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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继藩满意点头。

    信步往下走,而后到了一队水师学员面前。

    学员们站的笔直,面容肃穆,可是个个都掩盖不住激动的看着方继藩。

    这很容易理解,毕竟……这是大宗师第一次亲临水师学院嘛,这说明啥?

    且他们平日,每日早课之前,都需对着大宗师的画像膜拜。

    天天对着画像,现在终于见着了真人,活蹦乱跳的,还会眨眼,这心情自是激动了!

    方继藩走到一个学员的面前,道:“你叫什么?”

    这学员道:“学生李月。”

    方继藩颔首:“不错,将来可做将军。”

    这李月就立即道:“师祖,学生岂敢……”

    方继藩便板起脸来:“连做将军的志气都没有,也配拜入我的门下?”

    李月听罢,虎躯一震,立即道:“是,学生要做将军。”

    方继藩便又骂:“混账东西,说你可做将军,你便要做将军了,好高骛远!”

    李月顿时一脸惶恐,有些无措起来。

    方继藩却是背着手走了。

    徐经忙是追上来,道:“恩师……”

    方继藩淡淡道:“想说什么?”

    徐经:“……”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你一定是在想,为师这般的不近人情,是吗?哎,你不明白啊,为师是有苦衷的,你以为我就很喜欢骂人混账,狗东西?”

    徐经默默不做声。

    直到方继藩瞪他一眼,他才忙道:“是,是,恩师说的有理。”

    于是方继藩感慨的道:“为师这么努力,为国为民,剪除奸邪,不就是为了可以随心所欲吗?骂人怎么啦?”

    这是方继藩来到这个世上,学到的至理。

    两世为人,自己本身就已是异类,超前的思想,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眼光,这在保守的时代,固然在这里,不似在佛朗机一般,需上火刑架上烤一烤,却也绝不会为世俗所容。

    所以方继藩算是想明白了。

    他是个三观奇正的人,既然决心要做好事,那么便索性将这好事做到底,至于用什么手段,反而是次要的。

    人们总是试图用道理去说服对方,后世之人更是想当然的以为,自己寻了一些后世的思想,去和古人们讲道理,便可使古人们心悦诚服。可实际上……

    这都是狗屁,古人研究了上千年的经学,无论是文化水平,亦或者是思维逻辑,还有那一代代演变而生的思想,早已形成了一个逻辑上的闭环,你和他讲理,随便一个秀才,都能把你按在地上,把你摩擦的血肉模糊,人家一口吐沫,能将你钉死在地上,一辈子翻不起身。

    所以方继藩决心不讲道理,做好人行善事嘛,为什么就一定要讲理呢,砂锅大的拳头砸过去就是了,若是不够,那就送去黄金洲。

    他需要的,就是让人畏惧,而后在畏惧之下,乖乖的顺从,等他们顺从的按着方继藩指令去行事,在做事的过程之中,当他们发现,方继藩这一套果然是行之有效时,他们这时才会反思,会不断的思考,而后进行反推,最终慢慢摸索出方继藩的一套理论。

    先解决掉不肯去解决问题的人,才能解决问题,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方继藩幽幽的叹了口气,果然思想境界高到一个程度的人,就是寂寞的啊!

    随即,他检阅了蒸汽铁甲舰。

    蒸汽铁甲舰现如今已有十一艘。

    其中第一代三艘,第二代五艘,至今下水不久的第三代铁甲舰,则有三艘。

    同时,正在建造,计划年内下水的,还有两艘舰船。

    前两代的铁甲舰,问题频发,许多地方设计并不理想,甚至有一艘舰船,几乎三天两头入港维修,现在还趴窝在船坞里,如今只能作为训练舰使用。

    方继藩兴致浓厚,大抵询问了铁甲舰远洋的作战计划。

    事实上,在此之前,四海商行和宁波水师,就已做了前期的工作。

    他们在主要的航道上,进行了勘探,确保主要航线可以保证吃水较深的航线上通行。

    不只如此,自天津卫到宁波,再到泉州以及交趾,甚至到马六甲,继而好望角,这一路之上,宁波水师便占据了这些战略要地,建起了港口。

    这些本是作为通商和向黄金洲补给之用,当然,四海商行,也不断的运输了煤炭以及大量的物资至这犹如珍珠链一般的港口,将来作为铁甲舰的补给之用。

    几乎可以说……虽然方继藩关注不多。

    可随着宁波水师以及四海商行以渐成体系,他们以及具备了独立制定计划的能力,高层的人物,也已具备了前瞻性。

    因此……只要在大明的势力范围之内,铁甲舰便可随时靠岸补给,添加燃煤、火药、淡水、药品,并且进行简单的维修。

    随着徐经的计划开始实行,那么前期的工作,以及远航的计划,便更加的加紧起来。

    当方继藩意识到,自己的弟子徐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时,方继藩自然而然又决心做起了甩手掌柜,连夜就溜回了京里,重新的躺着。

    一封封的奏报,则是送到了朱厚照的面前。

    朱厚照这水师大都督,对于关于战争准备的奏疏,最是感兴趣的!

    他甚至直接将一幅巨型的海图,悬挂在了奉天殿的落地玻璃墙面上。

    以至于但凡上朝时,百官们看着这海图,有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何在此,这里是中枢,还是水师的水寨的感觉。

    有愤慨的,恨不得将自己的乌纱帽摔了。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在心里计较了无数遍,毕竟大家是要吃饭的,现在官俸已不低了,而且再不似从前,所谓的官俸是给你发米和油盐,现在发的是宝钞,能在西山钱庄兑换真金白银的宝钞。

    朱厚照批阅奏疏时,便盯着舆图看,让皇太子朱载墨坐在一侧,看着奏疏。

    他有时对着朱载墨感慨的道:“父皇的的赘肉,已是越来越多了,再不复从前了!哎……光阴似箭,如白驹过隙啊,只可惜朕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为何只有一个呢,真是咄咄怪事,若是朱家多几个男儿,该有多好。”

    朱载墨抬头,盯着自己的父皇,沉默。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朱厚照便大乐:“哈哈,朕是戏言而已。朕有你一子,已是知足了,生男儿有什么好,生的多了,难免家中不宁,载墨啊,你来,给朕揉揉脚,朕这些日子,没有骑射,腿脚有些酸麻。”

    朱载墨便起身,先行礼,而后屈膝上前,轻揉搓着朱厚照的小腿。

    朱厚照又感慨:“载墨,若是你为天子,会如何呢?”

    朱载墨便道:“上皇斩除了荆棘,消除了内患。而父皇欲做马上天子,势必要消除外忧。至儿臣时,天下已是太平,儿臣要做的,是萧规曹随,在父祖的基础上,进行修补而已。”

    这话似乎很合朱厚照的心思,于是朱厚照大乐道:“朕看史书,都说圣明天子的太子,是最难有作为的,朕这般的圣明,将来你这太子,只怕难有什么功绩了!可这不打紧,做太平天子,也是好的。”

    朱载墨:“……”

    他能说什么好呢?

    这些天来,其实朱厚照每天都在掐算着日子。

    终于到了岁末。

    此时……两艘新舰已是下水,海试返航,结果不出意料,在几代的改良之下,新舰已日渐成熟,性能不说卓越,其稳定性却是极佳。

    方继藩得了奏报,欣慰之余,却在这一天的夜半之时,突闻陛下有旨。

    方继藩半夜被吵醒,还有点懵,也只好起来,至厅堂,预备接旨意。

    来的是个宦官,这宦官道:“陛下请镇国公连夜入宫,陛下病重……”

    方继藩顿时清醒了,大惊失色。

    前日还是好好的,活蹦乱跳的样子,今日怎么就出事了?

    他再不迟疑,立马出了府,外头早已停了车马,一群禁卫如丧考妣的在此恭候。

    方继藩绷着脸道:“陛下如何病重?”

    “在后苑游玩时,落了水,上岸时便病了,至今高烧不退。”

    方继藩倒吸一口凉气,他突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不争气了,立即怒吼道:“为何不叫太医,狗东西,想来只是染了风寒而已,快……我要入宫。”

    方继藩利索的登上了马车。

    刚刚落座,觉得眼睛微酸,眼泪还未落下来,却听到车门外传出上锁的咔擦声。

    方继藩:“……”

    他一个激灵,随即拍门:“怎么还上锁,怎么还上锁?”

    那老宦官正在外头,诚惶诚恐的道:“镇国公息怒……此乃陛下旨意,奴婢人等,乃是奉旨而行。”

    方继藩:“……”

    这时,在这夜色之下,听那老宦官扯着嗓子道:“快,快,赶紧送走,陛下久候多时了,若是失期,我等必死无疑。”

    于是在皎洁的月光下,马车滚滚而去。

    数十个禁卫在前拱卫,夜幕之下,又不知涌出多少的兵马,在后尾随。

    根据方继藩多年来把人塞上马车,然后上锁的经验,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被人算计了。

    你大爷的!



    马车摇摇晃晃的走着,居然不是入宫。

    这令方继藩惊慌起来。

    因为这分明是奔着天津卫方向去的。

    天津卫……

    不对……

    这个时间点,理应是……

    方继藩拍了拍门,想挣扎一下,可外头的宦官和禁卫却不敢回应,只是一路急行。

    方继藩咬牙切齿,还是着了道啊……

    他一时竟发现自己一点脾气都没有。

    等到曙光初露,天空翻起了鱼肚白。

    这马车已至大沽港。

    大沽港外,一艘艘铁甲舰出现在洋面上。

    其中一首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巨大的舰首,与那码头平齐,马车直接过栈桥,根本不给方继藩在港口下车的机会,而是直接通过连接栈桥和军舰的桥板,直接上舰。

    而这时……门才开了锁。

    方继藩气急败坏的下车。

    那老宦官早就拜倒,数十个禁卫也都跪在地上,只是磕头。

    此时,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却见朱厚照一身水师戎装,张开了臂膀,一脸笑容的迎面而来:“哈哈哈哈哈……老方,朕就晓得,朕一说朕病了,你必定没有防备的,你看,朕果然是神机妙算。”

    方继藩转过身,便想开溜,不管怎么说,先下船再说,还是在船下比较安全,自己比较适合站在港口处,挥舞着璞帽,朝着船上即将远航的徒子徒孙或者是亲人们挥手道别!

    甚至若是有必要,方继藩不介意流下几滴滚烫的泪水,捶胸跌足,歇斯底里的带着哽咽的声音喊几句,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啊啊啊啊……

    可是……方继藩不想登船,不想做被人送别的那个啊。

    他一转身。

    似乎朱厚照早有防备。

    数十个禁卫早已将方继藩拦住,那连接栈桥的桥板,竟也直接拆了。

    方继藩:“……”

    朱厚照已是疾步上前,一把将方继藩搂住:“老方啊老方,不要激动嘛,朕乃水师大都督,你乃水师副都督,今有顽寇逞凶于海上,朕和你岂能坐视?自是要亲自招讨不臣,将这些乱臣贼子,悉数诛灭不可。你跑什么,来都来了,就跟着朕去!快,快,传令下去,开船……今日……我们烧煤起航,不灭匈奴,便不回来了。”

    他一声号令,于是舰船上下,顿时哨声此起彼伏!

    这是彼此传达命令的声音,紧接着,船体开始徐徐而动,被拖曳船慢慢的拉出了军港,巨大的烟囱上,黑烟滚滚,船体开始颤动,拖曳船解开铁索,彼此分离……

    方继藩扶着铁栏杆。

    瞪大眼睛看着那陆地越来越远,见岸上的人,黑乎乎的,定睛一看,个个摘下璞帽、方巾,朝这边挥手,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哭,只是……方继藩想要哭了。

    这时,他才回过头来看着朱厚照,道:“陛下,你太胡闹了。陛下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不知道。”朱厚照的回答很干脆!

    “大明不能没有陛下啊。”方继藩略带激动的道。

    “可是……”朱厚照道:“可是你自己说,朕乃上天的亲儿子,上天永远都护佑着朕,任何事,都可以化险为夷。这是不是你说的?你还说……朕聪明绝顶,文武双全,上下三千年,亦没有人可以和朕相比,这又不是你说的?所以……朕只是去讨贼,会有什么危险呢?”

    方继藩:“……”

    这算不算搬石头砸自己脚?

    方继藩痛心疾首的道:“臣不是顾念陛下的安危,而是……天下人离不开陛下啊,失去了陛下,这满天下的臣民,便如没了父亲。”

    朱厚照就板着脸:“这个好办,朕有太子。”

    方继藩咬牙切齿:“太子殿下年纪还小。”

    朱厚照立即道:“不对,你可一直都夸太子聪敏,乃人中龙凤,何况这太子是你教授出来的,他跟着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怎么,你忘啦?若是太子连监国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这便是你的欺君之罪,你想想看,上皇和朕,对你何其的信重,将太子交给你,你却让他做了草包?你说是不是?”

    方继藩努力的歪头,至少显得自己可爱的模样,毕竟……可爱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坏。

    而后很认真的点头:“想来太子殿下,定能扶保社稷吧。”

    “这就对了。”朱厚照随即又挑眉,喜滋滋的道:“朕这辈子,只想做一件事自己想做的事,如那冠军侯一般,立下赫赫大功,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老方,你还在此犹豫什么,大丈夫在世,岂可凭借着父荫而醉生梦死?理当顶天立地,开创万世奇功,使子子孙孙,无不仰视。”

    “陛下说的倒是轻松,可是臣真的家里有爵位和数不清的家产要继承,真的可以醉生梦死啊……”方继藩心里吐槽,因为他家真的有一头牛。

    朱厚照手一挥:“好啦,不要啰嗦啦,船都已经开了,你就认命吧!来指挥舱里,朕来给你看看计划。”

    方继藩只好一脸不情愿的回头看了看消失的陆地,才动起脚步!

    十二艘铁甲舰,则是以雁形一般散开,徐徐南下,舰首切割着海面,波涛怒滚,拍击在船身上,那天上……依旧是烟雾滚滚,站在甲板,似乎亦能感受到这甲板之下,铁甲舰那钢铁所制的心脏,源源不断的输送着能量。

    没多久,方继藩来到指挥舱中,才发现这里头……都是老熟人。

    徐经一脸惭愧的看着自己的恩师。

    刘瑾脸羞红的躲在角落。

    只有朱厚照,在指挥台面前,已是摊开了舆图。

    他看着方继藩道:“已经计算过日子了,老方,若是你的计划完成了的话,那么……我们将在八个月之后,抵达地中海海域,并且在此……到了那里后,需凭借着夜色,通过海峡,而后在这一带埋伏,此后………”

    说到这里,他拿出了标尺,在舆图上画了画,里头密密麻麻的,都是朱厚照标明的数字。

    这必定是一场血战。

    检验着这一支新舰队的战斗力。

    当然,还考验着徐经和方继藩的诱敌之计能否成功。

    毕竟……铁甲舰的补给特殊,寻常的港口,根本无法补给,也就是说……他们抵达佛朗机海域,至多停留两个月,两个月时间,若是不能寻觅到对方的舰队主力,将其一举歼灭,那么……就必须返航,而后赶至西昆仑洲,那一处大明控制之下的港口,进行修整。

    而真到了那个时候,舰队便已被敌人发现,一旦无敌舰队察觉到异样,化整为零,采取骚扰策略,整个铁甲舰队,将会陷入非常被动的局面。

    至于此次出航……朝廷准备了足足半年之久,不只是沿途的港口已做好了补给的准备。

    铁甲舰队出发之前,宁波水师数十艘舰所组成的舰队也已先行出发。

    他们在铁甲舰队之前,拉着大量的补给,可临时为铁甲舰提供补给,同时还在前开路,若是遭遇了零散的敌舰,可先行攻击,免得铁甲舰的突袭被泄露。

    船上除了上千海员以及掌舵、炮手,还有第一军的一支精锐步兵,足足四千人,人数不多,但是足以出奇制胜。

    至于专门的医护人员,大量的罐头,大量的药品,甚至是负责舰船卫生的卫生人员,都是应有尽有。

    这些……统统都是银子,消耗了数不清的银子,若是不能一战成功……方继藩觉得自己可以跳海了。

    朱厚照详尽的述说着自己的计划,显得极认真,偶尔徐经作为补充,方继藩也就看个热闹,一想到自己是不告而别,也不知陆地上发生了什么,心里便忍不住想要跳海窜逃。

    好在内心的正义感,还有心中的大义阻拦住了方继藩,方继藩是个三观奇正之人,他还是决心一道和朱厚照这疯子一条道走到黑吧!

    将夜。

    昏黄的落日只在海平面上留下一道残影。

    粼粼的海水,似乎变得平静了一些,方继藩坐在甲板,朱厚照则站着,他叉着手,目光看向那即将落下的残阳,那残阳射入他的眼底,他的眼底深处,仿佛带着初生的太阳一般才有的希望。

    “老方,你看这海上,多美啊,如此美景,能见识到的人,实是不多。上皇出海的时候,也一定见着了这样的景色,那个时候,却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若知道朕此刻也出了海,一定又要气得不轻吧。”

    方继藩点点头道:“是啊,若知道陛下还将他至亲至爱的乘龙快婿也绑上了船,一定要呕血三升不可。”

    “你要开心一些,不要老是板着个脸,这舰上这么多人,都在看着朕,在看着你,我们有勇气,他们才有勇气,为将者,要处变不惊,哪怕是刀要架到了脖子上了,亦或者你已要吓尿了裤子,那还是要扬起脸,从容应对。”

    说到这里,朱厚照蹲下,手捏着方继藩的脸,上扬,如此……方继藩便被捏出了一张笑脸,朱厚照道:“因为每一个人都害怕,所以我们才要无所畏惧,你懂不懂,懂不懂?”



    舰队一路南行。

    这途中,朱厚照似乎对于整个铁甲舰极有兴趣。

    自然,这铁甲舰的结构,当初本就是他设计出来的,虽只是第一代,此后经过十年的改良,许多结构,早已面目全非。

    可朱厚照却觉得,操控这铁甲舰,乃是大学问。

    他每日兴冲冲要做的事,便是蹲在锅炉房里,又或者在转轮舱中,细细的观察。

    火炮的舱室,也是他常去的地方。

    每日带着一个小簿子和人交流,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

    偶尔,回到自己的舱室,盯着舆图,拿着游标尺或炭笔,一呆便是一上午。

    刘瑾兴冲冲的让人在船尾弄了一个网兜子,一夜之后,将网兜提上来,此处虽非近海,但总有收获。

    船上吃罐头的时候多。

    刘瑾觉得实在吃不消,便亲自带着他的战利品,高高兴兴的到了厨房里生火,挑了口感不错的海鱼,清洗干净,去了鳞,掏了内脏,而后哼着曲儿先将鱼儿用各种作料腌制一两个时辰,再用铁钎子将其串起,生火烧烤!

    他享受着这个过程,总是在此过程之中,开心得犹如一个孩子,手舞足蹈的,好不容易……鱼烤熟了,再撒上一些十三香,香喷喷的烤鱼便握在自己的手里。

    厨房里太热了,他舍不得将烤鱼吃干净,而是从厨房里出来,兴冲冲的到船尾那儿去,那儿清净,且景色宜人,可惜……他还需当值,不能饮酒,若是再斟上一壶绍兴老酒,温热一些,那便是神仙一般的享受。

    到了船尾,刘瑾犹如一个祭祀至圣先师的读书人,他对于烤鱼是怀有敬重的,所以在吃之前,他会正一正冠帽,强忍着口里的哈喇子要流出来,却寻了清水,先净手,再掬了一把水,顺道儿将自己光洁的脸蛋也抹了一遍。

    在一番郑重其事的礼仪之后,刘瑾重新拿起了他的烤鱼。

    就在这时,有人伸出手。

    刘瑾看着这突来夺过烤鱼的手,顿时目露凶光!

    堂堂司礼监秉笔太监,西厂厂公,拜赐侯爵,抢他的吃食,这可不是好玩的。

    可等他抬头,看到了手的主人的那一刹那,他沉默了。

    夺过烤鱼的,乃是方继藩,方继藩拿着鱼闻了闻,而后毫不犹豫的将烤鱼入口,紧接着口里发出了啧啧的声音,含糊不清的道:“味道不错,不错,就是有些凉了,若是再热一热,口感更佳,小刘啊,吃了你的鱼,不见怪吧。”

    刘瑾的眼珠子都快要爆出来了,口里的哈喇子擦拭了几下,都没有擦拭干净,他眼睛依旧直勾勾的看着方继藩手中的鱼,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的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介意。

    方继藩边吃边道:“想不到你还有这两把刷子,这船上寂寞的很,爷爷我烦透了……”

    没多久,方继藩就用牙剔的几乎烤鱼再没有一点肉,只剩下了骨架子!

    他看了一眼鱼架子,打了个饱嗝,随即将铁钳子一丢,开心的道:“平时怎么就没有看出你有这个本事呢,还有鱼吗?”

    刘瑾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他想起来了,还有鱼,于是他点头。

    方继藩便乐不可支的道:“赶紧去,再烤一些来,爷爷我这才刚刚填了肚子呢,还没到位,来人,来人,把陛下和徐经那狗东西,不,是把陛下他老人家和徐经那狗东西,都统统叫来,吃烤鱼啦。”

    刘瑾:“……”

    船上的生活,显然对于刘瑾并不太友好。

    他流哈喇子的时候,往往比吃的时候多。

    朱厚照兴冲冲的来,连徐经也显得饶有兴趣。

    刘瑾索性直接在船尾搭起了一个烤炉架子,扑哧扑哧的翻滚着手里铁钎子串起的鱼虾。

    朱厚照和方继藩吃饱喝足,朱厚照便道:“不能光顾着我们自己吃呀,朕爱兵如子,来来来,将那管轮的叫来,朕今日看着管轮,辛苦的很,刘伴伴,多烤一些。”

    刘瑾手一抖,身躯一震,沉默了片刻,闷闷的道:“陛下,都快吃完了。”

    朱厚照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便要踹他。

    方继藩忙是将朱厚照拦住:“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别这样,有话可以好好说。”

    只是陛下一声吩咐,早已一群精壮的汉子们,一个个兴冲冲的来了,随即拜倒在地:“谢陛下赐鱼。”

    刘瑾埋下了头,将一处烤焦的鱼尾掐下,而后扑哧扑哧的塞进嘴里,似是太烫了,口里便又扑哧扑哧的喘着粗气。

    …………

    西班牙。

    穿着十字架绣袍,头戴着尖顶帽子的神甫,此时口里喃喃念叨着什么,手伸出来,不断的在自己的胸口比划着。

    这巨大的宫殿里,一张丝绸大床上,西班牙国王殿下在此刻已是疲惫不堪。

    皇家理发师已是熟稔的用剃刀,给他放了一点血。

    国王殿下的身体孱弱,需要按时的治疗。

    他的血液里有魔鬼,作为皇家理发师,当然……在佛朗机,理发师几乎形同于大夫的代名词。

    理发师的职责十分重大,不但要负责国王殿下的形象,同时还需按时给国王殿下治疗。

    今日流出来的血液,比前些日子少了一些。

    这令理发师甚是欣慰,这说明国王殿下体内的魔鬼,已经清除了不少。

    在这个时候,国王殿下便觉得一阵眩晕和疲倦袭来,这种眩晕的滋味,总是让他疲惫不堪时,尤其是耳畔听到神甫的念诵,令他感觉眼前似有光,那一缕光芒,犹如晨曦一般,猛地照耀起来。

    这是神迹啊。

    国王殿下很知足。

    上天依旧眷顾着自己,眷顾着西班牙,眷顾着哈布斯堡,眷顾着神圣罗马的帝位。

    可就在此时……国王殿下突然身子一颤。

    这一次的治疗,让他居然身躯开始不停的颤抖。

    神甫诧异起来,连忙上前,开始检视国王殿下。

    国王脸色从苍白,突然变得青紫。

    周遭的几个骑士,也有些慌乱,窃窃私语。

    好在理发师却显得很镇定,他立即道:“魔鬼来了,魔鬼来了。”

    神甫立即取了脖上悬挂的十字架,放在了国王殿下的额头。

    这时候……考验一个皇家理发师医术的时候到了。

    作为全伊比利亚最优秀的理发师,他没有回去取自己的工具箱。

    对付这样魔鬼的反噬,显然单靠割脉放血,又或者是掏国王殿下的耳屎,显然已经无法保证这一次与魔鬼的作战过程中能够获得胜利。

    所以……必须要用更高校的方法。

    他毫不犹豫的朝身后的助手低声吩咐几句。

    助手则匆匆小跑出了寝殿。

    国王殿下的情况很不好,他身躯依旧在颤抖,紧接着,他的眼睛开始翻白。

    在神甫的吩咐之下,隔壁的殿堂里,一群阉伶们,开始一齐唱诵起了圣歌。

    庄严肃穆的歌声,在宫殿中开始荡漾起来。

    那皇家理发师的助手,已是带了一个骑士匆匆进来。

    助手抱着一个铁罐头。

    骑士们开始围拢上来。

    皇家理发师镇定自若,呼唤一声,于是助手便将这铁罐头,狠狠的套在了国王殿下的头上。

    此时国王殿下就像一个滑稽的小丑,他的脑袋上倒扣着一个痰盂。

    紧接着,皇家理发师取出了一个铁锤。

    人们更加庄严肃穆起来。

    仿佛这一刻,并非是在治疗,而是以神之名,正义的骑士们,正在不屈的与魔鬼做着最后的搏斗。

    皇家理发师扬起了大锤。

    下一刻……

    咚!

    锤子砸在了倒扣在国王殿下脑袋上的‘痰盂’上。

    金属的罐头,在重锤之下,顿时余音缭绕,此刻,圣歌开始越来越急促,高亢的阉伶歌手不断的飚着高音。

    在这一刻,人们的心都要跳出来。

    国王殿下的情况很不妙。

    这一锤,虽不是砸在他的脸上,可是倒扣在自己头上的铁‘痰盂’却哐当一声,几乎要使自己昏厥过去,他发出了一声哀嚎。

    而接下来,理发师毫不犹豫,又一锤砸下。

    国王殿下便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一记重击,几乎在这一刻,他已觉得自己的意识要模糊,鼻下,黏糊糊的,似乎连鼻血都流出来了。

    终于……

    圣歌渐渐的进入了尾音。

    骑士们将倒扣在国王殿下头上的‘痰盂’取下,‘痰盂’几乎已经瘪了不少,所以取下来时,有些费气力,以至于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国王殿下,发出了几声惨叫,这才将痰盂取了下来。

    理发师上前,看了一眼国王殿下的神色,开口道:“殿下,您感觉好些了吗?”

    国王殿下没有开口,只是呆滞的看着皇家理发师,口微微张开,哈喇子自觉地流淌出来。

    皇家理发师伸手探了探国王殿下的鼻息,定了定神,站直了身体,而后骄傲的道:“国王殿下又死而复生了,感谢上天,我们祛除了殿下身体中的邪恶。”

    于是那些骑士们都激动起来,一个个站直了身体。

    神甫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与此同时,门被推开,一个骑士疾步进入了寝殿:“殿下,有一封来自威尼斯的急报。”

    听说来自于威尼斯,这寝殿中人,个个打起了精神。

    皇家理发师退开。

    神甫亦是停止了低声的吟唱。

    骑士们纷纷肃穆而立。

    只有国王殿下,依旧一脸浑浑噩噩的样子。

    所有人屏息等待着。

    国王殿下这才缓缓的晃了晃脑袋,气若游丝的样子,他徐徐的伸出了手。

    那骑士便上前,单膝跪下,亲吻了国王的手背,而后将一封书信交给国王。

    国王努力的使自己打起精神。

    长年累月的治疗,已耗空了他的所有气力,他低着头,勉强看完这拉丁文所书的书信之后,脸上却渐渐的恢复了血色。

    他咳嗽一声之后,道:“树胶?”

    “什么?”

    一个骑士上前,露出怪异之色。

    “北非的阿拉伯树胶……”

    “殿下,您说的是……”

    国王殿下努力的提起精神道:“在……在威尼斯,有商贾大量的收购阿拉伯的树胶,价格越来越不菲。起初是一个波斯商会,商会的人察觉出了异样,便请了一个女人,趁机从他身上,套取了一个可贵的消息……”

    接着,国王殿下又陷入了咳嗽之中,他的面上,先是染了红晕,紧接其后,他道:“听说这种树胶,在大明极为畅销,大明并不生产此物,甚至有商贾想方设法,千金求购。商会的人,已经将这个商人拿下了,拷问之后,所得知的内幕,更是惊人……”

    骑士们听罢,个个面露忧心忡忡之色。

    这树胶,之所以被称之为阿拉伯树胶,便是因为……此乃北非的特产,此树在其他地方,并没有存活。

    不过这样的树胶,并没有什么价值。

    可哪里想到,这个东西在富庶的大明,居然得到了如此之多富人的青睐。

    “殿下……我们必须严令禁止这个消息。”

    “不可能。”西班牙国王摇头,他略显混沌的眼里露出了贪婪之色:“这个消息,迟早会传遍世界的,甚至……我怀疑现在消息已经走漏了。”

    “那么殿下……北非一直都在奥斯曼人手里,他们控制了树胶的产地,到时便可靠着树胶,源源不断的从大明挣来大量的金币和银币了?”

    西班牙国王殿下叹了口气。

    不知是因为疾病给他带来的痛苦,还是对当下时局的担忧。

    要知道,一旦如此,这就意味着,奥斯曼人挖掘出了一个巨大的金矿。

    根据那个商贾的描述,这样的树胶在大明,可谓是供不应求。

    谁控制住了树胶的产地,那么便可为其国库带来巨大的金银。

    而恰恰……现在西班牙国库不足。

    至于奥斯曼人,就更加是西班牙人的心腹大患了。

    毕竟,西班牙国王所在哈布斯堡家族,不但控制了西班牙,更是控制了神圣罗马帝国,控制了奥地利,包括了匈牙利的一部分。

    奥斯曼人一直磨刀霍霍,一方面在地中海和哈布斯堡家族争夺制海权,另一方面,在奥地利,也在尝试跨过这里,深入整个西方世界。

    相较于远在万里的大明,甚至是说还在负隅顽抗的北方省,奥斯曼……才是真正的心头大患。

    至于北非,本是贫瘠之地,西班牙人虽偶尔会在北非,和奥斯曼人有所摩擦,可显然……那一块贫瘠的土地,并不值得西班牙人大动干戈。

    可现在……当人们察觉到,北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金矿,凭借着对北非的控制,可以给贸易带来平衡,甚至源源不断的带来巨大的收益时……

    西班牙国王可谓是强打精神,他思考了良久,道:“我们需要确定这个消息。派出人员,想尽办法,带着树胶去明国,要打探清楚,不需带太多的树胶去,只需携带数公斤,越快越好。”

    “若是如此,只怕就需要借助我们在威尼斯的朋友们帮忙了。”一个年老的骑士若有所思的道。

    这威尼斯人,最擅于经商,他们不但和西班牙人有所联系,事实上,他们和奥斯曼人一直若即若离。

    毕竟……奥斯曼人控制了商道,哪怕是地中海的许多航线,以及沿岸的城市,也大多都在奥斯曼的手中。

    西班牙人想要穿越奥斯曼的领地,这自是极为困难,可若是一个威尼斯人,尤其是一个平时和奥斯曼的达官贵人们关系匪浅的威尼斯人,想要做到这一点,却并不太难。

    西班牙国王殿下点点头,这件事很是急迫,他所担心的是……奥斯曼人也察觉到这一点,并且会加强北非的海军以及沿岸的防务力量。

    他脸色深沉的道:“要用最快捷的方法,不惜一切代价。”

    “不只如此……”

    似乎因为这封远道而来的书信,让西班牙国王居然忘却了病痛,他正色道:“要让舰队做好准备……”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多了几分色彩,他凝视了骑士一眼:“或许……将会有用处……若是消息属实,西班牙绝不容许这一座巨大的宝藏,落在苏莱曼这个异教徒的手里。”

    “一切如您所愿。”骑士行了个礼,他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接下来,需要紧锣密鼓的,制定一个精细的作战计划。

    北非占地极大,虽然土地贫瘠,人口并不多,且和西班牙隔海相望,可想要一举拿下北非……这就意味着,全面战争,即将开始。

    原本哈布斯堡希望借助于奥地利高大坚固的城墙,来作为与奥斯曼人的战场。

    可现在……显然必须收缩一切的力量,谋划一场事关到王国命运的战争中去。

    而西班牙国王,显然也下定了决心。

    当然……这一切还需等结果。

    等待是漫长的。

    至少……

    这个过程,足足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

    一个年轻的威尼斯商人,沿着陆路,几乎是快马加鞭的抵达了大明。

    当他抵达了玉门关时。

    便发现这玉门关,因为丝绸的贸易,而渐渐的鼎盛起来。

    这里……经过多年的通商,已经成为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城邑!

    这威尼斯人,带着他的奥斯曼向导,这向导懂一些汉话,当他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阿拉伯树胶时,顿时……他便被无数的商贾围住了。

    商人们永远是最敏感的,京师里需要什么,过往的商队几乎是了若指掌。

    于是……这威尼斯商人在客栈之中住了不到一日,便有络绎不绝的人登门。

    这些商贾,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阿拉伯树胶。

    他们有的人,曾亲眼看过这个东西。

    当然……也有人,只是根据京里传闻而鉴定真假。

    “你有多少?”

    这威尼斯人,分明可以看到对方眼里的贪婪。

    毕竟……

    求购树胶,在京师里已成了一件经久不衰的话题,每一个人都在求购,可迄今为止,市面上出现的树胶,几乎是闻所未闻。

    人们说,这东西叫黄胆。

    更有人说,这个东西,是可以吃的,是一味药。

    还有人私下里流传,此药之所以许多人疯狂收购,是因为医学院那儿研究得出,此物可以延年益寿,还不只如此……竟还能补肾壮气,听说其功效,远超市面上所有的药物。

    消息一出……市面上更加疯狂了。

    此物的价格,不断的在攀升,可令所有人最绝望的,却发现此物不过是传说而已。

    现在面前终于出现了传说中的东西,又怎么愿意轻易错过?

    只见威尼斯商人道:“我身上有十斤。”

    “十斤……”询问的商贾面上的表情,从错愕,到了惊喜,而后急匆匆的问:“不知愿出价几何?”

    威尼斯商人却是警惕起来。

    对方问都没有多问,便直接问价,显然对方对此有着浓厚的兴趣,只恨不得立即将此物买下来。

    只是这威尼斯人也擅长买卖,自然晓得自己不可轻易泄露了自己的底价。

    这商贾实在坐不住了。

    毕竟……害怕啊……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人捷足先登,他咬咬牙,伸出手:“一百两,一百两,我将这十斤的黄胆买下,如何?”

    一百两……威尼斯商人震惊了。

    商贾又补充道:“当然,我说的是黄金,我自知你们更喜爱黄金,当然是用黄金交割,老夫现在就要。”

    威尼斯人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里。

    要知道,这么一个树胶,在北非,遍地都是。

    而对方……一口气便要买下,显然……希望收购的越多越好。

    开出来的价格,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这商贾露出焦虑的样子,见威尼斯人渐渐沉住气,不断的催促交易。

    可很快,越来越多人开始登门。

    而威尼斯人,几乎已经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以至于连奥斯曼的向导都在低声提醒他,他可能置身于危险之中,最好尽快将手中的宝物售出,否则……谁也不能保障他的安全。

    钱财重要,可命自然是更重要,威尼斯人已不敢多逗留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去一趟大明的京师,可现在看来,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于是乎,当日便将这些树胶,出价卖了两百五十两黄金。

    拿到黄金,就立马原路返回,日夜兼程的一路向西。



    事实上……整个玉门关里,充斥了无数的细作。

    这大明富庶。

    自大明开海之后,几乎诸国与之通商,原本还想从这富庶的大明手中攥取财富,可孰料……

    这大明不开海还罢,一开海,却是数不清的财富,通过茶叶、丝绸、铁器等交易,源源不断的将各国的黄金白银输入大明。

    哪怕强大如奥斯曼,他们能从大明手里卖出的货物,也不过是些许的羊毛制品,即便是如此,往往价格还是低廉。

    大规模的出钞,已让奥斯曼陷入了困顿,再加上西山新城那一票,对奥斯曼而言,已是雪上加霜。

    以至于奥斯曼出兵奥地利的军费,也开始捉襟见肘。

    此时,很快便有奥斯曼的商贾也察觉到这情况。

    紧接着,开始有人将这树胶送至玉门关。

    大量的树胶的涌入,虽然导致了树胶的价格降低,可依旧还是价值不菲。

    如此一来……终于……

    这消息开始不断的传播。

    似乎奥斯曼寻觅到了一个保持贸易平衡的绝佳武器。

    在北非,人们开始大量的采胶,而与此同时……西班牙国王殿下在经过了治疗之后,再一次获得了确切的消息。

    奥斯曼与西班牙,本就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彼此之间在奥地利,已不知进行过多少次的战争。

    西班牙的舰队,与奥斯曼的海军,更是冲突频发。

    而如今……西班牙国王意识到两国未来的交锋,不再是奥地利,而是北非那一片原本不值一钱的土地。

    只是对于西班牙而言,他们固然空有强大的海军,可是面对人口数量众多的奥斯曼,还是有些没底气的。

    于是……北方省的攻势开始放缓下来。

    西班牙人在这数个月的时间里,开始和法兰西人和缓关系,甚至愿意承认法兰西人对意大利诸邦的影响。

    葡萄牙人受到了西班牙的橄榄枝,在教会的撮合之下,彼此之间重新确定了殖民地的归属。

    葡萄牙自从苏门答腊和爪哇的殖民地在大明水师的攻势之下变得岌岌可危之后,爪哇和苏门答腊的种植园收益彻底被斩断,似乎他们对北非,也略有几分垂涎,因而……一拍即合。

    甚至西班牙国王,还颤抖的亲自修了一封书信,前往北方省以及大明。

    在此时,西班牙必须全力对付奥斯曼人,缓和所有的矛盾,已成为了西班牙人的当务之急。

    这封书信,显得十分恭谦,表明了西班牙和大明之间完全可以共存的立场,并且愿意承认大明在西洋的统治,在北方省和美洲的殖民斗争,亦可以尽早彼此坐下来,达成一项对双方都有利的协议。

    书信,随即被使者带走。

    这显然是缓兵之计。

    毕竟……美洲和西洋的摩擦,对于西班牙而言,还是太遥远了。

    至于北方省,至今彼此拉锯,双方都已是疲惫不堪,反而是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奥斯曼,却是西班牙的心腹大患,若是不尽快解决,凭借着北非带来的收益,奥斯曼会越来越强大,这对哈布斯堡家族而言,是真正关系到了存亡的危机。

    大量美洲的舰队已开始调回,自北方省的军队,亦除了少部分保持围势之外,也开始朝西班牙聚拢。

    从奥地利、匈牙利,甚至是来自于瑞士的雇佣军,还有神圣罗马帝国体系之下,德意志诸邦的一些军队,似乎也开始在西班牙的利诱之下,纷纷以打击异教徒的名义,开始磨刀霍霍。

    来自罗马的消息,更是令人振奋,教宗发布了一次热情洋溢的演讲,号召教徒们要不屈的去与异教徒做斗争,恢复东罗马。

    皇家理发师在这一天,又给国王殿下放血治疗,在抽了一部分的血液之后,国王殿下头戴着王冠,微微颤颤的在众骑士的搀扶之下站了起来,所有人肃穆而立,凝视着孱弱的国王。

    西班牙国王道:“接下来……我们将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斗争,一百多年来,耶路撒冷沦陷,君士坦丁堡沦陷,我们凭借着奥地利的铜墙铁壁,一次次击退了他们,而现在……反击的时候到了,我们的陆军,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在匈牙利以及扎塔作战,我们的海军,将袭击埃及,切断奥斯曼人的军事力量,覆灭他们的海军,这一场战争,是东方和西方的较量,也是神与魔鬼的殊死决斗,不要退缩,战胜他们。”

    众骑士纷纷躬身:“万岁!”

    在港口,无数的舰船整装待发。

    步兵团抵达了海峡,源源不断的物资开始输送。

    在西班牙人的鼓动之下,散落在欧洲的骑士团和雇佣兵团亦开始整装待发,民船征用,军舰预备补给。

    无数的使者,带着教宗和西班牙国王的亲笔信,抵达整个欧洲各个角落,既是精神上的号召,同时更像是某种威胁。

    要嘛站在我们一边,要嘛你便与异教徒同流合污。

    战争的阴霾之下,整个欧洲上空,似乎都有了几分紧张的气氛。

    …………

    而情况,也越来越不乐观起来。

    奥斯曼人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大量的奥斯曼禁卫军,开始向埃及进发。

    埃及卡夏已经开始号召耶路撒冷一带的封臣们,做好驰援的准备。

    奥斯曼的海军也开始从各地的港口聚集起来。

    数不清的舰船,自爱琴海群岛海域出港,向着亚历山大港而去。

    再过一些时候,当查明了西班牙人动静的苏莱曼意识到,这一次西班牙人的主要目标根本不在奥地利,而在于北非的时候,这位历来以强力手腕统治的皇帝,决心亲征。

    无数的儒生,已开始为皇帝书写了一份辞藻华丽的的讨贼檄文。

    我奥斯曼,雄踞天下中心,礼仪之邦,深仁厚泽,正朔也,今招讨蛮夷,尔普天臣庶,其各怀忠义之心,谨遵王命,兴仁义之师,吊民伐罪,诛杀不臣,共泄神人之愤。

    起初的时候,或许还只是树胶的利益成为了导火索。

    可一旦……大战在即时,几乎所有人,暂时已将树胶抛之脑后。

    东西方彼此之间的积怨已经太深了,这千年来延续下来的仇恨,早已到了刻骨铭心的地步。

    于是,当一方开启了战端,那么另外一方,自然绝不会退缩,彼此都自信满满,深以为接下来的战争,自己将成为胜利者。

    当苏莱曼皇帝抵达了埃及时,无数人开始欢呼起来。

    不得不说,虽然此前苏莱曼的改革,让整个阿拉伯世界颇有怨言,可一旦……战争开始,皇帝决心亲自收拾那些基DU徒,军民上下,顿时又开始为其欢呼起来。

    毕竟……这是上至公卿,下至三教九流,都是喜闻乐见的事。

    整个地中海,突然变得清冷起来。

    只有威尼斯人,在疯狂的乘坐着商船,不断的暗地里勾结西班牙人亦或者是奥斯曼人,偷偷盗卖着各种战争的物资。

    越是这个时候,往往物资的价格所获的利润是最惊人的,威尼斯人擅长干这个,也乐于如此。

    …………

    此时……

    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徐徐的绕过了好望角,朝着北非前进。

    行船的过程中,其实是极为枯燥的。

    这一路的远航,也并不是全然顺利,一艘铁甲舰坏了,不得不脱离了船队。

    其他的铁甲舰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第一代和第二代的铁甲舰,损坏的几率很高。

    素来爱热闹的朱厚照,这一路……倒是一点都不寂寞,他拿着各种图纸,查找各舰的毛病,研究维修,甚至在舰队上,组织了一群工匠,建立起了一个维修的队伍,但凡有船舰出现问题,他便乐得合不拢腿……不,嘴。于是兴冲冲的钻进底舱,寻找问题,有时三天两头,几乎看不到人。

    而方继藩,对这种情景已是习惯了。

    他现在所担心的,则是整个北非和佛朗机的情况。

    谁知道……那儿现在发生了什么呢?

    这一次远征,显然是一次大冒险,毕竟投入的资源实在太多了,十数艘铁甲舰的航行,近万人的补给,这都是银子,若是无功而返,方继藩觉得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干的最混蛋的事了!

    不过好在……刘瑾的烧烤很好吃。

    这让方继藩稍稍有了点安慰。

    不过很快,从前锋的宁波水师那,得到了最新的情报。

    运载了大量燃煤和淡水的宁波水师,在前头开路,却察觉到,这一路……几乎没有遭遇到什么敌舰,这在以往是很少见的,从前在这一条通往海峡的航线上,总是会隔三差五的冒出西班牙或葡萄牙舰船的影子。

    消息送到了铁甲舰上后,方继藩松了口气。

    眼下,似乎只有两种可能了。

    一种是,果然西班牙和奥斯曼人上当了,现在竭力备战,甚至战争已经开始。

    另一种可能比较糟糕,那就是大明的战略意图被发现,西班牙人决心实施坚壁清野的策略。

    …………

    超级大神何常在在起点开新书了,书名叫《男人都是孩子》,长大不容易,四十才成年。

    这一次远征之中,变数最大的就是突破直布罗陀海峡。

    虽然大致,已有了这一处海域的资料,可水文资料是否准确,还是未知,一旦遭遇了触礁,便糟糕了。

    何况,为了保证不被察觉,所以必须夜间通行,这夜间的视野更是不清晰,危险便更大增了。

    对此,朱厚照反而极有兴趣。

    有时候方继藩看着朱厚照,都不知道这个家伙的脑子是咋想的。

    造物主真是伟大,居然能设计出这么一个二货。

    ……

    塞浦路斯海域。

    当无敌舰队的一支快舰发现了在海面中前行的奥斯曼海军之后,于是扯起了风帆,快速的撤退。

    这奥斯曼海军的旗舰上,将军眯着眼,取望远镜,不断的看向西班牙快舰的方向。

    他深吸了一口气,立即下达命令:“准备作战,这一艘快舰,乃是西班牙王家海军所有,他们的主力舰队,一定就在这附近,他们就要来了。”

    “准备战斗……”

    上百艘舰船,顿时开始紧锣密鼓起来。

    当初的奥斯曼海军,也曾横极一时。

    只是此后被西班牙人所超越,在十几年前,便连葡萄牙海军,竟也曾在地中海击溃过奥斯曼海军。

    自此之后,奥斯曼痛定思痛,缔造了一支更为强大的舰队。

    而现在……终于又到了新一轮交锋的时候了。

    此处向南,便是亚历山大港,是西奈,也是马特鲁区域,这些区域,乃是奥斯曼控制北非的重要节点,更何况现在奥斯曼禁卫军,已开始杀入匈牙利境内,其仆从国瓦拉几亚以及摩尔达维亚诸国,亦是派出了大量的骑士,甚至是自克里米亚而来的鞑靼人,亦是派出了骑兵。

    而在扎塔等地,也即是西非,浩浩荡荡的西班牙军队渡过了海峡,攻城拔寨,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在亚历山大港亲自督战的苏莱曼皇帝,让士气大振。

    而对于这位有着丰富经验的奥斯曼海军将军而言,他的目标,就是带领奥斯曼舰队,在这里迎击西班牙无敌舰队,决不允许,让奥斯曼失去制海权,否则,整个地中海,都将成为西班牙的内湖。

    一旁的亲兵,小心翼翼的上前,低声道:“将军,在作战之前,是否与刘御史商议作战……”

    这将军昂着头,一脸不屑:“一群东方来的文士,哪里懂得海军作战,他已晕船了半个月,成日上吐下泻……”

    可亲兵却显得担忧,这随船而来的御史钦差,可是皇帝所任命,专门负责监督舰队,虽是晕船,可这位钦差对于任何不尊重他的行为,都容易暴跳如雷。

    可将军已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做出了一决死战的姿态,这亲兵还是乖乖的后退,不敢继续说下去。

    此时……无数的舰船鼓起了风帆。

    数不清的水手和水兵们呼喊着号子,船上少量的火炮和弩炮此刻放置在了甲板。

    两个小时之后,海平面上,果然开始出现了船影。

    依旧还是快船,他们放肆的破浪而来,似乎在观察着奥斯曼舰队的一举一动。

    紧接着……一艘艘的战舰,慢慢的自海平面中浮现了它们伟岸的身影。

    “卡洛斯国王号,是卡洛斯国王号……”

    有人大呼。

    对于这艘舰船,奥斯曼海军并不陌生。

    这曾是无敌舰队最强大的舰队,也是无敌舰队的主力。

    它犹如大海中的一头猛兽,据说……从未遭遇败绩。

    一旦卡洛斯国王号出现,这就意味着,无敌舰队的主力,出现了。

    拿着望远镜的瞭望手随即又大呼:“葡萄牙人,是葡萄牙人……”

    葡萄牙人也来了……

    将军手有些颤抖,他闭上眼睛,眉挤成了川字,可随即虎目一张,咬牙:“列队!”

    奥斯曼海军,没有退避。

    而事实上,就算现在退避,也已来不及了。

    因为奥斯曼的舰船,历来没有无敌舰队的船快,一旦后退,迟早会被对方追击,最终一个个击入海底。

    海面上,三百多艘巨大的战舰,一字排开,遮天蔽日。

    此刻汪洋大海在其船底,竟好似也变得敬畏起来。

    这几乎是整个地中海沿岸,最庞大的海军,与葡萄牙混编一起的无敌舰队,装配的火炮,就有三千门之多,其士兵,有数万之众。

    除了近两百艘战舰,其他各种快船,辅船以及轻型的小舰,亦有数百之多。

    那巨大的战舰当先,宛如一座座大山,朝着奥斯曼的海军碾压而来。

    奥斯曼海军,随之迎面而上。

    双方靠近,随即万炮齐发。

    奥斯曼人只寄望于迅速的靠近对方的战舰,因为他们很清楚,西班牙的舰船作战能力极强,火炮亦比奥斯曼更犀利,想要胜利,就是尽力的靠近敌舰,依靠近战。

    无数的人哀嚎着,随即,便有船帆开始翻滚起了火焰。

    那些赤身持刀的士兵,一旦两船相撞一起,立即靠着钩锁,固定,随即如蚂蚁一般,铺天盖地的攀爬至敌舰,彼此之间,相互搏杀。

    炮声,枪声,还有那数不清的箭矢,在这并不大的海域之内,犹如雨下。

    无敌舰队轻易的突破了奥斯曼海军的左翼,随即自覆背发起了一轮轮的炮火。

    无数的人掉落入水,已经无人能分清,他们出自哪里,在这个世界上,曾有过什么痕迹。

    “刘御史落海,刘御史落海了。不,刘御史乘小船遁逃,遁逃啦……”

    奥斯曼的将军,此刻……已是无暇顾及了。

    他的旗舰已成了西班牙人的目标。

    此时……他才发现,现在的西班牙和葡萄牙人,他们最新的战舰,比之以往,更加的强大,他抬首,见四周一艘艘倾覆的奥斯曼舰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御史和钦差,他的心……在淌血,这是奥斯曼,最后一丁点的财产,而现在……

    鏖战足足进行了四个小时,从中午,一直杀到了傍晚。

    霞光之下,海面上到处都是浮尸,以及碎落的船板,还有烧了一半的船帆。

    喊杀的声音,以及越来越微弱。

    更多的……只是伤着的呻YIN。

    而也在此时,卡洛斯国王号上。

    出生于西班牙最古老,也是最显赫的阿尔巴家族的德里克公爵徐徐的放下了望远镜。

    他迎接着晚风,露出了轻松愉快的表情,口里喃喃念道:“奥斯曼海军……果然还是不堪一击,自此之后,大海将属于西班牙,从今日,而至永远。”

    他嘴角微微扬起,对这一场毫不惊诧的海战,还是表示了满意。

    “从此之后,那个控制北非的奥斯曼,将不复存在了!”

    “现在,派出快船,立即回到西班牙,向国王殿下通报这个消息。”

    公爵顿了顿,放下望远镜,一手优雅的叉在了腰后:“告诉国王殿下,战争已经毫无悬念了!”



    西班牙的王旗重新升了起来。

    到处都是舰船的残片,碎落在海面。

    这一刻,仿佛连海水都染红了。

    无敌舰队无数的水兵,开始攀上对方的舰船,抢夺战利品。

    对奥斯曼人,他们倒没有残忍无情。

    毕竟……俘虏是可以索要赎金的,这是彼此之间恪守的传统。

    快船已经脱离了主力舰队,开始向陆地的方向满帆而去。

    这胜利来的实在太快。

    甚至连西班牙和葡萄牙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事实上,他们常年来,对奥斯曼,是带有恐惧的!

    虽然在海战方面,颇有几分胜券,可并不会觉得奥斯曼人如此不堪一击。

    当他们不断的在战术和舰船的制造方面突飞猛进时,哪里想到,整个奥斯曼的海军,依旧还在原地踏步。

    紧接着,舰队开始挂起了风帆,他们将一路北行,抵达最近的港口,需要小小的修整一番,补充好弹药和补给,之后再折回,拿下亚历山大港,进而夺取整个埃及。

    毕竟……经历了大战,奥斯曼的海军覆灭,那么在这汪洋大海上,他们乃是这里的主人,并不需要慌忙的发起进攻。

    德里克公爵在此时,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

    自出海之后,他已很久没有舒适的睡觉了,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香,即便是梦里的世界,似乎都只有鲜花和热情的欢呼。

    只是这时,他的副手匆匆的跑进来,打搅了他的美梦:“阁下,阁下……发现了敌船,在我们以东三十海里处,发现大批的敌船,有四十多艘之众。”

    听着急切的声音,德里克公爵显得恼怒。

    四十多艘……那么……有可能是奥斯曼海军的一支分舰队!

    这对于德里克而言,在强大的无敌舰队面前,这样的分舰队,实在不堪一击,甚至已经不需要通知他这位主帅了。

    “是奥斯曼人?”德里克不悦的问道。

    “不,是大明舰队。”

    “大明舰队……”德里克公爵双目阖起,变得谨慎了起来。

    “是北方省,大明舰队的残部?又或者是大明美洲商船舰队?”

    “是我们的快船发现了他们,可发现他们的旗号……很是不一般……这绝非是寻常的大明舰队……”副手的脸色显得很凝重!

    德里克公爵站了起来,脸色冷峻,却依旧不屑于顾:“那是什么?”

    “我们发现了……人间渣滓王不仕号……”

    当王不仕那三个古怪的读音,自这位大副口里说出来。

    猛地……德里克公爵脸一沉。

    王不仕……居然是王不仕……

    西班牙人和大明在美洲,在北方省不断的交锋,在这有限的战争里,也让西班牙人对于大明开始有所了解。

    至少……对方的水师编队,他们是最清楚的。

    当对方的舰队里,出现了小朱秀才的字样时,这就说明,对方可能有一支编队在护航或者行动。这样的编队,即意味着其规模将达到战舰三十艘,辅船百艘以上。

    可是……一旦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出现。

    作为大明水师永恒的主力旗舰而言,那么势必是大明的舰队已是倾巢而出,至于其舰队的规模到底有多宏大,那么……只有上天才知道了。

    甚至……对方的统帅,想来其地位,也绝不会在德里克公爵之于西班牙之下。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的舰船,并非是固定的。

    而是只有最新下水的战舰,最强大的舰船可以担任。

    一旦最新的巨无霸战舰下水,那么从前的旗舰,便需退位让贤。

    因为……人间渣滓王不仕,对于大明水师而言,是一种精神,是图腾,这位王不仕先生,一定是一位最了不起的汉人勇士,拥有着无以伦比的智慧和勇气。

    不可小视!

    德里克公爵的表情终于凝重起来。

    “对方,不可能只有四十多艘。该死,这里是地中海,若是庞大的舰队,为何可以无声无息的进出海峡!”德里克愤怒起来。

    对啊……大明的主力倾巢而出,就意味着……将会有数百艘战舰出动,其他各色的辅船,更会达到千艘以上,如此庞大规模的舰队,居然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之下,进入了地中海,而防卫在直布罗陀的西班牙卫兵居然没有丝毫的察觉……这……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副手也绷着脸的看着德里克公爵,事实上……当他听到王不仕的大名之时,心里也是一颤。

    那可是不败之舰,曾出现在黄金洲,也曾出现在吕宋。

    “大明舰队,绝不可能只有四十多艘舰船,这一定是他们的分舰队,立即……派出快船,搜查附近海域。”

    “阁下,快船已经派出了。”

    德里克公爵便正色道:“那么,看来与大明舰队决战的时候,也到了。他们这一次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傲慢蒙蔽了他们的眼睛,他们一定想不出,在无敌舰队面前,区区的奥斯曼海军,不堪一击。而接下来,无敌舰队将一如既往,迎接新的敌人,直至让他们所有人葬身海底,哪怕是人间渣滓王不仕号,也是一样,通知所有的舰船,通知所有的士兵,告诉他们,现在还不是欢呼和高兴的时候,做好战斗准备,将他们的火炮和火枪擦亮,换上新的风帆,我们将迎接新的胜利!”

    命令迅速的传达下去!

    黑暗之中,各舰彼此吆喝着。

    地中海的海水,并没有什么惊涛骇浪,相对平缓,可一旦入夜,顿时海水似乎遭受了冥冥之中的力量,开始变得暴躁起来,在这巨大连绵的涛声之中,舰队保持了防御的阵型,小心翼翼的搜索着敌人的踪迹,士兵们在涛声之中,窃窃私语,一些经历过多的老水兵,低声对新人们讲述着人间渣滓王不仕号的传说。

    只是……相比于那令人恐惧的人间渣滓王不仕而言,他们更骄傲于自己乃是无敌舰队中的一员。

    这强大到令人发指的庞大舰队,已经许多年许多年不曾有过敌手了,以至于国王殿下,不得不将无敌舰队的编制不断的打乱,只派出小部去承担任务。

    而现在……各地的分舰队已是齐聚,世界上最大规模的舰队,联合了葡萄牙海军,足以让他们不惧任何的敌人。

    令人沮丧的是……附近没有搜索到任何大规模舰队的踪迹。

    唯一探查到的,依旧是那缓缓而来的一支小舰队。

    其舰船的数目,不及无敌联合舰队的三十分之一,即便是抛去了辅船和快船,和真正的战舰相比,也是远远不及十分之一。

    对方正在靠近,这是舰队上下所接受到的警报。

    这便更让人开始迷惑起来。

    四十艘舰船,居然便敢朝着无敌舰队冲杀而来,他们……疯了吗?

    虽然快船继续探查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对方的战舰和寻常的舰船不一样。

    可对于德里克公爵而言,舰船就是舰船,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过人之处,哪怕是有过人之处,那也绝不可能……以一当十,以一当百。数量,即是实力。

    无敌舰队在黑暗的波涛之中,徐徐小心翼翼而行。

    直到黎明。

    那黑暗的天穹,却似猛地发出了一道光,犹如一柄离间,撕开了黑暗的口子。

    紧接着……曙光落下来,这光洒落在了桅杆上,洒落在那王旗,还有那红十字的风帆上。

    鼓起来的十字风帆,此刻犹如挺着大肚子的骄傲将军。

    终于……瞭望手已可以肉眼看到敌舰的踪迹了。

    于是……他敲响了钟声。

    钟声在各舰回荡。

    上千大小舰船,犹如飞蝗一般,舒展开了两翼,随即紧紧的……朝着目标席卷。

    德里克公爵察觉到……对方的舰船似乎撤下了风帆。

    又或者说……对方似乎没有风帆……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

    现在任何的猜测,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已经确定,方圆数十海里之内,不会再有任何的海军了。

    他所面临的,极有可能是一支落队的偏师,又或者是打着人间渣滓王不仕号的旗帜,借此威慑的大明舰队。

    他眼里放出光。

    于是,中气十足的下达了命令。

    千舰齐发。

    巨大的炮舰,扯着风帆,开始熟稔的向对方靠近。

    它们需寻觅最佳的角度,让对方的船身,暴露在自己的火炮之下,而后……屠宰他们。

    其他的舰船,默契似得开始散开,堵截对方突围或者逃窜的方向。

    那炮舰放下了副帆,船身微微的倾斜,开始围绕着大明舰队游弋。

    犹如狼群,此时此刻,寻觅着战机,而后……一口咬破对方的喉咙。

    水兵们激动的看着他们的猎物,一个个如饥似渴,他们兴奋起来,浑身血液沸腾,恨不得立即消灭这一支偏师。

    天……更亮了……

    曙光的照耀之下。

    昏暗的海面,开始变得湛蓝起来。

    更不可思议的是,原本黑黝黝的大明舰船,除三十余艘风帆战舰之外,其余的舰船上,突然开始反射出了炫目的光芒。

    这是……铁甲……

    …………

    今天肚子痛,更晚了,抱歉。



    巨大的铁甲,徐徐的露出了狰容。

    烟囱上,冒着滚滚的浓烟,巨大的浓烟将这初晨时阴霾的天空染得更黑。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上,无数人欢呼雀跃起来。

    出海时,所有的水兵们心里都是忐忑的,虽然经历过无数次的海试,虽然有过数不清的操练,可一旦真正下海,迈入深蓝的海洋,这种对于未来的恐惧,依旧盘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可当他们忍受了半年多的颠簸。

    忍受了每日三餐的各种罐头。

    忍受这方寸大的舰船上,那等无以伦比的寂寞。

    这时候……这群精力充沛的小伙子们,很快便开始祈祷,早日遇敌,死活不论。

    现在……终于开始了。

    朱厚照一改进入地中海之后的兴奋,突然变得格外的冷静下来。

    方继藩亲眼目睹了这个从不安分的小泰迪转变成了一条中华田园犬的过程。他显得很沉默,不断的用望远镜瞭望着对方的动向,此后……舰队散开,摆出了攻击的阵势,铁甲舰的编队,毫不犹豫的扎入密密麻麻的无敌舰队之中。

    “传令,不要着急开炮……节省弹药,这是上千艘舰……不是一千头猪。”

    回过头,见了刘瑾,一脚踹过去:“吃吃吃,就知道吃,都什么时候了,赶紧通知旗兵,传达命令。”

    刘瑾噢了一声,赶紧溜了。

    “老方,你来,我们去炮舱。”

    朱厚照一挥手,方继藩立即明白怎么回事了。

    接下来,便是战斗。

    这里已经不需要朱厚照和方继藩坐镇指挥了。

    此时,舰船之间的通讯几乎靠打旗和靠吼,一旦开始交战,指望着指挥各舰,等于是痴人说梦。

    现在……只有一件事可以做,战斗。

    “打过炮吗?”朱厚照一面走,一面朝方继藩道。

    方继藩脸一红:“陛下,臣守身如……没打过呀。”

    朱厚照便道:“那你来给朕装填弹药,朕要亲自放几炮。”

    方继藩小跑着,点点头:“这个我会。”

    事实上……方继藩低估了装填弹药的难度。

    以往的风帆战舰,因为考虑到后坐力以及炮舱的结构,所以往往舰载的火炮往往较小,威力也并不大。

    可如今有了蒸汽动力,那些丧心病狂的设计师们,便毫不犹豫将陆地上的火炮直接搬到了舰上,不只如此,他们还嫌威力不足,居然还加大了威力。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设计了三层甲板,火炮四百零七门。

    丧心病狂的火炮,遍布在这三层甲板上,此时,一个个火炮随着铰链和地下的滑轮推出。

    此后……固定。

    黑黝黝的炮口,满是狰狞的探出舰身。

    一箱箱的炮弹自火药库里搬出来。

    方继藩努力的通过滑轮,将炮弹推至火炮附近。

    朱厚照在另一边和方继藩一道,火炮入镗,彼此都是气喘吁吁。

    此时,一艘无敌舰队战舰已开始悄然靠近。

    事实上,面对这冒烟的巨舰,西班牙人有些惊诧。

    可随即,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十倍于大明水师时,勇气又回到了他们的身上。

    他们拥有这个世界最好的水手,娴熟的开始展开了攻击,各舰各司其职,其中这艘勇士号的大吨位战舰,便已开始徐徐与人间渣滓王不仕号接近。

    “继续靠近,继续靠近……就要进入射程了。”

    激动的大副,歇斯底里的大吼。

    要开始了。

    只要进入了射程,就开始攻击,无论对方是什么,都要将他们送到海里去喂鱼。

    炮手们已经就位。

    优秀的舵手操控着舰船。

    此时……越来越近了。

    瞭望手已经开始清晰的看到人间渣滓王不仕号船上的每一个细节。

    “士兵们……”

    舰长发出高呼:“上帝选择了我们,今日在此为天主的荣光而战,拿起你们的武器,与魔鬼们坚决的作斗争……”

    只是,斗争这句单词还未落下……

    突然……

    对面的舰身上,猛地冒出无数的火光。

    紧接着,轰隆隆……轰隆隆……

    无数的炮声响起。

    舰长一懵。

    这不科学呀……

    现在双方的距离……明明尚未进入射程。

    虽然快要接近,可依旧还要一段距离。

    而且……对面居然不是仰角射击?

    为什么是平射?

    要知道……炮弹射出,是有初速度的,这个速度意味着,射出的炮弹,是不断坠落的过程。

    这样的射程,进行平射,除非……对方的初速度……十分的……

    就在舰长不断的思索的时候……

    而下一刻。

    轰隆隆……

    船身开始剧烈的摇晃。

    船上的水手们,一开始还很镇定。

    他们已经身经百战,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船只被射中,一般情况之下,是不会致命的。

    可随即……

    那砸破了勇士号木船船身的炮弹夹杂着无数的碎屑进入船舱和甲板时,下一刻……轰隆……

    又是大明的开花弹。

    只是……威力更加的强大。

    一枚枚炸弹,带着冲击和火药犹如烟花一般的炸开。

    无数靠近的水手,顿时血肉模糊。

    轰隆……

    有人径直自甲板上,炸上了天空数丈,随即……又垂直落地。

    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大火。

    只是顷刻之间,勇士号已是千疮百孔。

    自底舱,自甲板,自桅杆,自炮舱,火焰喷吐着火舌,不断的蹿起。

    人们呼号着。

    也只这刹那之间,方才还咬牙切齿誓言要让大明水师送进海底喂鱼的人,在这一刻,却已蜂拥的一个个跳入海水之中。

    海上的风大,火势瞬间就席卷了整艘舰船。

    紧接着,勇士号的船身……开始倾斜,随即……船首徐徐的没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一旦船首入水,陷入火海的船身沉没的速度开始不断的加快,带着无数人的哭嚎,最终只剩下了海面上烧焦的风帆和残片。

    这显然只是开始……

    轰隆……

    到处都是响彻天际的炮声。

    铁甲各舰,自行作战,他们犹如野兽一般,闯入了密密麻麻的无敌舰队之中,不断的喷吐着火舌。

    西班牙舰队,疯狂的想要接近,要嘛还未靠近,便已中弹,倒是偶尔有几艘幸运的家伙,也开始了还击。

    那铁球自西班牙的火炮中飞出。

    哐当一声,将铁甲舰的舰身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弹坑。

    可随即,他们绝望的发现,也只是一个弹坑而已。

    只有用望远镜细细的观察,方才发现,那铁甲舰的局部舰身,有那么点儿凹陷。

    “靠近他们,继续靠近他们……”

    英勇的水手们,虽是察觉到四周一艘艘的舰船开始沉没,到处都是大火,到处都是凄惨的哀嚎,可此时……大家也已红了眼睛,他们没有胆怯,这群在海上纵横的猎手们,反而变得狂热起来。

    舵手们表现出了他们的勇敢和高超的技艺,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依旧小心翼翼的操控着舰船,开始和铁甲舰靠近。

    只要靠近……就是对他们最有利的近战,等他们登上对方的舰船,对方失去了铁甲的保护,勇敢的水兵就可夺船。

    这是舰船处于绝对劣势,从而取胜的唯一办法。

    于是……幸运的战舰上,水兵们一个个拔刀,眼里杀气弥漫。

    眼看着,舰船和铁甲舰越来越近,他们个个跃跃欲试,面上带着无以伦比的激动。

    “靠近了,靠近了,士兵们……我们绝不后退!”

    “杀!”

    水兵们咧嘴,露出了黄牙,狰狞的拔刀,做好了以血肉之躯,进行近战的准备。

    两船开始越来越近。

    而此时……舵手突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转轮开始越来越不听使唤。

    不对。

    庞大的铁甲舰,因为吨位实在太大,源源不断的动力,令他们的船底,形成了水流,犹如水中的漩涡一般,这只有可怜动力的风帆舰船,居然开始船头倾斜,完全失去了操控,迎撞了过去。

    可在船身上的西班牙水兵们,并不明白这个情况……他们靠着越来越近的铁甲舰,整个人兴奋起来,甚至一齐高呼:“靠近了,靠近了……”

    “不好……要撞啦…停止,停止,立即停止…”

    可是这些惊愕的呼叫,显然是一点作用都没有的,失去了掌控的木船,依旧加快了速度,迎面而去。

    轰隆……

    许许多多的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铁甲舰的舰首,无情的撞击在了木船上。

    紧接着……犹如切豆腐一般,勇士号半边的船身开始木屑横飞,这靠近船舷无数跃跃欲试的血肉之躯,在这巨大的撞击之下,瞬间落海。更有人……直接如磨豆腐一般,尸骨无存。

    铁甲舰的船首,自木船的中间猛地抬起,勇士号随即……直接一分为二。

    带着无数人的嚎叫,彻底而快速的没入海中。

    不堪一击!

    德里克公爵在远处拿着望远镜,不断的瞭望,海面上,是数不清的船板碎片,大火散落在海面各处,这位公爵在此时……彻底的震惊了。

    所谓的英勇,所谓娴熟的技术,在这巨大的力量,竟是全然无用,他没有见到英勇的格斗,这一切,只是一场屠戮。

    单方面的屠戮。



    德里克公爵指挥过无数次的海战。

    但是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

    若他不是当事人,不是被暴打的那个,那么对于一位海军将军而言,能遭遇这样的场景,见识这一幕,绝对足够自己吹嘘一辈子了!

    可令人无语的是,被人暴锤的恰恰是他所领导的无敌舰队,这就令他有些……

    那铁甲舰所过之处,带来的便是毁灭。

    横冲直撞,简直就是肆无忌惮。

    周遭的所有舰船,在他们眼前,都如豆腐一般。

    以至于到了后来,这些该死的铁甲舰意识到,与其浪费弹药,还不如撞了干净。

    此时,西班牙无敌舰队数不清的舰船阵势已破,本是要合围,结果人家径直撞来,于是不得不改变预定的航线躲避。

    只是……周遭乃是友军,可似乎……舰上的人似乎意识到,与其去撞铁甲,似乎还是友军更好撞一些。

    于是……许多的舰船相互拥堵一团,或是撞击在一起,海面上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滚滚而起的黑烟直升天穹。

    “阁下,阁下……我们应该撤退了。”大副匆匆而来,脸色焦急而灰尘,显露着狼狈!

    到了这个时候,已是兵败如山倒,舰队任何的措施,都不可能伤大明铁甲舰分毫,在这个时候……还在此继续鏖战,不过是平白送死而已。

    现在再不逃,那么无敌舰队今日……只怕彻底的要葬于此了。

    数万的官兵,也要落入大明水师之手。

    这刚刚自奥斯曼海军凯旋的舰队,谁曾想到,这么快就遭受了如此致命的打击。

    德里克公爵此刻,反而脸上略带着不合时宜的平静,叹了口气道:“我们逃不掉了,难道你没有察觉到吗,他们的舰船,航速更快……而且……”

    他眼眸微微阖起,继续道:“这显然并非是他们全速前进的状态。造物主,为何要制造出这样的舰船……”

    他努力又艰难的发出了最后的感慨:“神已死了!”

    这一句话,将德里克的绝望彻底的暴露了出来。

    现在,他比谁都看得清楚,在这样的铁舰面前,哪怕是神站在自己一边,也已无法保佑自己了。

    “立即升起旗帜,准备投降,我们需要得到体面的对待……”他突得张大了眼眸,说出了自己觉得最明智的决定!

    “公爵,您……这是……”大副话说一半,显得惊异!

    德里克公爵却是再没有说什么,打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呢?

    火炮不如人,防护不如人,哪怕逃跑,显然也不如人,眼下还有任何作战下去的必要吗?

    而此时……更多的舰船也很快的染起了火光,那人间渣滓王不仕号,竟是勇不可当,径直朝着卡洛斯国王号疾奔而来。

    而后……

    卡洛斯国王号,立即开始升起了白旗。

    在王不仕号上,有人在这剧烈晃动的舰船上,摇摇晃晃的在炮舱里寻到了朱厚照,兴奋的禀报道:“陛下,陛下……对方举旗了,对方在乞降!”

    朱厚照皱了皱眉头,他此时只觉得自己的腰酸得厉害,双臂早已酸麻了。

    他气喘吁吁,可双目却带着激动,随即咬牙切齿的道:“这群狗东西,真是没意思,这才刚刚开战,便要降了?”

    方继藩在旁连忙乐呵呵的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在你的带领下,咱们大捷了。”

    朱厚照一挥手,却是脸色冷峻的道:“不对!”

    方继藩:“……”

    若是细细的看,不难发现,方继藩的嘴角抽了抽!

    朱厚照则是正色道:“所谓盗亦有道!这西班牙舰队,不知是何人指挥,他乃是奉君命而来,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历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人如此亟不可待的降了,可还有半分效忠之心?朕就算不是大明天子,现在倘若是西班牙国王,闻知朕所厚待的将军,居然一触即降,这……真是情何以堪哪。朕此番远来,目的是什么?”

    方继藩就道:“陛下是为了招讨西班牙……”

    “错了。”朱厚照站直身体,一脸神气的道:“朕此来,是与西班牙国王,交一个朋友,今日朋友的将军如此奸佞,作为一个讲义气的人,朕实在看不下去了,传旨下去,继续进攻,我等现在开始,助西班牙王,招讨叛将!”

    那士兵看了看朱厚照,再看看方继藩。

    实在是,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啊!

    “狗东西,快去。”

    朱厚照作势要打人。

    于是,那士兵方才仓皇而去。

    “来人……给我升起西班牙王旗!”

    方继藩倒是很淡定的样子了,其实……他习惯了。

    于是人间渣滓王不仕号上,一面旗帜冉冉而起。

    与大明旌旗一般,同时升上了瞭望台。

    自然……这西班牙王旗,本是偷偷渡过海峡时,做伪装之用的,若是遇到其他的舰船,虽未必能迷惑住敌人,可至少……能糊弄便糊弄嘛!

    而现在……却有了大用处。

    随即,传令兵在各舰上发出了大吼,声音响亮的传达了朱厚照的命令:“助西班牙王讨贼!”

    “讨贼!”

    本以为对方乞降,开始有一些松懈起来的水师官兵们,先是一懵,他们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边的了。

    不过接下来的命令,到底简单明了,别管大家是站哪一边的,就是给我打!

    于是乎,锅炉烧得更旺,铁甲舰开始全速行进,船身两侧三层甲板上的火炮全开,火舌疯狂的喷吐,战斗……继续开始。

    …………

    “看,是王旗,是王旗。”

    此时,在卡洛斯国王号上,看到了这戏剧化的一幕。

    这很令人费解啊!

    为何大明水师挂起了王旗?

    为何在收到了无敌舰队乞降的消息之后,居然进攻更加的猛烈?

    为何……

    此时……其实已经没有任何为何了。

    因为那脱离了编队的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已是全速而来,在这浩瀚的大海里,犹如一头猛兽,直向卡洛斯国王号。

    德里克公爵看着眼前的一切,内心不禁绝望起来。

    对方这是……完全没有常理。

    他不得不发出了悲愤的大吼:“战斗,全面战斗!”

    他抽出了腰间的软剑,因为惊愕和愤怒,胸膛起伏着,而软剑的剑尖,则指向人间渣滓王不仕号方向。

    而那大山一般的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已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越是靠近,水流开始变得越加急躁。

    于是……卡洛斯国王号开始失控,也开始疯狂的朝人间渣滓王不仕号迎面而去。

    德里克的眼里瞳孔收缩。

    他紧紧的握住剑,依旧剑指前方,这似乎是唯一能给他带来勇气的举动。

    而下一刻。

    哐……

    木屑横飞。

    犹如纷飞的雨点飘落海水里!

    浑身则是被甲板的碎片洞穿。

    手中的软剑已不知所踪。

    耳边是哗哗的水流。

    奄奄一息的张开眸,便看那犹如幽灵一般的铁甲舰船底,带着巨大的水流,缓缓的自他的上方游弋。

    德里克碧蓝的眼眸里,露出的是深深的恐惧。

    四面的海水,已令他窒息。

    而眼前那巨舰身躯在海底的倒影,已令他在弥留之际,竟依旧有着深深的绝望。

    世间,再无无敌舰队,再无西班牙。

    于是……德里克随着那水流的压迫,身躯朝着漆黑不可见的海底方向渐渐沉入,直至连他本身,也成为了黑暗的一部分。

    当硝烟散去。

    或许是海面上漂浮着太多的血肉,引来了一群鲨鱼,他们的尾鳍突出海面,似乎也如凯旋的战士一般,撕咬着战利品。

    海面上……陡然恢复了平静。

    大捷的消息,又一次传来。

    虽然这是第二次。

    可依旧还是令人间渣滓王不仕号上欢声雷动。

    这一场胜利,固然轻易。

    可为了实现这一场胜利,无数人日夜的操练,无数人忍受着汪洋大海之中的寂寞。

    朱厚照自炮舱中出来,已是筋疲力尽。

    终于宣泄了的官兵,已是朝着朱厚照和方继藩涌来。

    “万岁!”

    有人胆大包天的靠近朱厚照,几乎要和朱厚照抱在一起。

    朱厚照却是嫌弃他们平时在船上不洗澡,立即用手推开。

    可这依旧阻挡不住热情。

    在陆地上,皇帝是至高无上的象征。

    可在这舰船上,固然任谁都知道,陛下乃是万岁,是九五至尊,可……

    每日看到这么一个家伙,在船上晃悠悠的经过,固然内心深处还有敬意,可那不敢直视的畏惧,却也渐渐淡了。



    朱厚照面上染着红光。

    这数月的功夫,几乎没有白费。

    甚至可以说,当初铁甲舰自十年前开始研制和改良开始,就不曾浪费过。

    任何的科学,其本质都需要靠利益去推动的,世上从没有为了推动而去推动的事。

    这一场大捷,其本质……已让这皇帝内心深处意识到,所谓的科学,才是根本。

    这世上再没有比科学更一本万利的事了。

    朱厚照拍了拍方继藩的肩。

    方继藩叹了口气,此时伫立着,保持着良好的形象,抹了抹自己的发鬓。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他朝一旁的起居宦官使了个眼色,这宦官立即打起精神,掏出了竹片,提笔。

    方继藩道:“陛下亲临火线,与贼子鏖战三百合,大败贼子,覆灭西班牙、葡萄牙舰队,至此之后,我大明四海纵横,再无敌手,臣不才,随陛下东征西战,转战千里,虽未有运筹帷幄之功,却也有决胜千里之志。此战,臣亲自操炮,击沉贼船无数,也算是对得起方家门楣,对得起先祖英灵。今我等死战,上赖陛下洪福齐天,下托将士们忠勇。我方继藩,没什么功劳,现在,我决心吟诗一首,以此助兴,这诗……你先空着,等本国公何时想起来,你再填上去。”

    这记录的宦官手一抖,下意识的觉得……好像这不符合操作呀!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方继藩一眼后,便忙又低下头,却是颤颤的道:“不知公爷所吟之诗为五律,还是七律?”

    方继藩一愣,眨了眨眼睛,随即恼羞成怒的道:“狗东西,哪里有这么多话。”

    宦官吓的忙道:“这……这不是留空嘛,奴婢……奴婢可根据五律、七律,确定空格。”

    咦?还能如此?

    方继藩突然觉得古人们每一个都很不简单,似乎个个都是能人,这一点,方继藩就想不到,可见隔行如隔山!

    于是方继藩虚心好学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多留一些,说不准本国公诗兴大发时,作诗两首、三首呢。”

    哼哼,我就是我,方继藩不慕虚名,否则我方继藩作诗三万首,教我方继藩之后,再无诗人。

    既然大胜,自然少不得庆祝。

    在舰上,进行了一场简短的庆功会。

    随即,那随性的帆船,便开始给铁甲舰进行补给。

    这些随行的帆船,带着大量的弹药、淡水以及煤炭,指望他们接敌,没有啥意义,可让它们辅助,却还是有一些能耐的。

    在补给之后,随行的木质战船开始在此收捡战利品,点验俘虏,统计战果,而后,铁甲舰们开始出发,按照朱厚照的命令,前往北方省。

    现在,奥斯曼与西班牙、葡萄牙的海军,统统覆灭。

    如今在这欧洲和北非的大陆上,还能飘荡的船只,几乎都是老旧舰船,亦或者是一些只能载货的商船罢了,充其量,也不过改装成武装商船,可在真正的战舰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因此……整个海洋,都已成为了大明的内湖。

    想去哪里,便去哪里,甚至根本无需制定精细的战略。

    而接下来……便是抵达北方省,将这北方省作为支点,开始建立起一个全新的秩序。

    十数艘铁甲舰,徐徐通过直布罗陀海峡时,因是在白日,这里港口上的西班牙人察觉到了这不速之客。

    只是可惜,他们也只能望洋兴叹而已。

    方继藩站在船舷上,朝他们热情的招手,问候了他们的亲人,而这些人,只能通过望远镜瞭望,然后一脸懵逼的看着这舰队,徐徐通过。

    …………

    算起来,北方省已经历了六年战争。

    六年的时间里,数不清的敌人,如潮水一般的来,又如潮水一般的褪去。

    起初的时候,荷兰人还是麻木的。

    可随着敌人越来越焦虑,因此,那原本骑士一般的战争,变的开始冷酷无情起来。

    他们但凡攻略一处,便开始杀戮,说过之处,寸草不生。

    为了彻底断绝汉军的补给,甚至在撤退时,在土地上撒上海盐,他们劫走每一头的牲畜,烧毁一切可以遮风避雨的屋子。

    如此……原本冷漠的弗里斯人和荷兰人,一下子变得愤怒起来。

    他们毫不犹豫的加入了汉军,众志成城。

    弗里斯人组成的步兵团,以及荷兰的步团甚至可以做到坚守一座堡垒一年半的记录。

    现在在这片土地上,汉军的人数在六千人上下,而荷兰的本地人,却能从中招揽一支一万一千人的正轨兵团,以及六七万人规模的辅兵。

    可是……那源源不断的联军,却是数之不尽,在历经了六年,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血战之后,整个北方省,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粮食几乎已经告罄,只有舰队突破了封锁,偶尔从英国那里购置一些粮食,生产力大大的破坏,以至于土地大规模的绝收。

    刘文善在此,推行了配给法。

    战争期间,所有的粮食必须统一的分配,每一名士兵每日多少口粮,每一个市民是多少,都需精打细算,一粒粮都不得轻易的浪费。

    唐寅和戚景通带着舰队,四处寻觅粮食,甚至……将舰船变成渔船。

    只是可惜,这里没有大黄鱼,以至于在宁波的经验,在此变得失去了用处。

    王细作作为总督,开始慢慢的得心应手。

    只是……每日的战事,都如绞索一般,时刻让他感到窒息。

    一次又一次的绝处逢生,使本地的荷兰人和弗里斯人认可了这位总督,本地的商人和贵族们,也相信王细作和自己是一体的。

    这些日子……攻势明显的开始放缓。

    令残留下来的半个北方省,终于开始松一口气。

    可致命的冬天,即将来临了。

    粮食依旧没有着落。

    人们不得不吃着烘烤的黑面包,这等硬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需用锋利的刀子努力的切割,方可一块块的切下来。

    而后,便是小块小块的塞入嘴里,用唾液慢慢将生硬的面包泡软,方才可以下咽。

    所有的茶叶,都已没了。

    以至于刘文善、唐寅、戚景通、江臣几个,只好将白水当做是茶叶,学着喝茶的样子,慢慢喝着白水。

    刘文善的运气不错,他的茶缸是紫檀的,从前一直泡茶,这泡的久了,哪怕是倒入白开水,依旧还能感受到一股茶香。

    于是乎,师兄弟几个,总在来了茶瘾时,轮流拿他的茶缸喝茶。

    而刘文善脾气好,也只能做到不吭声。

    “要入冬了,今日城中,竟有百姓割下树皮,借此来充饥,咱们的粮食,只怕也要告罄,也不知……英国的商人,是否会如约带着粮食来,哎……再这样下去,真的担心度不过这个冬天。”唐寅幽幽的道,显得很担忧。

    来了北方省,方才知道这里的环境十分险恶,现在显然已经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了!

    刘文善本是打算出使法国的,可法国人打定了主意,坐山观虎斗,毫不动摇。

    “又是一年了啊,马上要过年了。”突然,戚景通发出了感慨。

    要过年了……

    只是,这短短的几个字,猛地,好像触动了所有人的心事,居然……

    几个默坐于此的人,突然……眼眶里竟是湿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