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在这北方省,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这里的鏖战,甚至没有丝毫的慷慨激昂,也没有所谓浴血奋战。
有的……只是一次次令人窒息的压迫。
每一个决策,都决定了无数的生命,每一天,战况都在变化!不断变化的战况,需要立即做出反应,任何的迟钝,都可能让前方的将士带来灭顶之灾。
明军和荷兰的步兵团们一开始是彼此分明的,可打到了后来,开始成建制的在一起作战,再到后来,建制一个个的出现了缺额,索性……直接混编。
起初的交流,只是手舞足蹈,彼此用一切办法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图。
此后,大家开始简单的发出一些音节。
再到后来,便能够流畅交流了。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经历了战火的洗礼,每一个人,似乎都变成了战士。
人们忍受着饥饿,不知明日睁开眼时,会发生什么,是新的战斗,亦或者……是迎接死亡。
唐寅,江臣,刘文善和戚景通也是一样。
他们一样饥肠辘辘,若是他们不饿着,就难以服众。
刘文善负责后勤。
相比于他宏大的国富论,在这里,他却需要精打细算每一粒的粮食,如何公平的将粮食发到每一个人的手里,让任何人都没有怨言。
戚景通需带着舰船,突破封锁,每一次,都在鬼门关走一遭。
江臣负责前线的布置,协调诸军和军民之间的关系,这足以让人操碎心了。
唐寅主管文书,可同时,也是坐镇的总指挥。
每一日,都是艰难的日子。
这样窒息的日子,甚至令他们心生麻木。
于是……说到了过年,他们不吭声,只是低头默默的喝着白开水。
突然的,戚景通咧嘴道:“咱们在此奋战,恩师在京里平安即可。我是个粗人,哪怕后来读了书,可知道的道理,也远不及诸位师兄。说起来,我这样的大老粗,是没有资格和诸位师兄一起入恩师门墙的,可是恩师不弃,居然收我入门,这是何等大的功德啊。我的命不值钱,即便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北方省在,只要咱们大明还在此,豁出去也值了。若是不幸死啦,那也挺好,我一辈子没有什么建树,至少这马革裹尸,消息报回了朝廷,大家准会说,恩师门下固然也有良莠不齐的不肖门生,可至少,有种。”
众人听了戚景通的话,笑了。
当然……只是苦中作乐而已。
倒是江臣突然眼泪模糊,哭了:“戚师弟虽是拜入门墙,在恩师身边学习的机会却少。可我……说来真是惭愧,和诸师兄弟们都在恩师身边,却在他身上,只学到了皮毛,师兄弟们个个的建功立业,唯有我却是一事无成,科举不能名列一甲,只中了一个二甲进士,给恩师丢人现眼,做官也不过是个翰林学士,不值一提,细细思来,真是无颜见恩师,这些日子,我都已想好了,倘若这西班牙人当真到了破城之日,师兄弟们自是想办法和船队突围,我就罢了,我与北方省共存亡,至少将来若是有人提起,不至没令我辱没门楣。”
似乎提到了恩师,总让所有人心里又多了一重阴霾。
唐寅不禁感慨:“恩师平日,最心疼的就是我啊,许多年不见,他一定是思念我思念得很。”
刘文善向唐寅投去了一个怪异的目光。
随即……呵呵一笑。
只是这笑容,有些勉强。
“只是这些日子,西班牙人调走了不少的军马,说来,实是奇怪,听说……他们在与奥斯曼人有战事。或许这是一次转机呢。”刘文善转移开话题,气定神闲的道:“诸位师弟,不妨调动第三步兵团,攻击一下对岸的萨克森营,试一试对方的深浅。”
每一次的战斗,都关乎着许多人的生死,于是众人板起脸,又回归了正题。
无论是怀念恩师也好,还是怀念故乡,这样的念头,绝不可过多流露。
因为……他们就是大明在欧洲的钉子,他们要死死的钉在此,寸步不离,要如一根刺,卡在西班牙人的喉头,如此,才可破坏整个西班牙对全天下的攻势,分担其他方面的压力。
“如此,倒是甚好,只是要进攻,粮食却是不足,说实话,以现在的粮食,能不能熬过冬天尚且未知之数,若是发起进攻,少不得要给将士们犒劳一番,这……”唐寅说着,幽幽的摇摇头。
戚景通咬着牙:“不如……借此机会,我在带舰船出海去碰碰运气吧,说不定遇到了西班牙的粮船呢,实在不行,筹措一笔银子,去英吉利,那儿……粮食虽是卖的价高,可也总能买一些。”
江臣却是若有所思:“诸位师兄弟,若是恩师在此,他会做什么决定?”
…………
却在此时,王细作匆匆而来!
王细作面上布满了血丝,面黄肌瘦,一脸疲倦的样子,他进了来,立即道:“有最新的消息,有最新的消息……西班牙舰队,覆灭奥斯曼海军,诸位……我们的末日来临啦。”
王细作的脸色,显得悲惨。
要知道,无敌舰队所需承担的任务极为繁重,既需要驻守地中海,防备奥斯曼海军,还需派出海军,维护通往美洲的航道,甚至需要去印度支那,其他的分舰队,才是北方省的威胁。
可现如今……
一旦奥斯曼海军覆灭,那么接下来,只怕无敌舰队的主力即将要降临北方省,携带着大胜之威,一鼓作气,要覆亡北方省的力量了吧。
所有人沉默了,气氛一片沉重!
可是……静默了一会,有人突的站了起来,是唐寅!
唐寅冷笑:“那又如何,再大的场面,我们也见过,告诉所有人,我等宁愿与北方省共存亡,也绝不苟且,仰人鼻息。”
众人一凛。
“准备封锁港口!”
…………
而这个时候,在浩瀚的海面上,铁甲舰几乎是全速前进。
尝到了胜利滋味的朱厚照,此时显得格外的神气,他站在船头遥望着远方,却是叉着手,洋洋自得的样子。
可似乎是因为见多了海战之中许多敌人跳海,朱厚照又开始变得敏感起来。
他思考了几天,想出了一个从此又令方继藩生出了新的烦恼的问题!
“老方,朕来问你,朕与妹子一起落水,你救谁,不许耍赖,只许救一人。”朱厚照一脸期待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毫不犹豫就道:“自是救公主殿下。”
朱厚照咧嘴,乐了,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若是朕与天赐一道落水呢。”
方继藩道:“天赐。”
朱厚照又问:“若是朕与刘瑾呢?”
方继藩:“……”
不得不说,方继藩这个时候,很想立即将朱厚照踹下海里去。
朱厚照却是执着的道:“你说呀,你赶紧说!”
一旁的刘瑾,很淡定的啃着从西班牙人那儿缴来的面包,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当然……刘瑾很清楚,这个时候,干爷一定有答案了。
可是……他一点都没有怨言,自己是奴婢嘛,本来就该死的!
方继藩道:“救我孙子刘瑾。”
刘瑾一听,顿时的身躯一震,随即口里的面包便咽不下去了,吐了出来,呜哇一声,克制不住心里的激动,嚎嚎大哭:“干爷有这句话,孙子现在死一万次也值了。”
朱厚照的脸,却是慢慢的拉黑了!
方才还乐呵呵的样子,转眼之间,脸便拉长下来,虎着脸,表情很僵硬。
见朱厚照郁郁不乐的模样,方继藩才叹息道:“陛下乃是圣君,自有上天庇佑,臣只是区区凡人,哪里有资格救陛下呀,这世上的命运,都是已有上天注定的,就如陛下生下来的时候,臣便听说,那时的寝宫之上,竟隐有金光,这说明啥?”
朱厚照的脸色好看一些,他一脸期待的样子,故意摇摇头:“啥?”
方继藩表情认真的道:“说明这天下要降下一个圣天子了,既是圣天子,需要一个臣下去拯救嘛?”
朱厚照哈哈一笑,道:“有几分道理,朕还是糊涂了,居然没有想到这一茬,还是老方周全,朕是圣天子,你便是姜子牙和伊伊。”
方继藩满足的点点头,也偷偷的舒出了一口气!
这铁甲舰在海上,就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抵达了北方省的海域。
紧接着,一小队舰船出现了。
铁甲舰立即开始摆出了进攻的姿态!
直到朱厚照提着望远镜,察觉到了对方的旗帜,方才道:“是北方省的舰船,北方省的舰船,警戒,警戒,向他们发送讯号。”
不多时,一个烟花升腾而起。
对面也燃放了烟花。
再过片刻,对面的舰船放下了小舟,登上了人间渣滓王不仕号。
为首的乃是一个千户。
他第一次见此铁甲舰,整个人已是懵了。
在北方省海域逡巡,从未想过,在这里居然能遇到故国的舰船。
舰船上的人员,配给会好一些,是能勉强吃饱肚子的。
可即便如此,这个千户依旧还是面黄肌瘦。
他到了甲板上,便见许多人围着他。
一个宦官道:“大胆,见了陛下还不快行礼。”
陛……陛下?
这千户一愣,随即两腿便不听使唤了!
突的……热泪盈眶,疯狂的拜倒在地,哭天抢地道:“陛下……陛下居然亲自来救我们啦,陛下来救我们啦。陛下,卑下北方省舰队千户官,崇武舰舰长刘腾,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厚照看着这刘腾,不禁唏嘘起来,别人打仗,朕也打仗,为啥别人总是这样狼狈不堪呢?
他倒是问起了正经事:“北方省现今如何。”
“岌岌可危。”刘腾苦着脸道:“粮食几乎没了,死伤甚重,当初带来的药品,大多都已告罄,卑下们在唐先生、江先生还有刘先生的带领之下,拼死坚持到了现在……”
“将士们不怕死啊,陛下,只是将士们……已经离家六年,卑下们已是离家六七载,自来了此,每日朝不保夕,不知何时会倒下,不知故乡中的亲眷们现今如何,更不知道他日死在此,尸骨能否被带回乡去,不知能否入土为安。”
这千户的话说的颠三倒四的,似是因为数年来情绪一直紧绷,现在突然之间放松了下来,因而情绪有些崩溃。
朱厚照听罢,也不嫌他啰嗦,唏嘘道:“现在朕来了,那么……全速前进吧,准备入港,来,带这兄弟去吃顿好的。”
刘腾被待为上宾,刘瑾亲自招待,他愉快的取出了他的私藏之物,一条烤鱼。
在重新加热之后,摆在了刘腾的面前。
刘腾吸吸鼻子,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身子孱弱,弱不禁风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武官。
只是看着烤鱼……他却是沉默了。
“吃呀,快吃呀。”刘瑾死死的盯着自己贡献出来的烤鱼,自己都开始流口水了。
刘腾沉默了很久,才下了决心似的道:“我……我……公公……我想吃米,鱼……鱼不好吃。”
刘瑾:“……”
北方省的粮食大多告罄!
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为了节省粮食,水师上下,当然自行解决,平日都是捞上鱼虾作为吃食,只是吃了六七年,虽是各种变换着花样吃,可早就吃的反胃了。
刘瑾则是嫌弃的看了刘腾一眼,随即又仿佛知音难觅一般叹了口气。
米倒是有的,不过也不多,供应刘腾却是足够了。
于是刘腾就着刘瑾准备的白饭,不需菜肴,一口气吃了四大碗,一面吃,一面哭。
而此时,舰船终于缓缓的抵达了港口。
只是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恐怖庞大的舰船,在那港口上的人……显然如临大敌。
可当有人探查到,来船居然是大明水师时,起初,先是汉人欢呼,荷兰人尚不知怎么回事,当他们得知大明的援军抵达,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是什么情绪,整个鹿特丹港,骤然之间,处在欢乐的海洋之中,人们甚至涌至海岸,涌在沙滩,甚至进入了海水里,这海水齐腰时,他们才不舍的停下,似乎只希望距离这舰船近一些,再近一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朝廷是不会放弃我们的……”有人撕心裂肺的嚎嚎大哭。
有人在沙滩上打滚一般,歇斯底里。
那海平面上,硕大的船影,缓缓的移动。
在这慢慢入港的过程之中,先是港口沸腾,此后消息很快的传递至不远处的城中。
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曾无数次击退敌人的一次次进攻,又依旧矗立于此,高高飘扬着的日月旌旗,从未倒下,随即进行一次次的反击,收复附近的城镇,准备迎接新的进攻。他们有无数的苦难,却也有一次次胜利,可任何一场胜利,都及不上今日。
因为……胜利固然可喜,可真正让将士们所喜极而泣的,却是故乡的亲人,终于……来了。
自己并非是弃子……是堂堂正正的大明卫戍卒。
唐寅听闻了消息,赤足从塌上起来,直接一路狂奔。
待到了港口,便发现几个师兄弟已接连到了。
连王细作竟也来了。
众人对视一眼。
唐寅目光炯炯,略显激动的道:“这是铁甲舰,乃是我在天津卫时奉旨督造,这定是援军无疑了。”
众人往那庞大的铁甲舰看去,只见那上头缓缓放下了一艘小船,那小船先行朝着栈桥而来。
没多久,小船上的人登岸。
朱厚照第一个跃上去,紧接着,是方继藩,是徐经。
港口处,数不清的水兵阻拦着欢呼的人群,生恐让他们将栈桥压垮了。
朱厚照等人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过了长长的栈桥。
唐寅等人已是翘首以盼。
可当朱厚照人等越来越近时,猛地……唐寅人等身躯一颤。
热泪已是止不住流下来了!
居然是太子殿下……
还有恩师……
还有徐兄……
他们万万料不到,此番来援的,竟是如此的规格。
唐寅已是拜倒,高呼道:“太子千岁。”
激动的众人,这才醒悟过来……
皇太子……
竟是皇太子亲临……
于是,无数人的眼睛,都齐刷刷的只朝着朱厚照的方向逡巡。
欢呼声,渐渐的落下。
朱厚照已走到唐寅的面前,凝视着他。
事实上,从前……朱厚照是不喜唐寅的!
爱做诗的人,都很讨厌。
浑身上下,都好像有一股酸臭味。
可现在,见这家伙瘦不拉几,浑身臭烘烘的样子,好像……反而顺眼了许多。
朱厚照伫立着,淡淡道:“唐寅,你可知罪?”
唐寅哽咽道:“臣与诸师兄弟在此驻守,六七年来,一无所长,毫无功绩,实在万死。”
朱厚照道:“错了,你的罪过在于,朕现在乃是天子,你为人臣,何以不知天子,却呼朕为太子。”
天子……
唐寅似浑身触电一般,惊诧无比。
人与人是有分别的。
皇帝将国家大事交给太子,交给辅臣,一声不吭就跑了,这在许多人看来,这天子实在是……不像话。
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他们远在边疆,每日与敌人战斗,此时,若知天子亲临,抛下一切,来此救援,那么……
唐寅眼泪扑簌而下:“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万岁……”
身后,万岁声不绝于耳,直冲云霄。
朱厚照的唇边勾起了一丝再也忍不住的微信,道:“罢了,朕这一次原谅你了,不可有下次,见过你的恩师吧。”
恩师……
唐寅抬头,就看到了朱厚照身后的方继藩。
只是这一刻……他终于觉得自己的情绪要崩溃了。
恩师还是那个样子,虽是出海,却没有出海人那般黝黑的肤色,还是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样子……
还是那样可亲的样子!
唐寅朝方继藩叩首:“学士唐寅,见过恩师……恩师……您……您还好吗?”
他小心翼翼的问着,声音颤抖……
六年了哪,人生有几个六年。
方继藩见唐寅人等衣衫褴褛的模样,心里不禁感慨。
原以为船上的伙食已经很差了,想着登上了陆地之后,能打打秋风,满足一下口舌之欲。
可看着唐寅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像一副饿了三日的鹌鹑模样,方继藩便意识到,只怕陆地上的伙食……更差。
听着唐寅的低泣声,方继藩叹了口气,上前将唐寅搀扶起来,动情的道:“伯虎啊伯虎,为师没有一日不在想念着你啊,只恨不得飞来此地,与你们相见,现在你们活着,实在太好了,为师甚是欣慰,你看看你,又清瘦了,为师看着你,这心像针扎的一样,现在好啦,为师来啦,从此以后,就跟着为师享清福吧,为师当初无一日不后悔将你调来这北方省,哎……哎……”
难受……
“恩师……”唐寅不禁又动容。
他已经能够想象,恩师在京里的时候,如何对自己几个师兄弟日思夜想了,如若不然,恩师怎么会不远万里来这北方省:恩师这辈子没吃过多少苦哪,可为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子,居然万里迢迢而来。
是了。
若非是因为自己,恩师不会来的,陛下……自然也不会惦记着这万里之外的北方省……
一念至此,唐寅终于情绪失控,嚎哭道:“弟子不成器,让恩师担忧了,弟子……万死之罪,弟子对不起恩师,恩师……您打我罢,骂我罢……”
他这一哭,身后刘文善,江臣人等,便都失声痛哭起来!
只有戚景通这等武人,觉得面子很紧要,便死死的咬着牙关,强忍着不哭出来,只是牙要咬碎了。
方继藩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只是翻江倒海,两世为人,前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似乎……自己从不曾有过前世一般,只因这一世的每一个人,都深深的印在自己的脑海,挤占去了前世的记忆,这身边一个个人,当下的这些人,才是最重要的。
“好啦,不要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别人要笑话了。你们都起来,都起来。”
唐寅被人搀扶而起。
他擦拭了泪水,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有师如此,夫复何求。
这辈子,自己的父亲早亡,婚姻也并不算幸福。
可这辈子,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的遗憾了。
大丈夫定海伏泊,大丈夫万里讨贼,大丈夫能入恩师门墙,求取功名,有恩师在,足以让自己后顾无忧。
他起身,顾不得自己狼狈的样子。
随即,目光穿梭过恩师,他见着了徐经。
其实……这样紧张的日子,唐寅已经顾不得去遐想故人了。
而现在……两对眼睛又触碰在一起。
本以为……此刻该是热泪盈眶。
可已痛哭过的脸上,却显得这样的平淡。
徐经朝他微笑。
于是,唐寅亦笑。
徐经上前,朝唐寅拱手作揖:“伯虎师兄,别来无恙否?”
唐寅的心里,突然出奇的平静。
猛地,无数的记忆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唐寅又笑了,先是笑的拘谨,随即开怀,变得放肆,他眉一挑。
此刻,他想起了当初彼此的誓言。
唐寅于是扶了扶自己头上的方巾,郑重其事的拱手作揖,道:“尚安,徐师弟呢?”
“还可。”徐经回答道。
二人彼此作揖之后,各自心领神会的对视一眼,随即唐寅目光瞥到了别处:“圣驾到此,速速侍驾入城,加派卫戍,以防不测。”
众军民听令,在激动过后,居然迅速的开始行动起来!
人人似乎都谨记着自己的职责,没一会,人流便如潮水一般散去,军士则开始三五成群的卫戍在各个交通要道上。
无论是荷兰人,还是汉人,彼此都有默契,居然一会儿功夫,整个港口便恢复了秩序。
朱厚照饶有兴致的步行,他不想坐车,于是一边走,一边看这四处的断壁残垣,不禁道:“唐寅,你来。”
“臣在。”唐寅本是尾随在自己的恩师身后,上前一步,边走边行礼道:“不知陛下有什么吩咐。”
朱厚照按着腰间的剑柄,他的体力充沛,精神不错:“朕观此地,一声号令,人人进退自如,井然有序,军民人等,尽都如此,倒是觉得奇怪了,要将所有的人力都挥如臂使,便是军中,也未必能做到。”
朱厚照还是很有眼光的,一眼就看出了此地的不同。
唐寅正色道:“陛下,北方省已守了六年,这六年间,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兵临城下,这城中军民,乃至上下官吏人等,更不知遭遇了多少次的杀身之祸。臣……臣惭愧的很,在这种环境之下,任何一个错误,都将是致命的,正因为如此,所以臣等……在这北方省,绝不能处丝毫的差错,臣等如此,军民们也是如此,若是稍有差池,便不能活了,生死大事,没有人敢开玩笑。”
朱厚照听罢,神情一下子肃穆起来,他明白了。
想想看,每日都是生与死的考验。
只有做出正确决定的人,才有资格活下来。
而遵从正确决定的百姓,也才能活命。
这就如炼铁一般,一次次的锻打,将其中的杂质去除,剩余之人自然而然,也就是人中之龙了。
朱厚照忍不住回头看着方继藩:“你看看你这几个弟子,看来……多磨砺磨砺,还是很有好处的。”
方继藩本想笑,可见唐寅等人一脸风霜的样子,心里不禁有几分酸楚,便板着脸道:“陛下,此言差矣。”
“差什么?”
方继藩:“……”
理论是正确的。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理论上而言,此时无论是唐寅还是刘文善,哪怕是渣渣如江臣者,现在只怕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了,他们是真正从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
可是这些都是他最亲的弟子,作为有情有义的方继藩,他能没有一点心疼吗?
待走至总督府。
那王细作便领着本地总督府上下官吏来给朱厚照行礼。
他们都是一脸的激动,眼中的喜悦之色怎么也掩盖不下去,毕竟亲眼看到一艘艘的铁甲船出现在港湾,那庞大的铁甲船,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大明皇帝亲来,此后……浩浩荡荡的水兵和第一军兵马登陆,个个精神饱满,训练有素,武器精良。
有了这么一支生力军,北方省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
王细作拜下,行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大礼。
朱厚照上下打量他,倒是和颜悦色:“你便是王细作?这名儿好,好的很,朕听闻你在此,为我大明卫戍北方省,数次受伤,这六年来,你是殚精竭虑,从未动摇。你虽是胡人,可是竟有如此忠心,令人难以想象。”
王细作正色道:“陛下,臣说的是汉话,写的乃是汉字,用古之大贤的经验,日日三省吾身,怎么能说是胡人呢?臣是考据过的,自三皇五帝开始,从前有一族,将羌,这羌又分数种……有一支西迁,臣的祖籍,乃是从前东罗马的……”
朱厚照挑了挑眉,压压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啦,好啦,知道啦,朕不管这些,无论如何,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自会论功行赏。”
王细作大喜,忙是谢恩。
紧接着……便是传统的项目,吃饭了。
肉自然是有的,厨子也是现成的,方继藩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一顿好的,看着一桌的酒肉,说来也怪,诗兴竟要来了。
朱厚照狼吞虎咽之后,片刻功夫,便风卷残云,而后打了个饱嗝,刘文善忍不住皱眉道:“陛下,这一顿御膳,花去了三头羊,一头牛,以及猪仔两头,还有其他蔬果若干……这北方省拮据,现在正处在断粮……”
不是他敢以下犯上,而是这些年来的挨饿的苦日子逼的他不得不心疼粮食!
朱厚照直接一拍桌子道:“断个屁,没有粮食,不会借吗?”
刘文善诧异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朝方继藩使了个眼色:“老方,明日叫个人,去法国借粮,不还的那种!“
方继藩继续低头吃喝,却是脸拉下来,注定……又是让自己去做恶人啊。
当然,只是借而已,想来只是小事。
至于以后还不还,这是凭本事借来的,想来……
方继藩在几个徒弟的脸上巡视了一眼,最后目光定在刘文善的身上,微微想道:“这事儿,就交你办啦,对了,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们,就在不久之前,西班牙无敌舰队以击溃了奥斯曼海军,而很不巧,这无敌舰队,以及葡萄牙海军,又被我大明水师所灭,刘文善啊刘文善,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师养了你这么年,也该到你为为师分忧的时候了!”
此前,大家只光顾着高高兴兴的迎圣,却并不知道这消息。
唐寅,刘文善人等听了这消息,顿时愕然。
随即,唐寅喜上眉梢。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消息意味着什么。
唐寅掩盖不住激动的道:“实在太好了!水师一灭,则天下尽为我大明所有,恩师,制海的重要性,学生与徐师弟通过书信,早就有过讨论。大国欲富强,非有海岸不可。而有海岸,若海权不在其手,则我大明只要有舰船,则无处不可去,无处不可制之。”
唐寅和徐经,一个是航海开拓,一个是编练水师,他们对于海权,都有极深刻的见识。
这天下的所有大国,都是拥有海岸线的,那些没有海岸线的国家,根本就不足为虑。
而只要有海岸线,那么操控了制海权的大明舰队,便可出入如无人之境。
因为任何海岸线,都是漫长的,长则千里,短则百里。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在这漫长的海岸线上驻防,只能选择一些要害的位置。
如此,一旦受到了拥有海权的国家攻击,这仗就没法打了。
就如大明一般,哪怕空有上百万军马,可你的海岸线如此的绵长,你守哪里?
你守广州,我就集中力量打天津卫,你守福州,我便打宁波。
而等你疲于奔命的自陆路调拨了援军,靡费了十倍于我的钱粮增援而至死,我已将你洗劫一空,扬长而去了!
可以说,舟船的便利性,比陆地的车马要强之十倍以上。
因而,理论上而言,若是从前的大明只需有三万精兵,一支足够强大的舰队,便可使整个大明陷入内乱。
譬如袭击上海,威胁大运河的起点杭州。
譬如袭击天津卫。
这都会将整个大明的漕运陷入瘫痪之中。
现在的状况也是一样,对大明如此,那么对于天下诸国而言,这些幅员并不广阔,兵力远远不足的其他诸国,简直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了。
在朝中,徐经,唐寅人等,乃是出了名的制海派。
其他如欧阳志等人,却是稳妥一些,他们尝到的乃是铁路的好处,认为朝廷的更多资源,该用于铁路连接东西南北,以铁路动脉,降伏四夷。
只有刘文善,此时,眉梢竟不见喜色,反而陷入了深思,他苦苦冥想了好一会,缓了缓才抬头看着方继藩一眼道:“学生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方继藩依旧只低头吃喝,口里含糊不清的道:“不要问我,你既想到,自管去做便是了,为师哪里能什么都管,什么都知道,教授你们这么多学问,难道是让他们吃干饭的?”
刘文善忍不住苦笑,却是感激涕零的看了恩师一眼。
恩师还是那个恩施啊!他的最厉害之处,恐怕不只是因为他胸腹之中,有着包罗万象的学问。
而在于,他懂得放手,肯让弟子们自己去磨练。
如此,方才能启发弟子们的思考,不断的调动弟子们的主动性,在历练里提高自我!
可见……恩师不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真正厉害之处,还是育才!
古有孔夫子三千弟子,育出七十二贤才。今有他家恩师桃李满天下。
刘文善越想,越觉得恩师实是深不可测。
心里……莫名又有些感激,他自知自己资质愚钝,若不入恩师门下,得恩师悉心调教,只怕早已泯然于众人,此生浑浑噩噩的就一辈子了!
他心里无尽感慨和感激,随即站了起来道:“那么,陛下,恩师,臣请告辞。”
“走吧,走吧。”朱厚照好爽的一挥手。
在船上缩食了那么久,一顿饭吃下来,心情愉快起来。
方继藩觉得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肉多了一些。
其实他还是喜欢米饭的。
要不……在这欧洲,也种上稻子?
江臣一直默不作声,等方继藩出恭小解时,他小心翼翼的跟着方继藩后头,待方继藩出来,他一脸委屈的道:“恩师……”
“噢。”方继藩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好奇怪,撒尿也跟着,怎么跟个下流胚子一样。
“恩师……学生有话,一直不吐不快。”江臣终于憋不住的道。
方继藩便道:“你说吧。”
江臣神情略带郁郁,委屈的道:“学生蒙恩师厚爱,只是一直不成器,在这北方省,竟也难有功绩,学生……学生觉得愧对恩师……”
方继藩背着手,叹了口气,只是……这总督府却是欧式建筑,并没有亭台楼榭,因而……这一声叹息,似乎少了些许诗情画意一般。
总觉得像是有违和感。
方继藩道:“龙生九子,总会出一两个不成器的,为师已经习惯了。你为何还要耿耿于怀呢?你天资就是如此,这不是你的错啊,这是你父母的问题,你不要总是耿耿于怀,为师还是很心疼你的,好啦,走吧,别妨碍为师饭后百步。”
江臣听了恩师的话,也不知恩师是安慰还是骂人,不过……确实感觉心里好受了许多:“学生陪恩师走走。”
看他低头谦恭的样子,方继藩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有默默的叹息!
…………
大明水师又开始出击。
大家都知道,这还不是过安逸日子的时候,于是在短暂的休整之后,一支舰队,径直向拉芒什海峡而去。
此处海峡,分隔了英国和法国,又是整个东欧洲进出的要道。
唐寅此次为铁甲舰队的总兵官,其目标,就是威胁英国与法国。
西葡舰队覆灭的消息,这么大的事情,自然很快就传递至整个欧洲。这个消息有多震撼众人,自是不用多说!
而实际的情况,跨海的西班牙军队,依旧还在北非,与奥斯曼人鏖战。
只是……这场战争,很快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因为西班牙人发现。
派往北非的大量陆军,随着制海权的失去,已经被切断了补给。
大明宁波水师,只需二三十艘风帆战舰,横在直布罗陀海峡处,那数不清的战争物资,便彻底的断绝。
西班牙人不禁惶恐起来。
对面的十数万西班牙精锐,在此刻,他们的性命,居然只握在数十艘风帆舰上。
那些补给的舰船,一经出海,随时可能成为猎杀的目标,可是……
他们自是不能放任这些精锐不救的,否则,不但海军的家底丧尽,便连整个西班牙陆军,也将彻底覆灭。
更可怕的是……奥地利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失去了海军的支援,数十万的奥斯曼大军开始对匈牙利和奥地利疯狂的扫荡。
奥斯曼人开始引入了较为新式的火炮,成为了攻城的利器。
整个欧洲……形势已经大变。
这已不再是大明的侵入如此简单了,而在于异教徒数百年来矢志不渝的梦想,即将达成。
在权衡利弊后,于是西班牙人开始急于向直布罗陀海峡的宁波水师缔结一份协议。
甚至已到了不惜任何代价的地步。
葡萄牙彻底暴露在舰队的炮口下,态度也开始变得游移不定起来。
唐寅率水师已至英法的海峡,指挥着人间渣滓王不仕号,本着先打他一下再谈一谈的精神,预备对法国的一处海港发起攻击。
可就在此时,一艘快船,自鹿特丹疯狂抵近,带来了一个恩师的消息。
“镇国公有命,请唐总兵立即罢兵。”
唐寅皱眉,眼眸里尽是不解之色,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法王的特使,已至北方省,刘文善先生正在与其洽商,刘先生建议镇国公,为了表示诚意,还是不打为好,法王特使很有诚意,说一切都可以谈,若此时动兵,难免有伤天和。”
唐寅听罢,不禁苦笑。
“来都来了啊。”他摇摇头!
特意跑来这里,正准备一场激战,然后突然收兵?
后头一个个军将,个个皱眉沉思。
他们开始为自己的军功而担心了。
这个时候,法兰西特使已至鹿特丹。
不只如此,西班牙人的信使也已到了。
整个北方省的战事,突然之间就停止了下来,所有的军马,如潮水一般的褪去。
和平,是人们所渴望的,可这突如其来的和平,显然令所有的荷兰人首先感觉到的便是极度的不适。
配给制开始逐步的废除。
从前的市场,又开始重建。
那些经历了长期战火的人,一脸茫然的站在满是断壁残垣的街道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犹如在梦中,觉得很不真实。
六年惨烈的战争之后,人们似乎已经开始对和平陌生起来。
以至于稍微的响动,依旧令他们提心吊胆。
但是很快,第一军的士兵,就出现在了街道上,开始维持新的秩序。
紧接着……王细作颁布了许多的法令,开始恢复街道的平静。
原有的民兵悉数解散。
并且……开始给他们发放遣散的货币。
当然,这货币还是大明宝钞。
人们看着手中的纸片,觉得真实,却又显得滑稽。
这个东西……还有用吗?
好在……第一批的罐头,已经开始出现在了市场上。
这本是船队的补给,如果作为第一批的物资登陆。
而且……只允许宝钞来购置。
如此一来……这本是一张张不值钱的纸片儿,突然让人们意识到……好像……它并非没有价值!
罐头在水兵们心里,其实并不美妙,甚至可以说犹如猪食一般。
要知道,他们在海上的半年多,吃的主要食粮就是罐头,如今他们是宁可啃着木屑一般的黑面包,也绝不愿尝这罐头一口。
因而……大量的罐头,开始直接供应北方省。
…………
小约瑟出生的时候,正在北方省的战争打响的时候。
这六年来,他懵懵懂懂的经历了这一场席卷了整个北方省的战火,还有因战事而过的每一个挨饿的日子!
自幼……他的父亲便极少回家,在北方省,他的父亲随着步兵团在低地一带与西班牙人周旋,他们早已和正规的陆军打散了,于是便在法国边境一带,时不时伏击附近的西班牙人,一旦西班牙人大举进攻,便立即退入法国的密林之中。
等他的父亲回到家的时候,小约瑟看着自己的父亲,这面黄肌瘦的人,面颊深深的凹陷进去,眼里布满了血丝,腰间是一柄破旧的羊皮刀鞘,身上的衣衫犹如布条一般,已经寻不到有军服的痕迹了。
令他注目的,是父亲瘦弱的身子上背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有一堆纸钞,这是纹银二十两,除此之外,便是一些捡回来的煤炭。
他将煤炭放入了盆子里,先点着了引火之物,而后引燃了煤炭,升腾起丝丝暖意!
北方省的冬日,是真的很冷。
父亲的脸色冷漠,如所有的老兵一样,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似乎……他已忘记了如何去笑了。
母亲便在此时,絮絮叨叨的谈起这些年来家中的难处,能变卖的统统都变卖了,为了供应军中铸炮,家中几乎没有了任何的铁器,此前家中的一匹驽马,也被征用了,迄今为止,总督府也没有想要还的意思。
父亲只是一直默默的听着,没有吭声。
小约瑟则是靠着炭火,昏昏欲睡,又觉得饥饿。
母亲便寻了一些蔬菜汤来,让他吃下。
家里……已没有食物了。
冬天也已来临。
似乎战事有没有过去,对于小约瑟而言,都没有任何的区别!
到了次日一大早,父亲便走了,依旧是冷漠和沉默的样子,干瘪的嘴唇,只在小约瑟的额上点了点,随即收拾了东西,出了门。
照例……母亲在这个时候又苦着脸,开始絮絮叨叨的埋怨起来。
日子如何的艰难,男人们从不顾忌家中的事,诅咒今年的冬日,如何的寒冷。亦或者,热了昨日的蔬菜汤,抱怨没了配给,却不知以后还能吃什么。
小约瑟捂着毯子,只昏昏欲睡,他饿极了,不过……似乎从生下来,他的人生就是如此,虽是饥饿,可这也是最平常的一天。
到了傍晚时分。
外头的风,如往常一样,呜呜的响,吹着那残破的柴门!
只是今天,是跟平日显然不一样的!
猛地,门被推开了!
母亲起来,舍不得点灯,好在她听到了丈夫的声音。
小约瑟对父亲没有丝毫的感觉,似乎……父亲不过是一个名词而已,他继续蜷缩在毯子里假寐!
事实上,少动对他来说能省点力气,似乎饥饿感也能轻许多!
接着,父亲似乎低声说了什么,而后,灯居然亮了。
还不等他闹明白状况,父亲便将小约瑟从毯子里拎了出来。
这一次回来,父亲的脸色温和了许多。
他的一身破旧的打扮似乎也有了一点点的不一样,在他的胳膊上,绑上了一根红绸子,格外的鲜艳。
父亲拎着小约瑟在炭火边坐下,沉默寡言的他,开始说话:“总督府治下,需要一队差役,我的老上司决定让我去捕快房干,一个月给二两银子。”
说着,他从自己今早带出的布袋里,取出了一个玻璃罐头。
“这是市场上买的,三十七个铜钱。”
说着,他喉头之间,有咽口水的滚动声:“这是我们的舰队带来的,舰队已经击溃了流脓的西班牙人……”
他继续嘟囔着,说着小约瑟含糊不懂的话:“现在,北方省是在皇帝的直辖属地,我们现在效忠皇帝陛下了……”
他边说着,边熟捻的用匕首,撬开了玻璃罐头。
这一下子,依旧昏昏欲睡的小约瑟却是打起了精神。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肉香味!
于是,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罐头。
父亲如冰山一般的脸上,似乎在这一刻也猛的融化了一些,露出了一丝的笑容。
紧接着,他粗大的手,摸了摸小约瑟头上乱蓬蓬的头。
“这东西叫罐头……是皇帝陛下供应的。”
说罢,他取来了铁勺,轻轻的在玻璃瓶最上面舀了一些,父亲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勺子上的黑乎乎的东西!
母亲已凑上来,也仔细的看着,似乎在猜测这种食品的成分。
父亲并没有急着去吃,而是小心翼翼的将勺子放在了炭火上,似乎是希望以此使勺子里的食物温热一些。
他一面看着勺子里的东西,一面感慨道:“皇帝陛下只用了几个小时,就击溃了西班牙人,为我们争取来了永恒的和平……“
待那勺子上的食物温热了一些,父亲将勺子拿起来,用手指间,轻轻的沾了沾勺里的汤水,随即将手指头放入口中吸允。
这是这个男人第一次吃罐头。
上午的时候,他便将这罐头买了,一直贴身藏着,哪怕是中午和下午时腹中饥饿难受,也不肯拿出来吃一口。
他已习惯了饥饿,留着这几个罐头,是要带回家的!
现在,虽只是指头沾了一些肉酱,放入了口里,整个人……竟像是酥了,也似乎整个人都暖和了似的!
小约瑟狼吞虎咽一般,已将勺里的肉酱吞下了!
这口里……一股奇香的肉味,还有那酱料特有的滋味,顿时让小约瑟整个人犹如被蜜饯所包围。
他口里咀嚼着的其实……是牛肉……
牛肉特有的嚼劲,以至小约瑟不敢吞咽,而是反复的放在牙根里咀嚼。
太……太美妙了。
世上似乎从来没有如此神奇的东西,可以让小约瑟感受到世间竟有这样温暖的事。
于是……第一勺,第二勺。
一家人围坐在此,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小约瑟第一次感受到了幸福的滋味。
他亲昵的看着父亲,父亲吃的少一些,只喜欢用手指头蘸着肉酱入口,罐头里大块的牛肉,自是送到小约瑟的口里。
吃到了一半,小约瑟正感到越吃越觉得饥肠辘辘的时候。
突然,父亲手里的勺子居然有些不稳,几滴肉酱落下地去。
母亲欲开口,想要埋怨丈夫。
可刹那之间,那一向脸上冷漠的汉子,突然失声痛哭,眼泪啪嗒啪嗒自他充血的眼睛里落下来,滴在了炭火里,发粗话劈里啪啦的声音。
汉子抽泣,呜呜的哽咽,手里的勺子颤抖。
“王细作……王细作都督说……”汉子哽咽道:“再……再也不会有战争了,再不会挨饿了,这是……这是皇帝陛下……对北方省做出的保证……再不会有人死在沟堑里……我们……我们……”
泪水就像开闸的洪水,似永远流不尽。
小约瑟抬头,他大抵只明白,皇帝做出了保证,以后都有这样的罐头吃。
这鹿特丹港最寻常的一个夜晚,寻常到连月儿都和平日也绝没有什么不同,此刻……繁星隐现,落在这最普通的一处处柴屋里。
对于柴屋中的人而言,这却是注定最不平凡的一日。
小约瑟这一夜睡得极香甜,哪怕是梦中,也撅着嘴,那肉香的味道,还在他的口齿之中荡漾,这是幸福的味道。
…………
本月最后一天,说一声求月票不过分吧。
再没有外敌敢入侵,再没有战火纷飞的日子,战争真的结束了。
人们终于可以放下紧绷的情绪,开始面对各自的生活。
于是许多的老兵,成为了教师。
当然,一个经历多年战争的地方,不可能一下子就能重建妥当,所以教授学问的学堂,只能在许多勉强修葺之后的断壁残垣里。
读书的环境的确不怎么好,可在百业待兴之时,立刻招揽孩子们来读书,却是方继藩认为应该做的事。
一群没读过书的熊孩子是可怕的,他们是祸乱的根源。
所以为了鼓励前来读书的孩子,统统发放一份口粮,自然,食物的吸引力是非常大的!
一处工棚也进行了改建,在这里,西山北方省的印刷作坊便算成立了,他们四处搜罗旧纸,重新回炉,重新雕版,印刷出了一份份粗糙的‘课本’。
教师都是战争中退下来的老兵,毕竟总得让他们找点儿事做。
所有的薪俸,都是大明的宝钞。
罐头的供应,暂时可以让宝钞建立了信用,而接下来……还需其他的食品和生活用品来作为补充。
法国人做事很利索,很快就送来了小麦,当然,西班牙人是想送小麦而不可得,作为如今在海域上最有实力的帝皇,朱厚照磨刀霍霍,将尖刀打磨的锋利无比,显然是要从西班牙人的手里,割下一大块肉来。
从西班牙人特使沮丧的表情来看,这一次,可能很疼很疼。
小麦也是一种主粮,最好的用处就是可制成面包。
对于面包,方继藩非常的有兴趣。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的所谓面包,不过是黑乎乎的大蒸饼罢了,可若是增加一些食糖,一些酵母,其口感和滋味便完全不同了。
以往,食糖在这个时代,其实是极紧缺的资源。
可自夺取了吕宋之后,大明已有了源源不断的食糖供应渠道,此番舰队来此,便带来了许多的食糖,因而……新的面包也开始上市。
其价格,也维持在人们还能接受的水平。
当然,寻常的面包还是必须的,不是每一个人都舍得花钱去买新的面包。
许多的举措下来,有了食物为锚,大明宝钞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
有了一部分的人带头,人们渐渐开始习惯于用宝钞来进行交易。
而舰队所带来的大量宝钞,除了进行一些救济之外,也可在北方省任何一个地方,采买一切商品。
北方省的土地,在经历了经济危机和战争之后,本就绝大多数都控制在西山手里,这就起到了许多便利的作用!
……………
天气越来越冷了,这一天,小约瑟却是清早便来了学堂。
这是一个由旧教堂改造的学堂,因为经历了战火,这里已很难找到神曾在人间的痕迹了,只经过了一些简单的修补,就作为孩子们的学堂所用了。
今儿,是小约瑟第一次来上学,他得到了一部简陋的书,还有两个面包。
他将面包塞在自己的书袋里,和所有的孩子一般,穿着破旧的衣衫,在这寒冬里瑟瑟发抖。
不过,有了方继藩的重视,学堂得到了大量的煤炭的供应,教师们自己打制了一个简易的炉子,慢慢的,课堂里变得热烘烘起来。
教师和小约瑟的父亲一样,是一个老兵,曾在明军之中进行服务,所以已经懂得汉语了,他的荷兰语却很糟糕,只会听,不会写。
当然,这在这个时代,本就是常态。
甚至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普通人是没有语言的,贵族和平民的语言完全不同,对于战前还是平民的教师,他现在能在此教学,并且每月可以得二两银子的薪俸,便觉得很知足。
这个薪俸,按照当下食物的价格,是可以极勉强的养活一家老小的。
他并没有急着开始教授孩子们如何写字,甚至也没有急于教孩子如何用汉话进行发音。
虽然在北方省的教育界,已经有了一个普遍的共识,让人学会汉话,对于孩子们而言,有着莫大的好处,毕竟若能与来此的汉商进行无障碍的交流,能看懂汉人的书籍,甚至……能看懂公文中的汉语,对于一个人在未来的发展是极有利的。
更何况,便连手中的宝钞写着的,都是汉字。
而这位教师是特别的,他神色冷峻,带着所有老兵们的某种倨傲,他看着课桌上的孩子,率先开始讲授的乃是战争。
这是一个绵长的战争史,从罗马的分裂,至哥特的战争,再至百年战争,三十年战争,七年战争,有英法之间,有神圣罗马帝国之间。有北方省一次次的战争。
祖祖辈辈,数不清的战争,从未有过停止。
父祖辈们如何死去,战争引发的瘟疫如何扩散,再至十字军的屠戮……
小约瑟睁大眼睛,眼眸里略显惊恐。
“这便是大明皇帝所讲的。”
大明皇帝和镇国公这两个词儿,对于北方省的许多人而言,已经能够耳熟能详了,连小约瑟尚且都已了然于胸。
“我们不要这该死的战争,战争已经过去了,从今日起,直至以后,我们都将唾弃战争,我们将来为之一切的奋斗,都来源于用自己的双手,来换取财富。亦或者用我们的刀剑,来捍卫和平。基于这个理念,皇帝陛下将在北方省招募一支和平军,未来,我们将随明军驻扎在直布罗陀,埃及,甚至可能是奥地利,以此来捍卫和平。我们将会有一支捍卫全欧洲和平的舰队,保证我们的和平。”
教师说到此处时,神情严肃,眼里放着光,对此,他是深信不疑的
皇帝陛下只信任北方省人。
至少暂时是这样的,所以,虽然退下来了许多的老兵,可是…依旧还会保证一支可观的军事力量。
他相信大明皇帝的任何许诺,或者说,认为这是大明皇帝的恩典。
小约瑟和伙伴们对于这一堂堂的课,记忆犹新。
因为……他们也经历了一场场的战争,战争过后,一切都开始变好起来。
没有了战火,曾经萧条的市面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了,在放学回家的道路上,沿途可见商人们运来了许多的木材,男人们拿着锤子,爬上屋顶,开始修葺房屋!
一家家的屋子,每到了正午,开始燃起了炊烟,甚至一些泥泞的地方,开始有工人铺上碎石,道路越加的平整!
接下来,大量的建筑开始修建。
听说法国人无私的支援了北方省的新建,当然,这是镇国公以和平舰队作为筹码,保障下来的。
因而……新的西山钱庄,还有西山建业,在这里重新开设。
全欧洲的贵族,似乎都派出了人抵达这里,他们暂时在这残破的客店里屈就,有的人上了谈判桌,而更多的人,连上谈判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总督府外头,焦灼的等待着最新的消息。
朱厚照懒得去和人谈判。
方继藩借口自己病了,叽叽哼哼的由总督府王细作的几个使女小心侍奉着养病。
所以这事情就落在了刘文善和徐经的头上,于是他们每日接见来自各地的外使。
这谈判自然不可能是三言两语就能谈妥的事情,最初的协议制定起来十分艰难,尤其是以哈布斯堡的特使吵的最凶,当然,他们愤怒的几次离席,可很快的就发现,并没有人劝说他们留下,其他人继续和刘文善以及徐经细谈的时候,过了两天,逐渐看明白形势的他们,便又乖乖的回到了谈判桌上,如此几次,态度便好转了许多。
这协议之中,包括了许多项目,有维持均势所需裁撤多少军队,有严格规定至多可以建造多少战舰,甚至还要求被奴役的民族,应该准许其脱离宗主国的统治。
其中伤害最大的,莫过于哈布斯堡。
哈布斯堡通过联姻,其领土几乎占据了大半个的欧洲。
这等于是……大明皇帝用锤子,很不客气的将他们敲了个支离破碎。
单单一个神圣罗马帝国的头衔之下,就有数百个德意志的诸侯,这些统统都需脱离哈布斯堡家族的影响,不只如此,哈布斯堡家族不得一个支系,同时统治奥地利和西班牙,这便更加让人无法接受了。
更何况无敌舰队的覆灭,导致了西班牙和葡萄牙海外领地的全部丧失。
法国人对此,居然是极力支持的。
因为能肢解掉西班牙帝国,对于法国人而言,并非是坏事!
只要认可大明在北方省的地位,就意味着法国将成为首屈一指的大国!虽然这个大国很有水分,毕竟徐经不允许他们建造战舰,所有的港口,只能对北方省进行开放。
不过这对法国人而言,并非是不可接受的,他们现在最大的动力,就是怂恿着大明将西班牙帝国肢解的更破碎一些,每每看到更苛刻的条件出台时,他们便乐不可支,像是要过年一样。
以至于对外头情况依旧保持着了然于胸的方继藩,都不禁有些糊涂了,这些人到底咋想的。
除此之外,北方省的交易所,也在此时成立了。
其实这一项协议,对于欧洲各国的贵族而言,不无好处,虽然土地的分割已经支离破碎,各贵族的领地,也大抵延续了千百年来的传统,进行了划分。
如此一来,北方省这几乎没有贵族的领地,却变得格外珍贵起来。
整个欧洲的商贾,都将齐聚于此,这里……也将成为未来欧洲的窗口,各地领主的农产,需要换成货币,而大明乃至天下各处的货物需要输入,都不得不从北方省集散。
因而……刘文善所主导的,便是一个期货市场。
之所以建立这个期货市场,其本质,就是彻底的巩固大明宝钞的地位。
所有的期货买卖,都需通过此地,交易的货币,自然而然也就是大明宝钞,这里不收任何的金银,这就意味着,哪怕是你手里有金币和银币,一旦你需要大量进出口大量的货物,都必须先去西山钱庄兑换宝钞,将金银送入钱庄的库房里,方可拿着宝钞进行交易。
倘若是法国人,尚且还可勉强抵御,他们可以对内发行自己的金币和银币体系,再用一部分国库的资金,存入西山钱庄,作为进出口的储备,来维持自己的货币发行。
可对于其他欧洲小国而言,他们几乎是没有任何抵抗力的。
当然,哪怕是法国,在此时也是岌岌可危。
钱庄,期货交易所,建业,一个又一个西山的产业,开始在北方省原样的复制。
法国人需要大量的进口货物,起初的时候,还想借助农产的出口,来获取大量的宝钞。
可实际上,农产品的定价权并不在法国人手里,往往农产品的出口价格,都极为低廉,因而……用不了多久,便开始债台高筑起来,紧接着,法王不得不想尽办法,从西山钱庄借贷,债务开始逐渐的增加。
刘文善对这些诸侯们,几乎是放任的。
他喜欢借钱。
反正借出去的乃是宝钞,而抵押品却往往都是真金白银的土地和城堡。
朱厚照没有在北方省逗留得太久。
事实上……对于朱厚照而言,当他察觉到整个欧洲不过是一盘散沙,根本没有一支可以与之匹敌的力量时,便觉得毫无生趣,嚷嚷着要走了!
方继藩自然没有朱厚照那么没心没肺,这里可谓是百业待兴,而战事其实刚刚结束而已,许多事还没稳妥的安排好,他有些不放心!
于是忙令宁波水师,将所有俘获的西班牙舰船,统统进行了改编,在北方省招募了一批水师,确保铁甲舰离开欧洲之后,北方省的海军,依旧可以击溃全欧洲的海军时,这才决心启航。
不过离家多日,更何况他出来得突然,甚至没有亲自跟朱秀荣交代一声呢!现在终于可以回去了,方继藩是很是高兴的,特别是离开京师越久,方继藩对那里,便越是想念,归心似箭之下,铁甲舰终于启航了。
港湾处,十二艘铁甲舰满载而出,带着足够的燃料和补给,徐徐的离开了港湾。
港口上,却已是人头攒动。
唐寅将留在此,作为皇帝派驻此地的钦差大臣,而王细作依旧为北方省总督,其余的弟子,则统统随方继藩登上了船!
此时,方继藩扶着船舷,看着数不清来送别的人。
这许多人,甚至方继藩闻所未闻,可见他们热切的朝着人间渣滓王不仕号招手,方继藩心里不禁感慨:“佛朗机人,真是热情啊,这佛朗机也是一个好地方。”
“老方这么喜欢这里,朕就将你留在此好啦。”朱厚照乐呵呵的道。
方继藩脸一拉,就不作声了。
舰队一路航行。
可用不了多久,方继藩却突然感觉不太对劲了。
“这是去哪儿,为何走的是向西的航线……”他招来了随行的徐经,却已经隐隐的有种不大妙的预感!
徐经看着恩师皱着眉头问他话的样子,诧异的道:“恩师,您不知道?”
方继藩觉得后脊发凉,悲催了,他的预感就是这么灵验!
只见徐经道:“学生以为恩师已经知道了,陛下前日下旨,已更改了航线,责令舰队一路向西,前往黄金洲,所以……走这一条航线是没有错的。”
方继藩又感觉脑壳痛的厉害了!
我方继藩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我不要去黄金洲啊。
方继藩心里哀嚎,随即怒气冲冲的道:“为何这件事,我不知道?”
“那时虽是正午,可学生记得恩师还未起。”
方继藩怒不可遏道:“那么事后呢,事后为何不说?”
徐经一脸无辜的道:“事后,学生以为恩师已经知道了。”
方继藩:“……”
自打方家一船船的往黄金洲送人之后,方继藩虽然处处和人说黄金洲的好处,可实际上,方继藩比任何人都明白,这黄金洲尚未开始大开发,此处……更多的像是一大片的蛮荒,里头点缀着大大小小的蛮族部落。
至于方家在此营造的基业,毕竟前后不过十五年的时间,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最多也就是开垦拓荒罢了。
看着这茫茫的大海。
方继藩心里不禁抑郁起来。
于是,只好安慰。
无论如何,自己是要去见自己爹,和自己的儿子……
至于皇上……方继藩已下定决心,这个狗皇帝从此之后,再也骗不到自己了。
朱厚照似乎很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洋洋自得。
他看着方继藩愁眉不展的样子,便不禁安慰着方继藩:“老方啊老方,黄金洲是你们方家人的家啊,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难道你连狗都不如?朕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虽也立了些许的功绩,可这般回去,终究心有不甘,何况,你在黄金洲亲戚这样的多,难道就不想念他们?”
方继藩耳根子软,终究还是妥协了。
…………
新青岛港。
作为港口中最普通的引水员,方文镜如往常一般抵达了港口。
此处乃是整个黄金洲最大的港口。
有大量四海商船以及其他各地的商船出入,吞吐量惊人。
整个港口,有三十多条栈桥,可供船只停泊,附近又有大量的货栈,可供货物集散。
方文镜上工,少不得要和自己的上司打一声招呼。
上司是个大肚子的文吏,做了简单的记录后,便道:“文镜哪,冬日要来了,再过一些日子,怕是会有一支船队来,这两日,你可躲一躲清闲,可到了那时候,切切不可偷懒。”
上司称呼方文镜为文镜,倒不是亲昵。
反正这港务司上上下下三百多号人,也就是一个人姓刘,其他人都姓方的。
那个姓刘的异类,还需自报一下自己的姓氏。
其他人,已经懒得自称自己姓方了。
因而,这里的人,大家直呼其名,不称姓氏,只有异类才会特别提起。
“遵命。”方文镜抱拳。
马上就要过年了。
越是到了过年,这黄金洲上下,就更加格外的看重,毕竟人在异乡,人们就更珍惜家族的团聚。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方文镜所在的这个家族有点大。
这家族长,乃是新津郡王殿下,其他的耆老,更是数不胜数。
到时候……一到了年关,新津郡王便要亲自带着族中各房各支的耆老们,前去宗庙祭祀先祖,此后……数十万方氏族人,便开始狂欢。
方氏的规模在黄金洲极其庞大,这几年,就更加的可怕了。
譬如方文镜,就生了七个孩子。
和他同辈的族兄弟们,也大多都是如此。
这黄金洲食物充足,只要想垦荒,数百上千亩的土地几乎是白送的,只需去登记一下即可。
再加上有了青霉素,还有西山医学院在此地大量的人才输送,以至于黄金洲的孩子们存活率极高。
方文镜想到自己的七个孩子,心里便暖暖的,他才三十六岁,大子已快成年了,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不过不出意外,自己的媳妇可能又有了,一想到这个,自己便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了意义。
毕竟黄金洲也没什么娱乐,这引水员的工作,也颇为枯燥。开枝散叶,终究是人生乐事。
方文镜照例到了丙号码头,与人交接之后,便开始了无聊的工作。
这些日子,进出这里的都是一些小商船,多是附近的港口来的,他只负责接引罢了。
所以,工作还算是轻松。
只是到了正午,同伴方老六突然大呼:“文镜,文镜,快看,快看。”
方文镜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取了脖子上挂着的望远镜抬起来看。
便见海面上,徐徐进入港湾的乃是一艘……不,是许多艘大舰。
这大舰的规模,远比自己寻常接引的大舰还要大的多,庞大的船身拨开水浪,在望远镜之中,仿佛一座大山,徐徐而来。
好在……他看到了舰上的旗号,方才放心一些。
这是大明的舰船,当然……不只是旗号这样简单。
这船体的结构,也与大明的舰船有些相似之处。
于是,他忙道:“接引他们至这一处码头,不过船体太宽了,我去接引。”
方文镜还是极有经验的。
好不容易,挪腾着大舰靠近码头。
此处乃是天然的良港,水深足够,几乎没有暗礁,足够让大型的船只停泊。
紧接着,便有人下船。
朱厚照和方继藩率先下来。
一落了码头,朱厚照便道;“人来,人来,准备立碑,此处应写:奉天承运文成武德皇帝,朱厚照至此!”
刘瑾拿着一个竹片,随手拿着炭笔记下。
方继藩心里却颇为激动。
他已经习惯了当朱厚照是空气了。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进入港湾时,方继藩便远远眺望这一处港口,发现此处的规模,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庞大,港湾里大大小小百余艘舰船,多是商船为主,也足见这里的繁荣。
方文镜小跑着来,行礼道:“不知尊驾……”
方继藩道:“瞎了眼睛,这是皇上,我乃是镇国公方继藩也,没看到旗号嘛?却还来多问,也就是我近来性子好了,近来吃肉念佛,若换做从前,打不死你。”
方文镜一听,顿时愕然,先是看了朱厚照一眼,随即战战兢兢,瑟瑟发抖,连忙拜下:“小人见过陛下。”
转而看着方继藩,更是惊讶的不得了,他又小心翼翼的道:“见……见过叔爷。”
倒是这时候,朱厚照回头了,奇怪的眼神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同样瞠目结舌。
这真是什么狗东西都来攀亲戚啊。
方文镜又忙道:“叔爷,我乃南宗方氏,叫方文镜,论起辈分来……”
“好啦,好啦,知道啦,皇上在此,啰嗦这些做什么。”
方继藩不耐烦的挥挥手,上下打量这方文镜,心说也就我方继藩三观正,为人正直,勉强认下你这亲戚,如若不然,你也配姓方?
朱厚照便道:“你在前引路,朕很随和的,不必让人大张旗鼓接驾,先入城再说,此处叫新青岛,不知是何缘故?”
方文镜觉得自己的叔爷在此,顿时觉得腰杆子直了一些,想来有叔爷在,看在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份上,哪怕自己说错了话,也定会给自己转圜。
叔爷是个好人哪,这各处宗亲支房里的耆老们都这样说。
他于是忙道:“回陛下,此处为齐鲁的封国所在,所以……便都寻山东布政使司的州县为名,如此,移民们既觉得亲切,便如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一般。”
朱厚照颔首点头,随即又道:“此处倒是气候宜人的很,此处可有贼人嘛?”
说到这个,朱厚照脸上是满满的期盼之色。
方文镜一愣,随即道:“起初倒是有的,从前的时候,有许多土人,袭击咱们开拓垦荒的百姓,老郡王和正卿将军扫荡了几次,渐渐的也就安定了,此前那西班牙人倒是心腹大患,不过现如今,却越来越不成气候了。老郡王连拔了他们数个城寨,拓地数百里,不过……出了齐鲁,倒是有不少的马贼,土人也是不少,那些西班牙人的盗贼,也时常听说会谋财害命。在这齐鲁,就不同了,不只是正卿将军剿贼剿的勤,最紧要的是……咱们这儿人多哪,单说咱们方氏一族,就有十万户,数十万口,每年新添的丁,便有数万之众。还有其他的移民,罪犯,这上上下下,足有百万之众,放在这黄金洲,便极了不起了,各处的村寨遍布,村寨里,汉子们有短铳,有弓箭,还有培育出来的马,一发现盗贼,一个村寨的汉子便提枪上马,附近的村寨闻讯也会互保驰援,都是一家一姓的人,保教他们有来无回。”
他随即又道:“正因为是如此,所以大家都说这齐鲁安全的很,能安生立命,所以许多移至黄金洲的人,都携家带口的来投奔。”
他边说着,抬手指了指港口的东南方向:“那一处,叫王爷镇,陛下,您可不知道吧,在那里,宗亲王爷们就住了上百家呢,其他的宗亲在新临淄也有,这些王爷们在自己的封地里觉得不安全,便带着一大帮的家眷,跑来此购置土地定居了,他们的排场大的很,朝廷发放他们的俸禄,还有封地里的多多少少的收入,都花销在此,靠着这数百上千宗亲养活的人,单单这新青岛便有数千上万人,最好的丝绸,最时新的衣料,烧出来的最好瓷器,都是往那儿送的。”
朱厚照先听这里没有多少贼人,精神气就一下子落下去了,心情直接沉了下去,似乎有一种恨本地的土人们不争气的感觉。
可随即听到自己的亲戚们如此不争气,父皇当初封了他们封地,本质是指望着这些宗亲们能够卫戍新洲,可哪里想到,这群狗东西来了这黄金洲,还在混吃等死,封地不管不顾也就罢了,居然来了别人家的封地做了寓公,依旧的醉生梦死。
朱厚照想骂人。
方继藩在旁也是一脸忧心的道:“陛下,长此以往,这可不是国家之福,这些封地,宗亲们不管不顾,迟早被蟊贼和土人所占据,将来迟早要酿生祸患。”
朱厚照便道:“等着,到时朕回头去收拾他们。”
一行人已过了栈桥,进入了港口。
港务司上下人等察觉到了这大动静,早就在此等了。
听闻皇帝来了,个个骇然,又听自己家的亲戚方继藩来了,又是个个欢喜得不得了。
论起来,除了那个姓刘的,大家伙儿都是亲戚,齐鲁这儿但凡是姓方的,慢慢都滋养出了一种老子也是这齐鲁的主人公心态,但凡吹牛逼必提方继藩如何如何,早已忘了,他们当初如罐头一般的被塞到船上,一家老小哭哭啼啼,或是躲在船舱里咬牙切齿的骂那狗东西了。
朱厚照一挥手:“朕随意走走,尔等退下。”
这港务司上下,虽是退下,却哪里敢怠慢,忙是令人匆匆快马去禀报上官。
朱厚照依旧令这方文镜领路,他讨厌身边大量人拥簇,总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只叫了七八辆马车,带着方继藩和刘瑾,还有数十个扈从,急着要率先入城。
于是方文镜在前领路。
出了港口,便见一处铁轨。
铁轨上,运行的乃是小蒸汽车,是专门连接城中运货的,没有客运。
这里的土地平坦,所以道路修葺的倒是极少,出入的人,大多都是用马车。
沿途都是一栋栋的屋子,沿着道路,自行的围了一个个篱笆的院子,一栋又一栋,有的屋子外头,挂着牌子,多是一些杂货铺子,或是医生开诊。
这里的地多。
甚至可以说……百万人口,放在大明,可能只是一个土地肥沃的州府规模。却这样的州府,往往大半土地其中山林便占据了一大半,真正可供栖息的平原却是少之又少。
可在这里,百万人口占据的土地,不但是州府的数十倍,且是沃野千里,土地齐齐整整,就如方家人一般。
方继藩也是第一次登陆此地,左看右瞧,也看的眼睛发呆,那些宅邸虽是杂乱无章,且大多只是木屋,甚至有些屋子,一看便知主人家家境并不优渥,可其居住的条件,却远非富庶的江南百姓可以比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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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上,朱厚照倒是显得好奇,目不暇接的左瞧右看。
倒是听闻这方文镜竟还生了五个儿子,顿时诧异,惊的瞠目结舌。
“你家有几个女儿?”朱厚照问了一个令他纠结的问题。
“两个。”
朱厚照脸上顿时沉了几分,便默不作声,一路无话。
很快就入了城,城中并没有高大的建筑,人们只沿着街道建了一座座的宅邸,可这街上的人流却是不少,显得热闹非凡!
行数百步,便可见一庙,这多是方庙,祭祀的,乃是方继藩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祖先。
这庙中的香火,也很是鼎盛,不少人都会来此,焚一炷香。
这里的人,对于方庙的中礼敬,除了是移民们远离故土,失去了精神的寄托,少不得更将共同的祖先抬出来,多了几分精神上的依靠之外。
再就是方庙所代表的乃是宗亲和宗族,人在外乡,对于宗族便更是依赖,此时,人们急于寻找一种共同的记忆,匆从而彼此抱团起来,如此方可守望相助,彼此照应,否则来了异乡,举目无亲,如何了得。
时不时的,朱厚照便见一群少年人,挎着马,呼啦啦的扬鞭而过。
这群少年人,个个矫健的样子,腰间别着短铳,挎着刀,精神奕奕,一派神采飞扬!
朱厚照见了,倒是来了兴趣,忙让人下车,问方文镜道:“这些是什么人?”
“都是年轻人。”方文镜略显无奈,叹息道:“他们哪,来的时候才三四岁,都不晓得这一路举家迁徙的艰辛,陛下,您看看他们,纯粹是吃饱了撑着的,天天就知道胡闹,我那大子也一样,平时就好枪棒,喜骑马,经常跟着一群臭小子出城打猎,或是缉盗……”
朱厚照却是眼睛亮了,乐呵呵的道:“有趣,有趣,他们竟倒和朕有些一样,看来你这做爹的,一定也和朕的父皇一样,很是头痛吧。”
“有时的确是会担心的。”方文镜想了想,可随即又道:“可还是不会拦着,这里是黄金洲,哪怕齐鲁再安全,也不知何时会有战事,年轻人们舞刀弄枪,将来成了家,立了业,日后无论是去垦荒,还是做别的营生,也可保护自己的家小,在这里……风气就是如此……怎么拦得住?何况……这也不是坏事。”
朱厚照:“……”
方继藩就笑着道:“陛下,其实说白了,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黄金洲现在最需的就是人力开荒,少数人深入到蛮荒之地去,没有防身的本事可不成,久而久之,那些身材魁梧,能舞刀弄枪的人,便自然而然的教人佩服了,生存下来的几率就会更高,哪怕是将来娶媳妇,人家也肯寻强壮的,如若不然,遭了贼人,或是那大片的庄稼地里有土人窃粮,没有男人保护,如何了得?”
方继藩的话说得很通俗,但也很实际!
朱厚照便点头:“是这个道理,老方啊老方,你真是什么都懂。”
方继藩就正色道:“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都是臣在陛下身边久了的缘故,这才略懂了一些道理啊。我方继藩这个人,和别人不同,我这人比较耿直,平生最讨厌的就是那溜须拍马之人,而陛下最令臣佩服之处,就是明察秋毫,似臣这样的人,放在哪一朝哪一代,以臣的性情,只怕都难受重用,唯有陛下,不疑臣下,实在令臣感激涕零,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陛下此等伯乐,就更加是古今中外,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朱厚照只一笑。
他背着手,行了数步,突然淡淡道:“老方,在朕看来,不出一百年,这黄金洲,便为你们方家占尽了。”
“什么?”
其实方继藩自来了黄金洲,便总是一副不安的样子,现在听到朱厚照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诧异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冷着脸道:“你可别以为朕是傻子,朕看的出来,方家从你爹开始,再到你,到你的儿子天赐,这是一门的豪杰,谁都不是省油的灯,有此三代,再加上这数十万方家族人在此繁衍生息,这里虽是蛮荒之地,可也有着天下最大的粮仓,有着无数的矿脉,南北万里,此地……朕看着,像龙兴之地,或许……百年之后,方家便可独霸黄金洲,再过三百年,历经了十数代之后,便有人口万万之数,带甲百万之众,且此地,四处都临海,势必商贸繁盛,四境之内,都无外患,此地民风彪悍,若是全力造舰,进,则可图天下,退则足以保身,老方啊老方,说不定你的孙儿之中,将来会有人成为天子,哪怕是让那龙泉观的那个狗东西来,他来了这黄金洲,也定要说一句,此地有天子气。”
方继藩听着,心里已是翻江倒海。
此时,方继藩才意识到,朱厚照这家伙平日虽是神经兮兮的,可实际上,他的眼光,却是十分独到的。
眼光这东西,绝非是一群腐儒教授出来的所谓‘贤才’能拥有。而朱厚照,本身在军事上就有特殊的才能,自是晓得何为地利,何为天时……
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表一下忠心呢?
但方继藩居然沉默不作声了。
因为方继藩很清楚,自己如何辩解,把话说得再漂亮,也无法动摇朱厚照所认定的事实。
朱厚照看着方继藩,接着道:“这样得天独厚的宝地,父皇将此地封给了你们方家,当初……虽也分封了诸多的宗室,想来父皇一定在想,将此地当作皇亲们的栖息之地,既可解除朝廷的负担,也可令皇族们开拓进取。可没想到那些皇族们……”
他摇了摇头,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随即又一副鄙视的模样:“朕的那些叔伯和堂兄弟们,统统都是酒囊饭袋啊!这才几年哪,分封给他们的封地,便败落至此,一个个只知道在此养尊处优,若是他们有你们方家半分的气魄,也不至如此。想来……这就是运数吧。”
说罢,朱厚照又一声长叹。
方继藩便叹息道:“陛下……臣……”
只是下一刻,朱厚照整个人突然变得格外的严肃。
这不只方继藩心里有些忐忑起来,便连刘瑾也不禁感到胆怯,他看看皇上,又看看自己的干爷,像是生恐两个人此时突然有谁发难,可问题在于,接下来……自己帮谁来着?
沉默了很久……朱厚照突然微微一笑:“老方,此时你的心里,一定开始不安了,你看,朕现在就在你的封国之中,所带的护卫,不过寥寥数十人,此时你若是要发难,谁也奈何不得你。”
迎着朱厚照那双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眸,方继藩想也不想的就摇摇头,叹息道:“我方继藩来这世界,只有一个可以称得上知心的朋友,若是陛下想要逼我造反,我方继藩是绝不肯的,我也是读过书的人,史书之中,见多了尔虞我诈,也见多了兄弟和父子相残,争权夺利的道理,我都懂,我方继藩自认不算什么愚忠之人,可让我方继藩做此等小人行径,那我宁愿束手就擒,他日若是陛下要除我,我方继藩也绝无悔意。”
朱厚照听了方继藩的话,却是显得更为凝重。
疯疯癫癫,固然是他的性子。
可他的性子里,也有极聪明的一面。
比起其他人,他更看得出这黄金洲将来的潜力。
大量的土地,意味着数十上百万的移民带来的,乃是领先的技艺,背后依靠着独霸天下的大明王朝,四周没有强敌,人口疯狂的繁衍,意味着未来将不断的在黄金洲扩张,又因为土地的充裕,数百年之内,都不担心内部矛盾和土地兼并带来的内患,而土地的不断开拓,也将使得尚武精神大行其道,远离旧大陆的一切纷争,百年之内,这里便将形成一个横跨万里的超级大国,三百年之内,随着人口的繁衍,万万人口和充裕的资源,都将使其卓然于天下,进可攻,退可守,若行王道,则足以自守,若行霸道,亦足以凭借天然的海上屏障,与旧大陆称雄。
听了方继藩的一番话……朱厚照依旧没有表情,他随即又道:“你看那方文镜,就这么一个蠢材……”
方文镜就在一旁,说实话,陛下和自己叔爷的话,他听的不甚懂,可这一句,他听懂了,于是:“……”
朱厚照却毫不顾忌方文镜就在旁侧,继续他的蠢材话题:“这样蠢材的人,到了此地,尚可以衣食无忧,可以繁衍自己的后代,生下五个儿子,两个女儿,他日,子子孙孙,无穷无尽。他的儿子可以挎短铳,骑快马,与人优劣,马术想来精湛,见了贼子,见了土人,想来也敢毫不留情的杀了,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方文镜的子孙,偏偏……他们都姓方………方家在黄金洲的大势已成,朕就算诛了你方继藩,这方家数十万人,难道能统统诛灭吗?既然不能诛灭,那么……想要镇守这里,谁可以控制这些方家的族人?若是外姓之人,他们必不肯服气,迟早还要生变。可若是让方氏一族,自行推举出一个可以令他们信服的首领,那么……岂不这推举出来的,又是一个你方继藩?”
朱厚照接着道:“时至今日哪,一切都已水到渠成了!朕诛一个方继藩,在这黄金洲,就会有第二个,会有第三个。除非大明空耗国力,动用一切可动用的力量,移百家之姓送至这黄金洲来,可话又说回来,纵是移百家之姓来,又能如何呢,黄金洲太远太远了,已经超出了大明的极限,朝廷的一个旨意,需半年的时间才可送到这里来。这里倘若发生了变乱,那么半年之后,朝廷方才知道,等到朝廷想要平息叛乱的时候,一年半载已经过去,此地……不出方家的天子,就要出刘家,王家的天子,此地没有方继藩,就会有方阿狗亦或者方阿猫,这是运数啊。”
方继藩听到此,又沉默了!
朱厚照道:“这怪不得谁,只怪那些宗亲们,没有一个争气的,朕指不上他们,再者说了,这些狗东西,虽和朕血脉相连,可论起亲疏,朕还是和老方你亲的多,正卿是朕的亲外甥,与其将其让给外姓,外宗之人,倒不如还是将这未来黄金洲交给你和正卿。这其实就是读书人口中所说的天道,上天怎么可能生生世世的垂爱一家一姓呢?朕可不是父皇,父皇殚精竭虑,总想着万世基业,这就如古来的皇帝,心心念念的想着羽化成仙一般,于是招募术士,求取仙药,可实际上呢,人必有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这世间的规律。朕不想千年万年之后的事,朕只顾眼前。”
朱厚照说着,拍拍方继藩的肩:“你不反,这是对的,若是你现在要下毒手,凭着朕的骑射功夫,还有带来的这些亲自调教的护卫,一定能杀出重围,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做不得兄弟了。而现在,我们还是兄弟,朕这辈子也只有你一个朋友。方才朕说,朕只顾眼下,眼下你与朕情同手足,朕断然不会斩断自己的左膀右臂,因为……只要朕活着,咱们的情义就在,朕对兄弟是掏心窝子的,虽然知道你又懒又馋,朕也知道你时不时会有小心思,可这都是小节,不值一提。”
说着,他伸了个懒腰:“朕今日哪,算是把道理给讲透了,朕回去之后,还要破奥斯曼,要亲带精兵入昆仑洲,这黄金洲未来可期,可朕的祖宗基业,却也不能在朕的手里毁于一旦,不谋万世,并非是说从此以后便成日醉生梦死。而是大丈夫不去妄图改变天道,却需提三尺剑,诛外寇,立远迈先祖之功。”
方继藩难得听朱厚照认真的话,还是这么有道理的话,一时间,鼻子有点酸酸的,吸了吸鼻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叹息道:“陛下是对的,千年万年后的事,谁顾得上,莫说是千年,万年,便是百年之后,什么光景,也与我们当下无关。珍惜眼前的情谊,才最是紧要。臣就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如若不然,也不会将这五百年前的亲戚,也都送来这黄金洲享清福了。”
朱厚照哈哈大笑起来!
随即看向一脸懵逼的方文镜:“你看看,你们是一个祖宗出来的,你是浑浑噩噩,傻头傻脑的,再看看老方,真难想象,你们流着同样的血脉。”
方文镜脸色一变,突然拜倒:“小人……小人……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厚照道:“你说吧。”
方文镜一脸惨然道:“小人……实在是不敢欺君罔上,这欺君可是滔天大罪。其实……其实小人……本不姓方,小人姓范,十几年前,小人那时才二十三岁,在南昌府务农,可突然来了差役,硬说小人姓方,乃是镇国公的至亲,小人当时那个哭啊,拿着族谱去理论,对方却不理会,于是……小人阖族,便都被迁了来了。”
方继藩顿时就拉长了脸,厉声道:“狗东西,你胡说什么,这姓范和姓方,不是一个意思?”
方文镜一脸尴尬道:“是,是,反正都差不多,反正我南昌府范氏,已是认祖归宗了,小人们,其实是极感激镇国公的,南昌府人多地少,又遭过兵乱,小人们当初的日子,苦的很。”
说着,他眼睛红了:“说来不怕陛下和叔爷笑话,小人在迁来黄金洲之前,还从来没过肉呢,来了这里……才真正算是见过了世面,能成为叔爷的亲人,小人们在这黄金洲过得美得很,这样的日子,小人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哪。”
朱厚照和方继藩则是相视一笑!
正说着,远处一阵骚动,却见一大队人马正迎面而来!
却是早有人急急的先去通报了郡王府。
于是乎,新津郡王方景隆以及世孙方正卿一听消息,第一个反应就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却还是匆匆带人来迎驾了。
方景隆早已是须发皆白,精神却是极好,他远远看到了朱厚照,又见着了方继藩,顿时脸色红润起来,这当然是激动的!
继藩一丁点也没有变,还是那个样子,依旧是细皮嫩肉,肤色白皙却身材修长。
坐在马上……方景隆只一刹间,嘴唇一颤,便禁不住要失声痛哭。
“大父,大父,你看,是爹,果然没有错,是真的,你看,是我爹。”方正卿高兴得手舞足蹈。
人就是如此……
哪怕是自幼是被方继藩揍大的。
可父子相别久了,从前不好的记忆,便自动被过滤,只剩下了父子之间亲昵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