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晔见苏莱曼皇帝已有了主意,心里便松了口气。
他们是背井离乡而来,这一路可谓是千里迢迢,不知吃尽了多少苦。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回到自己的故乡了。
儒家讲究的乃是入仕,与老庄的清静无为南辕北辙,每一个读书人,心里都有一个大抱负。
在大明,他们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可在奥斯曼,他们却找到了机会。
只是……作为一群外来者,他们很清楚,他们现在所倚赖就是苏莱曼皇帝。
而想要在此站住脚,就必须在此推行教化,这才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道理十分简单,只有推行了教化,使这奥斯曼人上上下下推崇儒学,那么是谁掌握了奥斯曼的儒学,谁才是奥斯曼儒学的正宗,谁拥有评判儒学的权力,谁就拥有了一切。
基于这一点,两三千个读书人,不约而同的抱起团来。
他们以圣人门下为纽带,相互称兄道弟,再迅速以同窗、同年、师生的关系,迅速的凝聚成为了一个整体。
虽然满口仁义,可哪怕是陈晔这样不起眼的人都明白,此时,若是不虢夺旧贵们的权力,他们永无出头之日。
此次诛杀阿克约尔,本质乃是怂恿苏莱曼皇帝与旧贵们决裂。
唯有决裂,儒生们才可趁此机会,占据更多津要的位置。
苏莱曼已是主意已定,他看了陈晔一眼,似笑非笑的道:“朕诛阿克约尔满门,你定是心中暗喜吧。”
陈晔看了一眼,同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忙是皇城惶恐的拜倒道:“学生不敢。”
苏莱曼皇帝露出微笑,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大明以读书人为官,打压功勋贵族,这确实是一大创举,这些功勋贵族仗着军功,耀武扬威,容留私兵,朕的列祖列宗又何尝不想铲除,是以,才招募各族为禁卫,制衡他们。此后又从禁卫军之中挑选出优秀的人,任命他们为卡夏,都督各方,如此,这奥斯曼之内,禁卫与旧贵犬牙交错,势均力敌。”
“可是……”苏莱曼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眼睛看着一个地方,似乎目光悠远,口里继续道:“此非长久之计,旧贵们被禁卫军所打压制衡,一旦他们覆灭,那么禁卫军便是一群新的旧贵,若是天下有朕这样的执掌,禁卫军固然不敢造次,可倘使一旦君主昏暗不明,这些禁卫军,迟早会成为饲养大的老虎,是老虎,都要吃人的,朕用尔等,就是要革除这养虎为患的局面。朕至大明一行,已知道,朕要的是什么了。所以,你不必惶恐,也不必不安。”
苏莱曼凝视了陈晔一眼,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他随即又道:“你可知道,为何奥斯曼之内,各族林立,虽已历经了两百年,各族之间的隔阂依旧极深,他们说着不一的语言,有不同的风俗,信奉不同的神明,这是为何吗?”
陈晔其实来此已有数月,对于奥斯曼的情况,是大抵了解的,可是他没有假装聪明,表现出什么,而是一副小心翼翼的姿态道:“学生不知。”
这一句不知,却让苏莱曼皇帝哈哈大笑,他喜欢这种感觉,愉悦的道:“这是因为这些人都是老虎,若是大一统,只会养出一头更大的老虎,因而,朕的先祖们,放任他们有各自的传统,如此,方可一盘散沙,有任何人敢于叛乱,则召各族平灭之,如此,列祖列宗们便可借此平衡各族。”
“可这样的后果……却是我奥斯曼国土虽大,士卒虽是多不胜数,却无法形成合力的原因,而一旦出现危机,势必要土崩瓦解,因此朕欲借卿等一统,铲除这些猛虎,使我奥斯曼,犹如大明一般,进入极盛,到时,就真正能团结一心的百万军马,横扫佛朗机,以承祖宗之烈。”
陈晔听到此处,放下了心。
其实想来……这奥斯曼国,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有太多的发挥空间,各族林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利益,永远无法形成合力,迫使苏莱曼抛弃自己和西归的儒生。
禁卫军暂时还牢牢掌控在奥斯曼皇帝手里,而许多的卡夏,既有旧贵,却也有不少来源于禁卫军,或者是其他的族人。
当然……当今苏莱曼皇帝,雄才大略,以铁腕治天下,若是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是断然不可能有儒生们发挥的空间的。
“吾皇圣明。”
苏莱曼皇帝脸上依旧带笑,话锋一转,道:“听说,大明的商队已经启程,不久之后,将抵达安卡拉了,这些商队,朕会好好款待,那大明的太子……我亦是倾慕,至于那位齐国公,更是人杰,齐国公以兄弟待朕,朕虽唯我独尊于四海,却也承他的情面,陈静业此人,是个饱学诗书的人才,让他去负责接洽这些商队吧,传朕旨意,对待这些商队,当以兄弟之国国使之礼待之。此外……你替朕修一封书信,命商队返程时带回,朕欲问候齐国公,以及齐国公父母子女。”
陈晔听到齐国公三字,不由自主的抽了抽嘴角,对于这个人,他的内心很是复杂,只是细细一想,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齐国公已经距离自己太遥远了,何况那家伙就是个脑疾啊,好吧,陈晔决心原谅这个狗东西。
“齐国公为人坦率,确实是真性情之人。”
苏莱曼皇帝颔首点头,脸上笑容更浓了几分。
似乎……残酷的宫廷生活之中,突然多了这么一个称兄道弟之人,这温和的外表之下,那钢铁一般的心脏,似乎也多了几分柔情。
真是难得啊,竟还可以在东方遇到这么一个天真烂漫之人。
他禁不住莞尔笑了。
……………………
被苏莱曼皇帝念叨的人……齐国公方继藩,这几日很难得的都在忙活。
店面已经租下了,乃是新城里最好的地段。
虽说是租,可当然是左手倒右手。
那一大片的店面,本就是方家的,却是承租给兴国商号,所以得公事公办才好,不能让太子揩了自己的油。
随即,便是进行装饰,装饰当然是以简便为主。
因为这是一个示范的店铺,是为了给其他的渠道商进行模仿用的,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降低这铺子的成本,为了让这些渠道商们能挣到银子,方继藩可谓是操碎了心,店铺的每一个开支,都需小心的算计,生恐将来其他的商人们开启同样的铺面时,多花银子。
紧接着便是打制货架,布置铺面的仓储位置,每一个布置都是以简便为主。
这一番忙碌下来,足足花费了七八天的时间。
大抵上,总算是完工了。
紧接着,便是进货,不只那些已经联络好了的供应商,其他的货物,也可暂时统统摆上。
这十年来,京师和保定的商贸发展的极快,这也诞生了一批新的工薪阶层,这一批人,每月有薪俸,收入虽不多,可衣食住行,都需采买,因而,也诞生了许多商品。
若是十年之前,方继藩不敢保证自己这个买卖能够做的起来。
可是十年之后,随着商业的繁茂,随着手工业和其他作坊生产增长,似乎……眼下时机已经成熟了。
一切准备妥当,接下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朱厚照在另一边等着消息,焦急的不得了,等方继藩终于寻到自己,他方才激动起来:“办妥了?”
“都办妥当了。”方继藩信誓旦旦道:“殿下放心,眼下就等开业了,开业之后,殿下就多准备几个宅子,来囤积宝钞吧。”
用宅子来囤宝钞……
朱厚照面容一正,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灵。
这算不算是……浮夸呢?
不管怎么说,朱厚照还是很穷。
作坊里挣来的利润,统统都砸了进去,以至于现在,他还没有达到富裕的程度。
现在……就看今日了。
“有什么本宫需要帮忙的?”朱厚照兴冲冲的道
“当然需要!”方继藩带着灿烂的笑容道:“已选了吉时开业,现在最紧要的,就是人越多越好,殿下不妨下个帖子,除了许多合作的商贾,还得多请一些达官贵人们来。”
朱厚照连忙点头道:“这个好办,要不,请本宫皇祖母来,她老人家来了……”
方继藩脸色顿时不好了,忙摆手:“不必,不必,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这样的年纪,就千万不要来凑这个热闹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我都担待不起。”
“不过……”方继藩又笑嘻嘻起来,道:“臣倒是有一个主意,保准能尽快的吸引天下人的目光。”
“嗯?”朱厚照看着方继藩,想再问一问方继藩究竟有什么主意,却见这个家伙,一脸贼兮兮的样子。
这一下子……朱厚照总算放心了。
朱厚照虽有些时候有些没心没肺,可对方继藩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方继藩这家伙一旦这样的表情,十之八九,一定是有什么损招,而且是极损的那种,那这事儿肯定就能成。
七月初九,吉日,宜婚丧嫁娶。
选了这么个好日子,方继藩的新店开业了。
而当日,为了这一天劳心劳力了许久的朱厚照,抬头看着这店铺前,那巨大的旗杆子,而后仰头,一脸无语的看着方继藩道:“你的意思是说,让本宫爬上去,这不是耍猴戏吗?”
“殿下!”方继藩正色道:“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人人知道殿下爬上了旗杆,那还不轰动天下哪,只怕很快,御史弹劾的奏疏就准备好了,全京师的人都想来看看怎么回事。”
朱厚照:“……”
貌似有道理,朱厚照认真的看了看,最后深吸一口气,很努力的排除掉脑海之中那比较滑稽的画面。
“开始……本宫………”
“其实就是做个样子。”方继藩眯着眼,道:“真正爬上去的,不是殿下。”
“啊……不是本宫……”朱厚照一愣,眼带疑惑。
“放出的消息是这样子的。”方继藩又道:“消息已经在昨日放出去了,您想想看,殿下,今日这开业,还怕不能人满为患?人……我也准备好了,是一个个头和殿下差不多的人,他爬上去舞动旗蟠,上头再有一个飞球,飞球上悬挂广告语。如此……殿下只需在旁看戏即可。”
喔,原来不是自己爬上去。
这让朱厚照既松了口气,可心里竟又有几分失落。
好像……爬上去挺带感的,毕竟这么多人可以看见呢。
“可是……”朱厚照还是稍有担心:“可是……到时候父皇……一定会责怪我的吧。”
“早就为殿下想好了。”方继藩笑嘻嘻的道:“我方继藩忠心于太子殿下,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怎么可能没有为太子留下一条后路呢?到时……就说太子并不知情,啥都不知道,当然,臣也是不知情的。”
“噢。”朱厚照颔首点头,明白了:“那谁知情?”
方继藩便乐呵呵的道:“新店开张,我此前就交给了业务部的那个陈彤来负责,陈彤这家伙,你知道吧,就是那个此前在户部里做侍郎的狗东西,这些日子跟着太子殿下,好不快活,这件事……是他负责。上头追究下来,就说太子和臣一概不知,乃是陈彤干的好事,臣是有良心的人,已打探过了,业务部里,就属他家人丁单薄,父母兄弟,加上子侄,满打满算,才七八人,就算杀尽了,也没太大的损失。至于其他的业务人员,家中老小多则百口,少则数十口,这样细细的打算,值了。”
朱厚照一听,吁了口气:“嗯,听说他家只有七八口人,本宫良心也就舒坦了一些,好,就这么办。”
此时还是清早,距离开张还有一两个时辰,因为天色太早,来的人并不多。
因此…………负责这新店全权事务的陈彤,忙前忙后,可谓是忙的挥汗如雨。
他自然晓得,这个店乃是齐国公的重中之重,说是关系到了未来生意的布局,走对了这一步棋,这整盘棋也就算是活了。
正因如此,陈彤对此格外的上心。
作坊里待的久了,耳濡目染嘛,见识多了各色的商贾,也渐渐的被他们同化,不过……这日子也挺舒服的,毕竟从前做官,多是勾心斗角,实是费心思。而到了商场,虽也有勾心斗角,于他而言,却还算轻松。
不但可以每日大吃大喝,还没有御史盯着,偶尔听听小曲,听听戏,还可报销。最值得一提的是,每月的薪俸很是不菲,这银子也拿的干净。
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代表了太子和齐国公来谈买卖,这买卖谈的痛快,商贾们对他前呼后拥,照样还是人上之人。
他也想明白了,人啊,就是要好好过日子的,怎么舒服怎么来,仕途中的事,就一切看缘分吧,若是将来还能回户部,那固然是好,实在不成,那就好好跟着做买卖,总归都是不错的出路。
他愉快的布置着一切,盘货,取货,上货,每一种货物,都要记录,每一个商品的标价,都需努力的计算,既要控制在一定价格之内,又要保证有足够的盈利,除此之外,还要计算它的仓储和运输的成本,至于如何补货,更是一门学问了。
这些都要从头开始学。
而恰恰,陈彤是个极优秀的人。
若是不够聪明,如何能够在千军万马之中脱颖而出,金榜题名。若是情商不足够高,又如何在无数的庶吉士和观政士之中脱颖而出,成为户部侍郎。
他见识多,阅历多,洞察人心,因而管理方面,是绝无问题的。
而他最大的优势,却在于他拥有极强的学习能力,这一点,却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
这就是为何后世企业,总是录用名牌大学生的道理。
其实绝大多数的毕业生出了校门,进入了职场,因为学校所教授的,和实际工作之中,完全是两种概念,可几乎所有人深信,这些名校的毕业生,适应能力更强,入职之后,总能做的更好。
究其原因,无非是同样的学习时间,有人可以耐得住寂寞,学的比别人快,学的比别人好,学习如此,工作之中,大抵也是如此。
陈彤放在后世,就属于学霸中的学霸,什么市高考状元,省高考状元,在他眼里,都是渣渣,因而能极快的上手,迅速的跟着太子和齐国公的思路,调整自己的方向。
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不放心,又把每一个环节都查验了一遍。
这是头一遭,按照他为官的经验,今日所有的经验都需记录下来,将来可从中来吸收此次的经验和得失。
等他终于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心情顿时愉快起来。
无论怎么说,能让一件事万无一失,是极有成就感的。
说起来,齐国公对自己,似乎有莫名的好感啊。
自己本只是一个小小的业务员,不成想很快就被齐国公所看重,委以自己如此重任,不容易,真的很不容易啊。
看来……齐国公还是颇有几分眼色的,慧眼识英雄,也重英雄,合该这个家伙发大财。
忙活了许久,他美滋滋的寻到了在后院里喝茶的太子和方继藩,带着笑容道:“太子殿下,齐国公,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了。”
“是吗?”方继藩惊喜的道:“我所担心的就是这个,你干的很好,我很欣赏你。”
这话自别人口里说出来,说实话……陈彤是不屑于顾的。
可是……
自齐国公口里说出来,陈彤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眶红了。
这是何其大的认可啊。
齐国公平日不是打人就是骂人,从他的嘴里,从来没出过一句好词儿,除了对陛下,他是见人就骂,逢人就咬,而现在……这一句欣赏,真的暖了陈彤的心窝。
陈彤被感动了。
他吁了口气:“公爷,老夫……哎……”
真的一言难尽,他很想在齐国公面前,说一说自己的心路历程………说一说自己的感受。
此时,朱厚照也道:“这便是上次那个陈彤吗?”
“正是。”方继藩回答道。
朱厚照站了起来,上前拍了拍陈彤的肩道:“真是辛苦了,这些日子,有劳你了,老方在本宫面前,说了你许多的好话,说你能识大体,勤勉,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本宫以你为傲。”
陈彤不禁受宠若惊,吸了吸鼻子,他很久没有这么被感动了。宦海的浮沉,已经麻木了他的心,而现在……他突然觉得,太子和齐国公,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坏。
他忙要说什么。
却在这时,外头有人探头探脑:“殿下,公爷,外头来了许多人,人山人海……”
朱厚照和方继藩已顾不上啥了,二人乐不可支:“呀,走,咱们赶紧出去瞧瞧去。”
昨夜的时候……就听说这里有猴戏。
其实猴戏没什么好看的,谁没看过呀。
可是……当得知是太子殿下亲自表演猴戏的时候,京师沸腾了。
因为……许多人意识到,太子殿下还真做的出来这样的事。
何况,今日特意选的乃是沐休之日。
于是乎……能来的人统统都来了。
恨得牙痒痒的御史清流们,在这朝中,近来一直寂寂无闻,毕竟最近风声紧,实在是不敢冒头啊,可一听这个,就再也按耐不住了,直接炸了,可谓是倾巢而出。
发了请柬的商贾们,也是满怀期待,许多人就盼着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带着自己发财,可怎么发财呢,这其实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好事者们,蜂拥而来。
今日,可谓是万人空巷,人头攒动。
人们看着现在还是大门紧闭的巨大商铺,一时也不明白到底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却是看到那店铺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有专门供停车的所在,除此之外,还立了一根杆子,杆子上……还别说,真有一个人,舞动着旗蟠,如猴一般,在杆上上下窜动。
某御史看到这一幕,顿时觉得自己眼睛要瞎了,抚着额头要昏厥过去。
吉时一到,炮仗便响起来。
万千的人潮便涌入了这铺面之中。
铺面已是开了,因为占地极大,里头极为宽敞,数不清的货架,似是看不到尽头。
许多人好奇的鱼贯而入,而在另一边,陈彤则领着一群商贾穿梭其间。
“诸位,诸位,都跟紧了……大家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大可以询问老夫,哎……可别走散了。这叫百货商场,大家瞧瞧,这么大的地方,雇佣的人手不过六七十人。来来来,这货物放在货架上,下头有标签,标明价格,所有的商品任取,出来时,从这里……瞧瞧那收银的柜台吗?在那儿结算即可。”
“如此的好处,是可以减少人工,最紧要的是……能给客人们提供便利。”
其实……就算是陈彤不解释,这些精明的商贾们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大量的百姓穿梭在货架上,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哪怕只是一种商品,也有几种货源,且价格不一,这给了许多人可选择的空间。
且敏锐的商贾们很快就发现,这里的货物,价格明显比外头要低一些。
这定是因为大规模拿货的结果。
这一点,商人们最有感受,生意的规模越大,进货和运输的成本就越低。
当然……他们看中的,不只是这个,其中一个商贾已脱离了队伍,悄然的尾随在一人的身后,这是个中年的汉子,汉子只是凑热闹进来,压根就不曾想到要置办点什么。
可看到了这琳琅满目的货架,眼里却是透着稀奇,他拿起一样东西看看,而后又看看价格,似乎觉得不舍,便又放下,可在一路挑选的过程中,竟还是选了两三样东西放在了手上。
这商贾看过之后,猛地……身躯一震。
他固然不知道这个汉子到底是什么心理,可他却明白,在这熙熙攘攘,和便利的购物环境之下,竟是可以促使消费的。
来的许多人,根本就不曾想过要购置东西,可一旦见了如此多的商品,最重要的是,一切都是明码标价,任君自选,且挑选货物时,可随时查验,不必站在高高的柜台后面,让伙计一个个取来看看。
这对于顾客而言,是极大的便利啊。
这种便利,意味着……顾客们购物的成本降到了最低,这绝非是商场减少了雇员这样简单的好处,而在于……它能让人购物的欲望提高了。
原先不想买的东西,说不准就买了。
原先只打算买一件的东西,说不准就买了两件。
以往的购物,是百姓们想起要添置什么,于是寻了相应的铺面前去购置。而现在……现在却只单纯来逛逛,或许只是想买一样东西,结果……却带回去了一堆东西。
这商贾是何其精明之人,顿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太子殿下和齐国公,还真是神了。
对于无数进来的顾客而言,他们是觉得哪里都新奇,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进了这里,货比三家,觉得便宜又有趣,就没有会人空手而归,那结算的收银台,已是排了许久的队了。
而对于商人而言,他们眼前一亮,一下子……似乎找到了一个全新的模式。
大量的货物,直接可以从兴国商号调配,从他们那里进货,而后直接以百货商场的模式进行大规模的出货。
以这样的方式,若是在各省,各府的城中,建一个这个,竞争力之大,是远超其他人所想象的。
除此之外,以往的商业模式,带来了一个巨大的问题,即在许多地方,因为距离京师较远,许多新奇的商品,根本无法触及,百姓们所能购置的,不过是柴米油盐而言。
而现在,若是有一个这么百货商场,所有的货物,就可以混杂调配……这岂不是开拓了市场?
那些作坊主们,见到自己的商品出现在货架上,个个满面红光,盯在自己的商品后头,就想看看有多少顾客挑选。
而那些渠道商,一路看过来,若有所思,似乎一下子受到了启发。
省城里,完全可以建立如此规模的百货商场,若是府城,规模可以缩小一些,商品的种类也可减少,若是县城,规模还可再小……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这样的商场,一日可以出多少的货,能有多少的流水,可以有多少的利润。
这兴国商号能有多少的盈利,才可进行加减,大致的算出,是否有利可图。
因而,许多商贾,又一个个哈巴狗似的,或是一副小泰迪模样,摘下了墨镜,虽是大金链子挂在腰间,鬓角被发油抹得发亮,却一个个或是拢着袖子,或是蹲在一旁,看着这收银的结算。
虽然明明知道,这样的计算,根本就算不出点儿啥来。
可看着一个个铜钱和宝钞进入了钱箱,他们却觉得这是至尊的享受,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货物销得极快。
很快,陈彤就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是低估了大明人这巨大的购买力。
在这个模式出来之前,陈彤是有过计算的,他大抵计算过,若是来了多少客人,他们的大抵需求几何,可现在……他却明白,此前的计算模式,是根本行不通了,因为……这百货商场,激发出了更多新的购买力,而这样的购买热情,却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他已顾不得那些商贾了,让他们自己顾着自己去,他则急匆匆的赶到了后头的仓库,挥汗如雨的指挥着商贾们补货。
有时,又需去商场里盯着,这里头人流如织,有时行走都有些困难,一不小心就和人撞了个满怀。
“陈正德!”
突然,有人大呼了一声。
陈彤下意识的抬头。
正德乃是他的字,可自从到了商场,已经许久没有人呼他的字号了,商场们,人们彼此喜欢用某东家,某先生先称。
陈彤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抬起头,却看到了一个熟人。
此人乃是自己的同年,位居礼户郎中,叫刘凯之。
刘凯之现在却是痛心疾首的看着他:“原来真是你,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油头粉面的模样,你的君子衣冠呢,你还是原来那个陈正德吗?”
陈彤的脸瞬间的红了。
从前的记忆,并不遥远。
现在突然在此,碰到了自己的故旧同僚,让他一下子的,又意识到了自己原来的身份。
他竟是生出了几分羞愧之心。
似乎……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自己从前所讨厌的人。
虽然这样的人生并不坏,不只不坏,还挺香的,可是……
“你别走,你现在成日锱铢必较,和这些商贾为伍,你的圣人书,读到哪里去了?”
“子文兄,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置……”陈彤这话明显有逃走的嫌疑,事实上,他现在恨不得立即钻进地缝里。
这刘凯之似乎并不打算放过陈彤,冷笑道:“可耻!你还是当初那个名列二甲的庶吉士,还是当初那个铮铮铁骨的给事中,还是我大明的户部侍郎吗?”
“我……”陈彤的脸色已是血红,默默的低着头,就算他平日跟商贾一起,口舌灵活,可此时,却似乎找不到一句为自己辩护的话。
“这些……都是你张罗的?”
陈彤久久不说话,而他的心正是在天人交战,在这个地方待了些天,似乎渐渐被同化了,直到现在,突然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什么,自己现在所为,是否背离了一个读书人的初衷……自己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这无数的念头,纷沓而来,数十年的教育以及为人准则,还有这数月的所见所闻,犹如矛盾的两面体,令他一时之间,突然心如刀割。
“这么说来,怂恿太子耍猴戏,也有你的一份了?”
“啥?”心情低落的陈彤听到这句话有点反应不过来,直接懵了。
事实上,这些日子,他忙昏了头,其他的事都没有关心。
可是……太子殿下耍猴戏,是怎么回事?
“我只负责了这百货商场里的事。“陈彤直言道。
“这就是百货商场里的事。”刘凯之却不信陈彤,义正言辞的继续道:“看来果然是你了,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你……你……真是可耻,真是斯文败类,斯文败类啊!“
陈彤越加发懵了,一时之间,彻底的进入了死机状态。
刘凯之仿佛痛心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眼睛发红,怒道:“今日,我与你割袍断义,自此之后,你我再无生命瓜葛,还有……我回去之后,要弹劾你,你等着吧。”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我收拾不了太子和齐国公,我还收拾不了你吗?
似陈彤这样的叛徒,是最可恨的,甚至比齐国公还可恨,齐国公毕竟一直就是那样的人,他改不了了,最重要是大家都知道不能把他怎么样,所以大家已经接受了,齐国公就是那个样子,可你陈彤……却不是如此的啊,好好的一个人,现在竟堕落如此,不杀之,简直是不足以平民愤!
刘凯之冷冷的抛下这一句狠话,却也绝不只是恫吓,他厌恶的看着陈彤,一副羞与他为伍的模样。
说罢,刘凯之转身便要走。
他觉得留在此处,就算只是面对着陈彤,都是一件可耻的事。
可在这时,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言的陈彤,却突然抬眸,若是认真看,完全看得出神色间与方才有了一点不同。
刘凯之并不知道,就是这么一会儿,陈彤的心思有了些改变。
陈彤直视着刘凯之,似乎是刘凯之的一番话刺激到了他,使他脸色带着激动之色,随即道:“是吗?兄要弹劾,自弹劾即可,至于太子的猴戏,与我并无关联,就算有关系,也请一并弹劾了吧。兄乃读书人,余亦是读书人,可过去历历在目,哪怕是忝为户部侍郎时,也想不到余有何建树,在这里,我快活的很,每日挥汗如雨,每日脚不沾地,从早到夜,有时甚至不眠不歇,可又如何呢?此处自在,若是我因此而有罪,那便降罪好啦,不过就是再无前程,也不过是自此断绝庙堂,我不稀罕的事,你何故拿来要挟。”
说着,陈彤发出了冷笑:“你所在乎的,我曾经也在乎,可而今却不在乎了,不过尔尔之事,我现在要做买卖,许多人都看着我,我若是在与你在此闲扯,只恐要误事,不过来了这商场便是客,客官,且在此瞧瞧,有什么相中的,可要多多照顾小可的买卖,多谢惠顾。”
说着,陈彤朝刘凯之作揖行了个礼,而后戴上他的墨镜,直接转身,走的决绝。
“你……你……”刘凯之手指着陈彤的后背,气的要跺脚,他没想到,一个人无耻起来,竟可以到这个地步,他磨牙,随即咬牙切齿的道:“等着吧。”
…………
看似走得潇洒陈彤,虽是说了决绝的话,甚至还有心情继续吩咐人补货,可心里,却还是有些忐忑的。
太子耍猴戏的事,自己为何不知?这么大的事,绝不是寻常人可以做主的,难道齐国公让自己在此执掌这里是因为……
他毕竟历经了宦海,人心之事,大抵都会往最深处去想。
可随即,他摇头,不可能,自己决不相信,齐国公方才还说很欣赏自己的,自己办事如此牢靠,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是自己在打点。
只是……唯一令他遗憾的事……现在看来,他可能彻底和仕途断绝关系了。
自己本就是待罪,留在作坊里,本就难有出头之日,再加上有人弹劾,只怕这辈子只能做一个商贾了。
方才虽是说的潇洒,可若真要彻底断绝了功名,说是不遗憾,那是假的。
这毕竟……花费了自己半生的努力啊……
身边的亲朋故旧,还有乡中的父老,定也会背地里嘲笑和同情自己,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是无奈之下给人做一个掌柜。
想到此处,那墨镜之下,竟不自觉的落下了一道泪痕。
终归,在缓了一会后,他吸了吸酸楚的鼻头,故作不经意的用长袖揩拭墨镜下的脸颊,强打起精神,口里道:“丁字号的货架已是空了,来人,赶紧来人……”
天色渐晚,当所有的客人们都散去后。
事实上,莫说是货架,便连仓中的储备,几乎都已经销售一空了。
此次来的人实在太多,完全超出了预料之外,而顾客的消费热情,也远远的超出了大家的预计。
伙计们已经开始收拾起来,账房开始进行结算。
许多的商贾,不约而同的留了下来。
他们都焦灼的等待着消息。
过了不久,有账房兴冲冲的来。
商贾们纷纷停止了窃窃私语。
陈彤也收了心,不再去想白日刘凯之所引发的不快。
朱厚照性子最急,豁然而起到:“怎么样,如何?”
方继藩倒是气定神闲状,施施然的坐着,慢吞吞的喝着茶。
这账房咳嗽了一声,便道:“今日的营收,大大的超出了预计,足足有两千三百二十二两银子,扣除了进货的价格,毛利足足有九百三十一两七十九钱。”
九百多两……
许多的商贾不由自主的发出了感慨。
一日就是两千多两银子的营收啊,当然……毛利也是惊人,这倒是都在意料之中,毕竟作坊出现之后,这出货的价格本就低的吓人,摆上了货架,一两银子的东西当二两银子卖,其实都算是良心了。
可即便如此,对于许多顾客而言,都算是良心价格了,因为隔壁的铺子运营成本更高,人家敢卖三两银子。
当然,这毛利之后,还需扣除掉人工和仓储,租金等成本,这样算下来,一日的纯利,大抵也就在五六百两银子上下。
可即便是这个数目,也是尤为惊人的。
毕竟,这是坐地收钱的买卖,若是去其他地方复制这样的模式,地段可能没有这样好,可能出货远比这里少,可哪怕只要一日有两百两银子,甚至一百两,五十两,三十两银子的纯利,都算是可观的了。
毕竟……绝大多数人,大买卖有大买卖的做法,小买卖有小买卖的做法。
哪怕是成本更低一些,在一个市集里,每日有三两银子的纯利,开一个极小的商场,着一月下来,也是百两纯利,比之绝大多数的百姓,都要强十倍百倍。
大有大的玩法,小有小的玩法。
而最重要的却是,若是遍布这样的商场,意味着无数作坊的渠道,可以迅速的拓展,而许多的渠道商,也可趁此机会,靠互通有无来进行牟利。
兴国商号来负责集中的采购,此后,渠道商可以轻松的自兴国商号拿货,不必担心有假,也不必担心他们的进货价高昂,而且……还可以随意的搭配货物,以确保货物不会出现太多的损耗,货物随即可以经过渠道商,流入每一个府县,再经由这大大小小的百货商场,将货物迅速出清。
在场无论是作什么买卖的商贾,在这一刻,竟都激动起来。
作坊主们只怕这个时候,只想着如何能和兴国商场联系起来,满足他们的采购条件,而后疯狂的扩大生产,渠道商们,似乎也开始看到了伟大的前景。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打起了复制商场的主意。
不过……他们都是极精明的商贾,在惊叹于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手段之余,也不免滋生出疑问:“敢问太子殿下,敢问齐国公,这商场的安全怎么办,这样的买卖,只顾十几个护卫看守着,这货架摆在了明处,若是有人盗窃,若只是每日窃去一点半点也就罢了,可若是盗窃泛滥……这……”
“这个好办。”方继藩一脸泰然,说到这个,仿佛谈到了自己的老本行:“我这里有一个窃贼回收的计划,此前我便奏请了皇上,将这罪囚流放去黄金洲,这是陛下亲口同意了的,因而,为了鼓励大家伙儿多抓一些窃贼,我在此宣布,西山这里,将拿出额外的银子出来,对于各个商场人赃并获的窃贼,予以奖励。只要人赃并获,送去了官府,一个窃贼,就奖励一两银子,童叟无欺,这些窃贼,只要被抓住之后,你们也不必担心会有人报复,反正他们进了牢里,自此之后,全家老小,祖孙三代,统统都要装船,送去黄金洲去,这一两银子,当做是大家的辛苦费,也算是我那封地缺乏人力,给与大家酬劳。“
“……”
众商贾沉默了。
齐国公的封地需要人力,一两银子买一家人,人家还觉得划算呢。
而对于商贾们而言,倘若是抓窃贼是需要成本的,需要雇佣人手,窃贼越多,赏钱越多,足够应付开支不说,说不定还有一些小赚。可若是窃贼走,所雇佣的人工自然也就少,偶尔打一点秋风,每月勉强赚点赏钱,没人来行窃,终究不是坏事。
这……这是一条可持续发展的财路啊。
许多人眼里冒光,真如此,就完全可以做到商场无盗了。
还是齐国公想的周到啊,让大家伙儿都无后顾之忧了。
方继藩此时又道:“追根问底,这兴国商号,就是立下规矩,想尽办法给各位做买卖的人提供便利,也想着法子,带着大家一起轻轻松松的挣银子,我方继藩的人品,你们在外,也是可以打听的,我方继藩是个讲信义之人,今日所为,不是为了财,为的是大家伙儿啊,所以呢,从现在开始,兴国商号开始招收代理,不同代理,价码不同,大家只需跟着兴国商行,自是不必有什么后顾之忧了,踏踏实实挣银子便是。”
顿了一下,他又道:“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但凡有人对兴国商号还有什么疑虑,那就给老子滚出去,我这人脾气不太好,若是生了气,不小心失手将谁打死了,那可就勿怪了。”
“…………”
好端端火热的气氛,突然有点凉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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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
如许多人所预料的那般,弹劾的奏疏,犹如雪片一般飞入了宫中。
这些弹劾奏疏,几乎都可以用箱子来装载了。
弘治皇帝对于昨日发生的事,只是略有耳闻,倒也不觉得有多严重。
人家做买卖而已,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可当他打开了奏疏,却是有些懵了。
太子去耍猴戏啦?
就为了开一家铺子,太子亲自去刷猴戏,这……
疯了……简直就是疯了……
弘治皇帝淡然不下来了。
他自觉得,自己对朱厚照和方继藩,已是十分的鼓励了。
像自己这般如此开明的天子,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若是换作其他天子,容得下这样的太子,容得下方继藩吗?
固然这两个家伙有许多的长处,可这一次,显然是玩过火了。
一个铺子,满打满算,一日就算让它挣几百两银子……这已是极限了,就这么个铺子,太子跑去耍猴戏?
弘治皇帝倒是不如这奏疏中痛心疾首的高呼,太子此举,实是有碍国体,有辱列祖列宗。
事情没有这么严重。
弘治皇帝治国数十年,深知银子是好东西,有了银子,才能养兵,才能赈灾,才能修桥铺路,这社稷的根本,国家的兴亡,本身就和银子息息相关。
没有银子,你就得加税,加税多了,百姓不堪重负,就要离心离德,要反。面对叛乱,你就得弹压,弹压就需兵马,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还是银子。
古往今来,多少的王朝,不就是死在这上头?
所谓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险这些统统都是废话,是清流们想当然而已。
所以某种程度而言,弘治皇帝是鼓励太子挣银子的,他挣得越多,将来若是克继大统,至少不会把手伸进国库,伸到平民百姓的身上。
可是……这格局实在太低了啊。
弘治皇帝觉得很悲哀。
都说虎父无犬子,朕也算是颇有几分大气度的人,怎么生了个儿子,就一点都不大气呢。
当然,虽说朱厚照素来做事任性。可弘治皇帝是不相信朱厚照如此愚蠢的。
因此,弘治皇帝敏锐的寻觅到了一份奏疏。
这是一个礼部郎中刘凯之所伤的奏疏,上头直言,根据他查实,商号上下事务,多是前户部侍郎陈彤主理,而此事,与陈彤脱不开关系,陈彤此人,人面兽心,乃圣人门下,竟是丧心病狂至此……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抿着唇,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冷色。
陈彤……
他还是有印象的。
难怪了。
此人就专门出馊主意,当初在作坊,就是此人的手笔,以至于自己至今还觉得羞愧。
原来……还是他。
若是此人,那么一切都可以解释的清楚了。
想来太子和方继藩再如何,格局也不会如此的低下,就为了开一个店铺,居然任性至此?既然不是他们的问题,那必然就是别人的问题了,那么……定是这陈彤使的坏,这是一个大奸啊。
现在好了,无数人弹劾太子,让太子的名誉扫地,他陈彤可谓是难辞其咎。
弘治皇帝绷着脸,眼眸里闪烁着寒芒,手指头轻轻的拍打着案牍,若有所思,随即道:“来人……”
“陛下……”
弘治皇帝不容置疑的道“今日正午,加设一个午朝。”
“奴婢这就去……”
弘治皇帝又道:“还有,召太子和齐国公,还有陈彤,一起觐见。”
“奴婢……”小宦官道:“遵旨。”
…………
圣旨一下,京中五品以上大臣,俱需着朝服觐见。
因为事情仓促,许多人都是议论纷纷,陛下当年,确实是一日两朝,可是这几年,却是‘懒惰’了,或许是当今皇帝认为朝会对于治理国事没有太多益处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总而言之,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却还是引起了许多的揣测。
当然……也有人心如明镜。
昨日所发生的事,太大了,太子成了猴,这还了得,陛下十之八九已是震怒了,只是却不知是谁倒霉。
倒是那刘凯之,脸上带着几许得意的笑容,对于这件事,他可谓最是心知肚明,心知自己的机遇来了。
发生了如此大事,这么多人弹劾太子,陛下肯定是震怒,可太子是什么,太子乃是储君啊,陛下无论如何也要给太子留几分颜面。
自己却是弹劾了陈彤,其实是有小心思的,因为陈彤最适合做这个替罪羊,如此一来,陛下定要拿自己的弹劾奏疏来做文章,自己既表现了风骨,又与陈彤这等贼子决裂,还借此机会,中了陛下的下怀,这是一箭三雕,定会引起陛下和内阁的关注。
看来……自己的运气来了。
他兴致勃勃的随着人流至午门。
却见此时,有一队禁卫拥簇着太子和方继藩还有陈彤已到了。
禁卫们说是护卫,不过看这样子,挺象是被看押的样子。
只是……朱厚照还是那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低头思索,显然……他满心思的在算账。
方继藩哈欠连连,一副睡眼惺忪状,好容易才打起几分精神。
陈彤却则是显得不安起来,突然蒙召,不像是好兆头啊,而且他也听说了许多人弹劾的事,不会是………
他悄悄看了方继藩一眼,心突然好像跌进了冰窖里,竟是寒的厉害。
不会……不会的……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齐国公待自己很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和蔼可亲,昨天还问自己家里几口人,问父母是否在堂,对自己的孩子,嘘寒问暖呢。
这……断然是不会的……
他抬头,却不经意之间瞥见了刘凯之,刘凯之似也冷冷的朝自己看来,那眼神……
下意识的,陈彤心里又咯噔了一下,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再不多想,他上前一步,低声道:“齐国公,齐国公……”
方继藩如梦初醒似的:“啊……啥事……”
“今日陛下突然召见,老夫觉得……”
方继藩眨了眨眼,终于找回了点精神气,随即拍了拍他的肩道:“放心,不会有事,就算有事也不打紧,陛下仁厚,不会死人的。”
“噢。”陈彤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细细的咀嚼着方继藩的话。
此时……午门开了,百官鱼贯而入。
这百官大多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太子和齐国公,他们对于太子,是极服气的,这个时候,还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哎……可惜啊可惜,陛下成日只想着国政,却不思后宫之乐,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哎……
众臣至奉天殿。
行礼。
弘治皇帝冷着脸,眼睛眯了起来。
他已不耐烦这繁文缛节了。
眼神落在了太子的身上,虽是有些责备,却终究还是带着溺爱的柔情。
正了正脸色,弘治皇帝冷冷道:“朕今日召诸卿来,只为一事,历来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天子家事,即国事也,朕闻诸卿弹劾,太子行为多有不检,以至臣民相疑,此事……朕为君,为父,本当遮掩,可细细思来,太子若有过错,岂有一味遮掩之理,太子……毕竟年少……“
只听年少二字,诸臣们心里便有数了。
陛下已定下了调子,太子他还是个孩子啊,你们还想怎么样?
大家就不禁看向太子,左看右看,这还是孩子吗?
只是……很显然是没人敢提出异意的,群臣俱都沉默起来,认真的聆听圣训。
只见弘治皇帝又道:“此事,还是说清楚为好,太子若有过,有则改之,无则嘉勉嘛。“
而后,弘治皇帝自御案上捡起了一份奏疏,打开道:“朕闻礼部郎中刘凯之所奏,刘卿家,你上前来。”
??刘凯之一听,整个人都活跃起来,可谓心花怒放。
陛下果然……如自己所料啊。
他立即出班,上前行了大礼,中气十足的道:“臣在。”
弘治皇帝扬了扬他的奏疏:“卿家所奏,今日如实报来。”
“是。”刘凯之说着,眼角的余光,扫了陈彤一眼。
陈彤此时,心里更是咯噔了一下,他脸色骤然蜡黄,心里已经隐隐有些不妙了。
想当初,他和刘凯之也算是朋友,竟不成想,今日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
此时,却听刘凯之道:“陛下,昨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子之事,其实俱都是前户部侍郎陈彤所主导,臣刻意的去查实过,这兴国商号的商场,前前后后都是陈彤负责,几乎所有的事,都是由他来拿主意,据臣调查的商贾所交代,几乎所有接洽的事,也和他有关系。因而,臣敢断言,太子所发生的事,自是和陈彤脱不开关系,请陛下明察秋毫。”
此言一出,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彤身上,眼中意味各异。
陈彤顿时头皮发麻起来。
他有些懵了。
随即,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身子竟是软绵绵的,就快要瘫倒下去。
这么大的干系,统统都扣在了自己头上了啊。
完了,完蛋了。
这已不是断绝仕途之路这样简单了,这是要杀头,甚至是要抄家灭族的啊!
陈彤心里禁不住的绝望。
万万料不到,自己的际遇,竟是凄凉到了这个地步。
这么多的弹劾奏疏,可陛下偏偏选出这一篇。
他岂会不知,刘凯之所奏,是正合了陛下的心意呢?
这刘凯之实在是恶毒之极,这是想将他置之死地啊。
陈彤再也撑不住了,噗通一下,拜倒在地。
弘治皇帝凝视着陈彤,久久不言,似乎也在给陈彤辩驳的机会。
陈彤的内心……却是发苦。
自己还怎么辩驳呢?
难道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一切的脏水泼回太子殿下的身上?
倘若如此,岂不是不忠不孝?
何况……太子殿下对自己也是和蔼可亲,前几日,他也问候了自己的家人,自己若是这时反咬太子殿下一口,岂不是不忠不孝?
陈彤就这么跪着,却是咬着牙,闷不吭声。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事实上,他对陈彤的印象十分糟糕,因而……弘治皇帝再也忍不住下去了,厉声道:“既如此,那么也算是水落石出了……”
就在这时……
“陛下……”方继藩突然打起了精神,站了出来。
其实倘若陈彤在这个时候,敢攀咬太子或者是自己便罢了,可见这陈彤还有几分骨气,方继藩此时,岂会坐视不理?
所谓的坑人害人,不过是玩笑罢了。
方继藩是个有道德的人。
他是一道光。
此刻……在所有人的讶异中,方继藩继续道:“陛下所言的太子之事,可是坊间所传闻的太子殿下耍猴戏的事吗?”
百官们依旧还是沉默。
大家似乎更多的是作壁上观,反正该弹劾的都弹劾了,陛下怎么处置,看着办吧。
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颔首点头:“不错。“
方继藩道:”坊间都在传太子殿下耍猴戏,可是有谁当真见着了太子在耍猴?“
弘治皇帝一愣。
带着看戏心态的百官们,也愣住了。
倒是那刘凯之不禁道:“臣瞧见了。”
方继藩乐了,笑道:“那杆子那么高,你当真见的清晰,确认这是太子吗?”
这话怎么听都有几分嘲弄的意味。
刘凯之:“……”
他想不到方继藩会突然冒出来说话,
只是这一下子,连刘凯之都不敢确认了。
毕竟当初的时候,只听到太子要耍猴戏,所以他认定了那杆子上是太子。
可到底是不是太子呢?
只见方继藩一脸坦然道:“陛下,太子明明就在商场后头,和臣一道在算账,怎么又突然会爬在杆子上呢,爬上杆子的,不过是臣请的一个戏子,和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陛下若是不信,儿臣可以将那戏子请来,儿臣敢保证,陛下见了,心里便了然了。”
这一下子,殿中哗然了。
这样想来,还真有可能不是太子。
可弘治皇帝的脸色依旧不是太好,皱着眉头道:“既如此,那么此前为何会有这么多风言风语,都说此人乃是太子。”
方继藩理直气壮的道:“嘴长在别人的身上,儿臣哪里知道,或许是有人想要陷害太子和儿臣亦或者是陈彤也未可知。陛下也知道,太子,尤其是儿臣,平时为了给陛下鞍前马后,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他们是恨不得吃儿臣的肉,寝儿臣的皮啊,儿臣对此,并不怨恨,可这些人,居然中伤到了太子的身上,儿臣就有话要说了,恳请陛下明察秋毫,非要将这背后中伤太子之人揪出来不可,儿臣也极想看看,到底是哪一些乱臣贼子。“
此言一出,殿中虽是沉默,可更多的人却是冷眼旁观着方继藩。
说不知道,方继藩这狗东西,历来说谎话不打草稿的。
传出消息的人,不就是你方继藩吗,还能有谁?
说实话,若说当真有人构陷太子殿下,只怕这要构陷的人,哪怕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太子耍猴戏这么一出吧,也只有你方继藩才想的出来这等狗屁倒灶的事。
可无论如何,方继藩至少有了一个虽然不太合理,但是勉强说的过去的解释。
这……就有些考验皇帝和大臣们的智商了。
却也有人偷乐,其实陛下明显是有袒护太子和齐国公的意思。
可偏偏,齐国公居然在这个时候,还在此强行狡辩,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陛下信了你的鬼话,那才怪了。
弘治皇帝大抵也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他本是对方继藩没有动怒,毕竟是自己的女婿,而且他自知道,方继藩无论做什么,哪怕是有差错,可本心是好的。
可这般辩驳,却是越描越黑,这是欺君罔上。
弘治皇帝板着脸道:“是吗?当真要朕彻查到底?”
方继藩随即微微一笑:“陛下乃是千古一帝,普天之下,历朝历代,再没有人比陛下更加圣明,纵三皇五帝再生,亦不及陛下之万一,陛下自登极以来,君臣恭和,海内雍安,实乃圣君之圣君,便是五千年,也难出一人。陛下一定能够明察秋毫,还儿臣人等一个公道。“
这一番话……说的人晕乎乎的,可弘治皇帝依旧铁青着脸,觉得今日的方继藩,过于油嘴滑舌。
方继藩随即道:“再者,儿臣退一万步,就算陈彤这个狗……不,陈彤他当真传出了什么谣言,儿臣以为……这也是陈彤希望尽心能够为太子殿下办差的缘故,至多也就是好心办了坏事,不算大过。“
方继藩突然话锋一转,让所有人有点懵。
陈彤:“……“
刚才还以为自己有了一线生机,想不到这时候,齐国公会挺身而出,为自己求饶。可谁晓得陛下只一句当真要朕彻查,他就缩了,直接来了一个退一万步,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啊,这些真的完了,死也!
弘治皇帝也是有些意想不到,今日方继藩,竟是处心积虑的为陈彤说话。
他淡淡的道:“这么说来,果然是陈彤所为?即便太子没有上杆子,这传出来的流言蜚语,也与他有关?”
“儿臣不敢保证。”方继藩道。
陈彤:“……”
他绝望了。
弘治皇帝张口想要说什么。
却听方继藩又道:“不过这陈彤,筹建商场,立下了大功劳。”
大功劳……
许多人面面相觑。
刘凯之有点急了,自己弹劾了啊,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
其实他也没有想到齐国公会突然力保陈彤,虽然这个力保,比较水。
他当然不想得罪齐国公,可此时,还是不免想要落井下石:“陛下,臣实在想不到,这商场有什么功劳,据臣昨夜的风闻,商场的买卖,确实是好,可毕竟……他只是一个买卖,挣得银子虽多,可根据风闻,一日五百两银子的纯利,固然是多,可和功劳又有什么关系?“
弘治皇帝听着点头。
商场的盈利,他是有所估计的。
别以为朕呆在大明宫里,就不晓得外头的事,这点儿账,朕算的清清楚楚的。
他今日对方继藩的表现,略有失望。
本来他举行这一次午朝,是想将天下人的责难,统统归咎于陈彤,陈彤此人,确实是心术不正,坏了太子的心术,况且此人办事一向不利,现在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怎么能轻饶他。
难道因为他给太子每日挣了几百两银子,朕就原谅他如此重大的过失?这样的人,不能继续留在作坊里,也不能留在太子身边了。
方继藩此时却道:“错了,五百两,只是明面上,可实际上,每月的盈利,可达上百万两纹银,甚至……数百万两纹银!“
”……“
嗡嗡……
群臣们的脸色变了,顿时沸腾。
每月上百万甚至是数百万?
而且瞧这口气……好像还很保守的样子。
这是什么概念啊?
这岂不是……又要超过现今国库的岁入了?
弘治皇帝也是一愣,他一头雾水。
“只凭区区一个商场?”话里的确难以置信。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凭这商场就足够了,幸亏是儿臣尽心竭力,这些日子废寝忘食,日夜操劳……呃,当然,陈彤也是有功劳的,陛下……这虽只是一个商场,可陛下是否想过,若是天下各处,都有大小不一,这样的商场呢?”
“本来兴国商号的买卖,儿臣不欲此时泄露,可到了这个份上,儿臣还是直说了吧。陛下,就在昨夜,凭着这个商场,总计有一千七百三十二个商贾,拿出了九百七十万两银子的真金白银,送道了兴国商号订购兴国商号的货物,这……才只是开始……”
说着,方继藩自袖里掏出了一份账簿:“这是昨夜的账目,太子和儿臣,为此忙碌了一宿,就是算这一笔帐,儿臣恰好带来了,恳请陛下过目。”
连账目都有……
而且……还真有人给兴国商号送去了近千万两银子?
这……
此时……所有人都觉得要疯了。
为何他们挣银子,总是这样的容易?
朱厚照在此刻,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
而弘治皇帝竟觉得身子有些软,一夜之间……吗?
…………
熬夜写了两章,一起送到,先去睡一会。
宦官已取了方继藩的账目。
转呈至弘治皇帝手里。
弘治皇帝对于账目这等事,已是再熟悉不过了。
只打开一看,但凡是涉及到西山的账,都清晰无比,只一看,心里便了然了。
弘治皇帝震惊之余,不禁看了太子一眼,口里道:“太子……”
“儿臣在。”朱厚照其实是不太情愿方继藩交账目给自己父皇的。
父皇虽然保证再不干涉他的买卖,可所谓饥寒起盗心,父皇这样的穷,谁晓得会不会……
不能怪他会多想啊,实在是他也是穷怕了的一员。
此时,弘治皇帝脸上带着讶异之色道:“昨日商贾们就入的账,为何?”
弘治皇帝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这些最深谋算的商贾怎么都巴巴的送银子来。
做买卖的事,他是清楚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嘛。
可若是再复杂一些,就无法理解了。
他毕竟是天子,不是商贾,此时他方知,这不是自己所擅长的事。
朱厚照犹豫了一下,便硬着头皮道:“齐国公和儿臣……和商贾们交好,儿臣先是寻了各个作坊,先和他们洽谈合作之事,要求他们以低廉的价格对儿臣进行供货……“
只听到这里,弘治皇帝的脸色微微一愣。
群臣亦是露出疑惑之色,又是百思不得其解起来了啊!
他们之中,倒是有人脑子转得特别快,想到了一个词儿……强取豪夺。
莫非是太子跑去胁迫各个作坊?
想到这个的就有刘凯之,刘凯之已按捺不住了,急匆匆的道:“太子殿下,这些作坊主们岂会同意,价格低廉,他们就无利可图了。”
朱厚照鄙视的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真是……没有前途啊。
朱厚照正色道:“一个作坊,要生产出货物,涉及到的成本多种多样,并不只是单纯的生产这样简单,譬如,他们需要准备仓库,将生产的商品入库,而后,还要雇佣人,四处寻找买家,可一般的买家,所需的货物,或多或少,这就导致,他们的生产,可能不能持续。对于作坊而言,他们最害怕的事是自己生产出来的商品积压,一时销售不出去,这会承担巨大的仓储成本,甚至还会引发巨大的风险。”
这话浅显易懂,至少弘治皇帝是懂了。
不错……
朱厚照继续道:“因此,儿臣提出大规模且持续稳定的订货,对于各个作坊而言,儿臣便是他们的衣食父母,甚至有的作坊,不必雇佣销售人员,减少中间环节之中许多的开支,只专心于生产即可。因而,他们给儿臣的货,虽是低廉,却因为稳定和订货量大,足以让他们有利可图,还可使他们后顾之忧,他们只需根据儿臣的巨大订单,调整生产即可。”
原来如此……
弘治皇帝想到自己当初在作坊里,最终被陈彤折腾的差一点破产,其中最大的原因,也在于货物积压,这是极可怕的事,风险实在太大了。
弘治皇帝不禁多了好奇,兴致勃勃的道:“太子继续说下去。”
于是朱厚照随即道:“拿了这些低廉的货源,儿臣再寻其他的商贾,令他们分销,儿臣手里的货物价格低廉,不只如此,而且所有的货物,应有尽有,商贾们若要货物,不必费心去和作坊谈,只需寻儿臣即可,儿臣保证货物的质量,也能随时保证出货,童叟无欺,对于那些商户们而言,省心省力,哪怕是他们直接和作坊谈,也未必能拿到这个价格。”
“可问题就在于,商户们也要挣银子,拿了货,怎么挣银子,却是一个难题。儿臣既然决心涉足此业,首先便是要想商户之所想,因而,这个百货商场,才应运而生。有了这百货商场,一旦这商场可以遍地开花,那么……商户们还担心,从儿臣这里定来的货物,销不出去嘛?”
“因而,昨日儿臣的百货商场建了起来,起心动念,决心在天下各州府投入银子,建大小百货商场的商户,数之不尽,商户们来自天下各州府,他们在各地,自有自己的人脉和资源,因而,对他们而言,在本地建立商场不是什么难事,唯一难得,反而是货源,若是不能持续供货,又或者是,根据不同的销量,及时调整进货,这便是天大的事,一个商场涉及到的货物,数百上千,难道他们要一个个和作坊去谈,因而最便利的方法,就是寻到兴国商号,由兴国商号稳定供货。”
“这些银子,多是定金,这才只是昨日一天而已,现如今商户们嗅到了商机,已是开始行动起来,只怕在未来,会由更多的订单和定金到兴国商号来,兴国商号从中得到的利润,便在于此。”
这是一个极简单的原理。
这个时代的作坊和商户之间,本身就沟通不太顺畅,彼此之间,想要建立起信任,也极不容易,而对于商人们而言,任何一个商机的出现,等你慢慢的寻觅到了供货商,与对方建立起了信任和较为稳固的关系时,可能找个商机,就彻底的措失了。
兴国商号,则成为了一个平台。
说白了,商号就是赚差价的中间商,在上一世,虽然许多的商业模式,都在极力想要撇开赚差价的中间商,可在这个时代,中间商并非是落后的产物,恰恰相反,它反而成了工商之间的润滑剂。
弘治皇帝恍然。
原来……还可以这样挣银子啊。
弘治皇帝了然的看了一旁的方继藩一眼,看向朱厚照道:“这是继藩的主意吧?”
朱厚照倒不居功,老老实实的道:“正是齐国公的主意,儿臣觉得这主意不错。未来,兴国商号将制定一个标准,严抓各个合作作坊的质量,同时容纳更多的作坊进入兴国商号的体系,并且不断的拓展商户的渠道,儿臣预备,将这天下绝大多数的作坊和商户,统统都纳入这个体系之中,如此一来,其中所产生的利润,便数之不尽了。”
弘治皇帝听着,心头一热。
他突然有些后悔了。
在他看来,太子就是这个中间商啊,早知如此,就不答应太子了,若是自己和方继藩合作,岂不美哉。
只是……若是当真如此……太子和方继藩的目标达成,这是何等巨大的利润,且对于商户和作坊而言,只怕也有极大的好处吧。
弘治皇帝心里唏嘘不已。
却在此时,那陈彤定了定神,似乎也缓过劲来了。
其实昨日忙碌完了商场的事了,经历了许多日不眠不歇的布置,他已是疲惫不堪,后续和商户的接洽,他没有参与,匆匆去睡了一宿,因而,连他也没有想到,这些商户们竟是疯狂至此。
他本就聪明,此时看到时机,立即道:“陛下,其实……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所谓的买卖,并非是奔着图利去的。”
本来皇帝和太子君臣大谈买卖的事,尤其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实是有些不雅。
文武百官们,心里震撼于方继藩这狗东西居然这样也能日进金斗,难免酸溜溜的,心里既是佩服,却又觉得,人心不古,连皇帝竟也变了,这庙堂看来,也要成为一个大商场。
此时却听陈彤道:“士农工商,工商也是国家的根本,这工商给我大明,带来了诸多的好处,这是显而易见的。臣此前在户部,自打新政以来,这国库的岁入和主要财源,已逐渐从农税,渐渐变成了以商税为主,此乃大势所趋,未来,臣更敢断言,随着工商的兴盛,商税将成为国库最主要的财源,农税甚至可有可无。”
“因而,工商之兴衰,已到了关乎国本,关系到了江山社稷的地步。随着屯田卫引入了新的粮种,改进了耕作的方式,我大明不敢说千秋无饿死之民,可至少,眼下,这农业是稳的,因而,朝廷眼下最该关注的,恰恰是工商的发展。”
“这些年来,工商发展神速,使这作坊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商户遍地,可这些良莠不齐的商户和作坊,既给国库带来了稳定的财源,也使许多流民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却也带来了诸多的问题。”
“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深知工商的利弊,时至今日,工商不可一日不促使其发展,却也不可不对其进行规范,太子殿下和齐国公为此……忧心忡忡啊。”
朱厚照:“……”
好吧,似乎这话也有道理,朱厚照立即摆出一张苦瓜脸,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方继藩心里不禁感慨,还是读过书的人会说话啊,什么事,都能讲出道理来,还是十分好听的道理。
没有错了。
嗯,我方继藩……确实就是这般想的。
弘治皇帝脸色变幻不定,他左右四顾,立即察觉到,方才自己过于震撼于兴国商号的利润和生意模式,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显得有些失态了。
好在……百官们听到了这陈彤说到此处,反而个个定下了神,不再是方才脸色古怪的样子。
陈彤这番话,虽然有人不喜欢,可至少还是认可的。
粮税毕竟有限,而国库的收入,工商的比重越来越大,这些年,国库的岁入日益的增加,可花的照样还是快,并不是说从前能有三百万两银子的岁入花三百万两,现在有三千万两银子的岁入,还是花三百万两。
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若是工商没了,朝廷怎么办?
陈彤在此叹了口气,才又道:“工商已经事关国本,太子殿下乃是储君,齐国公更是与国同休,事关重大,这也是为何太子殿下与齐国公起心动念建立兴国商号的原因。只是……如何确保工商所引发的风险,如何控制商户和作坊呢?殿下和齐国公睿智啊,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即是这兴国商号。”
君臣们自是心思各异,此时却都不发一言,继续聆听。
陈彤则继续侃侃而谈:“利用这兴国商号成为最大的中间商,利用订单可以约束作坊,确保他们不能以次充好,也确保他们有稳定的收益。
在控制了作坊之后,转过头即可利用手伤的货源来控制商户,再利用商户来开拓渠道。
最终达到的目的,是所有的商户和作坊统统都归于兴国商号的控制之下,商贾们需遵守兴国商号所制定的标准,方可轻松的挣来银子,兴国商号再鼓励商贾们不断的拓展渠道,振兴工商,如此,不但兴国商号可以借此牟利,对于朝廷而言,工商能够有序,而不引发任何的乱子,绝大多数的商户,都以太子殿下马首是瞻,与太子殿下休戚与共,岂不就是效忠于宫中?从长远而言,兴国商号以百货商场为标杆,鼓励所有的渠道商人,开拓天下的市场,这对于工商,也有极大的帮助,未来朝廷的岁入,也随之水涨船高,陛下……这对于超提供,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太子殿下所为,实是让臣钦佩,而齐国公善谋,也令臣望尘莫及。臣愚钝得很,跟随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已有数月,也不过勉强能揣测他们心中万一,可哪怕是这一丁点的想法,也令臣觉得受益无穷,因此不敢懈怠,这些日子,跟着殿下和齐国公,鞍前马后,臣实是愚钝不堪之人,能有效劳的机会,便已知足了。”
说罢,叩首。
殿中很安静。
说话的人,此前可是户部侍郎。
这个人,你可以说他坏,但是并不能说他蠢,能做到户部侍郎的人绝不可能会蠢。
陈彤的一番话,其实颇对许多人的胃口,他首先的预设了商贾贪婪,因而良莠不齐,带来了许多的隐患。这岂不就是儒家的主张嘛?
抑制商人的本质,就在于抑制他们的贪婪啊。
在这个立论基础之上,他方才说起工商对于国家的重要,甚至对于朝廷,对于国库的重要性。
只怕这文武百官,没一个人在此时会站出来反驳他。
理由很简单……谁敢出来反驳,国库的岁入剧减,这笔账算谁的?
最终,他将太子和齐国公的想法说出来,还有这兴国商号如何控制良莠不齐的商户,又如何促使商业的发展,进而达到社稷稳定,岁入增加的目的。
这一番话,既满足了百官的心理,又同时给太子和方继藩脸上贴金,将这赚钱的买卖,变成了有利于江山社稷的大事,且已刻不容缓,再不是私心作祟这样简单,而是关系到了天下的大局。
弘治皇帝听了,也觉得舒服。
他连连点头,觉得颇有道理,因而也从方才的尴尬之中,渐渐的缓了过来,微笑的看着陈彤。
此前对于陈彤的印象实在太坏,而现在……却发现陈彤这个家伙,虽然后知后觉,却也算是一个干才,短短数月功夫就焕然一新,倒也称得上人才了。
弘治皇帝凝视着陈彤,突然对他起了兴趣:“朕听说卿家现如今颇为干练,连这百货商场从无到有,也都是卿家事无巨细,一并办成的?”
陈彤道:“臣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拾人牙慧。”
弘治皇帝颔首,很是满意,他现在对于能办好一个作坊或者是大商铺,已有一些敬畏之心了,因而颔首点头道:“这里头牵涉到的,是数不清的杂事,卿能如此,朕也颇为欣慰,卿家还是有才能的。”
这文武百官之中,陈彤现在已算是异类了,他能办妥的事,别人办不好,这才是本事。
弘治皇帝沉吟了一下,随即道:“卿本是户部侍郎,朕欲令卿官复原职,如何?”
陈彤心里咯噔了一下,嗯,有些意外……
幸福来的太快了!
刚刚差点掉了脑袋,转过头,居然……要官复原职了?
他压抑着心里的激动,他当初可是无时无刻的想回到户部去啊,毕竟身为户部侍郎,是何等的体面,多少人对着他曲意奉承。
他忙叩首:“陛下恩典,臣……臣真是万死,亦难报万一,只是……只是……”
他却又突然道:“只是……现在这兴国商号,正在草创之时,百废待举,臣虽不才,现在好不容易,学会了一些经营之道,这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本事,可是朝廷可以离得开一个庸碌无为的户部侍郎,可暂时兴国商号,却是离不开臣,臣……谢陛下恩典,可是臣却还是请陛下收回成命,再择贤良。”
此言一出,实是令人惊异,百官动容了。
户部侍郎都不做了,却去给方继藩这狗一样的东西做狗腿子?
难道户部侍郎,还及不上区区一个狗腿子重要?
这陈彤……吃错药啦。
可陈彤却仿佛是主意已定的样子。
事实上,他一直梦寐以求的是官复原职,方才他甚至天人交战,可想到兴国商号还有许多构思没有完成,自己竟发现,自己和兴国商号,有着几分难以割舍了。
弘治皇帝脸色一变,他的惊讶不少于其他人,他凝视着陈彤,脸色却多了几分敬重。
别人都是求官,这陈彤竟如此谦让。
嗯,不得不说,这是个能办事的人。
将来……若是再磨砺磨砺,定可以成为肱骨之臣。
弘治皇帝沉吟着,看着陈彤的眼眸里多了几许欣赏,正色道:“既如此,那么卿家就暂时在兴国商号好好办差吧,可是……你终究是有功名的人,将来……朕迟早还要用你……”
说罢,弘治皇帝顿了顿,又道:“敕命陈彤为南京户部尚书,以户部尚书之名,暂在兴国商号,处置工商事,待这商号逐渐步入正轨,后继有人之后,朕自要委以重任。”
此人……算是个经济之才,弘治皇帝惜才,实在不忍心他马放南山。
陈彤却是一愣,这下子,轮到他惊讶了。
若是说方才他做出决定的时候,心里没有一点的遗憾,那必是假的。
毕竟……这等于是断绝了自己的仕途,自己当初付出了许多才有的仕途啊。
可万万料不到,在他做出那样困难的选择后,陛下竟给自己加官进爵了。
户部尚书啊,虽然是南京的,这南京户部尚书,其实只是虚职,没有太大的权柄,可有了这一层身份,却还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这就……
甚至……他已可以想象,等再过几年,自己磨砺了一番之后,或许……陛下甚至将真正的户部交给自己……
想到几个月前,自己还在获罪,转过头,陛下却不拘一格,予以恩荣,或许是因为喜极,陈彤竟是热泪盈眶,叩首道:“臣……谢陛下恩典。”
百官们个个心思复杂。
而那刘凯之也是为之一愣,顿时……他脸红了。
从陛下的口气来看,陈彤的前途,可能比自己想象中要远大的多,而自己……算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不但成就了陈彤,更是彻底的将他得罪了。
往后……只怕……
此时,只见弘治皇帝摆摆手道:“至于太子与方卿家,他们也确实是功劳不小,这兴国商号如陈卿家所言,实是利国利民,往后太子和齐国公,还需将心思多放在这上头,往后……”弘治皇帝凝视着太子,意味深长的道:“往后,将这兴国商号办成,朕也就可以无忧了。”
这句话显然别有意味。
许多人都听明白了。
兴国商号……可以将所有的商户都和太子休戚与共,这对于太子在未来克继大统,当然有极大的好处。
往后,这天底下,还有谁比太子殿下的地位更加稳固呢?
朱厚照自是道:“儿臣遵旨。”
方继藩却故意慢了一拍,等朱厚照说了一句遵旨之后,随即热情洋溢的道:“陛下见识卓越,非比寻常,这一番鼓励,实是令儿臣精神抖擞,儿臣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绝不辜负陛下的重托,便是拼了性命,死上一万次,也定要为陛下分忧,为太子解难。”
…………
第二章,还有。
一个叫隐为者的老作者,新书上架,名字叫《老胡同》,讲的是上世纪一个小刑警的故事,质量是有保证的。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表示了赞许。
若是别人说这个,弘治皇帝难免觉得此人定是溜须拍马,夸夸其谈之辈。
可方继藩说要赴汤蹈火,继之以死,弘治皇帝却还是颇为相信的。
弘治皇帝心情不错,屏退了群臣,将朱厚照和方继藩留下,细细的问过了这商号的事,他努力的理解商号的运行原理,也不禁为之赞叹。
许多人只想着,人与人物品交换着换银子,又或者是从地里刨出粮食来换钱,更有甚者,通过抢掠了挣银子,可谁能想到,制定标准挣来源源不断的银子呢。
“这商道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弘治皇帝笑了笑,而后看向方继藩,道:“卿家是怎么想出来的?”
方继藩道:“儿臣在陛下身边,耳濡目染,岂有不开窍之理,吾皇圣……”
弘治皇帝忙压手:“罢罢罢,朕部再问了。”他无奈的摇摇头。
弘治皇帝随即又道:“朕现在细细思来,你们之所以能做成这个买卖,无非……就是利用了人信罢了。商贾们交易,难免会有诸多的不便,也难以轻易产生信任,因而,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讨价还价,或是勾心斗角,你们建立了标准,广泛采购,最后再以公平的价格铺货,本质而言,是商贾们信任你们啊。太子方才说,商号的主旨,便是带着所有合作的商贾一起发财,一起来挣银子,你们有肉吃,也一定想尽办法,让他们吃肉,这……才是真正的商道,商道不是狡诈之术,真正立足的,还是信用。”
弘治皇帝笑起来:“这一个信用,价值万金。可见,太子比从前,是稳健许多了。其实做天子,又合唱不是如此呢,若是人人从天子身上,得不到好处,这江山社稷,也就该破碎了。要让人们效忠天子,便是要人安居乐业,让他们深信,他们若是有了冤屈,皇帝能令他们沉冤得雪。若是遇到了贼寇,皇帝能为他们讨贼,保他们平安。若是他们遇到了灾情,皇帝能下旨赈灾,不叫他们饿死。只有让臣民们深信这些,这太平盛世,方才不远,这皇帝,方为好皇帝。”
朱厚照显得不自然,连连点头:“父皇说的是。”
弘治皇帝便看他一眼:“怎么见你小心翼翼的,怎么,真怕真食言反悔?你放心便是,好好办差,商号和朕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想商贾之所想,那便好好去做,要让人信服你,就如你所言的一样,男人一诺千金,既是要带着这些商户发财,那一定要让他们赚的盆满钵满才好,好了,退下,免得你见了朕,如猫见了老鼠。”
朱厚照这才咧嘴笑了:“父皇教诲的是,儿臣一定……一定好好干。”
他和方继藩,就好像怀着金元宝走夜路的孩子,听了弘治皇帝准他们告退,便一溜烟的忙是出宫,仿佛弘治皇帝是强盗一般。
“真是奇怪啊。”朱厚照禁不住道:“老方,你难道没有察觉,今日父皇格外的的大气,本宫还一直在担心,他又插手呢,他虽每一次都说君无戏言,可本宫太了解父皇了,咱们挣这么多银子,他甘心?”
方继藩却是一副智者的模样,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朱厚照,随即道:“殿下啊殿下,这一切都来源于臣的布置。”
“嗯?”朱厚照不解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的银子,将来还不是殿下的,陛下虽爱财,可是他真正关爱的,却是江山永续啊,否则,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咱们这个买卖,和别的买卖不同,朝廷历来不信任商贾,而这兴国商号,却借此控制了天下的商户,这既能令陛下和百官们放心一些,同时对陛下而言,这也是一次对太子殿下的磨砺。”
朱厚照乐了:“只要他不来管着本宫就好,咱们好好的挣银子便是。”
朱厚照对于银子,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渴望。
或许是穷疯了。
待二人说说笑笑到了午门,却见一人在午门外头,来回踱步,一看到太子和方继藩出来,立即上前,下拜:“下官见过殿下,见过齐国公。“
细细一看,此人竟是陈彤。
陈彤如今成了尚书,地位显赫,将来的前途,自然不可限量,他思来想去,这还不是因为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对自己的关照吗?
若非是跟着太子和齐国公干,只怕自己一辈子,还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更不可能,会有今日的际遇吧。
从阎王殿里走了一圈,他心里真是感慨万千,因而,在此候着朱厚照和方继藩,先行了大礼,随即道:“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大恩大德,下官至死,也是铭记于心,这辈子下官当牛做马,也难报万一。”
这话就有些夸张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相视一笑。
方继藩便叹道:“好啦,不要如此,我早说过,我一向很看欣赏你,你好好在商号中办差,便算是报答了。”
“是,是,下官一定竭尽所能。”
“是了,那个叫什么什么刘凯之的,可是御史?”
方继藩突然想起了什么。
陈彤一愣,随即道:“他乃礼部郎中,哎,说起来,此人和下官,从前还算是莫逆之交,既是同年,又曾共事……”
朱厚照咬牙切齿道:“既从前是朋友,不曾想今日却要将朋友置之死地,老方,你放心,本宫就不是这样的人。”
方继藩打了个寒颤:“太子殿下为何突然着重说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这是怕你误会。”朱厚照道。
方继藩却觉得怪怪的,不过……那刘凯之……确实不是东西啊。
“我太生气了。”方继藩道:“我最讨厌的便是做朋友的,恩将仇报,这样的人,狼心狗肺,猪狗不如,我回去之后,查一查他欠了钱庄多少银子,若是欠了贷,少不得叫人催一催。倘若是没有赊欠,那便更可怕了,他买宅子的银子是从何而来的?十之八九,定是赃钱,我方继藩嫉恶如仇,定要让京察使,好好查一查他。”
陈彤只当齐国公是想为自己报仇雪恨,千恩万谢,心里感慨,难怪这么多人愿意跟着方继藩,这宦海中的人,没一个靠得住,可跟着齐国公就不同了,跟在后头吃香喝辣便是。
兴国商号已开始进行布置了。
其实要做中间商,尤其是兴国商号这样的体量,只想着躺着赚差价,却是不成的。
这世上绝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因此,在负责和作坊联络和与渠道商沟通的同时候,还需建立起一支货物流转的队伍,只有能够迅捷的调度货物,方才能将成本降到最低。
不只如此,还需在各省建立一个个分号,这些分号的职责在于对商户们进行指导,负责统计当地的消费水平,统计不断城镇的客流量,以备商贾们进行咨询。
甚至不同的产品,又往往有各自的特别,这些也需有专门人进行研究。
兴国商号在西山书院里,高薪招募了数百人作为骨干,这些人大多所学的乃是商科和算学,现在却有了用武之地。
南京户部尚书陈彤,此时备受鼓舞,这商号的事,几乎都已是他来动手操作了,他毕竟曾有做官的经验,此时又有近几月所学的融会贯通,管理起来,倒是游刃有余。
只是……他哪里想到,自己一旦上手,那太子殿下和齐国公骤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之前一门心思扑在这上头的朱厚照,现在终于放松下来了,有银子了啦!
凭着商号,每月与方继藩均分的纯利,预期都在上百万两纹银以上,未来甚至可能更多。
贫穷了太久,一旦翻身,日子自然不一样了。
而有了银子,难免人就膨胀了。
他这几日,忙着召集泰山们,一一还钱。
太子殿下的泰山们,总算能松口气,一改此前见了鬼的样子,又开始称颂起太子起来,一个个捋着胡须,作欣慰状。
其实,此前这些人心里挺憋屈的。赔了女儿不说,还要赔钱。
这银子借给太子嘛,又觉得可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可若是不借嘛,细细一琢磨,女儿都送去东宫了,还能咋样?
人性就是如此复杂,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朱厚照而今,自是走路带风,红光满面。
方继藩对于賺钱,则早就养成了淡定的心态,而在此时,却也有事又要忙碌了。
王守仁要回来了。
就在不久之前,有快马来报,王守仁与宦官萧敬已是入关,不日将抵达京师。
方继藩对此,很是欣慰。
果然,又是两日,王守仁入京了。
一进京,王守仁先急匆匆的到了西山书院,拜见方继藩。
师徒二人,一别数年,难免唏嘘一番,王守仁还是那不苟言笑的样子,郑重其事的行了个礼,他皮肤倒是没有黑,却更加清瘦了,面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亲近的表情,可眼睛的深处,却有一种好似永远让人无法猜透的锐利。
没有人知道,他胸腹里藏着什么。
甚至……对于方继藩而言,自己这个做恩师的,可能唯一能比王守仁有优势的,不过是他肚子里那一点两世为人的知识。
再多……真没有了。
王守仁,是一个能令人望之即产生敬畏的人啊。
站在方继藩面前,连方继藩都能感觉到,王守仁这平庸的身体,似乎在极力的遮盖内里的锋芒。
方继藩定了定神,拍拍他的肩道:“伯安啊,你可算回来啦,为师日盼夜盼,就盼着你能早日回来。”
这一番话,说得很官方,但是情真意切啊。
王守仁这钢铁一般的面容,也不禁为之动容起来,身躯微微一颤,道:“弟子不能随时侍奉恩师,实是万死。”
方继藩随即大笑起来:“男儿志在四方,怎么能如妇人一般,裹足在小小洞天里呢,你是有大才能的人,和为师很像。为师有许多的梦想,只奈何生了脑疾,虽是有鸿鹄之志,腹藏韬略,却也只能留在这京里,每日陪着妻儿老小,成日游手好闲,吃香喝辣,花天酒地的,哎……为师这是有志难伸,这心里的苦,又有谁能理解呢?”
王守仁听罢,看着红光满面的恩师,心里也不禁感慨,恩师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只能沉溺在温柔乡中,每日混吃等死,不能去见见这广阔的天地,不能效先烈一般,金戈铁马,马革裹尸,这对恩师这样的大才,一定心里很郁闷吧。
王守仁能理解这种感受。大丈夫志在四方,上山伏虎,下海擒龙,这才是最惬意的事。可惜了,若是恩师无病,何至如此?
方继藩随即叹了口气,语重深长的道:“可是你不同,你有手有脚,无病无痛,又是文武双全,能代替为师去建功立业,去为天下苍生而施展自己的才华,说起来,为师很羡慕你呢,你若是只想着留在为师身边,侍奉为师,这般的没出息,为师定要生气的。”
王守仁听罢,脸色一正,心中似有浩然之气涌动,作揖道:“恩师教诲的是。”
方继藩又道:“你入了京,理当先去觐见陛下,却先跑来见为师,这是你的孝心,走吧,为师随你一道见驾吧。”
“谨遵师命。”
绝大多数时候,别看王守仁讲授学问时滔滔不绝,可用于交流时,往往惜字如金。
方继藩也算了解王守仁的性情了,有时也懒得和他多废话,领着他径直往大明宫去。
…………
萧敬入了京,就立即和王守仁分道扬镳。
此去来回便是半年之久,这一路见多了冰原和荒漠,此时入了京师,眼中尽是繁华,顿时老泪都要出来了。
最紧要的是,他得赶着去见陛下,一刻都不能耽搁,半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很多的事,说不定陛下用习惯了哪个宦官,自己就被取而代之了。
出于对陛下的想念,以及对此的焦虑,萧敬急急的赶至大明宫,几乎是跑着入宫的。
可到了奉天殿,却方知陛下在崇文殿听取科学院诸院士以及翰林院学士讲学。
萧敬心里急,却只能耐心的等候。
弘治皇帝今日所关切的,却是关于西南民变之事。
听取了翰林学士说起历朝历代的羁縻之策之后,弘治皇帝心里摇头,历朝历代,对于边疆的异族都有急羁縻之策,可往往在王朝兴盛时,倒还把了,一旦到了衰落时,便又开始自立为王。
西南多山,虽是改土归流,可毕竟改土归流的时日还是有些短,叛乱依旧还有,云南的叛乱,迄今为止,依旧没有根除,这令弘治皇帝颇有几分焦虑。
虽是下旨黔国公平叛,黔国公的大军数路,进展都不错,可重重的大山,要剿灭贼首,依旧还是困难重重。
这个问题,科学院的院士们,毕竟没有涉及到自己的专业,所以并不曾有什么建言。
倒是翰林官们,说的火热。
弘治皇帝却突然发出了疑问:“诸卿都言,唯有教化方可安西南,朕也深以为然,只是……谁也担当如此大任呢?”
一下子……
方才滔滔不绝的翰林们,都沉默了。
死一般的寂静。
西南那儿,可是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号称十万大山,瘴气弥漫,山中土人诸多,虽是大量的屯田校尉已经入驻,却依旧还是有太多的险阻,和这条件优渥的京师,简直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
弘治皇帝见诸翰林不答,叹了口气:“朕不缺经学大家,唯独缺的,却是卫青和霍去病啊。”
就在这时候,有宦官躬着身进来道:“陛下,齐国公与王守仁求见,此外,萧公公也入宫了。”
弘治皇帝听了,倒是露出了几分喜悦之色:“萧敬既入宫,为何不来见朕,将他们都传至崇文殿吧。”
宦官遵旨,随即,方继藩领着王守仁与萧敬一并觐见。
诸人没有将目光放在表情肃穆的王守仁身上。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认识到王守仁的光彩的。
也只有方继藩这样识货的人,才能一眼看出他这平庸的外表之下,那气吞山河的文韬武略。
许多人都看向方继藩。
院士们都不便向方继藩行礼,却纷纷朝方继藩点头。
这些都是方继藩的徒子徒孙,自是对方继藩毕恭毕敬。
至于翰林们,却也被方继藩所的光彩所吸引,齐国公现在是如日中天,这狗一样的东西,越发的尾巴翘起来啦。
萧敬这一次憋了口气。
怕就怕方继藩又夺了自己的光彩。
所以人一进来,便率先拜倒在地,头一磕,带着激动道:“陛下,陛下啊……奴婢回来啦,奴婢在外为陛下效劳,可是心……却是无时无刻,都在陛下身边,陛下啊……奴婢……见过陛下……”
说罢,磕头如捣蒜。
话语之中,自是情真意切。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他总算是抢了一个先。
说完这些,萧敬已是泪如雨下,这忠奴之状,跃然于面上。
方继藩摸了摸鼻子,这狗东西,出去一趟,学聪明啦,居然跪得这么快,居然还哭出来了,智商见长啊,再给这狗东西学个几十年,这狗东西岂不是要上天啦。
弘治皇帝见了萧敬,也忍不住心里唏嘘起来,毕竟是一直伴在自己左右的,现在久别重逢,也不禁为之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