,这是自然,儿臣就晓得父皇是言出必行之人。”

    弘治皇帝却突然又平静的道:“近来可有看书?”

    朱厚照一愣:“……”

    弘治皇帝温和的脸色,微微开始变得阴晴不定:“尔太子也,这半月之间,竟不曾看书?”

    朱厚照突然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消失不见,期期艾艾的道:“看……看过一些。”

    “很好,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你能如此,令朕欣慰,你近来看的是何书?”

    朱厚照额上豆大的汗流出来,他竟有些懵了,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方继藩。

    却发现,不知何时,方继藩已站在了五六步之外了。

    方才这家伙,还拖拽自己的长袖呢,就和自己肩并肩。

    “嗯?不说话?看的是礼记,还是春秋啊?”

    朱厚照忙道:“礼记。”

    “看到了哪里?”

    朱厚照:“……”

    “逆子!”弘治皇帝豁然而起,吹胡子瞪眼:“你不但不看书,若不看书,却也是罢了,你本不就是个爱书之人,四书五经,现在朕也没有强求你去看,你不看便罢。可不看就不看,何以欺君罔上,竟是如此欺瞒朕,朕今日若是不收拾你,往日你谎话连篇,谁还敢相信你,他日你若是做了天子,天下臣民,统统视之为儿戏,那么,朕岂对得起列祖列宗?”

    朱厚照瞠目结舌的看着弘治皇帝,竟是哑口无言。

    “朕今日不收拾你……”

    “父皇,你输不起呀。”

    “住口。”弘治皇帝厉声道:“朕现在追究的是你欺君罔上的事!”

    朱厚照打了个激灵,到了这个时候,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顿时……脸上露出了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乖乖的拜倒在地:“儿臣……儿臣万死。”

    弘治皇帝余怒未消之状,冷哼一声,张口要说什么。

    这时,外头却有人道:“最新的营收……营收出来啦。”

    这一下子……

    本是看着这化腐朽为神奇一幕,一愣一愣的人方才反应了过来。

    陈彤打了个激灵,立即道:“臣去取。”

    他整个人强打精神,匆匆出了公房,公房外头,是一个拿着营收报表的账房,陈彤忙是抢过了报表,低头一看。

    这一看……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脑海里竟是一片空白。

    捧着报表的手,竟是不自觉的在颤抖。

    他觉得自己的双脚,竟是酸软无力。

    老半天……竟是站在原地,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

    良久,他才恍然的抬头,眼里满是茫然之色。

    公房里有人催促:“为何还没有来?”

    陈彤此时,骤然觉得这话,俨然是自己的催命符。

    他觉得自己的腿,竟好像灌了铅一般。

    战战兢兢的,扶着门框,进了公房。

    所有人没有心思去管他,都将目光落在了他手上的报表上。

    弘治皇帝疾步上前,而后,一把拿过了报表。

    弘治皇帝心里还是存着一些希望的。

    哪怕是这一场赌局输了。

    可他还认为,靠着节省,这营收,未必……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了熟悉的位置,却也懵了。

    他张口,喃喃道:“成本……成本居然还增加了三成……半月……竟只卖了七万瓶,而手入……只有……只有……七十万两,除去了开支,竟连六十万都没有……”

    这是暴跌啊。

    若是这样算,一个月也不过卖掉了十四万瓶。

    不只如此,仓储和人工的成本,居然不跌反升。

    卖出的数目,竟没有上个月的一半。

    更可怕的,还不是如此。

    而是……趋势……

    因为……后几日,明显销售量是一日不如一日,若是下半月还如此,甚至可能连五万瓶都卖不掉了。

    这……怎么可能。

    明明原本以为,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原先的预期,甚至可能弘治皇帝认为至少在每月净利三十,甚至五十万两纹银以上。

    可结果……却是疯狂的暴跌,一泻千里。

    好端端一个聚宝盆,转眼之间,就没了。

    弘治皇帝顿时觉得,自己迎来了当头一棒。

    银子啊……他突然痛心疾首。

    照着这个趋势,只怕不用三个月,这么作坊,非但不会有盈利,而且,还要巨亏了。

    “陛下……陛下……”刘健担心的不禁道。

    弘治皇帝至看了刘健一眼,随即……他将报表无奈的交给了刘健。

    刘健看过之后,陷入了沉默。

    接着,传阅给了李东阳。

    等最后,送到了方继藩的手里。

    方继藩只低头一看,竟也是无语。

    他预料到,可能弘治皇帝君臣们会瞎折腾,可是万万料不到,会折腾到这个地步。

    朱厚照跪在地方,方继藩只咳嗽一声,这朱厚照不必看报表,也知道发生什么了。只是此时,却不知该喜该忧,因为朱厚照发现……好像……无论最后的结果,自己都可能成为倒霉的那个人。

    弘治皇帝一脸焦虑。

    他不由得看向方继藩:“继藩,你怎么看待?”

    到了现在……还能说点什么呢?

    似乎也只有方继藩,才能拿点主意了。

    哪怕弘治皇帝不甘愿承认自己的失败,可看在这么多银子的份上,他此刻的心情,也焦灼的很。

    方继藩咳嗽一声,道:“陛下圣明哪……”

    他的话说到此处,突然卡了壳,老半天,竟好像是词穷……

    紧接着……他露出了尴尬的样子,到了这个份上,还能咋说呢,真的是吹不下去了啊。

    方继藩毕竟是个有节操的人,人总该有点底线才是,总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弘治皇帝:“……”

    方继藩耸耸肩,一摊手:“儿臣觉得,太子殿下,好像有话要说。”

    弘治皇帝目光便无奈的落在了太子身上。

    朱厚照胆子大了起来。

    他起身,拿过了报表,只匆匆一看,似乎就明白了点什么。

    随即道:“父皇……真是老糊……圣明哪……”

    弘治皇帝脸抽了抽。

    不知为什么,方继藩说圣明,他倒觉得还算中听,甚至是悦耳。可自己的亲儿子说同样的话,他却觉得这定是讽刺。

    朱厚照撇撇嘴:“现在多说也是无用,这里头出了太多太多的问题,这么样吧,一日……给儿臣一日的时间,从现在开始,算十二个时辰,这十二个时辰之内,儿臣定要扭亏为盈,父皇……且在这高坐,等着便是,若是十二个时辰,收益若是不能暴涨,便算是儿臣输了!”



    朱厚照只看报表,心里便已有数了。

    他夸下海口,其实也不算是吹牛。

    眼下的问题,不过是找销路而已。

    弘治皇帝君臣们一个个默不作声。

    显然……如此巨大的利润流失,哪怕是自己得不到,看着也可惜的很。

    于是乎……

    朱厚照抹了抹自己的鬓角。

    戴上了墨镜。

    紧接其后,朱厚照便走出了公房去。

    这外头站着的账房先生一见到朱厚照,顿时眼睛一亮。

    朱厚照抬手就给他一个耳光:“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周文英那个狗东西还不在?”

    “离……离职了。”这账房先生怯怯的道:“三日前走的,说是……说是……在这儿挣不到银子,要另谋高就,听说……听说找到了一个新作坊。”

    朱厚照龇牙道:“去找他,让他一个时辰之内,站在本宫的面前。”

    “是……是……”

    这账房先生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事实上……

    这几日,作坊里的收益下降,许多人心里已经揣揣不安了。

    账房先生,虽是不担心失业,可说实话,在这个作坊里,从前的薪俸比别的地方要多的多,虽然这些日子,裁减了不少的薪俸,可他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

    现在见到了朱厚照,顿时打起了精神,振奋起来。

    “老方……老方……”

    方继藩乐呵呵的出现在了方继藩的身边,这一次,又和朱厚照紧挨着。

    “殿下有什么吩咐。”

    朱厚照道:“告诉下头的这些匠人,这些日子,他们辛苦了,未来几日,让他们歇一歇,不必来当值了,再告诉他们,虽是回家休息几日,可这几日,双薪。”

    方继藩点点头,他清楚朱厚照的套路,点点头:“噢。”

    …………

    紧接其后。

    朱厚照回到了公房,弘治皇帝等人,依旧还在焦灼的等待。

    那陈彤更是战战兢兢的,整个人丝毫没有底气,他其实想要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

    只是可惜……此时他没有胆子开口。

    却见朱厚照自顾自的到了公房中的大镜子面前,抹了发油,使自己的头发,油光可鉴,而后,戴着墨镜的朱厚照对着镜子摆了几个造型。

    朱厚照这才想起什么:“这喝的是什么鬼茶,统统都换掉,所有的都换掉,去采买最好的茶叶来。”

    翘着腿,只稍等了半个时辰。

    紧接着,那个叫周文英的家伙,便气喘吁吁的跑了来。

    和他同来的有十几个人。

    其他人都在公房外头,不敢进来。

    只有周文英孑身一人,带着尴尬,见了朱厚照便拜:“小的,小的见过殿下。”

    他对公房中的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只是极小心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抄起茶盏便摔在他的脚下。

    哐当一声,周文英吓得脸色惨然。

    朱厚照道:“三个时辰之内,给本宫召集各州的渠道商,告诉他们,这些日子,作坊里发生了一些事,不过从今日起,这里又是本宫做主了,现在作坊里还有一些货,让他们加紧下订,一切还是老样子,三个时辰之内,能不能办成?”

    “能……能……”周文英信誓旦旦的道:“小人拼了命……”

    “住口。”朱厚照道:“听说你还找了一个下家,现在在哪里做事?”

    周文英道:“这……这……其实……是一个作坊,可跟着那作坊,哪里及的上跟着殿下呢,小人,也是没有办法啊,新来的东家,他们啥都不懂,还说要节衣缩食,这节衣缩食,小的的差事,怎么办?何况,小的还有一家老小……”

    “滚吧。”

    朱厚照一挥手。

    周文英如蒙大赦,居然是美滋滋的去了。

    这一切……都看着像是在做梦一般。

    随即,朱厚照又领着人,跑去仓库,让人处理那些腌鱼。

    这一通忙碌,已过去了大半天。

    等他浑身大汗淋漓的回到了公房时,方继藩也早已回来了。

    兄弟二人一合计,似乎事情办的差不多了。

    弘治皇帝依旧留在公房里,他此时……一头雾水。

    见了朱厚照和方继藩来,弘治皇帝终是开口:“如何?”

    “放心,很快就可以妥当了,儿臣敢打保票,在过几个时辰,便可恢复如初。”

    那陈彤站在角落,又张口想说什么。

    可此时,没人搭理他。

    听了朱厚照的保证,弘治皇帝却有些疑虑,不禁道:“朕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到问题出在哪里,朕在这作坊里……”

    “父皇所办的事,无一不是自掘坟墓。”朱厚照道:“这管理一个作坊,哪里能靠节省开支的法子?父皇……作坊是做什么用的,是用来兴利的。投钱办作坊,是为了兴利,招募来的上上人等,既是兴利,也是奔着作坊能给自己的作坊带来好处才来的。”

    “儿臣想问,这十全大补露,当真是灵丹妙药吗?”

    朱厚照这般质问,让弘治皇帝心里不禁有些微怒。

    可这个问题……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他认真起来,想了想:“功效是有的,可若说是灵丹妙药,却是过了。”

    “那么儿臣再问,十全大补露,短时间之内,能够声名鹊起,价值不菲不说,还能牟取暴利?”

    弘治皇帝:“……”

    “当然,它治好了母后,因而……让为数不少人认为,这确实是良药。可是……这世上的补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凭什么,十全大补露,就能畅销天下呢?”

    弘治皇帝陷入了沉思。

    事实上,他一直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

    或许……哪怕是想,他也只是简单的认为,或许是因为救治好了张皇后的缘故。

    根本无从思虑到,在这背后,还有更深沉的原因。

    只是……他依旧没想明白。

    哪怕是一旁的刘健和李东阳,尽头是大明最顶尖的人才,却也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朱厚照笑了,道:“因为很简单,因为十全大补露的出现,能够无数人带来利润。作坊一开,许多的匠人得了好处。还有周文英这些人,他们隶属于市场部,有七八十人,父皇一定在想,怎么养着这么多的闲人,而且,父皇也一定查过,他们的薪俸,高的出奇,莫说是周文英,就算是最寻常的人,一月下来,也有数百两银子。”

    弘治皇帝想起了陈彤,陈彤当初就建议,节约这笔银子,因为在陈彤看来,这些人一无用处。

    朱厚照却道:“他们负责的是联络商贾,随时与商贾们打好交道,他们便是咱们作坊的脸面,吃穿花用,都是最好的。给了他们这么多的银子,这群京里最顶尖的人,才会想尽办法,在这两京十三省,罗织渠道,拉拢商户。”

    “有了他们,这些药,统统都是交给渠道商去承销的,也就是我们给商户们药,他们给作坊银子,在父皇看来,作坊似乎是在挣商户们的银子,是吗?”

    弘治皇帝咬着唇,没有作声,而是默认了。

    朱厚照却是失笑,随即道:“错了,作坊从渠道商手里,拿到了订单,那么就需想尽一切的办法,让渠道商们挣到银子,作坊和渠道商之间,乃是互利共荣的,只有他们挣了银子,才能保证,咱们的十全大补露能有销路。”

    “所以……父皇,你明白了这一层的关系,就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了。不惜一切代价的进行生产,而不是按照订单来控制生产,以为生产的越多越好,却不知,生产量大增,可能影响到渠道商的利益。你裁减了周文英这些人的薪俸,让他们被迫出走,那么,就再没有人随时和渠道商进行沟通,维护好关系。”

    “父皇甚至……为了出货,居然还降价处置,这……简直就是要将作坊置之死地啊。父皇想想看,这么多的渠道商,下了订单,大家都是十两银子一瓶,可过了没几日,居然有人可以九两银子拿货,父皇想过,其他渠道商的感受吗?哪怕是能九两银子拿货的人,心里也会忍不住要打鼓,因为他们无法确定,几日之后,是否还会进行降价。”

    “那么,还有谁敢来订货。当这成千上万的大大小小们商贾们,一旦发现出售十全大补露将要承受风险,甚至可能在未来无利可图的时候,他们为何还要卖十全大补露?一旦他们不卖十全大补露了,那么,这天下各州府,又有谁会到处宣扬十全大补露的功效,一旦无人四处鼓吹,不能让百姓们就近购买时,这作坊,也就彻底的完蛋了。”

    “这个作坊,能迅速的声名鹊起,就是因为千千万万个渠道商鼓吹的结果。父皇这些日子所做的事,却是让这些本是有利可图的人变得无利可图,自然而然,作坊要衰败起来,也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了。”

    ………………

    有个美女作者今天生日,呃,好像跟接下来的事无关。妹子开了一本书,叫《骑遇》,嗯……老虎验过了,这本书的作者,真的是个妹子,大家可以去看看。



    弘治皇帝是个极聪明的人。

    听到了这里,他才猛地明白了一点什么了。

    这十全大补露,说穿了,不就是鱼肝炼油制出来的吗?

    功效固然是有,可其成本却是低廉得令人发指。

    这么个东西,卖出这个价格,其实也不意外,毕竟……相比于许多价格更高昂的补品而言,算是不错了,何况十全大补露的功效,似乎更强。

    可问题却在于,卖了这个价,却还能卖这么多。

    他此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十全大补露能够深入人心,绝不可能只靠一个谣言。

    而是成千上万的商人们一道努力的结果。

    这些商人能从十全大补露之中得到好处,自然会动用自己手头所有的资源,对这十全大补露进行推广和宣传。

    成千上万的百姓,他们所迸发的力量,尚且可怕。何况是这些掌握了财富,手握着渠道的商贾了。

    只见朱厚照又道:“除此之外,方才儿臣所看的账目里头,父皇的用度极少,父皇乃是作坊主,掌握着一个如此的作坊,理应财大气粗才是,可是呢,却是节俭至此,父皇当真以为那些商贾们喜好名马,豪车,喜欢丝绸的衣衫?又如儿臣一般,穿金戴银,用最新款的墨镜,只是因为儿臣喜爱这个?父皇,错了。这么多商贾,要将大量的真金白银送到作坊里,甚至有的银子是他们的身家性命,若是让他们看到父皇节俭如此,他们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一定会想,是不是这个作坊出了什么问题,而一旦冒出这个念头,谁还敢大量的订货,甚至拿出大量的银子放入作坊,作为押金?因而,从商的人,少不得出门在外,要光鲜体面。儿臣知道,有些读书人哪怕是有银子,他们外面也显得朴实无华,譬如一块玉佩,名名是价值连城,可外表上看,却和寻常的玉佩没有太多的区别,只有懂行的行家才能看出端倪。”

    “可是父皇……这个世上,并非是所有人都是懂行的行家,玉佩这样的东西,若是遇到不识货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显得廉价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穿金戴银,如此才可让人知道自己的身家。”

    弘治皇帝一愣,心里实是惊讶,原来……这些还有这样的讲究。

    自己之所以失败,却是因为疯狂的生产,造成了价格的紊乱,从而极有可能破坏整个渠道商的定价体系;裁撤掉了周文英,使作坊和渠道商的关系无法进行维护。

    再加上自己作死般的节俭,更是增加了渠道商的疑虑。

    这些东西,慢慢的累积起来,商人们的嗅觉是最灵敏的,顿时感觉到了不妙,于是乎……

    了解了这些,弘治皇帝带着几分诧异,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实是从没有想过,这背后,竟还有这样的学问。

    弘治皇帝苦笑道:“朕明白了,想不到这其中有这么多的玄妙之处,幸好朕不是商贾,朕治理天下,也不需这些商场上的手段。”

    弘治皇帝其实内心深处,哪怕是知道商贾的重要,可骨子里,终究还是受了儒学的影响,对于商贾,依旧存在几分轻贱。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更像是在为自己辩护,想要挽回自己一点面子。

    毕竟……自己是天子嘛,堂堂天子,自然也就不必去学习商人的手段了,这些手段,毕竟不登大雅之堂。

    朱厚照听到这里,眉毛在颤抖。

    就是死鸭子嘴硬。

    深吸一口气,朱厚照终究还是忍住了,他呵呵笑道:“此言又差了,父皇,在儿臣看来,能学习到这行商之术,对于这治理天下,有着莫大的好处。”

    “噢?”弘治皇帝失笑道:“这行商之术,还能比得上帝王之术。”

    朱厚照便道:“帝王之术,其实也不过是机关算尽而已,想尽办法让臣子们忠诚,如何驾驭自己的臣子,可在儿臣看来,这行商之术,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什么才是御下之术,并非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天下的好处,都是自己的。而在于让每一个人,都能从你的身上得到好处,自你身上得到的好处的人越多,这皇帝之位也就更加稳固了。”

    弘治皇帝第一次听说过这样的理论,不禁脸一沉。

    朱厚照继续道:“做天子,就好像治理这个作坊一样的道理。为何那些渠道商对父皇望而却步,却对儿臣趋之若鹜呢?无非就是因为,父皇的种种举措,没有得到他们的心,他们在父皇身上无利可图。而儿臣不同,儿臣能确保他们的利益,能让他们从中获得回报,这……岂不就是恩泽?正因为如此,他们比谁都清楚,他们的利益,是和儿臣一体的,自然对儿臣忠心耿耿,哪怕儿臣的脾气怀一些,可儿臣想将周文英,将那些渠道商们赶走,他们都不肯走呢。”

    “若是儿臣将来做了天子,对待臣民,就好像今日对待周文英和渠道商们去对待他们,儿臣还会担心会有人心怀怨愤,甚至……会有人想要谋反吗?不,他们不但不会谋反,反而会感激涕零,成日念诵儿臣的恩泽都来不及。”

    “自皇帝身上得到的恩惠越多,江山就越是稳固,难道……这不就是一个天子最紧要的道理?若是天子非但不能让臣民们得到好处,反而这天子不能给臣民们恩惠,甚至还使他们深受其害,那么……就算是再有帝王之术,再懂得权制之术,那又如何?最终……也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而已,历代亡国之君,尽是如此,无一例外,父皇,这商道,不也是帝王之道吗?”

    朱厚照一口气说完这许多的话,弘治皇帝听到此处,不禁心头一震。

    这个道理,太浅显了,虽然还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一套,可是……用这商人的角度去解读,似乎……让人更加耳目一新。

    此时,朱厚照又乐呵呵的道:“你看,皇帝颁布旨意,可有的旨意三令五申,下头还是阳奉阴违,甚至从中作梗,形同虚设。可有的旨意,一经颁处,言出法随,立即贯彻天下,这又是为什么呢?无非……还是这利害的关系在暗中作梗而已。因为这个旨意,而得到恩惠的人,自会想尽办法去推广这个政策,得到恩惠的人越多,政令自然就越是顺畅了。反之,哪怕天子再如何大权在握,可若是颁布的旨意违背了大多数人的利益,那么想要贯彻,却是难上加难。即便是贯彻了下去,最终也会走样。”

    “儿臣能治这作坊,虽不能说一定能治理天下,可至少对于这治理天下有莫大好处,却是板上钉钉的。”

    弘治皇帝听到这里,脸色一正,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为政数十年,自然晓得朱厚照所言,确实如此。

    虽然这个道理自朱厚照口里说出来很是直白,可是能够做到的人却不多。

    太子在此管理作坊,不就是按着这个道理去做的吗?

    现在看来,他的所作所为,确实给一个作坊带来了兴旺。

    若是用这样的道理去治理天下,想来也未必是坏事吧。

    从利的角度出发,去看待事物,反而会更容易接近真相。

    弘治皇帝突的有种深深的欣慰感,一个小作坊能够让太子懂得这么多,这难道不是幸事?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看向了方继藩。

    此时,他才想到方继藩当初口称要让太子来治理这个作坊,磨砺太子是什么意思了。

    事实证明,方继藩是对的。

    方继藩不但是对的,而且还煞费苦心的安排。

    他从前还认为继藩或许只是想和太子独吞了这笔巨大的利润,方才故意如此,可现在看来……继藩这是为了太子操碎了心啊。

    为了让太子能够迅速的成长,能够使其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继藩在暗中不知付出了多少的心血。

    弘治皇帝念及此,本是脸色惨然,可现在,这脸色渐渐的恢复了血色。

    他激动的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方卿家是对的,方卿家所言甚是啊……”

    朱厚照:“……”

    朱厚照懵了。

    这又什么状况?如果他没有记错,理应是自己一直都在和父皇讲这商道的道理啊。

    怎么转过头……父皇竟莫名其妙的说老方是对的,说老方所言甚是?

    父皇是疯了吗?他们话题里有一句有老方的掺合吗?

    弘治皇帝面上带着红光,没有理朱厚照怪异的神色,却是上前拍了拍方继藩的肩,亲昵的道:“方卿家这是劳苦功高,哈哈……朕有此婿,足慰平生了。”

    方继藩露出含蓄的笑容,道:“陛下万万不可这样说,儿臣未有尺寸之功,哪里当得起陛下这般的夸赞,其实儿臣懂什么啊,还不是平日在陛下面前耳濡目染,这才开了一些窍吗?儿臣左思右想,哪怕是想破了脑袋,也不曾想到,儿臣有什么自傲的,若真要说起来,无非就是吾皇圣明,吾皇万岁而已。”

    朱厚照:“……”

    本宫呢……



    弘治皇帝听了方继藩的话,心里不禁感慨。

    这就是儿子和女婿的区别啊。

    都很聪明。

    可是一个恨不得将自己的聪明写在脸上。

    另一个呢,就好得多了,虚怀若谷,永远都不居功自傲的样子。

    弘治皇帝感慨道:“说起来,朕确实是错了,朕只看到了眼前之利,而方卿家所谋得也是社稷之利啊。”

    他摇了摇头,随即又道:“朕既是知错,当然要改。这作坊,太子和方卿家好好的经营吧,往后但凡是这作坊的事务,朕都不管了,你们要卖药,要做其他的,都是你们自己的事,盈亏自负。“

    说吧,他眼带深意的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说的不错。

    这个世上,有什么比磨砺太子更紧要的事呢。

    银子……反而是其次的了。

    说起来,方继藩是真正有办法的人。虽然有时候,这些主意往往出其不意,可是见效啊。

    太子方才所言的,触及到了帝王之术的本质。

    单凭太子能意识到这一点,对于弘治皇帝而言,都是千金不换的。

    “朕输了,朕认,太子……”

    朱厚照才恍惚之间回过神来。

    他很费解啊。

    于是,他忙道:“儿臣在。”

    弘治皇帝似乎想明白了一件大事后,心情舒畅不少,笑吟吟的对朱厚照道:“你也不错。”

    看着父皇的笑容,朱厚照却是纠结起来,是为啥会加一个也字。

    他努力的筛选着自己的记忆,从一开始,经营这个作坊,自己呕心沥血,再到此后,挣了大钱,和父皇打赌,也是自己提出的。

    此后……父皇弄砸了,也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可为啥是也呢?

    百思不得其解啊。

    父皇吃了他方继藩家的大米啦?

    朱厚照有了半月前的教训,露出笑容道:“承蒙父皇夸奖,儿臣喜不自胜。“

    却在此时,那周文英已是去而复返。

    他气喘吁吁的跑到朱厚照跟前道:“殿下,小人方才带着人召集了各自手头上联络的渠道商们洽商,他们得知殿下重掌作坊,也是欢欣鼓舞,这下子,他们的心里可算是踏实啦,许多人当场拍板,想要追加订单,仓中不知有多少货,是否立即调度,免得大家着急。”

    弘治皇帝和刘健此刻面面相觑。

    这就追加订单了?

    只因为得知朱厚照重掌作坊?

    朱厚照眉飞色舞的道:“干得不错,等着领赏金吧。”

    周文英惭愧的道:“殿下,这算不得什么,其实……渠道商们还是看殿下的面子,若是其他人……”

    他说到其他人的时候,意有所指,随即又道:“若是其他人,哪怕是小人们说破了天,是那些渠道商们的亲兄弟,他们也决计不肯新增订单的,他们素知殿下总会千方百计控制生产,整顿渠道,来保障他们的利益,自是趋之若鹜。”

    有了订单,自也就好办了。

    朱厚照将那库房中的人召集起来,命他们清算仓中存货,调度货物出库。

    只片刻功夫……他便将事情办了个妥当。

    弘治皇帝心也定了。

    等朱厚照忙碌回来,便见弘治皇帝对方继藩道:“方卿家,这作坊就交付给你和太子了,有你在,朕放心的很。”

    他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这意味深长的眼神,方继藩是懂的。

    挣钱固然是可喜的事,若是这作坊还能成长,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重中之重,是继续磨砺太子,这是一个契机,让太子多学学如何做一个好天子,才是至理。

    方继藩轻车熟路的道:“陛下真是用心良苦,儿臣自是心领神会,请陛下放心,儿臣一定好生在此照看着殿下。”

    朱厚照:“……”

    弘治皇帝哈哈一笑:“朕这一次,输的心服口服,也输的心里舒坦,朕输了一个赌局,得到的,却比这个赌局所失的要多的多,方卿家处处都为江山社稷着想,朕……心甚慰,来人,赐方继藩衮冕五章,赐四季冕服,以示恩荣。”

    方继藩的脸僵住了。

    卧槽……

    貌似……好像又到了我不是,我没有,我不要的环节。

    这冕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穿的。

    其中衮冕九章,乃是皇太子的礼服,用于祭祀社稷,受册,纳妃所用,平时呢,只能穿戴衮冕七章。亲王同例。

    而这衮冕五章,则为亲王寻常时的礼服,又或者是亲王世子在父王生日及诸节庆贺时才能穿戴的。

    因而……赐衮冕五章,这是亲王或者是亲王世子才有的待遇。而郡王若想要同样的待遇,也只有在节庆时才可穿戴。

    陛下这是啥意思呢?

    给自己这样的待遇,可我只是一个国公啊。

    是不是太招摇了一些?

    方继藩心里打鼓。

    他太熟悉杀猪匠的手法了,杀之前,先给猪吃一顿好的,放放风,让它娱乐一下,然后捆绑起来,一刀封喉,放血。

    这算不算是吃了顿好的?

    “哎呀呀……”他的心理话只是一瞬间,方继藩毫不犹豫的摆手:“陛下厚恩,儿臣岂敢承受……这逾越了礼法,儿臣岂敢穿戴冕服,哪怕是儿臣的父王,也不敢轻易穿戴,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儿臣万万不敢接受,儿臣惭愧,愧不敢当。”

    看着方继藩飞快的摆手,诚惶诚恐之状。

    弘治皇帝反是乐了,他爽朗大笑:“这便是你的长处,总算是学会了虚怀若谷,不将名利放在心上。可你若是拒绝,朕还非要赐不可……”

    他瞥了朱厚照一眼,又是意味深长道:“太子与你,情同手足,朕是教不了他啦,他却肯听你的教诲,朕便是要让太子知晓,人哪,要谦虚一些才好。”

    说罢,弘治皇帝起身:“时候不早,朕也该回宫去了,在这里,太子学到了东西,朕也学到了不少的东西,刘卿,李卿,走吧。”

    刘,李二人颔首点头。

    不得不说,他们此时也算是心悦诚服的。

    方才太子所言的道理,看似粗浅,实则却比简单的帝王心术,还要高明一些。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对外说的,对外,免不得还要说一些礼义廉耻之类冠冕堂皇的话。

    可高明的御人之术,不正是如此吗?

    二人随着弘治皇帝亦步亦趋的出了公房。

    那陈彤却是急了。

    陛下要走,咋不叫上自己。

    这啥意思?

    他一时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才好。

    陈彤的脸色又青又白,终归鼓起勇气,追上去:“陛下……”

    弘治皇帝驻足,回眸看了他一眼:“啊……何事?”

    陈彤脸上羞红,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弘治皇帝却只是冷漠的瞥他一眼:“卿家为何又一言不发了。”

    “臣……臣是否……也侍奉陛下摆驾回宫,是否……是否回户部当值。”

    李东阳看着这陈彤。

    悲剧啊……

    他兼了户部尚书,而这陈彤在户部,一直为他所看重。

    本来这一次,想让他在陛下面前露露脸,谁晓得……

    他摇摇头……

    弘治皇帝一脸值得玩味的看着陈彤,却是道:“留在户部……”

    陈彤小心翼翼的继续看着弘治皇帝,一脸期盼之色。

    弘治皇帝却道:“留在户部又有什么用呢?”

    陈彤:“……”

    弘治皇帝淡淡道:“若卿在户部,朕的国库,卿能省银几何?”

    “臣……臣……”陈彤顿时感到悲愤和屈辱。

    “卿不妨就留在这作坊里吧,好好学一学,什么是经济之道,这于你有莫大的好处。”

    弘治皇帝轻飘飘的丢下这句话,已是走了。

    陈彤孤零零的跪在此,如遭雷击。

    留在这里……

    这算咋回事?

    自己可是户部侍郎,位列庙堂啊。

    那么……自己何时才能回户部?

    若是陛下没有想起来,且十之八九,陛下以后可能都不会记起自己这个人的。

    那么……岂不是一辈子都在这作坊里呆着?

    见弘治皇帝一走,他禁不住泪流满面,哭哭啼啼的道:“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啊。”

    说着,又要大哭。

    能到他这一步,原本以为再往前一步,更是前途似锦。

    哪里晓得,跟陛下出来一趟,竟沦落到这个地步。

    惨哪。

    他泪如雨下,泪洒衣襟。

    方继藩和朱厚照恭送了皇帝回来,见他在此哭丧。

    方继藩恼了,对于这种人,他素来是最直接的,上前便是给他一个耳光。

    只是他下手轻,手掌轻轻一拍,却还是让猝不及防的陈彤懵了:“你……你为何打人,如此有辱斯……”

    方继藩龇牙咧嘴道:“狗东西,这作坊的规矩就是如此的,我想打谁就打谁,你在此哭什么丧,吃我的饭,还敢坏我的财运不成,打不死你,还看什么看,斟茶去。”

    陈彤瞪着方继藩,眼里要喷火,真是岂有此理,今日……今日……

    他老脸抽搐,愤怒溢在表面。

    却突然……这愤怒扭曲的脸,竟突然挤出了一丝笑容,声音也瞬间温和起来:“好好好,齐国公是真性情啊,下官佩服久矣,斟茶递水之事,实不相瞒,只怕下官做的来,齐国公不妨看在下官薄面,赐下其他的差事,如何?”



    陈彤露出的乃是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

    没法子啊。

    到了现在,还看不透自己的处境吗?

    陛下轻描淡写的丢下了一句话,便让自己留在了作坊里头。

    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自己,让自己官复原职。

    现在在这作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方继藩又凶得很,而太子殿下就更不必提了,落在他们的手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这个时候,但凡表现出来一丁点的风骨,都可能被人用一万种方法玩死。

    而今方继藩一言不合就打人耳光,自己堂堂户部侍郎又如何,你能把他怎么样?你骂他?他会打死你的。

    除此之外,竟还让自己斟茶递水,这若是说出去,肯定是不像话,可你还能拿他怎么办?这方继藩在乎别人说他侮辱大臣么?

    思来想去,好像除了委曲求全,也没什么其他的办法。

    陈彤心里悲凉的想,老夫要好好的活下去,老夫还不能死。

    这般一想,那么面上的笑容更浓,就更加顺理成章,且更加的自然起来。

    “下官……下官惭愧的很哪,在这作坊里,无足轻重,今日见了太子殿下和齐国公的手段,方才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下官实是佩服,佩服的五体投地,天生太子殿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而齐国公……更是了不起,有孔明之才,下官能鞍前马后,实在三生有幸。”

    朱厚照和方继藩一同眯着眼,看着陈彤有些渗人。

    接着,方继藩道:“你说话这样好听,不如就跟着那周文英干吧。”

    周……周文英……

    成日跟着那些商贾打交道……

    倘若陈彤还是户部侍郎,这似乎是一件侮辱他的事。

    可是……似乎比起斟茶递水而言,要好得多。

    “是,是,下官能去沟通商贾,实是……实是再好不过,下官这便去办。”

    “快滚!”朱厚照有事要和方继藩商量,不耐烦的道。

    “滚,滚,滚,下官这就滚。”陈彤心里觉得很屈辱,可面上却依旧做出了愉快的样子。

    …………

    送走了陈彤。

    方继藩仍纠结着衮冕五章的事,这很令自己为难啊,明明一个国公,却给亲王的待遇,陛下这到底想干啥。

    可想破了头,也不明白咋回事。

    随即,他不想了。

    作为一个脑疾患者,但凡遇到了无法想破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爱咋咋地,不管了,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当真装疯卖傻便是。

    可朱厚照却是眯着眼,眼里闪出精光。

    他很快就忘却了父皇给自己带来的不快了,因为此刻,他的内心已被贪欲所占满。

    他信心满满的道:“老方,现在这作坊,完全我们做主了,作坊最大的价值在于渠道,本宫想好了,这两个月,什么都不做,唯一要紧的就是将这渠道网继续拓宽,三月之内,让天下的府县都有咱们的渠道。再花三五年时间,将这渠道继续下潜到每一处偏乡去,到时,何愁没有银子挣?”

    方继藩颔首点头:“想要继续拓展渠道,单凭一个十全大补露是不成的,咱们还需提供各色的商品,让渠道商有更多的货可卖。”

    “这个好办,这腌鱼,不就在搭售吗,往后咱们可以照着这个方法搭售更多的货物,布匹,成衣,生活用具,只要能卖的,都可搭售,我这便想出一个方略来,咱们只怕还要建无数的作坊,再将这些商品,通过整合渠道商兜售出去。到了那时……”

    说到这里,朱厚照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到了那个时候……哈哈哈……咱们便真正的发大财了,父皇那点儿内帑算个什么,九牛一毛而已,到时定要教父皇大开眼界,晓得本宫的厉害。”

    此时,朱厚照心潮澎湃,热血上涌,虎目闪烁精光,胸怀凌云之志,他道:“咱们不急,只要想到有利可图的东西,便可建起作坊,进行生产,而后……”

    方继藩却摇摇头:“殿下,这天底下有数不清的商品,衣食住行都是少不了的,可是……殿下,难道这些统统是我们西山生产吗?若是如此,不但费力不讨好,而且投入实在太大了。”

    方继藩顿了顿,慎重的道:“殿下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见方继藩反对,朱厚照犹如被浇了一盆凉水,凉透了。

    方继藩看着朱厚照:“殿下忘了方才和陛下说的话了吗,想要得人心,最紧要的是让人有利可图,这天底下的利润,哪里是一个人可以赚尽的啊。殿下乃是太子,是国之储君,未来是我大明天子,殿下方才所说的话,倒是让臣也有了一些感慨。”

    “什么感慨?”

    方继藩正色道:“这个世上,不会有人因为你有银子,所以才攀附你,对你忠心耿耿;而是因为,你能让他们跟着你挣银子,他们才愿意攀附你,对你言听计从,将你视为衣食父母。”

    有钱,和能带你赚钱是两个概念。

    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天生的舔狗。

    你再有银子,关别人什么事,你银子越多,越遭人嫉恨,这反而是取祸之道。

    可你不但有银子,而且还能带着大家发财,这才是能让许多人对你死心塌地,世上可能再没有人比他们对你更忠诚的了,因为他们的一切福祉,都拜你所赐。

    从你身上,得到恩惠的人越多,你反而更加的强大。

    朱厚照若有所思的看着方继藩:“所以老方的意思是……”

    “除了一些必要的作坊之外,我们不必事事亲为,我们握着渠道,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建立一个统一的标准,而后……通过我们,对各个作坊的商品进行采买,当然,我们大宗的采买,自然能拿到最好的价格,再之后,将这些商品进行整合,交给渠道商们去兜售。”

    建立渠道,建立标准,从而控制供货商……

    朱厚照渐渐的,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开窍了。

    渠道商们需要仰仗着太子和方继藩。

    因为他们要进大批的货物,根本不可能,一个个的和各个作坊去谈,这太费时费力,沟通过的成本,也极为高昂。甚至,还需提防遭遇了毁约,以次充好,被人欺骗的可能。

    这样的风险,实在太高了。

    可若是太子和方继藩出面,就不同了,他们每一次都可以进行大宗的采购,简直就是许多作坊的衣食父母,因而,他们对作坊拥有定价权,也可控制各个作坊的质量。

    而作坊们呢,有了如此大宗的采买,足以让他们高枕无忧,所以……若是能获得太子和齐国公的垂青,采买他们的商品,他们便可没有任何风险的一心去扩大产能,满足太子和齐国公的订单。

    在这一个链条之中,朱厚照和方继藩所提供的,只是一个中间人的角色。

    可这个角色,在这个时代却是必须的。

    朱厚照眯着眼:“老方,本宫似乎明白了一些。”

    方继藩露出微笑:“明白了就好,明日起,咱们一个个去谈,殿下负责渠道商,臣负责供货商,万事开头难,可一旦起步,真正让天下商贾仰仗太子殿下的时候也就到了。到时……太子殿下便是无数人的衣食父母,殿下让他们上天,他们就上天,教他们下地,他们就下地。”

    朱厚照脸色激动得通红:“听你的。”

    二人激动的合计了足足一夜。

    双方大抵的将所有的计划,都详细的起草出来。

    到了第二日,各自分道扬镳去忙活。

    当然,朱厚照精力好,自然兴奋的去寻渠道商了。

    而方继藩毕竟有脑疾,一宿未睡,且先回去睡一会儿,供货商的事,先睡了再说。

    方继藩带着几分疲倦回到了府上。

    可刚刚到家,就有宦官来宣读旨意。

    方继藩心知陛下言出必行,果然,这衮冕五章……四季礼服,果然送了来。

    他接了旨,接过宦官捧来的四季礼服。

    这宦官忙道:“齐国公得天之眷,羡煞旁人,恭喜,奴婢在此恭喜了。”

    方继藩想了想:“噢,知道了。”

    另一边,方景隆也闻讯而来,见那宦官要走,忙叫住那宦官:“公公留步。”

    说着,自袖里掏出一张百两银子的宝钞:“公公辛苦,来,小小意思,只是茶钱。”

    这宦官忙将眼睛看向方继藩,打了个寒颤。

    宫中的人出来公干,到了谁家,人家都会给一些喜钱的,方景隆虽然位高权重,又得圣眷,可他广结善缘,这一个流程,却是绝不肯少。

    宦官却不敢接,忙摆手:“不要,不要啊,郡王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奴婢哪里敢要……殿下……不要这样……”

    方继藩在一旁不耐烦的龇牙道:“让你收你就收,狗东西,再敢啰嗦,打断你的狗腿。”

    这宦官听罢,连忙麻利的将宝钞收入怀中,啪嗒一下跪在地上:“收,奴婢收下了,多谢新津郡王,多谢齐国公,奴婢……奴婢……”

    他见方继藩的脸色不善,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后知后觉的皇城惶恐起身,连忙逃之夭夭。

    ………………

    今天早睡调整一下作息,明天赶早恢复更新。



    方继藩双手捧着这衮冕服,久久的呆着,一脸的无奈。

    这可是四件套啊。

    春夏秋冬都有。

    而最令他无奈的却是......

    作为一个脑疾患者,啊不,一个没有犯病的脑疾患者。

    得了这么个赏赐,自是需要将这衮冕服时常穿戴在身才是。

    可……这才是最令人头痛之处啊。

    方景隆见了这衮冕服,摸了摸料子,舔舔嘴,却不禁苦口婆心的道:“儿啊,这东西,穿来有什么用处,无非是彰显显赫罢了,咱们方家已经足够显赫,这......太树大招风了。”

    方继藩一脸无语的看着方景隆,就差给老爹翻个白眼了。

    想当初,自己得了什么宫里的赏赐,他老爹总是能高兴得手舞足蹈,恨不得招摇给全世界知道,可如今,似乎对于这些彰显身份的东西开始敬而远之。

    方家的地位变了,连性情也一起改变了。

    见方继藩如此,似乎又心软病发作了,方景隆立即道:“为父没有别的意思,你也不必多想,不就一件衣服嘛,既是陛下所赐,接受了便是,你万万不可东想西想,这衣服,咱们方家人当得起。噢,为父有事,需去授课,走啦,走啦。”

    说罢,他急匆匆的要走。

    这些日子,他总是神出鬼没的,方继藩已是习惯了,可听到方景隆口称要去授课,方继藩不禁好奇起来,问道:“爹,你授什么课?”

    方景隆抛下一句话:“没有法子啊,老兄弟们见为父回来,统统询问为父如何教子,这群夯货们平日里哪里晓得教儿子,这不是请为父去传授一些人生经验,夜里为父不回来吃饭啦,你和秀荣好生照看着天赐。”

    说着,人已去远。

    方继藩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忍不住喃喃道:“这个还有培训班呀,那算我一个呀,我儿子也没出息。”

    说着,挠挠头,对了,自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去做,是什么事呢?

    也罢,近日身子不好,先休息几日再说,脑疾人士健忘也是理直气壮的。

    ............

    这个时候,朱厚照跟方继藩完全相反,他忙得不可开交。

    在朱厚照的鼓动之下,业务部的人已经疯了。

    薪俸加倍,提成另算,这周文英人等,拟定出一个个计划,甚至直接拿出舆图出来,张挂在公房子,而后,但凡是有稳定渠道商的州县,则打上一个钉子。

    若是没有......那还闲坐着做什么,自是赶紧的去联络啊。

    周文英的口头禅是永远都是好好干,明年再买一套宅子。

    在周文英的鼓舞之下,下头的雇员们都要疯了。

    他们四处联络有实力的商贾,喝茶,闲聊,进一步接触,先让其订一批货,来测试对方的实力,继续喝茶,继续闲聊。此后,请他们到作坊里来,看一看腌鱼......

    周文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他甚至提出了口号,三年之内,要将渠道下潜至乡里,甚至......要到市集之中。

    这等豪言壮语,在这业务部,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只有那陈彤,信了。

    陈彤虽然心理上排斥商贾,可也不傻。

    他必须回户部啊,无论如何也不能一直的留在这作坊里,他是户部侍郎,还有锦绣前程,他必须得让皇上想起自己不小心被丢在了这作坊。

    陈彤不是没有寻过关系,他前些几日就拜望过李东阳,希望李东阳能够为他在陛下面前说项。

    而李东阳只送给了他四个字......将功折罪。

    心有戚戚的陈彤,明白了。

    于是他带着忍辱负重的心情,也开始尝试着出去和商贾们洽谈业务。

    一开始,他当然是痛苦的,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想想看,从前自己瞧不起的这些人,平时这些人巴结自己都巴结不上,现在却需自己和他们笑脸相迎,这对于一个有风骨的士大夫们,是何其痛苦的事啊。

    可渐渐的,他却发现,这并不坏。

    每日大吃大喝,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最重要的是,花的还是别人的银子。

    喝点小酒,听听小曲,当然,少不得还要谈一谈风月,要谈一谈诗词书画,这......恰恰是都是陈彤最擅长的。

    他好歹也是进士及第之人,而商贾们,恰好有了银子,却又好风雅,陈彤喝的半醉,便要起身疾书,商贾们站在后头,纷纷颔首点头,好啊,瞧瞧这行书,一看就是大行家。

    这作坊,还真是藏龙卧虎,了不起啊。

    因而,陈彤不但有许多的商友,还有许多的文友,隔三岔五就有人送一些书画和孤本的书来,有时陈彤也会进行回赠。

    虽然很多时候,和商贾们也要言利,可陈彤竟发现自己渐渐乐在其中。

    原来这些渠道的商贾,竟有这么多挣钱的门道,他们如数家珍的说起走货和买卖中的事,竟也这般的有趣。

    一月很快过去了,待到发了工钱,陈彤的腰杆子就挺得更直了。

    他的业务做的不错,凭借自己到处混脸熟,以及愿意和自己打交道的商贾越来越多,他所负责的山西布政使司的业务,居然是最多的。

    当这一千二百多两银子发下来,陈彤心情澎湃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要知道,除了薪俸,其他地方的花用,他还是可以报销的,什么车马费,酒钱,这样算下来,这银子,几乎是净得。

    起初他觉得与人在商言利,是极羞耻的事,可慢慢的融入了这个环境,不是作坊里的人,就是作坊外头的商贾,当他渐渐开始融入时,他也就不觉得,这是可耻的事了,至少......人们听说他业务做的不错,反而发出啧啧称赞。

    至少,自己的书画,可能以往的同僚会称赞几句,可陈彤却知道,他们并非是出自真心,不过是表面上的客套罢了,可这些商贾,是当真发自肺腑,由衷的佩服和感慨。

    跑完了渠道,又需去跑供货。

    只是渠道是陪人笑的事,到了供货那儿,却又完全不同了。

    听说太子和齐国公可能要下大订单,几乎每一个作坊都在翘首以盼。

    有生产成衣的。

    有收购了猪毛,生产刷子的。

    什么买卖都有。

    陈彤之所以调来负责此事,一方面是他业务方面已经得心应手。

    另一方面,是他毕竟还是有在户部主持公务的经验。

    譬如整合供货渠道,寻常的业务人员,还真办不成。

    倒是陈彤,先拟定出了一个章程,首先弄出一个清单,暂时应该采买什么,需要什么货源,此后,再摸清有多少达到了一定规模的作坊,可以供货,这些统统都要编造成册,此后,再实地走访,拜会,最终......在进一步的洽商,谈价钱,要求品质。

    供货商们最担心的便是自己生产的货物,不能及时的流转,害怕这货物积压的货舱里,毕竟,这每多一日,都是仓储成本,是银子。

    倘若能够获得远远不绝的大订单,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哪怕是出货的价格再低一些,规矩也多一些,毕竟......这是一本万利的事,自己只需埋头生产便是。

    因而,陈彤所到之处,简直就是亲爷爷巡视自己的家,人还未到作坊,这作坊上下就已在此列队迎候了。

    东家为首,其他在作坊里叫得上名号的人分列一旁。

    马车一到,无数人便众星捧月的迎上来,车门一开,便有热情的手伸出,等着陈彤搭着手下车。

    开头就是一句,久仰先生大名。

    接着便开始吹嘘,听闻先生书画双绝。

    又或者是,先生望之,有紫气。

    陈彤觉得他们拍马屁的方式,需要多多的学习,紫气都出来了,不怕脑袋上多一块疤?

    可这样的日子,当真是逍遥无比。

    这将功折罪的过程,痛并快乐着,却是令人流连忘返啊!

    再过了一个多月,开始有了眉目。

    这个世上,谁都不曾想到,制定标准和整合渠道能挣大钱。

    而太子和齐国公,乃是头一个吃螃蟹的人。

    供货商方面,如今他们已经整合了三十七种商品,一百五十三家作坊。

    这才只是个开始。

    朱厚照为此,已是连续一个多月辗转难眠了。

    这和研究不同。

    里头要处置的杂事太多。

    每一个作坊,都需他亲自来敲定。

    每一个渠道商,也需进行甄别。

    最紧要的是,几乎十全大补露的利润,统统都砸进了这里,一个新的商业体将要诞生,需要大量的仓库,数不清的车马物流。

    只是......朱厚照现在却遇到了一个极大的问题。

    那就是......如何解决渠道商眼下的困境。

    你给了人家这么多货。

    他们怎么卖?

    虽然这些渠道商,在各地,都是颇有能量的人,可若是让他们消化这么多商品,却实在是为难他们。

    对于朱厚照和方继藩而言,这是一次商业上的开拓。

    可对于渠道商们而言,这又何尝不是如此。

    就如同走夜路一般,你看不清前路,甚至......接下来该做点什么,都是两眼一抹黑。

    因此,虽然许多人保证,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有什么差遣,他们定当全力以赴,可他们就算是有劲,却无处使啊。

    ??



    一个招牌在西山开始挂了起来。

    上书兴国二字。

    这招牌一挂,烦恼的事却是接踵而来。

    忙得不可开交的朱厚照觉得必须得将四处划水的方继藩给请来。

    于是方继藩来了,而他是抱着孩子来的。

    半大的孩子,坐在他的小臂上,方继藩稳稳的抱着,小家伙东看看,西瞅瞅。

    让本是气急败坏,预备要兴师问罪的朱厚照面上的怒容稍稍消减,努力的露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

    小家伙开怀的喊着:“舅舅,舅舅……”

    朱厚照少有的露出了温柔,轻轻的摸摸他的头,笑盈盈的道:“好,好的很,天赐竟已会张口说话了,饿不饿,舅舅给你去买好吃的。”

    小家伙依旧叫:“舅舅……舅舅……”

    似乎除了这个,小家伙就不肯再说别的了,这让朱厚照百思不得其解。

    方继藩解释道:“殿下,他眼下只会叫这个。”

    朱厚照:“……”

    朱厚照便看着方继藩道:“你让人先将孩子抱开,有事和你商量。”

    方继藩立即道:“不行,给别人抱着,我不放心,我就要自己抱着。”

    朱厚照便咬牙切齿的瞪着方继藩。

    终归,朱厚照深吸一口气,才又把火气忍了下去,道:“现在商号已建了起来,算是广而告之啦,可眼下……咱们怎么办?你自己也说,这兴国商号,想要挣银子,便是要让大家跟着一起挣银子,大家挣了银子,咱们才能发大财,还说到时商贾们,个个都是咱们的羽翼和走卒,天下的商贾,无一不仰仗着咱们,可眼下,该整合的都整合了,渠道商们都在看着咱们呢,可……怎么才能让他们挣银子?”

    现在货有了,渠道也有了,标准也制定了。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水到渠成。

    可好像就差这么一口气。

    这也是朱厚照最着急的地方。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朱厚照:“殿下……”

    这时抱在怀里的方天赐挥舞着小手又叫起来:“舅舅……舅舅……”

    方继藩温柔的摸摸他的手,随即道:“殿下,渠道商们有了这么多货,自然是不知如何下手,他们想挣银子,却没有门路,这便是咱们的作用,比如……我们可以将许多的货物,都整合起来。”

    “整合……”

    朱厚照念着这两个字,方继藩给予了他一个极大的愿景。

    在庙堂之上,所有人都认为,商贾就是图利的,利益就如风一般,风往哪边吹,他们便往哪边倒。

    这也是为何许多人不信任商贾原因。

    事实上……确实许多的商贾为了利益铤而走险,甚至无视律法。

    许多人认为,一旦这样的风气弥漫开来,势必会引发国本的动摇。

    这样的言论,数之不尽。

    朱厚照虽然觉得这些人是危言耸听,可论耍嘴皮子,一百个朱厚照也未必及得上一群秀才,既如此,那么只能就干给他们看看了。

    更何况,一旦事情做成,那么自己可就真正要发大财了,父皇那点儿内帑,自己都不会放在眼里,因而为了这事,他操碎了心。

    朱厚照认真的看着方继藩道:“如何整合?”

    方继藩笑着道:“先做个示范让商贾们看看,咱们能给他们带来利益。”

    朱厚照一愣,眼中闪过讶异。

    做个示范?

    方继藩智珠在握的样子,道:“殿下,尽管放心吧,其实臣已经一切准备好了,现在唯一缺的,就是一个标榜,或者说,缺的是一个典范,殿下不必着急,也就这几日……殿下便晓得厉害了。”

    朱厚照挠挠头,眼里付出几分疑惑,他还是无法理解。

    可见方继藩信心满满的样子,他还是打起了精神。

    随即眉开眼笑起来,朱厚照伸手向方天赐道:“来,舅舅抱,舅舅带你去骑马。”

    方天赐晃着脑袋,咧嘴在笑。

    方继藩却是吓的脸都绿了。

    …………

    奥斯曼国国都安卡拉。

    安卡拉乃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城市,连绵数十里,无数的房屋一眼看不到尽头。

    其中最雄伟的,自是安卡拉的奥斯曼宫城。

    此处……

    举办了登基大典,册封了百官的奥斯曼皇帝,改元新和不久。

    新和的年号,乃是一个儒生所取的。

    新者,在为更新之意,而和字,则为中和的意思。

    新的宫廷礼仪,已经开始悄然的制定。

    苏莱曼皇帝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一旦他下定了决心,那么他的意志就绝不容更改。他是一个不轻易动摇的人,虽表面孱弱,可实则,却是一个铁腕君主。

    虽然在改制的过程之中,得到了无数人的反对。

    可他依旧犹如磐石和钢铁一般,绝不动摇。

    何况他的父皇,已经为他扫清了一切的障碍,除掉了他的所有叔伯和兄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奥斯曼内外,一致认为苏莱曼乃是无可非议的继承人。

    正因为如此,无论他任卡夏,还是在担任其他职务时,自然而然,有一批心腹团结在他的周围。

    禁卫军们,早已对他效忠。

    这就使他甫一登基,便有足够的声望进行改制。

    一个月之间,大量的人被捕杀。

    奥斯曼的前宰相,那位曾辅佐先皇,令人尊敬的卡夏,也因在苏莱曼面前无礼,不愿意接受三跪九叩大礼之后遭到了贬斥,除此之外,他的儿子,以其他的罪名,被砍去了双足。

    奥斯曼内外,一片震动。

    安卡拉城内,无数的学馆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许多的儒生们,已经开始教授学问。

    奥斯曼的卡夏和贵族们,将自己的子弟送入了学馆。

    无论他们情不情愿,这已不重要了。

    宫廷之中,议事的场所成为了勤政殿。后宫成为了乾宁宫和坤宁宫,苏莱曼母亲的住处,成为了仁寿宫。

    许多的汉字,开始出现在街头。

    苏莱曼皇帝要求所有的商铺,都必须有汉文来定制招牌,如若不然,则缴纳一倍的商税。所有的官方文书,也必须得有汉译文。

    奥斯曼是多族混居,各自信奉各自的神明。对于宗教,还算开明,这也导致有许多其他各族的人进入奥斯曼的宫廷为官,甚至这些颇受敬重。

    譬如苏莱曼的密友,就曾是一个信奉希腊诸神的塞尔维亚人。

    这些举措,虽是招致了许多人的反对,却也有一批人,意识到苏莱曼希望结束此前混乱的局面,想要将这天下,纳于一统。

    陈静业现在的职责,负责对所有四书五经,以及大明的书籍进行翻译。

    这个工作,极为枯燥。

    参与这件事的,有一百多个儒生。

    除此之外,还有数百人为官,随即被分派至各个卡夏的封地中去,表面上是对各地的百姓进行教化,并且教导各处卡夏的子弟们读书,可实际上,他们却拥有密奏之权。

    不只如此,禁卫军之中,除了苏莱曼年少的密友之外,儒生们也开始慢慢渗入。

    只是在此时,一个消息却是传来,位于安塔利亚的卡夏发动了叛乱,这一场叛乱,几乎是直指当下的改制。

    整个安卡拉,在听闻叛乱之后,气氛开始诡异起来。

    一场激烈的讨论,已经开始。

    针对叛乱,自是有两个声音。

    一群宫廷旧臣们提出,只要皇帝结束改制,那么势必能够安抚人心。

    而随时围绕在苏莱曼皇帝的儒生们,态度却是不同。

    事实上,当这些奥斯曼旧臣们苦口婆心的苦劝时,儒生中,一个不起眼的人却是站了出来。

    此人之前不过是个秀才,一文不名,哪怕是在西归的众儒生之中,也是不起眼。

    他出班,行大礼,而后站起来,看着这些奥斯曼的旧臣,面露轻蔑之色。

    说实话……

    在中央王朝,这样的争论,不知发生过多少次。

    自秦汉以来,无数的廷议争论,数之不尽。

    论起理论基础,眼前这些奥斯曼最顶尖的俊才们,就如一群童生,还是府试都没有中的那种。

    他道:“在下苏锦,闻诸公之言,实是可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皇帝便如尔等父亲一般,敢问这世上,可有儿子悖逆父亲的道理吗?学生修奥斯曼国史,发现这也的叛乱,数之不尽,多如牛毛,叛乱的卡夏,随意打着一个旗号,就想要以臣弑君,以子弑父,今又有卡夏叛乱,诸公却是奉劝皇帝忍让,皇帝乃九五至尊,至高无上,上天之子,他说的话,言出法随,岂有更改之理。作乱的贼子们不思报效,却以此明目妄图弑君,此乃大不赦也。事到如今,诸公却还想忍让,若这天下,谁若是对皇帝的施政不满意,立即起兵叛乱,那么……这奥斯曼,谁为君,谁是臣;谁为父,又谁为子。”

    顿了一下,他又道:“”当今之计,正是一个契机,凡有反叛者,立杀无赦,天兵一倒,将其满门诛灭,唯有如此,方可镇服人心。至于诸公,遇事便想借机影响皇上,我倒要问问,此是何居心?”

    …………

    第二章送到,还有……



    这苏锦所言,不过是最粗浅的道理。

    其他的儒生,个个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因为这在他们看来,苏锦的水平,实在是太低了。

    可是……

    这番话,却依旧还是致命的。

    苏锦将苏莱曼皇帝捧得极高,处处都是以苏莱曼皇帝至高无上为前提,每一句话里,都是为苏莱曼皇帝的利益为准则。

    是以,当他问出你们是何居心的时候,这就诛心了。

    你们不以皇帝的面子和利益为考虑,却处处都在若是继续新制,对于臣民们会怎么样,臣民们会如何抱怨,那么……你们的眼里,还有苏莱曼皇帝吗?

    苏莱曼坐在御椅上,面上深不可测,目光却也落在了这些旧臣们的身上。

    当通译将苏锦的话一五一十的翻译给了旧臣们听时。

    这些旧臣们,却是炸开了锅。

    有人道:“哼,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不过是东方的蛮子,不信神明,在此蛊惑苏丹……”

    苏莱曼听到此人依旧还称呼自己为苏丹时,眉微微的一挑,却依旧不露声色。

    这人继续慨然道:“这里是我们的故土,我的家族,可以追溯到卡伊时代,从那时起,我的先祖们就在神明的指引之下,追随苏丹作战,现在你们一群外邦人,竟在此指责我的居心?苏丹……”他看向苏莱曼,咬牙切齿的道:“您还记得您的父亲吗?您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曾与我一道游猎,并肩作战,我们曾在匈牙利作战,曾在……”

    苏莱曼面无表情,似乎是在权衡。

    “住口!”一个儒生站出来:“坐在你面前的,乃是皇帝陛下,皇帝则,至尊也,他的父亲,乃是先大行皇帝,上天之子,你也配与他并肩?你说你的祖先,追随皇帝的列祖列宗,乃是神明的旨意,哼,我大奥斯曼皇帝,便是神明,在天下人眼里,即是如此,敢问,你的神明是谁?”

    “胡说!你胡说。”这个卡夏,已是愤怒了,犹如一头愤怒的狮子,他攥着拳头,怒视着这儒生。

    可这儒生,却也是一脸凛然正气。

    “够了!”突然,苏莱曼皇帝开口了。

    他站了起来,眯着眼睛,依旧还是气定神闲:“现在所议的,乃是平叛之事。”

    他用的乃是汉话。

    于是通译忙是向旧臣们翻译。

    苏莱曼皇帝又道:“可是尔等,却在此做口舌之争,诚如苏先生所言,朕将亲率禁卫军讨伐不臣,将这些乱臣贼子,悉数诛灭,只有他们所有亲族的血,才可以洗刷他们的罪孽。至于你,阿克约尔,你竟敢在朕面前如此的造次,如此侮慢朕,是不将朕放在眼里吗?”

    这叫阿克约尔的人,不禁敬畏的后退了一步,可似乎又有一些不甘。

    苏莱曼凝视着他,苏莱曼的眼睛里,杀机毕现,这可怕的眼睛,令人生畏。

    苏莱曼继续道:“朕早就下旨,所有人,都将改汉名汉姓,你可改了吗?”

    “我……我的父亲已经赐予了我姓氏。”

    苏莱曼眼神却是平静了下来,他口吻平和的道:“那么,我要求你学习汉话,你可曾学习过吗?”

    “我……”

    “你还自称我!”

    “我……臣……”

    “你仗着自己祖先的功劳,就敢如此的无礼,将朕的话,统统没有放在眼里,你可知罪。”

    阿克约尔正色道:“我向上天起誓……”

    “来人!”

    数十个禁卫军此刻,已是虎视眈眈,他们按着腰间的弯刀,如狼似虎的冲进来。

    “拿下他!”

    此言一出,旧臣们哗然,他们错愕的看着苏莱曼。

    显然,他们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禁卫们毫不迟疑。

    这来源于奥斯曼禁卫军的军制。

    禁卫军并非来自于奥斯曼本族的军马,而是从被征服的巴尔干斯拉夫人家庭中,选出一些最强健的男童,接受军事训练,组成一支称为新军的部队。

    这些人被称之为苏丹亲兵,他们的成员定期接受评选和审查。他们是奥斯曼帝国最有战斗力的军人,首选主要是希腊人、保加利亚人、阿尔巴尼亚人、塞尔维亚人及波斯尼亚人以及斯拉夫人。若士兵有才能,可被提升至卡夏,甚至国相。这些新军是奴隶,也是军队的中坚,以残忍和纪律严明著称。

    因而,对于他们而言,他们唯一侍奉的就是奥斯曼的君主,他们甚至不关心他们忠心的到底是皇帝还是苏丹,更不关心,皇帝希望他们学习什么语言,皇帝让他们学习土耳其语,他们便学习,让他们学习汉话,学习儒学,他们也绝不会有丝毫的疑虑。

    毕竟……无论是什么语言,都和他们的母语没有关系。

    而只有忠诚于皇帝,也只有皇帝,才可以给予他们一个未来。

    禁卫拿住了阿克约尔,将他拖了出去。

    “今日就议到此吧,准备集结军队,昭告天下,讨伐叛乱,任何人胆敢从叛,都将被诛灭。”

    旧臣们此时惶恐不安,纷纷告退。

    待所有人都走了。

    苏莱曼又回复了温和之色,他依旧是一个有修养的人,无论是微笑还是愤怒,在内心深处,都是自己左右权衡过的结果。他绝非是鲁莽之辈!

    一旁,一个负责记录的儒生也预备告退。

    苏莱曼突然叫住他:“你叫什么?”

    “学生陈晔。”

    “噢。”苏莱曼笑吟吟的道:“方才你一直都在为起居做注,听说你们有修史,并且让后人以史为镜的传统,这是一个伟大的传统,因而,朕也愿意,请你来记录我的言行,好让后世人知道。只是,你在记录时,见我拿下了阿克约尔,你怎么想呢?”

    “吾皇圣明,明察秋毫,自有明断。”

    苏莱曼颔首点头。

    这些儒生们说话很好听,处处都维护自己的利益,这是自己最直观的感受。

    “你不必害怕,可以畅所欲言,朕该拿这阿克约尔怎么办,他出自一个显赫的大家族,如他所言,他的先祖们,就已立下赫赫功勋,而他还曾和我的父亲……有着极深厚的友谊。”

    陈晔看了苏莱曼一眼:“其实,陛下已经有了答案。”

    “有了答案?”

    “是的,当陛下下令拿下他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头了答案,此人家族实力雄厚,乃是显赫的名门,陛下既然拿下了他,此人一定心怀怀恨,若是陛下放过了他,不啻是放虎归山,现在旧臣之中,依旧有许多人对陛下的举措心怀不满,他们还拿过往的功绩,要挟陛下。现在……不正是杀鸡吓猴的大好时机吗?”

    “陛下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是不能做到斩草除根,那么将来……”

    苏莱曼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深深的看了这个孱弱的儒生一眼:“真的有必要吗?倘若阿克约尔还保持着忠诚呢?”

    “陛下的一切旨意,都需以维护社稷个纲纪为准,一个阿克约尔,或者说,一个家族,即便再显赫,与社稷相比,孰轻孰重。”

    苏莱曼的眼里,已掠过了一抹杀机。

    他平静的道:“你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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