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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皇帝感慨道:“辛苦了,辛苦了。”

    这一句辛苦,实是发自肺腑,萧敬听了,更是泪如雨下,只听陛下这暖心窝子的话,萧敬似乎觉得,这一趟,值了。

    弘治皇帝随即目光落在方继藩身上。

    方继藩却在扑哧扑哧的喘气,上气不接下气之后,方才道:“儿臣……见过陛下………”

    萧敬听到那粗重的喘息声,却是一楞,心里那一股暖流,却一下子变得有些冰寒起来。

    弘治皇帝的目光,也不免更加温柔。

    方才萧敬中气十足,一番跪拜,又是泪如雨下,虽是让弘治皇帝心里颇有感触。

    可显然……萧敬有如此中气,定是气定神闲的走来。

    而方继藩不一样,方卿家一改往日的喋喋不休,却是上气不接下气,莫非……是一路跑来此的?

    他虽年轻,却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弘治皇帝不禁唏嘘,年轻人,就是这么的不爱惜自己,自己又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弘治皇帝道:“来,给方卿家赐个座。”

    果然……

    萧敬脸色紧绷,分明自己才是辛苦的那个啊。

    他二话不说,立即长身而起,不等那小宦官有什么反应,亲自屁颠屁颠的抱了一个锦墩,勉强朝方继藩一笑。

    方继藩从容坐下:“多谢陛下。”

    “陛下……”方继藩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儿臣弟子王守仁,已自乌拉尔赶了回来,他奉旨向西招讨,已有数年,此番回来,风尘仆仆,儿臣本是怜惜他辛苦,想让他歇一歇,可他却非要入宫觐见,奏报关于乌拉尔之事,儿臣思来想去,便随他一道来了。”

    弘治皇帝这才注意到了王守仁。

    王守仁面无表情的朝弘治皇帝行礼:“臣见过陛下。“

    对于王守仁,弘治皇帝已有了深刻的印象。

    他颔首点头,也打起了精神,随即道:“怎么样,那里如何,朕听说,卿家带兵跨越了乌拉尔山,此后,在大山的西麓屯田,是吗?”

    王守仁道:“回禀陛下,正是如此。”

    他顿了顿,而后道:“臣率兵翻越了大山之后,这乌拉尔山,实是天堑,不但天气恶劣,且道路极不顺畅,可是面向整个乌拉尔以西,却是沃野数千里,虽是严寒,天气恶劣,土地多为沼泽,一到了冬日,便泥泞难行,可此处……土地依旧肥沃,再往西一些,更是沃野,说是千里的粮仓,也不为过。”

    千里粮仓……

    听到此处,许多人不禁心热起来。

    其实这天下,真正适合种粮食的地方并不多。

    只不过汉人抱着民以食为天的朴素观念,且因为人口众多,是以别管是肥沃的土地,还是寻常的山野,但凡是地,都得给你折腾来粮食。

    可纵观整个天下,真正适合种粮的地方并不多,至于这千里粮仓,能有这样称呼的,在大明的观念里,也是屈指可数。

    “噢?是吗?”弘治皇帝绷着脸。

    “正是,在乌拉尔以西,也有大量的鞑靼人迁徙定居,根据他们的描述,臣对此也极为关注,于是命人组织了探险队前往,其中还囊括了屯田卫的校尉,他们历经了足足一年多的时间,绘制了地图,勘察了土地,这才将这极有用的信息带了回来。”

    君臣们听到此处,不禁动容,可以想象,一群人远离自己的定居点,前往陌生的所在,跋涉千里,历时一年之久,这其中所冒的风险,以及所受的苦痛,哪怕是在此没有经历过这些的人,也会为他们捏一把汗。

    弘治皇帝叹口气道:“天下之大,实是令朕开了眼界啊,我大明从前只着眼于江南,实是鼠目寸光。”

    这是实话。

    因为既然王守仁敢说这是千里粮仓,那么……势必是另一个江南。

    哪怕是黄金洲,固然是土地肥沃,可绝大多数都是未开发的不毛之地,需要一代代人的垦殖,方可变成粮仓。

    王守仁道:“这乌拉尔,无疑是横在大明与这粮仓之间的天堑,导致大军的补给,极为困难,正因如此,臣没有贪功冒进,而是先在乌拉尔西麓进行屯田,招纳各族流民,幸福集团想要继续西进,凭借大明的补给,是绝无可能,唯有在乌拉尔西麓,建立起补给,方可持续向西用兵。”

    弘治皇帝又不禁点头。

    贪功冒进,是兵家大忌。

    王守仁显然不只是一个将才,而是一个有头脑的人,他所思虑的,是未来的事。

    当初强汉盛唐之时,布武天下,强大的汉军唐兵,甚至曾兵抵波斯,战于天竺。

    可这又如何,终究这些地方,不可长久,哪怕是战胜,最终,不可久占。

    而王守仁的方略,则全然不同。

    若他在乌拉尔以西,取得大捷,这固然可喜可贺,成就了天大的功名。可如何呢?最终的结果,可能是变成强弩之末,最终,大捷的战果,如昙花一现。

    王守仁选择的……却是一种更可怕的战术,他开始屯田,种出粮食,招纳军队,流民,甚至是那些被罗斯人所欺凌的各族百姓。

    只要地里种植出了粮食,慢慢的,人口会越来越多,慢慢的与罗斯人进行拉锯,这恶劣的天气,还有那泥泞的土地,固然对于幸福集团向西进军不利,可某种程度而言,对于罗斯人驱逐幸福集团的势力,也是大为不利。这就足以让王守仁有巨大的发挥空间了。

    王守仁道:“臣带着人到达西麓之后,发现那里的土地,虽是种植不了麦子和水稻,那泥泞的土地,对于土豆而言,却是得天独厚,亩产量可抵两千斤。有了这土豆,臣敢断言,多则十年,少则三五年,大明可以不费一粒粮食,便可组织十万大军,向西蚕食。“

    弘治皇帝不断点头,虽然他早就耳闻了王守仁的战略,可和王守仁当面提及到他的主张完全不同。

    王守仁是个极有想法的人,他有耐心,能看准时机,能文能武,上马能杀敌,下了马,还能带人屯田……这个人……竟也是方继藩教授出来的,弘治皇帝心里震惊,不禁看向坐在一旁的方继藩一眼,心里暗暗道:“生子当如此也。”

    这是一个极稳重的方略,连弘治皇帝现在都开始为罗斯人所担心起来,遇到了王守仁,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略略定了定神:“朕还听说,卿家招纳流民,教化各族百姓?”

    “是。”王守仁点头道:“陛下,天下的百姓,无论出自哪里,都有生老病死,他们所求的,也不过是安定的日子,求的……是不至自己饿死而已。在乌拉尔的鞑靼人,饥寒交迫,又屡屡被罗斯人侵占土地劫掠,早已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这些鞑靼人,多为蒙元后裔,此时已是惨不忍睹,臣鉴于乌拉尔苦寒,暂时无法大量的从关内迁徙流民前往,因而,必须倚重这些鞑靼人不可。”

    而接下来,显然到了弘治皇帝最关心的问题了。

    这些鞑靼人……可靠吗?

    若是不可靠,那岂不是全盘皆输?

    可若是可靠……教化鞑靼人……这岂不是自古以来,多少儒生们的梦想。

    ………………

    终于更新了,今天状态不是很好,需要查阅一些资料,来迟了,抱歉。



    方才王守仁侃侃而谈,他在乌拉尔所实施的方略,确实是高明无比。

    不过单论方略,哪怕再高明,显然……也是无用的。

    毕竟……这里头有一个最重要的环节。

    王守仁屯田,王守仁种土豆,王守仁厉兵秣马,王守仁在等待战机,王守仁在徐徐图之。

    可是……这些屯田的人,种植土豆之人,被王守仁所招募之人,他们……可靠吗?

    若是不可靠,不过是平白给人做了嫁衣,再高明的策略,最终也不过是笑谈。

    历朝历代,从来不缺乏似马谡这样的人,他们各有自己的远见卓识,可一旦真正让他们动手去做,可就难了,最终是空有雄韬伟略,却是眼高手低,最终一败涂地,留下无数的笑柄。

    弘治皇帝自是深知这一点。

    且这崇文殿中的翰林和院士们,也纷纷皱眉。

    他们都佩服王守仁的见识,认为王守仁的方略确实是可行的方法。

    可是……鞑靼人能够教化吗?

    此时,只见王守仁道:“陛下,臣在乌拉尔,先以土地招募各族流民,随即划分农场,使他们混居。此外,分发土豆种子,派屯田卫教授他们垦殖之法,又从其中抽调精壮,建立营团自保。此后,关内的商队抵达,再让商人至各个农场与他们互通有无。”

    “他们深感罗斯人的步步紧逼,自是怀有恩义之心,只是……单凭这些,还是远远不足的,因而又建了许多的学舍,这学舍哪怕是简陋一些,却想尽办法让他们学习我汉家的文化,他们混居一起,各部的语言不一,屯田卫和商贾说的又是汉话,他们与之交流起来,也只能用手笔画,其实他们自己也是深感不便,因而……臣每月让他们抽出四日的时间前去学舍读写,其他时间,自是让他们各自去耕作、操练,或是自学,因而……到了现在,已有三年,成效已是彰显了出来……”

    “随着身边用我汉语说话的人越来越多,更多人在这耳濡目染之下,哪怕不愿学习,也大抵能够简单的交流。可只是让语言统一起来,这还远远不足,除此之外,还需让他们学到了三皇五帝和四书五经,为此,臣又从其中抽调出佼佼者,委以重任,命他们或为教授讲学,或在军中担任要职,又或将他们调入府衙,予以他们不菲的薪俸,只短短数月之间,效果就格外的显著,陛下万万不可小看这学中教师和衙中小吏,对于那些寻常的鞑靼人而言,这些人不但按月可领钱粮,而且还不需从事农务,实是再体面不过的事。”

    王守仁顿了顿,继续道:“正因如此,臣让这些寻常的鞑靼人看到了希望,在他们看来,或许他们只需努努力,就可和那些佼佼者一般,在乌拉尔苦寒之地种植土豆。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艰苦了,可鞑靼人和汉人没什么不同,都是血肉之躯,没有人愿意熬苦。若是臣在那里也开科举,对于他们而言,想要金榜题名,这几乎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可倘若是大肆招募小吏、教员,或是荐入医疗站里学医,对他们而言,却是有了希望。”

    “驾驭百姓,既要想让他们求得温饱,最紧要的是,要让他们怀有希望,而要让他们怀有期望,就要让他们深信,他身边的人可以做到,那么他们同样也可以做到。”

    “正因如此,学习的风气渐渐开始浓厚,臣在乌拉尔,从中挑选了优异者有三十七人,荐入了西山书院,除此之外,其他识文断字者,亦有千人之众,至于汉语,以及入学肯读书的,那就更多了。”

    弘治皇帝认真的听着,若有所思。

    所有人提及到教化,口气都很大,所谓的文风鼎盛,不在于这里有多少人读书,却盯着这里是否考出过状元,亦或者中过几个进士。

    可王守仁之言,却颇有意思,他是往小里去做,他从不去琢磨让人考进士,考状元,或者成为进士,却只求越来越多人能够识文断字才好……

    “希望?”弘治皇帝一脸诧异,觉得有些不解。

    对于弘治皇帝而言,这希望二字,实是无法理解的事。

    他是天子,他从呱呱坠地开始,一切都可得到满足,他有雄心壮志,却无法理解如此卑微的希望。

    这二字,印入了弘治皇帝的脑海里。

    随即……

    弘治皇帝看向王守仁,一脸认真的道:“这么说来,王卿家教化颇有成效了?”

    不等王守仁回答。

    萧敬此时咳嗽了一声,他知道该是自己出场了,他当初奉旨前往乌拉尔,就是办此事的嘛。

    他道:“陛下……奴婢这里有一份奏报,还请陛下过目。”

    弘治皇帝颔首,似乎期待已久,听了王守仁这么多的话,弘治皇帝自是想要知道萧敬的所见所闻了。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笑吟吟的道:“诸卿,不妨我们一同听听,且看看乌拉尔实情如何。”

    众翰林和院士纷纷颔首点头,也抱着不同的期待。

    萧敬会意,打开了奏疏,便道:“奴奉旨至乌拉尔,走访市集、牧场、农场,所过之处,各族混居,其安置的军民,多习汉言,除新附之鞑靼人,只需操持汉言,便可沟通无虞。”

    “……”

    这王守仁,竟真的没有吹牛?

    殿中顿时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人们不禁将目光聚焦在了王守仁身上,神色各异。

    王守仁则是依旧脸色平静,似乎对他而言,这本就是理应能做好的事,不值一提。

    又听萧敬道:“衙中书吏,竟有不少鞑靼人担任,又有少数其他各部族人,他们通晓汉言,明晓大义,戴纶巾,以着儒杉为荣,言行举止,与儒生无异,引经据典,信手捏来,奴所差遣校尉人等,暗中打探他们言行,他们多以大明子民自居,更是以能以明吏为傲,诸衙之中,多设天子坐像,其中各族官吏人等,对陛下画像,并无不敬,又有人刺探得出,在军中,更有鞑靼武人,以能奉皇命征讨罗斯为荣,军中语言,尽为汉语。”

    弘治皇帝原是以为,王守仁的政绩,多有夸张之处。

    可厂卫由萧敬亲自领着,开始细查,却发现这教化的深入,比自己想象中要深得多。

    这番结果,实是令人惊讶不已,殿中已是哗然起来。

    人们愈发敬佩的看向王守仁。

    便连方继藩也不禁朝王守仁投去了嫉妒的目光……

    方继藩不得不承认,王守仁这个家伙……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事实上,历史上的王守仁,当时的社会并没有给予他多少平台和机会,可他依旧凭着一丁点的机会,尚且成就了足以光耀数百年的功业,孤身平叛,领悟王学。

    而如今……当他有了一个更大的平台,有了更好的机会时,他所迸发出来的思想以及他的功业,只怕………就更加的深不可测了。

    只见萧敬又道:“奴命人详查,每月按时入学舍读书者,多为青壮,有近十万人次之多,蔚为壮观……”

    这是洋洋洒洒的千言书,都是萧敬在乌拉尔待了近一个月的心血,他是巴不得写得越细越好,将里头的所有见闻,恨不能一股脑的写出来。

    萧敬所言的,自是不掺杂半点虚假,他只忠于弘治皇帝,更没必要为任何人欺瞒弘治皇帝。

    从奉命开始,他就极清楚,陛下想要了解的,乃是乌拉尔的真实情况,唯有据实禀奏,才能讨得陛下的欢心。

    只是他这一番话,却是引得许多人啧啧不已。

    有的人甚至怀疑,这莫不是萧敬和王守仁串通好了吧?

    当然,也有不少人朝王守仁投去的是佩服之色。

    弘治皇帝动容,他细细的听着奏报,每一个字都不忽视,脑海里,乌拉尔的风土人情,以及牧场、农场分布,便渐渐的浮现出来。

    呼……

    当萧敬念毕,弘治皇帝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忍不住道:“朕自诩贤明,可现在,朕在想,若朕乃王卿家,可以做到这样吗?只怕……连王卿家的一成,也做不到。”

    翰林们顿时诧异。

    陛下居然将自己和王守仁相比,而且还自叹不如。

    这话……其实是有些诛心的。

    但凡皇帝要和你相比,还说远不如你,这个时候,任何臣子都会显出惶恐,而后瑟瑟发抖,拜倒在地,说一声万死之罪。

    可当大家看向王守仁……却突然窒息了。

    这个家伙,还是很平静的反应,似乎心平气和的接受了这一切。

    方继藩也脑子有点发懵。

    呃……这个弟子……

    哎……难怪在历史上,被人打压啊,我方继藩若是历史上的刘瑾,我也打压你,这情商……真是像极了我方继藩,同样的耿直啊。

    方继藩毕竟心里是维护自己这个弟子的,便道:“陛下……此言……实为不妥,你看,王伯安他都已经惊呆了。”

    可王守仁似乎读不到方继藩的用心良苦,却道:“回陛下,臣没有受惊!”

    “……”



    方继藩有些无语。

    好在弘治皇帝对此没有过多的计较。

    他命萧敬取来了奏报,又细细的看过之后,敲了敲案牍:“这是大功,现在这乌拉尔,谁接任了王卿家的职责?”

    王守仁回道:“臣的弟子刘杰。”

    刘杰……

    刘健站在班中,面无表情,心里只是唏嘘不已。

    此事,他早就知道。

    刘杰又走了,对于刘健而言,这个儿子……虽是年纪不小,却依旧少年如故。

    他要走,刘健没有去阻拦。

    大丈夫建功立业,有什么好阻拦的呢?刘健固然不舍,可终究还是开明的人。

    只是……就算是自己的儿子,刘健心里也忍不住有一个疑问,刘杰当真可以在乌拉尔独当一面吗?

    弘治皇帝听到刘杰二字,别有深意的看了刘健一眼,随即颔首:“朕知道他,他在黄金洲功勋卓著,此番回来,是千疮百孔,朕几次询问过他的伤势,只是……他伤势才刚好,就要跋山涉水,哎……”

    虽是一声叹息,却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对此安排算是表态了,没有任何异议。

    此时,弘治皇帝精神抖擞起来,笑了笑道:“方卿家的弟子,都令朕开了眼界,朕得卿等,是朕的福气。王卿家有大功,且先歇息几日,朕有任用。”

    王守仁行礼:“遵旨。”

    弘治皇帝又看了方继藩一眼:“方卿家桃李满天下,这教化的功劳也有方卿家的一份,朕左思右想,若是乌拉尔的鞑靼人,尚且可以教化,我大明子民岂有不可教化之理,此事,方卿家上一道奏疏来吧。”

    弘治皇帝对于方继藩的教育能力,是极佩服的。

    太子从前什么样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还有他的那些弟子,那些徒孙,无一不是独当一面,文武双全的人才。

    科举到了如今,已形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西山书院的模式,能否走通呢?

    这才是弘治皇帝所关心的问题。

    弘治皇帝此言一出,翰林们个个诧异,面面相觑。

    有人几乎想要站出来,说点什么。

    从选吏为官,到现在,难道陛下还要改科举制吗?

    这教育的改革,一旦落在方继藩这狗东西的身上,十之八九,是要出大事的啊。

    可是,不等人反对,方继藩就淡定的道:“儿臣遵旨。”

    ……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方继藩徐步走着,却如霜打的茄子,一副见谁都爱理不理的样子。

    王守仁亦步亦趋的跟在恩师的身后,见恩师如此,不免关切:“恩师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方继藩幽怨的看了王守仁一眼,突然咬牙切齿,可看到王守仁这干瘦的身躯,那太阳穴上鼓囊囊的,一眼瞧见,便晓得是个练家子,方继藩终于冷静下来,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可能着了风寒吧,伯安有心啦。”

    王守仁更为关心:“恩师应该多休息。”

    方继藩又扯了扯嘴角道:“噢,好,知道了。”

    王守仁又道:“陛下予以恩师重任,这章程……恩师有什么打算?”

    方继藩对这种事是最直接的,一挥手道:“你来写,写好了,就给为师看看,若是没什么差错,就递上去。”

    “可是陛下说了,让恩师……”很显然,王守仁是个不太懂得变通的人。

    说实话,他若是懂得变通,以他的智商,这弘治朝还会有其他人什么事?

    方继藩这才想起了王守仁这耿直的性情,深呼吸一口气,才道:“好,为师自己写。伯安啊,你不要在为师面前晃啊晃,为师看着难受。”

    王守仁沉默了片刻,凝视着方继藩:“恩师莫非嫌弃学生?”

    方继藩:“……”

    他只好露出了如沐春风的样子:“伯安为什么这样想,你是为师心里最柔软的一块,是为师的心头肉啊。好啦,我说完了。”

    王守仁若有所思。

    他总觉得恩师有些不对劲。

    难道是因为今日在殿上,自己过于耿直?

    可是……

    王守仁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可是恩师平日就是这样教授自己的啊。

    做人……要实在!

    …………

    方继藩的心情虽然有那么一点郁郁,可领了皇帝的命令,方继藩的动作很快。

    这等事,宜早不宜迟,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方继藩客气了。

    陛下希望得到更多的人才,而这些人才,科举已经无法满足需要了。

    在小农社会的时候,要管理百姓,并不需要太多的才能,别人不识字,你能识字,别人不懂道理,你懂道理,这就是巨大的优势。

    可现如今,却全然不同,数不清的行业,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越来越多专业的东西,根本不是只读经史的人能够掌控,这些人,开始越来越力不从心,可是他们却是占据了高位,若是长久下去,对于朝廷,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弘治皇帝有这个念头,固然已是引起了士林更大的担忧。

    可士林们……嗯,已被打包走了一批,影响力明显微弱了一些。

    因而,倒也不至于像数年前一般,引发太大的震动。

    可即便如此,涉及到挖人祖坟的事,读书人的怨气,还是极大的。

    可对于方继藩而言,这一次新的教育改制,却是关系到了他的切身利益。

    不,准确的来说,关系到他的徒子徒孙们的未来。

    他方继藩承认自己就是一个护短的人。

    庙堂上的官位只有这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方继藩变不出这么多的坑来。

    可西山书院的读书人,已有数万人之多,固然专业不同,前途自也有别,有的可以从事研究,有的入朝为官,有的从医,有的进入了作坊,成为了作坊中的佼佼者,也有的,从商。

    可即便如此,方继藩不能不考虑他们的未来啊。

    因为无论是从事什么职业,最终……他们会遭遇到天花板。

    天花板是什么呢?

    自是科举为官的问题。

    现在方继藩奉旨递上教育改制的新章程,其本质,就是从底层入手,一改从前的教育方向。

    若如此,那么几乎是等于让这科举土崩瓦解。

    倘若人人都不去寒窗苦读那四书五经,科举……还有必要吗?

    自然……科举还是有必要的。

    它是一个较为公平的选士体制,只是在方继藩看来,错的在于八股。

    他要做的,是将八股从教育中剔除出去,而新增许多科目,一旦如此,则意味着,西山书院的弟子们,前途似锦。

    若是八股取士,那么谁八股作的厉害,谁就能为官,谁做了官,就更加维护八股选士,他们有的因为八股入仕,有的因为八股,而成为大儒者,掌握了权力,也掌握了舆论,自是更加的鼓励人去学习八股。

    可若是用其他方法去选士,打个比方,若是朝廷用医术去选士,那么会如何呢?那么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朱厚照,就是苏月,就是那些医学生。

    因为这会引发全天下学医的热潮,随便一个医学生放到外头,都会成为大医者,就如从前的大儒一般,会有数不清的人,哭着喊着求他们为师。他们甚至可以因此而做官,甚至入阁拜相,医学生们的地位,将会疯狂的提高,甚至可以到左右经济民生的地步。

    陛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命方继藩来主持此事,这自是对整个西山书院最大的利好,因此,西山书院上下听闻了此事,数万的学子们,也是满怀着期待。

    方继藩迅速的召集了学院下设的各个书院院长以及一些书院中的佼佼者,立即开始参与洽商。

    这算学院、工学院、屯田卫、医学院、化工学院、商学院、文学院彼此在一起,迅速的草拟了一份章程,紧接其后,方继藩则开始修订,最终又将王守仁请来参谋一二。

    虽然有些讨厌王守仁的耿直,可……好吧,方继藩还是觉得不得不依赖这个家伙的。

    毕竟……方继藩哪怕是有两世为人的经验,可毕竟还是不够接地气。

    而王守仁不一样,他去过交趾,去过乌拉尔,与无数人打过交道,教化了数不清的弟子,哪怕是在西山书院,他也是桃李满天下。

    王守仁对方继藩的章程修修改改了一番,方继藩大抵看过,觉得没什么差错,随即入宫觐见。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递来的章程,他看得极认真。

    事实上,这些日子,弘治皇帝也受了不小的压力,不少的大臣表示了对方继藩的担忧,可弘治皇帝依旧不改初衷,专等方继藩的章程来。

    这一次,方继藩自然没有令弘治皇帝失望。

    方继藩为此做足了准备,这是一份极为详尽的章程,而里头对于教育的改变,可谓是方方面面。

    弘治皇帝一面看,一面询问:“这第三页这里,各省需设省学,府设府学,当今天下,不是已有县学、府学了吗?何以又另行增设,朕只恐如此,要浪费不要公帑吧。”

    方继藩带着微笑道:“陛下,此学非彼学。”

    …………

    第一章送到,还有三更。



    方继藩道:“陛下,这章程的后头说的明明白白,县里要增设县学,这县学不再只是和从前一般,只负责管理生员,而是直接开设学堂,教授各科的教程。读书人入学,学习的乃是算数和经史,同时再辅以一些其他学问,此为童生。若是学有所成,即可进入府学继续深造,当然,依旧还是要考,府学也是为期三年,三年之中,学习的知识便需更加复杂了,可根据读书人的不同偏好,择选学科,此为秀才。待府学有所成,则继续进行考试,若是高中,则入省学读书,省学之中,知识就更加复杂了,直接可选商学、工学、算学、医学等科目入学,学有所成,即可称为举人。”

    “其中若还有人想要深造,则可参加西山书院的入学考试。咳咳……儿臣以为,若是能中西山书院,并且成绩优异未被淘汰者,可为进士。”

    说实话,方继藩有些不太好意思。

    当然,这也是西山书院群策群力的结果。

    在书院的那些院长以及大学者们看来,书院这么厉害,能在这里毕业的,给个进士不过分吧。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他抬头看了一眼方继藩:“若各县,各府,各省都设学,且还专门聘请教授、博士,进行授学,这营建的学舍,还有各种教学的费用,花费一定不菲吧?”

    方继藩道:“陛下,教育乃是国家的根本,一个好的人才,所能带给朝廷和大明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儿臣以为,这个费用,礼部应该拨付一些,此外,各县、各府、各省,也可拨付一些。除此之外,再有学子们的学费,完全可以筹措。”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神情间透着几分无奈:“卿所上的奏疏,一经放出去,只怕要天下震动不可。”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儿臣为了陛下,刀山火海在眼前,也不皱一下眉头。若是能为大明江山,纵万死,亦绝不悔意。儿臣认为,当今天下,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局面。陛下还记得管理那个作坊吗?一个作坊涉及到的事,已是千头万绪,可而今的天下,却已和从前完全不同了,从前只有官民,现在却是士农工商,百花齐放,单单一个工商,其中所涉及到的分类,又是数之不尽。陛下难道认为,单凭读经史的人,可以治理一方吗?”

    弘治皇帝对此,的确深有感触,他很明白方继藩的意思,其实从各地的奏报来看,许多地方父母官的奏疏之中,就让弘治皇帝觉得可笑,因为这些人全然不同,对于地方上的新事物,一窍不通,却大发议论,闹出了许多的笑话。

    方继藩继续道:“所谓学而优则仕,可现在八股取士,所学的东西,若是进入了仕途,则是贻害国家啊,儿臣请陛下三思,倘若外头震动,读书人们骂声不绝,儿臣要做这个罪人,那么儿臣就做这个罪人好了。”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毅然决然的样子。

    以往的时候,弘治皇帝和方继藩是一同在挖八股的墙角。读书人觉得疼,可这疼,还只是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可现在……这墙角挖得差不多了。

    是到了图穷匕见,彻底送他们去火葬场的时候了。

    弘治皇帝似还在权衡。

    他深知此事的后果。

    毕竟,他是天子。

    天子眼里,是没有好坏对错的,只有利弊。

    弘治皇帝固是知道八股之害。

    可方继藩的这道章程里,几乎没有任何八股取士的读书人的位置,完全将西山书院的教育模式,推及到了天下。

    将来,无论是做官,为商,还是成为大学者,也几乎都不会有读八股的读书人一席之地。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道:“朕继续看。”

    他继续看下去,里头有大量的鼓励孩童入学的策略,有对于入学者的安置……

    弘治皇帝看得很细致,足足看了一个多时辰,萧敬在一旁,换掉了一副又一副的茶水,茶水递上来,弘治皇帝不喝,凉了,继续撤下,换上新的热茶,可弘治皇帝却依旧没有动。

    他不但要看,脑海里也在不断的思索。

    待这章程来回看了两遍,弘治皇帝抬起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朕在想一件事。”

    方继藩站的脚都酸了,好不容易见陛下有了动静,突然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立即激动道:“陛下在想什么。”

    “希望!”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王卿家口里所说的希望。”

    方继藩:“……”

    弘治皇帝的表情很认真,道:“他一直都在说,教育的根本在于希望。朕想明白,什么是希望。”

    方继藩大抵明白皇帝的思路了,便道:“陛下,就好像科举一样,读书人为何要科举,不就是因为能做官吗?做官,就是他们的希望。”

    弘治皇帝颔首:“这个,朕明白,你的意思是,要让人从读书中得到好处?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原因吗?”

    方继藩想了想:“这个……”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什么是希望,道理……朕自然也懂一些,可是……朕还是不太明白,或者说,理解并不深刻。”

    “要不然……”方继藩的脑子倒是转的快,他小心翼翼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道:“陛下找一些读书人来问问?”

    弘治皇帝却是乐了:“那好,朕来问你,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方继藩倒没想到弘治皇帝第一个就是问他,他毫不犹豫的道:“儿臣读书,当然是为了江山社稷,儿臣是为了报效皇恩。”

    嗯,很理直气壮!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你看,朕问你,读书是为何,你便说是为了报效朕。朕若是召其他读书人来问,想来他们也是这样的回答。”

    方继藩:“……”

    卧槽,陛下你这是抬杠啊。

    方继藩立即道:“陛下,儿臣和其他的读书人是不一样的啊。”

    弘治皇帝摆摆手,别具深意的道:“你的章程,兹事体大,朕知道这有益于朝廷,可朕还是不敢轻易下决心。所以……朕还是想知道,什么是希望。朕当然要亲自去问问那些读书人,可是却不能将他们招到宫里来问。否则朕得到的回答,一定如继藩这般。”

    方继藩有点急了,似乎有误会呀,他忙道:“陛下,请听儿臣解释一下。”

    弘治皇帝乐了:“你不必解释,朕自然知道你是为了报效朕而读书的。”

    虽这样说,可方继藩还是不信。

    不过……显然,弘治皇帝还在权衡,他有些下定不了决心。

    废除掉国朝已行之有年的国策,且还是祖宗之制,这几乎和隋唐时开科举一般,是破天荒的事,到底会产生多大的阻力,会有多大的破坏力,也只有天知道。

    弘治皇帝不得不谨慎。

    他沉吟道:“前些日子,有一份奏疏说是南直隶庐州府知府王广在任,治学有方,其治下在他的治理之下,学风鼎盛……朕倒是极想见识见识。这庐州府距离中都凤阳,不过是一墙之隔,朕想着,如此大政,不可不察,朕欲往中都,以祭祖之名,前去看看。”

    巡江南?

    方继藩没想到,弘治皇帝竟有如此大的魄力。

    不过细细想来,虽是太祖和文皇帝在的时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文臣们都管不着,也不敢管。此后的天子,因为文臣们的话语权越来越大,想要出宫,都是阻力重重,因而,若是皇帝四处巡游,难免要遭反对。

    而现在,显然风气好了许多,何况,还是以祭祀祖先的名义。

    弘治皇帝眼中透着坚持,道:“朕去去庐州府,且看看庐州府知府的教化如何,再行决定吧。”

    方继藩便道:“陛下不知何时启程?”

    弘治皇帝道:“就这几日,宜早不宜迟嘛,卿与王卿家也早做准备,到时免不得要将你们带上的。”

    方继藩有些不情愿去,跟着弘治皇帝出巡,是找罪受啊。

    此时,又听方继藩道:“至于这份章程,朕暂且秘而不发,是了,这章程有多少人参与了制定,还是继藩一人想出来的?”

    方继藩咳嗽:“有数十人参与了,都是儿臣的……”

    弘治皇帝:“……”

    “事先,可告诫他们,不可泄露吗?”

    方继藩:“……”

    君臣二人大眼瞪小眼,这意思……

    最终……弘治皇帝什么都明白了:“也罢,先试一试水温也好。这几日,你安生的待着,不要再火上浇油。”

    “儿臣遵旨。”

    方继藩灰溜溜的行了礼,告退去了。

    次日清早,便有旨意出来,弘治皇帝欲往中都告祖。

    对此,百官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

    其实……大家已经习惯了。

    哪怕是有人想以浪费民脂民膏的名义反对,可细细一想,好像花的也不是国库的银子,最重要的是,现在冒头,风险实在太大,不值当。

    也罢!

    …………

    第二章送到,还有至少两更,至少……另外隆重推荐一本老作者的书,魔法侦探事务所,挺有意思的,大家可以看看。



    弘治皇帝这次特别的雷厉风行,说走就走,很快圣驾便启程。

    这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不过,毕竟……这确实是内帑花银子。

    因而,只需下旨太子监国,所用的仪仗,禁卫,给养,统统都是现成的。

    有了银子,偶尔浪费一下,挺好。

    对于祭祖这种事,自是英国公张懋有了用武之地。

    他奉旨率一支人马先行,可非要让方继藩陪同。

    方继藩实在是受不了这位世伯。

    这一路,张懋与方继藩进行了深入的探讨,探讨的内容,多是祭祖的礼仪。

    在张懋看来,自己已经老了,可陛下总需要有个人去祭祖,方继藩是驸马,真是再好不过的接班人。

    最紧要的是,能去祭祖,说明了宫中的信任。否则为啥这么多的公候,陛下唯独选择他呢?

    方继藩成日游手好闲的,迟早要出事,还不如给他一份差事,将来人们说起,免不了要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大明忠臣。

    方继藩听的耳朵都快要出茧子了。

    偏偏张懋还不爱坐车,他要骑马。骑马也就罢了,还非要拎着方继藩与他同骑。

    他总是感慨:“咱们的祖宗,都是马上跟着太祖高皇帝得的天下,后世子孙,岂可忘本?别人如何,老夫管不着,老夫专管你。”

    方继藩便坐在马上,听着他的絮絮叨叨,昏昏沉沉的要睡,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

    只过了十数日,先锋的人马便到了中都。

    中都守陵的大臣和宦官纷纷来迎。

    他们和张懋是熟识的,唯独对方继藩不太认得,只当方继藩乃是张懋身边的小跟班。

    守陵的大臣和宦官,大多还是有几分面子的,一般人自是不必搭理,因而对方继藩爱理不理。

    等到张懋手指着方继藩道:“此乃齐国公方继藩,都来见见。”

    方……继……藩……

    这些人一听这三个名字,下意识的就觉得,怎么听着如此的熟悉。

    接下来……嗯,要吓尿了。

    难道就是那传说中的……

    啪嗒一下,方继藩的脚下就跪了一地。

    若在京师,方继藩固然也有凶名,可大多人听了,只是觉得有些许的害怕,毕竟……在大家的眼里,京里的那个方继藩,终究还属于人类的范畴,既然是人,再坏再恶,这心里的害怕,还是有限的。

    可到了外头,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这传言又多了几道工序,这一个得了脑疾的坏蛋,则变成了没啥毛病,但就喜欢吃人的妖怪,是要将人的血肉丢进磨盘碾成粉末的怪物。

    因而,众人战战兢兢,再不敢抬头去看方继藩,只颤颤的道:“见……见过齐国公……齐国公……公……公……侯万代。”

    方继藩皱眉,他最讨厌的,就是齐国公的后头再加几个公了。

    好在他历来脾气好,不爱与人计较,总算露出了微笑,道:“免了罢,免了罢,不必多礼。”

    英国公人等刚刚抵达,自是需做好陛下亲祭太祖高皇帝的准备。

    张懋亲自布置,很是娴熟,一切都是妥妥当当,明明白白的。

    这中都凤阳,所埋葬的乃是太祖高皇帝的父母,被称为祖陵。

    只是在朱元璋去世之后,朱元璋虽葬于南京的孝陵,却依旧在此设有神位。

    方继藩亲自前往了太祖高皇帝的享殿,那太祖高皇帝威严的画像,依旧栩栩如生,下头的香火鼎盛,而且每日都有宦官按时清扫,因而一尘不染。

    方继藩拜了拜,心里想,今日见了高皇帝,便算是大家认识了,高皇帝您老人家在天有灵,若是在天上听到了一点什么,切切不要相信,那都是小人搬弄是非,您老人家英明神武,纬武经文,天授智勇,定能明察秋毫。

    说着,才移至左配殿里休息。

    此殿本就是用来给祭祀人员休息用的,张懋早在此喝茶了,见了方继藩进来,却没反应,一愣愣的枯坐在那,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窗外的石碑。

    方继藩有些奇怪,便道:“世伯,世伯……”

    张懋突的回过神来,却是露出一脸疲态,他慵懒的卷了卷身子的吉服,有些有气无力的道:“真冷啊。”

    可……此时天色不算冷呀,这不免令方继藩感到莫名其妙。

    张懋面露惆怅,突然道:“我来此,已有十数次了,每次去享殿中拜见太祖高皇帝,都似见他含笑见我,哎……可现在……每一次拜见高皇帝,都在想,或许……这是最后一次来祭祀了,用不了多久,就该亲自去见他老人家了,这人哪,都有生老病死,高皇帝如此,我与你的父亲也是如此,年轻的时候,见着这天下,越来越乏味,总觉得人活着,好生无趣,不过是混吃等死而已,等两鬓斑斑,多走几步都气喘吁吁时,方才害怕起来,才觉得这世上有许多东西,竟还没有亲历。”

    “你看这里。”说到这里,张懋揭开了垫着桌子的毛毯,指了指桌面。

    方继藩定睛一看,这里有许多的刻痕,密密麻麻的。

    张懋勉强笑道:“自这祖陵营建之后,不知何时的规矩,所有来此祭祀的大臣,都会在此留一道刻痕,如今已历七八代了,刻痕越来越多,单单老夫的刻痕,就有十几处,将来啊,还会有人在此留下,这些刻痕,看似凌乱,可在先辈和老夫们看来,其实也是这大明祖陵,世世代代有人守卫祭祀的证明哪。”

    张懋打起精神:“从前来此祭祀的大臣,已经逝世了,老夫还在,或许不久也会故去,可咱们的后代子孙们,依旧还会来此,人可以死,可社稷却需要永续,否则如何告慰先灵呢,怕只怕,子孙们不知先人创业和守业的艰难,从此之后,再没有人在此铭刻,这数不清的祖陵殿宇,最终也称了残碑断碣,任那风风雨雨侵蚀,只存杂草,却不知是怎样凄凉之景。”

    方继藩想到,明朝灭亡之后,这本是壮丽森严的大明中都祖陵,随即被大量损毁,被人放火纵烧,便连栽种下的松柏,也被入侵者砍伐烧毁,一时也是默然。

    张懋突然又道:“陛下为何突然来中都?”

    “啊……这……”方继藩想不到张懋的思维这样跳跃:“这……陛下来此,就是希望世伯所害怕的事不会发生,又或者,推迟一些发生。”

    张懋皱眉道:“怎么,难道传闻是真的,陛下真要废八股啦?”

    方继藩:“……”

    这要他怎么答?

    方继藩记着,陛下此前还警告过他要保密来着,敢情是连张懋居然都已经收到风声了啊?

    方继藩顿了一下,便忙矢口否认:“没有的事,这谁造的谣。”

    “京里都在这样传。”张懋不高兴的皱眉道:“你这小子,只瞒老夫是吗?”

    “我……我没有……”方继藩有气无力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世伯你饿不饿,这祭祀宰了这么多畜生,不如咱们也吃一点。”

    张懋便连忙摇头:“这是动摇祖宗之制,可能是要动摇根基的,八股取士是好是坏,老夫是个粗人,也不甚懂,可老夫只晓得,但凡是习以为常的事,一旦要改变,肯定要惹来许多的麻烦,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陛下圣明,他的心思,不是做臣子能猜度的,可老夫难免还是有些担心啊,这历朝历代的改制,哪有不死人的。继藩,陛下极信任你,你得在陛下身边,多想一些好主意,不要老是瞎琢磨一些有的没的。”

    “噢,噢……”方继藩敷衍着道,心里却还在琢磨,怎么全京师……就都知道了呢?这查问一下,算谁的,总不能说是西山书院传出去的吧。

    是了,好像萧敬当时也在场,要不……

    此时,张懋又道:“当然,管他如何呢,陛下既然变了心意,咱们遵照着去办便是了,改与不改,是陛下思虑的事,我等只负责盯着谁敢添乱子,谁要动摇社稷基业,上马平乱即是。”

    方继藩便乖乖的点着头。

    方继藩在祖陵里住了几日,随后,圣驾即来了。

    张懋领着方继藩人等前去迎驾。

    弘治皇帝先奔祖陵享殿祭祀祖先,而后移驾太祖高皇帝享殿祭祀了太祖高皇帝,这一日下来,弘治皇帝本是长途跋涉,年岁又大了,身子自然是有些吃不消,却还是独自一人在太祖高皇帝的享殿里呆了足足一夜,外头的臣子和宦官们,则乖乖在殿外候着。

    陛下留在此,大家自是都不敢离开。

    到了夜里,享殿里虽是烛光冉冉,昏暗不清,弘治皇帝跪坐在殿下,抬头看着神位,就这么孤独的陪着太祖高皇帝的神位一夜。

    太祖高皇帝是否有灵,不知。

    弘治皇帝心里在想什么,也无人知道。

    次日,当曙光映射入享殿。

    弘治皇帝终于走了出来,他的身影被曙光拉得很长,殿外诸臣又困又乏,此时打起精神,抬头瞧见的乃是弘治皇帝苍白的脸,可是这倦容上,却有一双格外锋利的眼睛。

    …………

    第三章,还有。



    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接受了百官的跪拜。

    随即他轻描淡写的道:“方卿家,王卿家,随朕在此走走。”

    这所谓的走走,都是预先准备好了的。

    除了说这么几句,他自始至终没有对百官说其他话,背着手,默默的带着人离开了百官们的视线。

    弘治皇帝一宿未睡,眼里布满了血丝,精神却还算不错。

    到了一处殿角,在这里,萧敬早已预备好了车马,更挑选了数十个力士,有这些人,再加上王守仁,足以保证弘治皇帝和方继藩的安全。

    弘治皇帝上了车,却招呼方继藩一道上来。

    方继藩登车,行了个礼:“陛下……”

    弘治皇帝却是自顾自的道:“朕昨夜看着太祖高皇帝的神位,一直在问,这八股取士,乃太祖高皇帝所创,而今已百五十年,今八股已妨碍了国家,于社稷已没有了好处,朕有心改弦更张,不知太祖高皇帝是否会见怪。”

    方继藩听他这样说,顿觉得阴风阵阵,这话挺渗人的啊!

    方继藩道:“那么……”

    不待方继藩把话说下去,弘治皇帝就又道:“可是高皇帝没有任何的回音。”

    方继藩:“……”

    方继藩松了口气,他就怕听弘治皇帝说太祖高皇帝开口说话啊。

    若是陛下这样说,要嘛,这是太祖高皇帝从棺材里爬了出来,这是棺材板压不住的节奏啊。要嘛……就是太祖高皇帝依旧还在天上,而弘治皇帝疯了。

    无论是任何一种结果,都是方继藩不乐于看到的。

    弘治皇帝自是不知道方继藩活跃的心思,手指头拍打着沙发,口里道:“太祖高皇帝既然没有回音,那么……就是他已默认了。”

    “对,对,对……”方继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倘若太祖高皇帝不肯,定要反对,他老人家既是优哉游哉,可见是乐观其成的,陛下真是圣明哪,儿臣……”

    弘治皇帝摆摆手:“太祖高皇帝毕竟是朕的祖先,朕做什么事,无论是他喜不喜,只要他在天有灵,自会庇佑。朕唯一担心的是……此举是否必要……且先去了庐州,再做决定吧。”

    方继藩点头,心里不禁想,这庐州说是现在学风鼎盛,知府教化有方,百官称颂,却也不知真假。

    很快,车马便至庐州的地界,毕竟这里距离凤阳并不远。

    弘治皇帝等人,先至府城。

    这府城之内,倒还井然有序。

    弘治皇帝下了车,左右张望,萧敬连忙上前道:“陛下,是否通知庐州知府。”

    弘治皇帝早有打算,摇头道:“暂且不必,朕来此,只是听一听读书声。只是不知这里可有书院?”

    “想来是有的吧。”萧敬话里犹豫,显得不太自信。

    方继藩便道:“何必要寻书院呢,哪一个书院里没有读书人?不妨就一家家的走走,且看有几个读书的。”

    这……

    萧敬忍不住幽怨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这家伙就是成天出馊主意啊,还总习惯给他找麻烦。

    一家家的走,对于萧敬而言,安防的压力极大,而且何时能走完?这不是存心给他找不自在吗?

    弘治皇帝听罢,竟是认可起来,颔首点头:“卿家所言不是没有道理,都说这庐州,处处都是朗朗读书声,只需一个个去问问,便是了。”

    弘治皇帝带着微笑,竟是来了兴趣。

    他现在对新学的思想了解得很深刻,深谙深入民间的道理。

    于是弘治皇帝朝萧敬道:“可带来了庐州的舆图?”

    “带,带了。”

    弘治皇帝接过舆图,只大抵的辨明了街坊,手随意一点:“去看看。”

    弘治皇帝当头寻到了此处,一面对方继藩道:“此乃府城之地,最是热闹,能居城中者,虽非都是富户,却也勉强是殷实人家,且此乃江南之地,本就学风鼎盛,朕倒要看看,这些读书人平时如何读书,读什么书。”

    弘治皇帝兴致盎然,他乐于见到读书人,也喜欢深入民间,去听一听那些读书人对自己的看法。

    弘治皇帝所指的街道是在城隍庙附近,任何一处城市的城隍庙,都是三教九流混居之所,那里所居住的人,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却因为地处城中繁华,却也不算落魄。

    一排排的屋宇连绵,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孩子,赤着足,正把手指伸进口里,口水自是流出来,虽是半大,却还不知羞羞的穿着一个肚兜,光着腿。

    弘治皇帝徐步走过去,瞧了孩子一眼,便驻足。

    弘治皇帝露出了笑容:“你家住哪儿?”

    孩子不情愿的将手指头从口里拔出来,朝弘治皇帝凶巴巴道:“你横个?我一板觉给你耸屁的了。”

    弘治皇帝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此地,距离中都凤阳很近。

    老朱家作为天子,因而这官话,乃是凤阳官话,弘治皇帝对这孩子所说的话,真是再熟悉不过了,虽然有些口音不同,却也相近。

    这话的意思是……我一脚把你踹死。

    方继藩也听得明白,口里道:“咦,你怎么可以骂人,你这没家教的孩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我……”

    呃,有点说不下去了……方继藩这时猛地想到,自己像这孩子这般大的时候,好像也不咋地。

    这孩子听方继藩训斥他,却是抬腿踹了方继藩的脚板,不等方继藩反应,却是一溜烟,赤足狂奔……跑了。

    “这狗东西!”方继藩骂骂咧咧道:“我和你没完了,你等着罢,君子报仇,一日都嫌早,我若是不打死你,我方字倒过来写。”

    萧敬笑吟吟的道:“齐国公,只是个孩子嘛。”

    弘治皇帝竟是无言,似乎……确实不能将那孩子怎么样。

    只是……好像这庐州给他的印象……

    他索性,让人敲开了第一家的家门。

    开门的是个妇人,吊着眼,只看了一眼敲门的萧敬:“谁呀?”

    萧敬细声细语道:“我乃书馆里的先生,不知舍中……可有人读书吗?”

    “没有……”妇人依旧上下打量萧敬。

    萧敬回头看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已走到第二家去了。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却连敲了十几家人,竟没一个读书的。

    到了第十五家,门打开,听说是读书人来拜访,主人的眼睛却是亮了:“有,有,有,有读书人的,我表叔的远方外甥,听说就是个读书人,他家有七百多亩地哩,远近闻名,连县里的县丞也去他家喝酒。我绝不骗你,若是不信,你去打听打听李家庄的李二爷,那可是远近知名的人。”

    弘治皇帝:“……”

    ………………

    第四章送到,求月票。



    这一路来,弘治皇帝是又累又乏,可放眼看去,竟是无一家人读书的。

    弘治皇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挥汗如雨的方继藩一眼,方继藩咳嗽一声,却不做声。

    倒是萧敬道:“陛下,此处街坊,百姓多为粗鄙,虽勉强可有温饱,却是不知……礼义,陛下,咱们就不必……不必再走下去了吧。”

    弘治皇帝摇摇头,却突然一笑:“为何不多看看呢?看看也挺好,走吧,咱们继续去看看。”

    他居然拐过了另外一条街坊,继续让萧敬去询问。

    这一路稳下来,果然还是让人失望了。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依旧不做声,却突然问方继藩道:“继藩啊,此乃府城所在,可在朕看来,寻常百姓似乎不愿读书,却不知是何故。都说此地文风鼎盛,可朕却是一丁点都见不着。”

    弘治皇帝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随即一挥手:“去知府衙门,萧敬,你先去知府衙门里通传一声。”

    萧敬抱手:“奴婢遵旨。”

    …………

    这庐州知府王广听了消息,先是大惊失色,可验明了萧敬的身份之后,方知不假,他顿时打起精神,心里又忐忑,忙是带着庐州府文武官吏,在衙门口跪迎。

    不多时,弘治皇帝的车马便来了。

    却见弘治皇帝下了车,方继藩尾随其后,王广激动的不得了,拜下:“臣庐州知府王广,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步入衙堂,升座,而后左右四顾,悠悠然然的开口说道:“朕在凤阳祭祀列祖列宗,闲来无事,想四处走走看看,朕不过随便走走,不欲扰民,因而,也未大张旗鼓。”

    说着,他不禁顿了顿,抿着唇将目光投向王广,问道。

    “朕久闻庐州府文风鼎盛,王卿家,是这样的吗?”

    王广并不知,陛下先走了一趟街坊。

    他想不到,陛下率先就问起了本地民风之事,顿时激动的脸微红,要知道,这本就是他实打实的政绩啊,庐州府在自己的治理之下,政绩卓越,人人称道,陛下现在对这个感兴趣,显然,也是慕名而来。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忙道:“陛下,臣惭愧的很,庐州府……哪里有什么文风,只不过……臣自上任之后,倒是倡导了一些读书的风气,这教化,乃是朝廷的重中之重,臣身为知府,责无旁贷……惭愧,惭愧的很,现今陛下从天而降,突然问起,臣更是惶恐……惶恐啊。”

    这显然是客套话。

    其实王广恨不得在自己的额头上,刻在老子在庐州教化办的最好的字样。

    弘治皇帝听罢,不禁微笑,目光轻轻一敛,便端起身旁的茶盏,呷了口茶:“朕对庐州府多有耳闻,听说论起教化,你这庐州府最好,却不知,这庐州府教化方面,可有什么称耀之处。”

    王广精神一震,他知道自己客气的差不多了,现在是该亮明自己的真实实力了。

    王广道:“前年,南直隶乡试,高中举人者,百三十人,庐州府在南直隶之中,本是声名不显,往年不过中六七人而已,可在前年,中了二十四人。”

    说到这里,王广面泛红光。

    二十四人啊,这可不是小数目:“且本府秀才陈进文,高居榜首,名列第一,为南直隶解元。到了去岁,本府举人入京赶考,金榜题名者,竟有九人之多,为历年之最。不只如此,在庐州,还有一段佳话,庐州有一户,姓刘,刘氏诗书传家,乃本地的典范,洪武高皇帝在时,就有人高中进士,家学渊源,可见一斑,传至今日,已是开枝散叶,其宗族有百六十口,其中中秀才者,二十一人,中举人者,五人。去岁科举,竟有三个族兄弟同时登科,这岂不正是一门三进士吗?”

    王广说到此处,面带红光,高兴的手舞足蹈。

    他继续道:“还有一户,父子二人,皆为举人,此番进京,儿子虽未中,可父亲却登科,其子年纪还小,将来,定也是前程远大,这父子双进士,想来是必定的了。”

    “臣到任之后,重修了府学,整肃了学风,除此之外,但凡是秀才、举人,但凡是要考的,臣一一都过问,嘘寒问暖,便是要让他们无后顾之忧,这数年来,功夫没有白费。是以他们登科之后,大多都修书而来,表示感谢。其实这科举之事,最紧要的还是靠自己,臣所能做的,毕竟有限,能给予他们一些资助,或是搜罗一些八股文章,抄录下来,给他们寄送去,若对他们登科哪怕是有一丁点的帮助,臣也尽心去做。”

    说实话……

    王广的政绩是没有水分的。

    一个府,能出这么多的进士和举人,确实是让人惊讶的事。

    也足见王广花费了许多的心思。

    倘若是十年之前,弘治皇帝定会对这王广赞许有加。

    可现在……却是觉得怪怪的。

    王广看着弘治皇帝面无表情,心里想,果然是帝心难测啊。

    他毕竟是第一次面圣,而且接受陛下的奏对,因而心里还是紧张。

    既在想,开头的时候是不是太谦虚了。

    此后又想,后头的话,是不是有吹嘘的过份,反而显得自己锋芒太盛。

    如此反复的想着,心里忐忑。

    猛地,他想起来了什么:“陛下可否移圣驾至后衙廨舍。”

    弘治皇帝抬眸凝视了王广一眼,眉宇轻轻扬了起来,很是诧异的问道:“是吗?可有什么玄机?”

    王广却卖起了关子。

    “陛下一观便知。”

    弘治皇帝来了兴趣,一张面容里不由泛起笑意。

    起身便随着王广到了后衙廨舍。

    这里是王广公务繁忙之余的休憩之所,弘治皇帝步入其中,便见满屋子,竟都是书,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书架上,放眼望去,可以说是书的世界。

    王广心里情绪高涨,他面带红光,激动万分的道:“陛下,这些……都是臣上任以来,搜罗来的诸多文章,都是自太祖高皇帝以来,所有的经义八股范文,朝廷这数十场科举,但凡是登科的八股,臣费尽心思,想了无数种办法,统统搜罗抄录了来,陛下请看……”

    他随手取出一个抄本,送至弘治皇帝面前。

    弘治皇帝打开第一页,便见了熟悉的八股题和破题字眼,之乎者也,密密麻麻。

    “陛下啊……臣搜罗这些,便是让治下的读书人,借去,让他们自己进行抄录,这满屋子的文章,统统都是八股经义集大成者,都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臣便想,若是能熟读八股三千篇,这科举考试,岂在话下?”

    王广激动的嘴皮子颤抖,看着自己的心血,眼眶竟是不禁湿润。

    这些年,自己可是将心思都扑在了这上头,这才有了庐州府的文风鼎盛,有了庐州府的教化之功,现在,陛下亲来,自己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了。

    王广心里很骄傲,这些书籍可不是谁都有的,很多都是自己花心思搜罗来的。

    因此他也没注意弘治皇帝的表情,而是依旧滔滔不绝的炫耀着,就好像在细说珍贵的宝物。

    “正因为如此,臣的教化,在天下各州府,堪称冠绝天下,还有这几部八股范文,这些统统都是臣挑选出来的大作,都是臣亲手抄录的,臣在抄录时,感受到文中的精妙扑面而来……”

    弘治皇帝突然道:“这些八股文……若卿家都在搜罗和抄录,岂不是没有其他事可干了?”

    突然这么一个疑问,让王广一下子愣住了。

    他看着弘治皇帝,像泼了一盆凉水,嘴皮子哆嗦了一下,随即才道:“陛下,教化,乃是重中之重的事,只要教化成了,那么无为而治……自然一切都可……水到渠成。施……施政之要,重在人心,人心之要,重在教化,教化之要,首在言传身教,陛下……这……这……”

    弘治皇帝看着王广,格外认真的问道:“那么……这几年来,入学读书者,有几何?”

    “这……这……”

    王广自然说不出来,支吾了半天也没个具体的数目。

    弘治皇帝道:“既然重在教化,那么这仁义之学,理应深入人心才是,若是人人知书达理,才是大治之世,这……对吗?”

    “对,对。”

    “可庐州府上下,能识文断字,知晓仁义者,又有几人?”

    “这……”王广一时竟答不出来,他道:“庐州府现在有进士……”

    弘治皇帝失望的摇头:“朕想知道的是,在这里,有多少人入学,有多少人,能学的仁义廉耻,是十之一二,还是百之三四?”

    王广有点懵了,嘴角微微抽了抽。

    陛下这个问题,他听不明白啊。

    这和教化有关系吗?

    教化的事,是读书人的事。

    怎么和寻常的百姓,有什么关系了?

    难道平常百姓也得读书?

    一时王广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竟是踟蹰起来,答不上来,脸微微红了,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弘治皇帝见王广不言,叹了口气。

    随即,却道:“好了,卿家还是有功的。”

    他终究是不忍心去追究。

    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王广已经在他的见识之内做到了最好。

    这已是一个政绩卓著的父母官,有什么好苛责的?

    要怪,谁也怪不上。

    这八股取士,本就是大明的国策,乃是太祖高皇帝所定,现在总不能去责怪地方父母官将这八股取士看的过于重要吧。

    只是……

    弘治皇帝翻阅着这一篇篇的范文。

    这些之乎者也,花团锦簇,且是对仗工整无比的巧妙文章,弘治皇帝心里却想……这些东西,现在对于国家,又有什么益处?

    天下已经变了啊。

    官府所承担的职责,已经越来越重,这一点,从新政的府县就可看出来。

    里头所牵涉到的问题,可谓是千头万绪,单凭一句死读书,只会做八股的人,可以治理吗?

    如此一想,弘治皇帝打起了精神。

    这一次,他看向了方继藩:“方卿家……”

    “儿臣在。”

    方继藩一直默不作声,其实他也懒得做声,因为……他饿了。

    依着陛下较真的性子,他无法预料,什么时候才能陪着陛下进膳,这个时候最聪明的办法,就是少说话,少耗气力,多保留一些体力,以备不时之需。

    方继藩的预测是对的。

    陛下现在根本没心思进膳。

    弘治皇帝道:“朕听说,南通也在办新政?”

    通州有南通州和北通州之别,北通州连接了运河的北段,靠近京师,而南通州连接了大运河的南端,靠近南京。

    这大运河,乃是大明最重要的大动脉,两个通州将这运河连接起来,都是转运通衢的重地。

    正因为如此,南通州乃是要害之地,商贾云集,无数的货物,在此集散,数不清江南税赋,也自这里启程,送往京师,新政开始深入之后,这南通州,自也成了最瞩目的地方,一些新政的策略,开始在南通州进行试点,所委派的南通州知州,名叫曾建文,此人的出身和别处不同,他不是通过八股取士的官员,而是欧阳志在保定府提拔的一个文吏,一步步升迁上来的。

    此人在庙堂上,几乎形同于是小透明一般的存在,庙堂上的诸官,无人提及他,被当做空气一样的存在。

    现在弘治皇帝突然说起了南通州,方继藩道:“陛下,正是,南通早在三年前,便已开始实施新政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道:“不妨去看看也好。”

    似乎任何一个实施新政的地方,弘治皇帝都会产生兴趣。

    这也可以理解。

    毕竟,这南通州乃是江南第一个试点,关系重大,若是南通州都办不好,那么再向整个江南推广,就显得底气不足了。

    又要去南通?

    方继藩竟是无语,却不敢怠慢,老实的道:“是。”

    弘治皇帝回头看了王广一眼:“卿家也随朕去,此处暂由府中通知理事。”

    王广听了,不知陛下到底什么心思:“陛下莫非也是想看看南通州的教化……这南通州,去岁可是一个进士也没有高中……这教化在南直隶诸州府之中,是垫底的。”

    弘治皇帝则是微微一笑:“去看看便知。”

    只要出了宫,弘治皇帝总是有无穷的精力一般,一丁点都不怕折腾。

    “陛下……”王广想了想道:“臣斗胆……臣想要知道,陛下在诸府私访,到底想寻的是什么?可否明示?”

    弘治皇帝斩钉截铁道:“希望……”

    希望……

    王广懵了。

    ……

    弘治皇帝没有选择在知府衙门里用膳,而是披星戴月的赶往通州。

    因而,就在这里发现了皇帝的踪迹,自凤阳赶来的大量禁卫赶来时,大家又傻了眼,陛下……又走了。

    这倒要多亏了这车马,因为车马舒适,所以长途跋涉,对于弘治皇帝而言,并没有废多少的功夫,只坐在沙发里,或是进用一些糕点,或是修葺。

    方继藩不能老是和陛下同车,只有陛下传唤时才能去。

    因为车马不够,他只好和王广一同在车里。

    王广稀里糊涂的跟着圣驾启程,不过……在临行前,府中的通判将他叫到了一边,低声道:“陛下今日这圣驾,来的甚是古怪,突然跑来询问了教化的事,这是不是和京里的流言有关?”

    “流言?”王广诧异的看着通判:“京里有什么流言?”

    “据闻,陛下受了齐国公的怂恿,要废科举。”

    嗡嗡嗡……

    王广的脑子,顿时嗡嗡作响,他两腿发软,竟是要瘫下去,他睁大眼睛道:“消……消息可靠吗?会不会只是虚言?”

    通判便道:“这世上,怎么会有空穴来风的事,京里传的有鼻子有言,现在陛下又突然祭祖,接着就来了咱们庐州府,府君,下官以为,这八九不离十了。”

    王广心里一惊,觉得天塌下来了。

    废除科举,本就已是极可怕的事了。

    若是再加上陛下在废除科举之前,还跑来庐州,这难免让人产生许多无端的猜测,说不准自己就成了大罪人了啊。

    此时,他满心的失魂落魄,虽与方继藩同车,方继藩自是坐在居中的沙发上,王广敬陪末座,可他却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方继藩自是懒得理他。

    王广见礼不是,不见礼又不是。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呆了一日,到了次日,王广忍不住了:“下官在京里听说了许多流言,听说……朝廷有意废科举?不知齐国公听说了没有?”

    方继藩道:“谁说的,反正不关我的事,怎么,你还想朝我泼脏水,你有几颗脑袋。”

    王广:“……”

    不是他方继藩怂恿,那还能是谁,总得有个人,对吧。

    联想到陛下居然跑去南通州,还带着自己,自己是一地父母官啊,怎么能擅离职守,陛下此举到底何意?

    王广不放心,勉强挤出笑容,接着道:“齐国公不要生气嘛,下……下官的意思是……此事兹事体大,会不会只是坊间流言,不足为信呢?”

    “不知道。”

    王广:“……”

    显然,他依旧不打算放弃,继续道:“若是废科举,那问题就严重了啊,想想看,多少的读书人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维系于此啊,这断不是玩笑。”

    方继藩露出了几分不耐烦,冷冷的道:“你怎么这么啰嗦,闭嘴。”

    王广想了想,好像如果当真废除八股,可能自己也会粉身碎骨,可这毕竟是以后的事,总比现在死要强。还是留着有用之身,等待希望要实在。

    弘治皇帝至南通。

    还是老样子,领着人,指了一处街坊,萧敬先上前拍门,开门的依旧是个老妇。

    这个时候,一般男人都干活去了,说明了来意,老妇忙是热情起来:“原来是学馆里的先生,来,来,来,快里头坐,是不是我家虎子又淘气了?”

    弘治皇帝在后头听着,顿时一脸诧异。

    因为看这人家,其实日子过的未必好,和庐州府的那些街坊,在生活条件上的差异,其实并不大。

    可这家人,居然有人入学了。

    接着,在老妇人的热情下,众人鱼贯而入。

    而后,不出弘治皇帝所料,果然是如此。

    这人家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几乎没有什么令人称道的用具,只几个打制的木椅,一方桌子。

    妇人忙取了帕子,擦拭干净了木椅,才让弘治皇帝等人坐下,这妇人还特意的端来了几杯白水,都是烧过的,显然,她家里喝不起茶。

    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放在较为富庶的南通州,绝对属于底层。

    此时,这妇人道:“老身家里有一斤腊肉,不妨今日煮了给几位先生吃。”

    她看的出弘治皇帝等几人像是先生的模样,倒没有过多的怀疑。

    接着,转身便要进厨房。

    弘治皇帝连忙叫住她道:“不必麻烦,只来坐坐,你家……虎子,可在入学吧。”

    老妇颔首点头道:“正是呢,从去岁入学到现在,淘气得很,每一次都邋里邋遢的回来,学了一年,也只认得百来字,先生们都气得呕血,来了几次了,几位先生,理应也是学馆里的吧。”

    弘治皇帝颔首,亲和的微笑道:“是啊,是来……”

    “是来家访!”方继藩顺口道。

    弘治皇帝便点头:“我们听说这虎子的家中困难,便特来看看,老人家,我见你家中确实有些落魄,怎么还肯送孩子读书?”

    “不读书,难道一辈子给人卖气力?”老妇人似乎觉得惭愧,生怕学馆里不要自己的孩子,小心翼翼的道:“孩子他爹就是卖气力的,在码头做脚力,辛辛苦苦的,累的腰酸背疼,每月下来,也不过二三两银子,那些读过书的,做了账房,学了医的,哪一个不是清闲的很,每月七八两银子入账,都是少的。所以我家男人说了,咱们便是穷死饿死,都要读书,咱们可以吃苦,孩子不能吃这苦,不能像他那大字不识的爹。听说……学的好的,将来还可荐去西山书院呢,去了西山书院,可就了不得了,跟了齐国公。齐国公,你是晓得的吧?”

    一听齐国公这三字,弘治皇帝就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方继藩。

    灯火昏暗,方继藩面上的表情却也看不甚清。

    倒是那王广不明白陛下来此和一个野妇说这么多做什么,可一听这妇人说到齐国公,心里便嘀咕,这齐国公凶名在外,这妇人在和陛下说起此人,肯定是没有好话的,这样也好,也让陛下更清楚齐国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好让陛下有所提防,免得成日听他搬弄是非。



    “齐国公……”弘治皇帝失笑,眼中透着几分兴致,道:“齐国公怎么了?”

    这老妇待客殷勤,立即笑起来:“这齐国公便是西山书院的大宗师,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带出来的学生,都是千里挑一,都是真正有本事的相公,因此咱们这南通州上下,若是谁家能有幸被荐入西山书院,便是祖上积了德,便是拿进士来换,也不换的呢。”

    进士都不换……

    这话……听着有些夸张啊。

    方继藩摸了摸鼻子,有这么夸张吗?怎么听着,是想要害我?

    一旁的王广,听得顿时不是滋味。

    进士是什么,那可是文曲星,金榜题名,你们这些野妇,岂懂?

    偏偏他不敢做声,有话也不敢说出来。

    可王守仁在旁,心里却是不同的想法。

    西山书院的读书人,确实不比金榜题名的进士差,这进士出来,要嘛先成为庶吉士,要嘛先成为观政士,先熬几年,好不容易有了差遣,也多是小官,薪俸低得吓人,虽是成为了官老爷,可实际上呢,不过是位居末流而已。

    反观这西山书院的读书人,一旦放出去,同样受人尊敬,如是有论文,或是其他的成果,得了一个学位,那便更加的吃香了,薪俸高,出门在外也没人敢欺你,遇到了一般的官员,得罪了也就得罪了,你能奈何,他的身后是数不清的同窗,自己的学长,有的是院士,有的也已入朝为官,若是再不济,你还敢惹方继藩吗?

    弘治皇帝微笑,他也见过不少西山书院的读书人,也不禁点头:“是啊,这西山书院所培养出来的读书人,既懂经营,又晓天文地理,而今无论是朝廷,还是寻常的市井,最缺的恰恰是他们。”

    老妇谈兴更浓了,满面红光的继续道:“对对对,这西山书院的人最是了不得。就说咱们这隔壁有一户,姓陈,他的儿子去岁就被荐入西山书院了,当时可热闹了,吓,满大街的人都去祝贺,跟中了状元似的,听说现在在学医。”

    说着,这妇人似想到什么,表情一变,又幽怨起来:“说起来,老身的儿子不争气,成日就知道贪玩,虽在学堂,却是顽皮的厉害。”

    弘治皇帝倒是从妇人的话里听出了一个重点,不禁诧异道:“怎么,隔壁也有人入学?”

    一家两家人入学,倒也罢了,这毕竟带有偶然性。

    可若是大片大片的人入学,性质却就不同了。

    老妇倒是觉得见怪不怪,道:“这不入学,孩子有什么用?都是爹娘的心头肉,难道教他们大了做苦力不成?莫说是这一片的街坊,便是整个南通州,哪一个不晓得孩子该入学读书,方有出息,如若不然,是要让人背后取笑的,人活着,就争这口气了。就像咱那孩子一般,要入学,花费是不小的,可咬着牙,还不是要送进去,不然,真没脸做人了,何况这不是为了孩子?”

    弘治皇帝震惊了。

    就连那庐州知府王广,也听得震惊起来。

    他本还以为这南通州,一个进士都没有,和自己那庐州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哪里曾想到……这地方……它藏龙卧虎啊。

    他乃知府,是地方官,自然晓得,无论贫贱穷富,都送孩子入学,是不可想象的事。

    难道这南通州的人,都吃错了药吗?

    弘治皇帝一时竟是无言,老半天竟是说不出话来,他面上满是惊骇,而后喃喃自语道:“同样都是父母,难道南通州的父母亲们有父母之爱,而庐州府的父母亲们,却没有父母之爱吗?”

    不……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这两地,同在南直隶,虽是相隔了数个州县,可人心的变化,绝不会这样的大。

    可是……为何却是两地迥异,天差地别呢?

    可弘治皇帝想不明白。

    此时,他已顾不得老妇了,视线一转,而是对萧敬命令似的道:“去,一条条街坊的问,立即回报,朕在此等。”

    这个时候,萧敬已是饿得前胸贴了后背了,又听陛下让自己一个个去问,心里大声叫苦,可是,他岂敢怠慢,只能乖乖说了一声是,飞也似的去了。

    这老妇后知后觉的终于觉得蹊跷了,禁不住道:“您……您……不是……学馆的吧。”

    弘治皇帝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又温和起来,带着浅笑道:“你不必害怕,老人家,继藩,取几两银子给她。”

    方继藩心里有点憋屈,怎么听着陛下好像故意支开了给陛下带了银子的萧敬,然后打他的秋风。

    方继藩虽是心里吐槽,可自然也不敢犹豫,立马从袖子里掏了掏,一沓银票被掏出来,认真看了看,全是百元的宝钞,方继藩抬头看了弘治皇帝一眼,脸上有着为难。

    弘治皇帝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喉结滚动,这家伙……竟然这么有钱,随身都带着一沓百两银子的宝钞。

    方继藩最后取了一张搁在桌上,慷慨的朝那妇人道:“这是我泰山赏你的,你再去端点茶水来。”

    老妇见了这银票,已是吓得脸都白了,既想推拒,又舍不得,短暂的犹豫,又恐方继藩收回宝钞的模样,一把将宝钞收入囊中:“是,是。老爷……老爷公候万代。”

    方继藩很想吐槽她,这位‘老爷’乃是天子,人家是皇帝万代,稀罕你这公侯万代。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萧敬才气喘吁吁的回来,两腿已是颤抖,一脸疲累的样子,边喘着气道:“打探了,打探了,都打探了,这左邻右舍,还有隔壁几条街坊,入学者极多,几乎家家户户有适龄的孩子,都入学了。”

    弘治皇帝豁然而起,而后背着手踱步,突然看着王守仁道:“这……这就是希望吗?希望!王卿家,你还记得当初你对朕说过的话,卿在乌拉尔时,要让这些鞑靼人臣服,便是给予他们希望,朕一直都在想,什么是希望,何谓希望,可现在,仿佛在这里看到了希望,可希望到底是什么,朕还是不明白,卿家可否相告?”

    王守仁一直以来,都是沉默寡言,陛下到哪里,他只是跟随,既不溜须拍马,又似乎懒得和人打交道。别人沉默,或许只是单纯的没啥可说的,可他沉默,似乎脑子一直都在思索着什么。

    此时听了弘治皇帝的询问,王守仁脸上表情依旧不便,从容的道:“希望不过是人能伸手触及到的东西。从前大明的教化,只重德行,不重技艺,人人都在学八股,这八股文,若是能有功名,则有用,若无功名,就无用,因而除了那些诗书传家之人进学,其余的百姓,从这八股制艺之中,看不到到任何的希望,那么他们为何要学呢?何况,学习,本就是花费银子的,供养一个读书人,是极不容易的事,世上的父母再爱自己的孩子,也不可能,为了孩子去追求一个希望渺茫的功名,而供养他寒窗苦读。寻常的百姓们,没有希望,自然,对于识文断字,对于读书,没有什么盼头。”

    “可在南通州,却是另一番的景象,这里的学馆,学的不只是仁义礼信,臣并非是说仁义礼信不重要,臣教授弟子,一直都对他们强调‘良知’二字,这良知,便与人的德行分不开关系。可单单教授这些,是不足以让人肯入学的,入学,学的不该是八股,而当是技艺,诗词、工物、农学、医学,算学,孔圣人在的时候,就一直强调君子六艺,认为君子,当有一技傍身的本领,方才可以立足于天地,从前的君子六艺,乃是礼、乐、射、御、书、数,可如今,世道不同了,自是不可食古不化。”

    顿了一下,王守仁接着道:“当学馆里所学的知识,可让人有一技傍身,使这穷困的子弟可免于穷困,令他们有更好的出路。富贵的子弟,学了去,将来可借此而振兴家业,光耀门楣,那么……诚如陛下所言,这天下的父母,谁不爱自己的儿子啊,谁又甘心于自己的子弟,如自己一般的平庸,八股之学,他们学了无用,可真正有用的学问,能让他们的子弟有着莫大的好处,他们岂会不趋之若鹜,便是砸锅卖铁,也定要将孩子供养出来。”

    “臣以为,这便是希望。历朝历代,都不曾给寒门希望,却又希望,能够教化他们,让他们知道荣辱,却殊不知,寒门的子弟们,是最精于算计,也晓得利弊的,让他们砸锅卖铁,去学那无用之物,哪怕是陛下拿着一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也不肯学。可若是学了有用,能使自己的孩子,将来免于自己的困顿,他们便是没了自己的性命,不必朝廷三令五申的催促,不必地方官的鼓励,他们自然而然,会进入学堂。这教化,就如治水,无非就是因势利导而已,想明白了这一节,自是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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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这就是希望……

    弘治皇帝大抵的明白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很是认真的凝视着王守仁,眸光之中透着满满的欣赏之意。

    一个读书人,成日读着四书五经,想要明白这些道理不容易。

    而一个人明白了这些道理的读书人,敢于在这崇尚清谈的世道,将道理说出来,更不容易。

    而最难的,不是能想明白这些道理,也不是敢于说出来。

    最难的……却是真正肯去做出来,去将这些东西实践出来。

    可是……在这个王守仁身上,三者有之。

    希望……

    弘治皇帝含笑着朝王守仁点头。

    “此高论,朕现在终于明白了,如醍醐灌顶,哎……卿家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王守仁面对弘治皇帝的赞赏不骄不躁,而是朝弘治皇帝斩钉截铁道。

    “这再容易不过了,无非……是受恩师的教诲,想百姓之所想,急百姓之所急。若是不能了解治下之民,又怎么能奢言治理呢。所以知道百姓需要什么,想什么,是最要的事情。天下的黎明百姓们何尝不想成为体面人,知道礼义廉耻啊。人都有廉耻之心,士人有,百姓亦有之。只是……当朝廷所崇尚的,乃是不切实际的经义,这经义之学,臣绝不敢有丝毫的诋毁,此乃圣人所遗留下来的瑰宝。可是……经义对几人有用呢?”

    王守仁说着一双眼眸泛着炙热的光明,他抿了抿唇角,不禁顿了顿,又继续道。

    “明明可以用浅显的道理,来教化百姓,为何,朝廷偏偏用的,乃是最复杂的道理?”

    弘治皇帝背着手,面对这个疑问,他显得焦虑,于是来回踱步,忧心忡忡的道:“卿家的意思是……”

    王守仁看了一眼一旁的庐州知府王广,显然,接下来的话,本是不该让王广听到的。

    不过……王守仁无所谓。

    反正他又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因此他吞了一口口水,继续道。

    “这是因为,有人需要将这浅显的道理,变得复杂。明明只是礼义廉耻,知道的越多,那么这礼义廉耻,反而就成了地上的石头,不值一钱。可若是将礼义廉耻变得复杂,变得难以参透,变成了玄而又玄,非要之乎者也一番,才能道的清,道的明的东西。非要写出一篇文章来,不但要对仗工整,还不可多一句,不可少一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知廉耻一般。殊不知,这不过是点石成金之法,将一个简单的道理,变得越来越生涩难懂,掌握了他的人,才可借此,得到富贵。”

    王守仁道:“正因为如此作,此前书院中所学,平民们学了无用,富贵人家,学了也只做入仕的敲门砖,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的精要,却无人再去理会了。长此以往,这教化,能行得通吗?”

    “新学的精要,其实就是化繁为简,将这简单的道理,直言不讳的道出来,好让更多人能够听得懂,将这更多的时间,花费在教授人君子六艺之上,寻常百姓,入了学,既能明白道理,能借这些道理,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之事,就已足够了,他们能学习到安生立命的学问,自然……越来越多的子弟,愿意读书,也肯读书。”

    说着,王守仁激昂了起来,目光里透着自信,每一字每一句都咬得特别重。

    “什么是希望?那勋贵子弟继承了祖先的爵位,在平头百姓眼里,这不是希望。那富贵人家的子弟金榜题名,对于他们而言,也不是希望。所谓希望,是在百姓们的身边,是在左邻右舍里,隔壁的张二狗,入学之后,得到了青睐,最终推荐入了西山书院,有了锦绣的前程,这便是希望。临街的王十九,读了书,被作坊高薪的请了去,娶妻生子,住上了大宅子,这……也是希望。自幼一起玩耍,甚至在一起搓过泥巴的刘三喜,幸运的在周刊里发了一篇论文,引发了学界的震动,这……更是希望。“

    “只有发生在百姓们身边的,才是希望,至于那金榜题名之事,至于那远在庙堂的幸运儿,除了在茶余饭后,增加一些谈资,又与百姓们有什么紧要呢?”

    弘治皇帝听着王守仁的字字句句震撼人心,此刻他心里感慨良多,却只是默然的站着,继续认真的聆听着。

    “科举和寻常的百姓,没有丝毫的关系,读书和百姓们,也没有丝毫的关系,可是……在庙堂上,人们还在为科举取士,为教化之功而沾沾自喜,殊不知,当科举选贤和教化,将这占了天下九成的百姓排斥在外时,迟早有一日,便是社稷倾覆之时。”

    方继藩在一旁,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弟子,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这社稷倾覆四个字,本是任谁都不敢轻易说的。

    可王守仁偏说了。

    弘治皇帝似不以为意,竟是颔首点头,附和着王守仁:“有道理,极有道理。当今天下,和以往已经不同了,以往所依仗的读书人……而现在呢……现在……”

    弘治皇帝本就是极聪明的人,此时已开始举一反三。

    王守仁说的不错啊。

    现在的大明,何尝不是遍地干柴?

    以往的时候,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

    这是因为,士大夫很重要。

    重要到什么程度呢?在地方上,这些士人几乎掌握了土地,掌握了佃农,掌握了舆论,掌握了一切……

    皇帝必须依靠他们,才可以治理天下,如若不然,便是烽烟四起,天下大乱。

    可现在呢……国库的岁入,土地的税赋,已经越来越少。从工商中所得,越来越多。许多不再学八股的读书人,凭着他们所学的其他学问,开始在各行各业崭露头角,士人和对于雇农的掌控,已经越来越力不从心,土地的收益,也不远不如各行各业……

    这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什么。

    弘治皇帝眼眸一张:“是时候了……”

    那王广听得王守仁的离经叛道之言,心里真是震撼不已。

    他内心深处,是极反感这些言论的。

    这言论简直是蛊惑人心,可是……

    可是他却发现自己竟是无力反驳。

    现在听到陛下突然一句……是时候了……

    王广心头一震,他身躯颤抖,下意识的道:“陛下……什么是时候了……是……是什么是时候了…”

    他喉结滚动着,似乎就等着天雷从天而降,心里恐惧到了极点。

    弘治皇帝拉长了声音:“朕说……是时候了!”

    王广觉得自己的两腿肚子在打颤,他张开口,极想说一点什么,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弘治皇帝却是突然厉声道:“不能再似从前那般了,所谓顺势而为,天下在变,朝廷岂有不变之理,今日若不变,明日则继续困守下去,迟早有一日,这天下要推动着它去变,到了那时,就是社稷动摇之时啊……继藩的那一道章程,极有道理,只是……还是有些激烈,当下对于读书人,还需有一些措施,令他们不至绝望才好,朕再想想……”

    一定要变……

    可是要变……

    又不能让彻底的将读书人推到对立面,这对朝廷没有好处。

    眼下当务之急,是既要安抚住这些读书人,同时还要随心所欲的做自己的事。

    这是一个考验,犹如走钢丝,一旦有所偏倚,便要万劫不复。

    弘治皇帝深深的吸了口气,目光不由投向王守仁,一脸赞许的说道:“王卿家,真是大才啊,有这样的人,能为朕所用,这是朕的福气。继藩,你教授的弟子,真是越来越让朕服气了,真是朕的佳婿啊。”

    方继藩生怕王守仁又说错什么,立即道:“陛下,这不算什么,王伯安还有许多不足,儿臣一定以后好好的教育他。陛下登极,震烁古今,天下臣民,无不仰慕陛下恩泽,王守仁不过区区布衣,蒙陛下厚爱,方有今日,此诚如周文王遇姜太公,若无文王之贤,何来伯安显露他的才能。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陛下之功,非文王可比,实乃伯乐之伯乐也,儿臣能生在当下之世,此三生之幸,王伯安,也是一样。伯安,快来谢恩“

    王广震惊了,这话他听着都有些害臊,却是抓不到毛病,只能睁大眼睛,一脸诧异的看着方继藩。

    “哦。”王守仁道:“臣谢恩。”

    方继藩松了口气,你看,照着为师的话去做,就一定不会有错。

    弘治皇帝却是摇头,朝着方继藩等人挥了挥手。

    “少说这些,朕而今,心意已决,卿二人还是想想办法,这章程,需改一改,不可过于激烈,可既定的事,却非要做不可,朕既打定了主意,便绝不更改。”

    方继藩立即道:“这个……事情怎么能两全呢,陛下……儿臣以为……”

    王守仁想了想:“臣或许可以试一试。”

    方继藩心里叹了口气,这弟子,丝毫不晓得变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