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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说啊……”

    提菲罗眨了眨眼,随即忽然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莞尔道:“那我就放心了,虽然比起我来还差得远,但玛格丽特本就是天赋卓绝的人才,再加上获得了您的眷顾与力量,这要是还晋阶不到传说,那真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玛格丽特矜持地笑了笑,却并未反驳提菲罗这番话,看得出来,尽管此时此刻她从还只是个史诗巅峰,但这位能够硬撼传说阶的夏莲,并成功跟后者拼到两败俱伤的黑暗圣女假以时日绝对能站在世界之巅,哪怕单论力量层面,都注定会成为金字塔最顶端的那批人之一。

    “不必担心我的力量会对这孩子造成什么负面影响,没有任何一位正经神祇的力量会影响信徒心智,我们愿意回馈信仰,却并不代表我们需要依赖教会或信徒,当然,这并不意味我们这些神祇有多么自由,事实上,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高高在上的‘神’身上亦有枷锁。”

    迪莉娅平静地注视着提菲罗,幽幽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一个喜欢思考的少年,毕竟玛姬每次祈祷时都会把你的名字提上至少二十遍,所以我才会跟你分享一些并不会对你造成困扰或者……危害的知识。”

    提菲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说道:“总觉得听到了一些不得了的秘密,我该不会因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突然爆炸吧?”

    “我说过了,这些‘知识’并不会为你们造成困扰和危害。”

    迪莉娅微微摇头,瞥向提菲罗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戏谑:“玛姬不会受到伤害,是因为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体内都有一份属于我的神力,而当她不再需要那份神力的时候,这种程度的信息已经不会伤害到她了。”

    提菲罗微微眯起双眼,在玛格丽特本人都没回过神来的时候立刻反应极快地问道:“传说阶神职者的污染豁免?”

    “什么污染不污染的,别说这么难听。”

    迪莉娅皱了皱眉,挑眉道:“总之,玛姬是能够接受一些信息而无需付出任何代价的,至于你……就更没关系了。”

    提菲罗眼前一亮,惊喜道:“因为我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必定突破传说的桎梏,寿与天齐?!”

    “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信神。”

    迪莉娅轻描淡写地给出了回答,冷笑道:“我说的没错吧?帕可茜的眷者,曙光教派的圣子,无信者路加·提菲罗小朋友?”

    “什么!?”

    玛格丽特豁然起身。

    “什么?!”

    路加·提菲罗目瞪口呆。

    “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骗过一个神吧?”

    迪莉娅没有去看自家圣女,只是用她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眸子注视着那个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的是少年,浅笑道:“别再演戏了,我对你和帕可茜间真正的关系不感兴趣,虽然干掉你肯定会让她生气,而她生气我就会高兴,但就算是看在玛姬的面子上,我也不可能会去做什么对你不利的事。”

    “……”

    短暂地沉默后,路加·提菲罗那副仿佛见了鬼一般的表情忽然重归平静,甚至就连原本对黑暗女神的那份恭谨都荡然无存,嘴角甚至翘起了一抹玩世不恭的微笑:“所以说啊……‘无信者’什么的也太难听了吧,我平时也是有做祷告礼拜的,圣典的内容也姑且算是倒背如流,二话不说就被冠以‘无信’之名,您还真是有够坏心眼的。”

    几乎已经快要窒息的玛格丽特猛地转头看向提菲罗:“路加你……”

    “我本来是打算装傻到底的,奈何你们家女神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提菲罗枕着双臂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随即竟然极为无礼地将双腿搭在桌子边缘,满脸无辜地说道:“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假惺惺的就不礼貌了啊。”

    迪莉娅轻笑了一声,对这位画风突变的少年挑眉道:“你现在这副模样好像更不礼貌啊。”

    “您想多了,这叫率真。”

    路加漫不经心地解释了一句,有气无力地说道:“事先说好,我跟玛格丽特不一样,甭管信不信神,都没打算离开曙光教派,您要是有意招揽我的话,就当我不识抬举,您要是没这个打算,就当我自作多情,反正我已经打定主意在曙光教派混吃混喝一辈子了。”

    迪莉娅摇了摇头,感叹道:“真想不通帕可茜那个疯女人为什么会让你成为她的眷者。”

    “因为天天跟同一种人打交道是会腻的。”

    提菲罗耸了耸肩,一本正经地说道:“人的本质普遍比较‘贱’,好吃的吃多了,就想尝尝能拿来开人脑壳的黑面包;金碧辉煌的礼拜堂住久了,就想去乡下小教会那站直身体都费劲的祷间里住两宿;各种各样的奉承话听多了,就想找个说话不加敬语、敢对自己身材品头论足的小鬼多聊聊天。”

    迪莉娅眼前一亮,喜道:“你对帕可茜的身材品头论足了?”

    “唉,我也没办法啊……”

    提菲罗叹了口气,无奈道:“教父给我洗礼那天,我虽然看到了吾主,但奈何她当时故意用圣光遮住了自己的面容,那我只能挑些能看见的聊咯。”

    “你看见了什么?”

    “胸?”

    “你聊了什么?”

    “跟没看见似的。”

    “噗嗤,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迪莉娅突然放生大笑,吓了刚坐回椅子上的玛格丽特一跳,提菲罗则是满脸无辜地看着面前这位难得这么人性化的黑暗女神,仿佛是在问‘难道我有说错些什么吗?’

    过了好一会儿,笑够了的黑暗女神才轻轻拍了拍手,向提菲罗投以赞许的目光,莞尔道:“很好,我大概知道为什么帕可茜会眷顾你了,你真的很不错,路加·提菲罗。”

    “承蒙抬爱。”

    路加淡淡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很感动。”

    “那么……”

    迪莉娅忽然站起身来,语气轻快地说道:“既然玛姬的事已经解释清楚了,我也就先离开了,你们继续叙旧吧。”

    “慢走不送。”

    路加挥了挥手,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

    “恭送吾主——!”

    而玛格丽特则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俯身向迪莉娅致以暗夜教派的最高礼节。

    “嗯。”

    黑暗女神轻轻在玛格丽特的肩膀上拍了拍,随即便跟她之前出现时那样,转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玛格丽特和提菲罗都没说话,不过前者属于还没反应过来,后者则是单纯地在发呆。

    终于,大概过了五六分钟的时间,玛格丽特在打破了沉默,没好气地把提菲罗搭在桌子上的腿拍了下去:“你呀,是不是有点太嚣张啦!”

    “你懂什么。”

    提菲罗乐呵呵地坐直身体,抬手指了指这片精神领域的天空:“她们这些当神的就喜欢这种调调,就跟我教父虽然是教皇,但却特别喜欢外环区那个以脏乱差著称的小茶馆一样。”

    玛格丽特抿了抿嘴,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还是不跟你讨论这种事了,心脏受不了。”

    “巧了,我也懒得聊那些个高位存在,所以咱们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提菲罗盯着表情略显局促的玛格丽特,欲言又止。

    “……”

    玛格丽特也在同一时间张了张嘴,随即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竟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对不起。”

    “对不起。”

    “诶?”

    “啊?”

    “你为什么道歉啊?”

    提菲罗一脸懵圈地看向玛格丽特,愕然道:“疯啦?”

    “我之前答应过你……不会去做会伤害到自己的研究,我……没能遵守诺言。”

    玛格丽特低垂着脸,气若游丝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路加,让你担心了。”

    提菲罗苦笑着摇了摇头,表情复杂地说道:“明明是因为我才落得这步境地,结果你还要向我道歉,这算什么啊……”

    “算扯平吧。”

    玛格丽特微微一笑,莞尔道:“而且我还没放弃呢,虽然当年的研究方向错了,但我现在依然有很努力地研究灵魂学哦,进展还不小呢。”

    提菲罗立刻蹙起眉毛,沉声道:“不许你再……”

    “你说什么都没用哦。”

    玛格丽特开开心心地打断了提菲罗,语气轻快地说道:“你是曙光教派的圣子,我是暗夜教派的圣女,大家都不是一个体制下的你拿什么管我?而且咱们现在都是神眷者了,就算都在一个系统里,你也没有权利要求我去做什么事或者不去做什么事。”

    提菲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把反驳的话说出口,只是盯着玛格丽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无奈道:“你这是何苦呢?”

    “总之,我会定期给你写信的~”

    玛格丽特完全没有搭理提菲罗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我之前虽然恢复了意识,但因为难以适应体内那份神力的原因几乎没办法自由行动,生活起居都要修女照顾,所以一直没办法跟你和艾菲联系,但现在已经没问题了,以后我尽量每个月都给你们写信。”

    提菲罗眨了眨眼,好奇道:“夏玛尔呢?”

    “如果你是说那个天真、迟钝、自大、粗鲁、虚伪、幼稚的搓衣板圣女。”

    玛格丽特表情阴郁地眯起了双眼,冷声道:“她恐怕已经死了吧。”

    提菲罗目光一凝:“你说什么?”

    “很多人都不知道,尽管出身裁判所的格里高利骑士长纸面实力只有半步传说……但在必要时候,他可以通过某种特定的仪式让自己强行升格至传说境,尽管会付出相当程度的代价,但如果能交换到曙光圣女的一条命,你觉得他会不会直接选择放手一搏呢?”

    玛格丽特垂下双眸,一边漫不经心地玩着指甲一边说道:“当然,强行提升到传说境的格里高利卿肯定不如货真价实的传说阶,但问题在于,夏莲·竹叶之所以能早早踏入传说,终究还是因为你在她后面推了一把,而原本就是个半吊子的她在刚刚跟我交完手后又能剩下几分力量呢?”

    提菲罗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在听。

    “我们这场愉快的叙旧进行太久了。”

    玛格丽特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提菲罗身后,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微微俯身在其耳畔轻声道:“你猜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夏莲·竹叶还活着的概率是多少?”

    “我猜的话……”

    提菲罗轻轻拍了拍自己肩上冰凉的手背,转头对玛格丽特莞尔道:“十成十吧。”

    后者当即就是一愣:“诶?”

    “首先,智慧生物的思考速度其实要快过【凝光术】的扩散,这意味着如果我们能抛弃肉体的桎梏,单纯用精神交流的话……”

    提菲罗伸了个懒腰,缓缓站起后转身对表情有些呆滞的玛格丽特笑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虽然我们看似在这里消磨了很长时间,但在这片极幻之外,其实只过了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

    玛格丽特当即就是一惊。

    “五分钟不到。”

    提菲罗简单纠正了一句,淡淡地说道:“我猜到了你打算拖延时间,也猜到了曾经身为曙光神官的你能听到我和夏莲通过【光纹】进行的对话,所以就干脆把你拉到这片极幻中,时间流速足够慢不说,还方便聊天。”

    “那刚才……”

    “迪莉娅女士自然是能看破这一点的,不过她似乎并没有打算提醒你,呵,这倒也算是合乎情理,毕竟人家还蛮认可我的,犯不着为了要一个性格不好、头脑不好、身材不好的女人的命把我得罪死了。”

    “……”

    “当然,其实这些都是次要的,我之所以会一直没有任何动作,主要还是出于另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

    “那就是在我记忆中的玛格丽特·哑枝虽然确实很讨厌夏玛尔,但她就算再怎么生气,都不会忍心真对后者下杀手的。”

    “人是会变的。”

    “是啊,所以你变了么?”

    “……没有。”

    第一千九百二十二章:终

    “那就聊到这里吧。”

    玛格丽特站起身来,表情一如既往地恬静柔和:“带我‘出去’,路加。”

    提菲罗却并未起身,只是低垂着眸子懒洋洋地问道:“可以是可以,但出去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玛格丽特嫣然一笑,轻声道:“根据我之前对夏莲·竹叶的试探,她确实很难身死败亡,哪怕她已经元气大伤,通过【黑暗之魂仪式】强行升格传说的格里高利卿也很难手刃你们那位曙光圣女,但是……”

    “但是什么?”

    提菲罗皱了皱眉,言简意赅地追问了一句。

    “但是她必然会付出巨大的代价,路加,你应该知道夏莲·竹叶的真实水平,也应该知道在面对一个与自己实力相仿的对手时,就算她能凭借身上那些圣器立于不败之地,但在元气大损的情况下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玛格丽特莞尔一笑,语气悠然地说道:“不仅如此,凭她的性格,多半还会因为爱惜你们曙光教派的那些圣器尽量自己解决问题,所以很有可能只会最低程度地保住自己这条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提菲罗深深地叹了口气,苦笑道:“什么呢?”

    “意味着格里高利卿赖以成名的枯萎黯炎能发挥出最大理论功效。”

    玛格丽特注视着提菲罗的双眼,轻声道:“如此一来,如果我的计算没错,夏莲·竹叶的生命力将在此役中大幅消耗,不出意外的话,她将只剩下与你同等或略多一点的寿命。”

    提菲罗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无奈道:“你知道我不会同意这种事,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得到的。”

    “是的,我知道。”

    玛格丽特微微颔首,毫不犹豫地说道:“但我更知道你想得到的东西太过缥缈,最终的结果恐怕唯有在遗憾中郁郁而终。”

    提菲罗翻了个白眼,垮着肩膀说道:“别在老子风华正茂的十七岁祝我郁郁而终啊……”

    “我比谁都不想看到这个结果。”

    玛格丽特耸了耸肩,眨眼道:“所以这不是给你想了个办法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只要我们再等一等,没有人会受伤的世界就达成咯!”

    提菲罗抽了抽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结果应该需要付出那位格里高利骑士长的生命才对吧?怎么着,他在你看来连人都不算吗?”

    “不算,那个家伙是个扭曲的变态。”

    玛格丽特满脸嫌弃地皱了皱眉,撇嘴道:“他对吾主的憧憬已经彻底疯狂了,甚至比绝大多数狂信徒与宗教裁判所里的那些人更可怖,而我作为深受吾主青睐,甚至还获得了一部分神力的新晋圣女,几乎每天都要承受他那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掉的视线。”

    提菲罗咂了咂嘴,深以为然地点头道:“那确实有点儿该死啊。”

    “是吧是吧。”

    玛格丽特双眼亮晶晶地拍了拍手,正色道:“所以你千万不要觉得我是个心肠恶毒的女人哦!”

    “放心吧,你在我心目中的定位一向伟岸。”

    提菲罗目不斜视地看着玛格丽特的上围,好奇道:“所以你之所以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我,是突然想要放弃这个计划了?”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不,我只是没打算直到最后都瞒着你罢了。”

    “哈哈,那我就不明白了。”

    提菲罗哑然失笑,转瞬间便已散去了周围那片‘极幻’,在和煦的晚风中对跟自己一起重回现实世界的玛格丽特挑眉道:“既然你并不想放弃这个计划,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百分百会阻止那个结果发生的人呢?你不会真的天真到以为我会赞同这件事吧?”

    玛格丽特抬手一招,将她那柄名为【咒逐】的法杖重新握在手中,轻声道:

    “因为我会阻止你,路加,你刚才也看到了,就算是传说阶的夏莲·竹叶,在我面前也没占到便宜,而你虽然有着不可限量的未来,但很遗憾,此时此刻仅有史诗境的你根本无法战胜身负纯粹黑暗神力的我,哪怕你是天纵奇才,哪怕你借用了曙光之心的力量,也不可能在我的干涉下去救那个女人。”

    提菲罗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扯下挂在自己胸前的十字架,与之前打算跟玛格丽特动真格的夏莲一样将其一圈圈缠在手腕上,看向玛格丽特的目光微妙而复杂。

    “我不求你的原谅,路加。”

    玛格丽特轻轻将【咒逐】顿在地上,背后竟是浮现出了三对与黑暗女神迪莉娅本尊一模一样的黑色新月,缓缓踏出一步:“如果夏莲·竹叶侥幸没事,我依然会为你研究灵魂学的奥秘,想办法让你达成自己的心愿,如果她确实被格里高利卿的枯萎黯炎燃尽了八成以上的寿命,那么我会用接下来的余生报答吾主的恩情,将一切献给暗夜教派,并在你死后自杀。”

    提菲罗抬起左手,在十字架上屈指弹了一下,笑道:“倒也不至于,毕竟有着精灵血统的你应该比我这种短生种能活得多,为哥们儿殉情着实是有点太亏了,还是好好活着吧。”

    “好啊。”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正色道:“那我到时候就直接退隐,去给你和夏莲当守墓人。”

    提菲罗又是一笑,摇头道:“那就更不至于了,那个女人还有的活呢,至于我,已经答应艾丽菲斯要成为曙光教皇了,想要给我扫墓的人简直不要太多,你应该是排不上队的。”

    玛格丽特先是一愣,随即便银牙轻咬道:“路加你听好了,我知道你是个天才,但我可以保证,在此时此刻的我面前,凭借【曙光之心】才勉强进入史诗阶的你绝对没有半点机会,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早在出手帮夏莲恢复伤势时就已经很不对劲了,就算那个粗神经的女人看不出来,我也能猜到你根本就是在勉强自己!”

    提菲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散发着朦胧微光的左侧胸口,讪讪地挠了挠脸颊,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什么,亲爱的玛姬,我觉得咱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

    “没关系,我会给你很多时间去澄清我们之间的误会。”

    玛格丽特平静地挥下【咒逐】,目光微凝:“神说……”

    “破。”

    结果就在这时,提菲罗轻声吐出了一个字,下个刹那,原本四面即将在他身边成型的黑色帷幕顷刻间便在某种不知名力量下溃灭、倾塌,就这样当着玛格丽特的面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什么!”

    下意识脱口说出了一句标准的战败者台词,玛格丽特猛地瞪大眼睛,轻呼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都说了,咱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

    提菲罗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地说道:“你确实没看错,在暂时融合了【曙光之心】的力量后,抵达了史诗阶确实有些勉强,但……”

    如临大敌的玛格丽特将手中的【咒逐】横在身前,皱眉道:“但什么?”

    “但那并非是我很勉强地突破到了史诗境,而是很勉强才能让自己只留在史诗阶,毕竟留下这颗【曙光之心】的安吉尔圣女可是我教历史上唯一一位问鼎传说巅峰的天才,其遗物中最重要的一件自然不可能只有这点水平。”

    提菲罗一边缓步走向玛格丽特,一边悠悠地说道:“总而言之,在这份力量下意识想对齐我境界的前提下,强行把自己固定在史诗阶确实有点麻烦,但是没办法,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以这种方式晋阶到传说,事后我想要凭自己力量晋阶时的难度就会变高,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要耽误掉好几年的时间。”

    玛格丽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咬牙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很幸运,我刚刚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提菲罗咧嘴一笑,扬起了自己手腕上的十字架,凝视着玛格丽特的双眼轻声道:“半步传说的实力,虽然要额外付出一些代价,但应该足够我用最短时间让你稍微睡一会儿了。”

    玛格丽特不等提菲罗把话说完就将【咒逐】高高扬起,竟是拼着口鼻同时流血硬生生完成了一轮默发圣言,再次唤出了之前那轮让夏莲无比头疼的黑月。

    然而——

    “灭。”

    虽然也并不是做不到,但提菲罗并没有像夏莲那样选择一款性质相仿的圣言或律令抵消这轮黑月,事实上,他只是抬头瞥了一眼那轮刚刚被投射在这片空间中的【迷你黑暗神国】,便让那其在顷刻间溃灭消散了。

    “逐。”

    紧接着,伴随着又一个单字脱口而出,提菲罗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玛格丽特的视野中,并在下个瞬间出现在其身后,轻轻用手腕上那枚十字架敲了一下后者的脑袋:“静。”

    “……路加……”

    尽管体内有三分之一属于黑暗女神的高位力量,但玛格丽特依然在坚持了不到半秒钟后失去了意识,在律令的力量下软软地倒在了提菲罗怀中。

    “嗯。”

    结果就在下一瞬,提菲罗竟然身形一晃,眼耳口鼻总计七窍与其胸膛同时爆出一蓬鲜血,直接将他那套雪白的神官袍染成了血红色。

    “果然停留在‘半步’这个不上不下的阶段还是太勉强了啊。”

    在阵阵剧烈的眩晕感中,意识逐渐开始模糊的提菲罗咬牙抱怨了一句,随即便深吸了一口气单臂抱着玛格丽特闭目开始感应他悄悄留在夏莲身上的‘印记’,很快便掌握到了后者周围的环境情况。

    伴随着一道漆黑的霹雳落下,黑暗教派的骑士长格里高利·拉文霍德终于在‘捉迷藏’的过程中抓住了一个机会,用一记偷袭让这位本就重伤未愈,又在追杀自己这段时间里被完成了数次反击的曙光圣女失去了意识。

    “夏莲……”

    因为被【曙光之心】反噬而难以正常思考的提菲罗并没有注意到诸如夏莲倒下去的有多僵硬、身上的伤势有多不自然、那柄万恶且万钧的十字架看上去竟然没有把地面压个坑等细节,而是在那个女人倒下的瞬间红了双眼——

    “逐。”

    半秒钟后,一步跨出了上百里的提菲罗已经出现在格里高利与夏莲之间,迷迷糊糊地嘟囔道:“老子为了不让这娘们儿折寿憋了这么多年,以后还要再憋不知道多少年,你竟然想把她弄死在这花一样的年纪?去死。”

    ……

    “然后我就放了一发【灭】把丫给灭了。”

    骤然凝滞的夜空下,提菲罗指了指不远处那个金发飞舞、浑身浴血的少年,歪头对旁边的墨檀耸肩道:“紧接着我就清醒过来了,虽然被一直在装死的夏莲抓着逃离了那边,但姑且算是完成了干掉暗夜教派伏击部队最高领导的任务,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然而墨檀却是皱了皱眉,沉吟道:“不对啊,我记得千光穹顶中有关于你的记录是,在六成骑士殉教、圣女夏莲与黑暗圣女玛格丽特两败俱伤后,才凭借至宝【曙光之心】突破到半步传说,然后又用什么光之护封剑镇压了战场三天,又用什么沸腾星光干掉了黑暗骑士长,再次重创黑暗圣女什么的,后来直到镇压了余烬山谷的‘火凰’才被夏莲打晕过去吗?”

    形象不知何时变成了二十岁多一点,帅到一塌糊涂的提菲罗呵呵一笑,乐道:“因为树大招风啊,所以教父后来才扯了那么多有的没的。”

    “啥?”

    墨檀当时就懵了,好奇道:“明明是我听说的那个版本更夸张吧?”

    “夸张就对了。”

    提菲罗狡黠地眨了眨眼,笑嘻嘻地说道:“因为只有夸张,才能让其他人都觉得曙光教派是在尬吹我这位圣子,要知道我当时可是货真价实躺着回去的,要是让人知道路加·提菲罗那么厉害,就算没什么危险,想动歪脑筋的人也不会少。”

    “那后来……”

    “后来那些人反而有点相信我教父扯得那些鬼话了,而那个时候,已经没有活人敢对我动歪脑筋了。”

    第一千九百二十三章:终

    圣历9459年,光之月,祈颂1日

    光之都,曙光大礼拜堂,千光苍穹

    “路加!”

    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的曙光圣女夏莲·竹叶仿佛一阵飓风般‘刮’了进来,猛地抱住了那个已经沉睡了整整两年,终于在自己不知道几万次的祷告下恢复意识,正坐在床上犯迷糊的金发男子。

    “呃?!”

    刚满十九岁不久,因为在床上躺了将近八百天而有些消瘦,面色也稍显病态的青年当即就是一愣,目光凝滞了两秒钟左右才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略带刻意的调侃道:“虽然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很让人满意,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被更加丰满的大姐姐紧紧抱在怀……”

    扑通!

    意料之中的,他并没有把话说完,就被恼羞成怒的圣女殿下一把推出了两米多,狼狈不堪地与千光穹顶那光滑的地面摩擦。

    “就凭你也配救我的命?”

    夏莲没好气地站起身来,抿着嘴狠狠瞪了一眼正坐在地上冲自己傻乐的提菲罗,过了好一会儿才面色微红地移开视线:“我那时明明是假装不敌准备找机会给那个傻辶黑暗骑士长一个脆的,谁叫你小子来多管闲事了?”

    提菲罗眨了眨眼,满脸无辜地说道:“我也不想啊,我当时只是因为活捉了黑暗圣女所以想找个地方快活快活,谁想到走着走着就看到你差点被对面那个骑士长砍死啊?我倒是想见死不救,那还不是怕女神降神罚劈我嘛。”

    【那句‘你竟然想把她弄死在这花一般的年纪’是谁说的啊……】

    夏莲气鼓鼓地嘟起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反正你醒了就行,这段时间就好好休养吧,哦对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圣殿骑士团已经没有你的编制了,在新的任命下来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地留在光之都吧。”

    提菲罗立刻高举双手,震声道:“那我想去战斗修女院当助……”

    “做梦。”

    猛地顿住了脚步的夏莲毫不犹豫地驳回了这个提议,并在短暂地沉默后哼道:“不过要是你求我的话,我倒是可以让你陪我每天布道。”

    “做梦。”

    提菲罗同样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反应。

    “你去死好了。”

    夏莲恶狠狠地对提菲罗做了个粗暴的手势,随即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千光穹顶。

    然后——

    “好看吗?”

    提菲罗一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一边淡淡地问了这么一句。

    “我不好说。”

    半秒钟后,伴随着一阵扭曲的胧光,曙光教派的当代教皇,相貌朴素且有些谢顶的圣·涅瓦·法奥出现在了提菲罗身后不远处,表情微妙地说道:“毕竟一个是小时候打过我的圣女姐姐,一个是从小屁孩年代就被我收养的教子,我现在的感觉除了胃疼就是肝疼。”

    转头瞥了眼身后这位跟自己一样是个根正苗红的纯血人类,虽然身体还算健康但多半已经没有几十年好活的教父,提菲罗轻咳了一声,干笑道:“还真别说,带入您的角度想想,好像是挺蛋疼的。”

    “我刚才说的是胃疼和肝疼,孩子。”

    法奥冕下缓步走到提菲罗身旁,对这位身高已经超过自己的年轻人笑道:“不过其实也还好,夏莲心态一直很年轻,虽然我小时候拿她当大姐姐,但早在二十几年前就开始下意识地拿她当晚辈了,呵,可能精灵都是这样吧,不仅老得慢,心态也是真年轻。”

    提菲罗两眼一瞪,哼道:“您很烦哎。”

    “实话实说而已,并没有在挤兑你。”

    法奥露出了一个淳朴的微笑,然后便随口转移了话题:“所以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糟透了。”

    提菲罗耸了耸肩,紧接着竟然突然抬手指向自己教父的脸:“灭!”

    “嗯……”

    法奥皱了下眉,过了好一会儿才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尖,好奇道:“你是打算给我刮鼻毛吗?”

    “很可惜并不是。”

    提菲罗摊开双手,无奈道:“虽然避免了最坏的结果,但我还是在跟【曙光之心】的对弈中付出了巨大代价,这会儿只剩下中阶水平的力量了。”

    法奥微微颔首:“可以理解,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做呢?是回圣殿骑士团继续做随军牧师?是回家在我和你教母的照顾下好好休息半年?还是……听夏莲的,让你在她身边呆一段时间?”

    “你这个问法……”

    提菲罗虚起双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就好像已经笃定了我会选择在那个女人旁边一样啊。”

    法奥呵呵一笑,莞尔道:“有什么不好么?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就算两年之前她还把你当做一个惹人厌的小鬼,但现在……”

    “我哪个都不选。”

    提菲罗并没有让法奥说完,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自己从之前那个拥抱中回过神来后便做出的决定:“我要离开光之都……不,准确的说是离开圣域一段时间。”

    法奥有些讶异地看着自己的教子,迟疑道:“你要在这个节骨眼出去游历?”

    “有问题么?”

    提菲罗挑了挑眉,好奇道:“现在是什么节骨眼?是太阳的少数派转正了?财富那边忍不住插手奴隶贸易了?还是公正终于成为文明公敌了?”

    法奥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提菲罗的眉心,淡淡地说道:“比起诅咒别人家不得安宁,我希望你仔细考虑一下自己的状态,我不相信你猜不到自己已经在无主之地一役后名声大噪,而你苏醒的消息又不可能瞒住所有人,在这种情况下外出游历,且不说暗夜教派之类的麻烦,就连联合内部的某些人都会想要对你不利。”

    提菲罗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说道:“所以您不会觉得我连这种事都没考虑到吧?”

    “你当然会考虑到,但我需要你把自己的考量以及应对手段仔仔细细、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法奥一本正经地看着提菲罗,沉声道:“否则我没办法跟你教母解释为什么她的心肝宝贝刚从昏迷中醒来就立刻要离开光之都游历,如果不解释清楚的话,那个女人会杀了我的。”

    “好吧,我在昏迷前掌握了无貌之光。”

    “掌握了什么?”

    “无貌之光。”

    “那是啥?”

    “您……除了律令玩的溜之外,真是个铁废物啊。”

    “有你这么说自家教父的?”

    “您真是个铁废物啊。”

    “我是让你把夸我的内容省略掉吗!?”

    “总之,那是能让我不被任何人找到的实用生活小技巧。”

    “你确定?”

    “我确定。”

    “多久回来?”

    “三年五载吧。”

    “记得多写信回来。”

    “好。”

    ……

    圣历9459年,光之月,祈颂9日

    曙光大礼拜堂,教皇间

    “法奥!”

    夏莲气急败坏地瞪着桌后那位苦笑不已的老人,大怒道:“我需要一个解释!”

    “唉,我刚跟卡萝拉解释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你就也过来要解释。”

    涅瓦·法奥冕下深深地叹了口气,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我再说一遍,那个小鬼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只是留了封信就跑掉了!”

    “信呢?”

    “我看完就自燃了。”

    “上面写了什么?”

    “他要去游历个三年五载,让我和她教母别太想他。”

    “有提到我么?”

    “没有。”

    “……法奥。”

    “怎么?”

    “跟我说实话,好吗?”

    “……”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就是……很难受,很不舒服……”

    “……”

    “他真的,没提到我么……”

    “信里没有。”

    “.…..好吧,谢谢你,法奥。”

    “我的意思是,‘信里’没有。”

    “法奥?”

    “那小子心思比你重太多了,之所以会离开,恐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吧。”

    “我,我要去找他,用之前那个夏玛尔的身份也行!”

    “可以,但我觉得你多半是找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恐怕早就猜到了,我会因为不忍心看你难过把真相告诉你吧。”

    “……”

    ……

    圣历9463年,歌之月,咏唱6日

    东南大陆,紫罗兰帝国马绍尔领,水晶城公馆

    “所以说,路加你小子真就不打算接着干了?”

    有着一头栗色长发,戴着纯黑宽檐帽的年轻人将手中那被葡萄酒一饮而尽,转头对同样靠在栏杆上的队友问道:“根据我的预言,最多半年,咱们小队绝对可以飞黄腾达!这次能救下马绍尔大公家的小少爷就是开始!看看这公馆、看看这大阳台、看看楼下那些个一支舞都得三位数起的猫族半兽人舞姬,你身为一个男人,对这种生活难道就没有半点向往吗?”

    始终用【无貌之光】隐藏着自己的真面目,在外人眼里只是一个普通金发牧师的路加·提菲罗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简直不要太向往。”

    “那你还说什么过段时间打算离队回老家?”

    对方一把揽住了路加的肩膀,热切地说道:“我不是都说了么,根据我的预言,最多半年……”

    “问题就在这里,诺特达姆。”

    提菲罗面无表情地转头看着对方,淡淡地说道:“你只是一个药剂师而已,或许我会无条件相信你对任何一株植物的解释,但对于你那精准度堪称离谱的‘业余爱好’,我一个字都不打算信。”

    同为【石拳】冒险者小队的成员,药剂师诺特达姆很是沮丧地垂下肩膀,对路加抱怨道:“你不能这么对待自己的朋友,路加。”

    提菲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便语气轻快地转移了话题:“卡尔、豪力和瓦妮莎呢?”

    “都回房间睡觉了。”

    诺特达姆耸了耸肩,笑道:“他们仨什么时候见过今晚这阵仗,早就喝到昏天黑地回房间跟床铺抵死缠绵了,唉,卡尔和豪力那两个憨货也是傻,那几个猫人舞娘明显想跟咱们这帮‘关系户’进一步发展一下,他俩但凡能鼓起勇气拉回屋一个,可能就能从‘雏儿’毕业了。”

    提菲罗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紧接着忽然抬起右手搭在诺特达姆的颈侧,淡淡地问道:“那么,如果方便的话,你能否解释一下昨天发生的事呢?”

    “昨天?”

    诺特达姆眨了眨眼,好奇道:“昨天咋了?”

    “昨天我们救下了马绍尔家族的劳尔少爷。”

    提菲罗将目光投向远处某座灯火通明的宅邸,轻声道:“但如果不是我稍微动用了一点特殊手段的话,那场营救其实应该是失败的。”

    诺特达姆还是一脸莫名其妙的模样,好奇道:“所以你的特殊手段是啥?”

    “我的特殊手段是啥可以晚些再说。”

    提菲罗随口带过了伙伴的提问,继续说道:“但据我所知,那场本该营救的失败本来是可以成功的,而且毫无难度。”

    “你说‘本该失败’的营救‘本该成功’?”

    诺特达姆一脸蛋疼地看着提菲罗,表情微妙地问道:“说真的,兄弟,我原来一直以为你酒量还不错来着,现在看来……”

    “我说‘本该成功’,是指如果没有你暗中作梗的情况下‘本该成功’。”

    提菲罗的嘴角微微翘起,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自己身侧,正蹲在天台对面栏杆上吹风的诺特达姆笑道:“开诚布公一点吧,我可以不在乎马绍尔家那位小少爷的死活,但却不能在乎你这位‘好朋友’深藏了半年多的秘密啊。”

    蹲在天台另一边的诺特达姆转头看向提菲罗,抽了抽嘴角后没好气地说道:“所以你对待好朋友的方式,就是把你那只威力无穷的手放在对方脖子旁边,准备一言不合就炸飞掉我的头??”

    “瞧你说的。”

    提菲罗呵呵一笑,将自己那只闪烁着和煦柔光的右手收到背后,满脸阳光明媚地说道:“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嘛。”

    “我觉得你可太是了。”

    “所以你刚才是怎么从我旁边跑掉的?”

    “星灵位移。”

    “那是什么?”

    “一种占星学小技巧。”

    第一千九百二十四章:终

    “占星学?”

    提菲罗下意识地蹙起眉毛,狐疑地盯着不远处那个跟自己在同个冒险者小队里朝夕相处了半年,精于分辨各种植物草药且做得一手好饭的药剂师:“你小子……真会玩占卜?”

    诺特达姆含蓄地笑了笑,谦虚道:“略懂一点,略懂一点。”

    “略懂到什么程度?”

    很清楚对方刚才脱离自己身边那招有着何等技术含量的提菲罗继续逼问,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诺特达姆。

    “这其实不太好解释……”

    诺特达姆有些纠结地挠了挠脸颊,随即便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抱着胳膊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比如说,除了米歇尔·诺特达姆之外,我还有一个名字叫做丹马斯·雷米德普?”

    “啊?”

    或许是这个名字的分量实在太过沉重,以至于就连提菲罗这种虽然刚二十岁出头但已经见过太多大世面的人都愣了一会儿,过了好几秒才向对方投以看大傻辶的目光,干声道:“我觉得咱俩之间至少得有一个白痴。”

    有一说一,我们真不能怪提菲罗不信,要知道丹马斯·雷米德普这个名字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圣历5200年左右那段时间的历史中,事实上,在当下这个时代,人们几乎可以从绝大多数神秘学相关的综合或科普类书籍中读到这个名字。

    而更令人在意的是,这个人并未每次都是以‘事迹’或‘贡献’的方式出现在书中,根据提菲罗的调查,从圣历5206年开始,直到四千多年后的现在,丹马斯·雷米德普始终活跃在舞台上,而不是‘历史的舞台上’。

    用相对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他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一个活了近五十个世纪,始终没有真正沉寂下来过哪怕一次的怪物,而这个怪物的职业,正是一位‘预言家’,或者说是‘占星师’。

    与游戏外那五花八门的占卜项目不同,在无罪之界中,窥伺未来这种事的途径只有两种,一种是信仰命运女神,只可惜这位正神早在很久以前就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了,而祂的教派也同样很快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并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传承。

    而另一种预见未来的途径,则是广为人知的【占星学】,事实上,很少有人知道,最初的【占星学】其实正是命运神官们沟通神力预见未来的主要手段,只不过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逐渐发现这门严谨、神秘、极具魅力且富有逻辑性的学术完全可以脱离神祇自成一系,而当时又恰逢命运女神不再回馈信徒的动荡时期,所以很多专精【占星学】的浅信徒便脱离了逐渐崩溃的教会体系,开始以【占星师】自居。

    不过因为命运女神的信徒本就极度稀少,且【占星学】是那种入门难精通更难的复杂职业系,所以【占星师】在神秘向职业者中的比例相当稀少,其中的名人更是屈指可数。

    而丹马斯·雷米德普则是那些名人中最出名的一个。

    原因无它,主要是这位仁兄经常会抽风式地到处乱蹿为人们进行预言,虽然经常会沉寂个几十上百年,但每当人们快忘记有这么个家伙存在时,他总会蹦出来刷存在感,再加上他的预言精准度简直高到丧心病狂,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历史上最伟大的【占星师】之首,甚至直到今天都还在书写自己的传奇。

    也正因为丹马斯·雷米德普数千年来始终保持着活跃的原因,提菲罗才会对这位仁兄颇有研究,原因无它,主要就是好奇这家伙为啥这么能活。

    要知道就算是精灵这种长生种,其寿命也很难超过一千两百岁,而在已知唯一比精灵极限寿命更长的巨龙中,活得最久的也止步于一千九百岁,而且鉴于绝大多数巨龙都不怎么养生(酒色财气俱全),普遍活的还没有精灵久,所以几乎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如此一来,这位丹马斯·雷米德普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就很让提菲罗感兴趣了,鉴于前者曾经也在圣教联合这边出现甚至接触过教皇级别的人物,参考联合内的教派几乎都将不死生物定义为‘异端’,所以其真身是巫妖、亡灵法师(亡灵版本)的可能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以至于提菲罗总觉得丹马斯其实是一个特别能活的永恒族。

    结果此时此刻,面前这位跟自己一起在某个三流冒险者小队混了大半年,名叫米歇尔·诺特达姆的年轻人,竟然表示他的另一个名字叫做【丹马斯·雷米德普】,也就是那位几千年来最成功的、最神秘、最伟大的占星师!

    说真的,如果诺特达姆只是单纯地表示自己是当代某个特别厉害的占星师,比如年轻有为的埃德加·勇吉拉、成名已久的岚·库兹韦尔、神秘兮兮的巴巴·百加,他们都是当代颇为著名的占星师,然而唯独俨然已经成为了传奇的【丹马斯·雷米德普】,绝无可能是面前这个年轻人!

    原因无它,提菲罗可以笃定自己这位名叫米歇尔·诺特达姆的朋友不可能会超过一百岁,他的年龄可能跟看上去那样与自己相仿,也有可能要比外貌大个十岁、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但绝无可能是个超过一百岁的老人,退一万步讲,就算似乎看上去只有人类和些许半兽人特征的诺特达姆有隐性精灵血脉,也没办法碰瓷那个在历史上活跃了几千年的老怪物。

    然而——

    “路加你自然不是个白痴,而我自认为也是个天资聪慧的年轻人。”

    米歇尔·诺特达姆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地对皮笑肉不笑的提菲罗解释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兄弟,毕竟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基础神秘学常识的人都知道,传说中的大占星师丹马斯多半是一个性格古怪、神出鬼没、雌雄难辨、甚至连形象都不固定的神秘人,但是……如果我告诉你这只是一场有趣的误会呢?”

    提菲罗微微眯起双眼,轻声道:“那我就只能理解为,所谓的大占星师丹马斯·雷米德普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不愧是我看好的男人,路加·安德烈,不,应该说是曙光教派的圣子殿下,当年在无主之地力战黑暗圣女玛格丽特,诛杀黑暗骑士长格里高利而名声大噪的路加·提菲罗殿下!”

    诺特达姆……或者说是丹马斯·雷米德普咧嘴一笑,随即便对提菲罗行了一个浮夸的脱帽礼:“那么,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米歇尔·诺特达姆,同时也是第七十四代丹马斯·雷米德普,虽然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和天上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打交道,但对药剂和烹饪的爱绝对发自真心。”

    提菲罗并没有因为丹马斯说破自己的真实身份出现丝毫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用他那双闪烁着金色氤氲的眸子注视着对方,淡淡地说道:“仔细说说吧,丹马斯的事,还有你的事。”

    “嗨,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跟路加你刚刚猜到的一样,虽然历史上确实存在着一位名叫丹马斯·雷米德普的占星师,但他其实只活到了五十多岁,而且在有生之年并没有取得什么成就。”

    丹马斯耸了耸肩,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不过他在年轻时曾经收养了一个不幸的孩子,很俗套的故事,不入流的强盗杀死了孩子的父母,一位路过的年轻占星师被正义感驱使着除掉了那些人渣,并收养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提菲罗微微颔首,随口问道:“第二代丹马斯?”

    “当然,这毫无悬念。”

    丹马斯咂了咂嘴,感叹道:“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二代’才是我们这些丹马斯的源头,他是一个有着过人天赋的怪才,尽管在初代死前始终压抑着自己的才能,但之后为了让自己养父的名字响彻大陆,甚至没有留下过自己名字的‘二代’不仅成为了第一个传说阶【占星师】,拥有精灵血统的他甚至还在晚年开发出了一套体系,一套让‘丹马斯·雷米德普’这个名字在未来数千年里彻底成为传说的体系。”

    提菲罗微微勾勒起嘴角,饶有兴趣地问道:“所以是什么体系呢?”

    “在继承者拥有足够理论知识的情况下,直接将其境界拔高到传说阶的体系。”

    丹马斯也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地说道:“你可以理解为,每一位‘丹马斯·雷米德普’在继承了这个名字后,都会直接拥有传说阶的境界,而鉴于占星学本就不以的力量见长,所以就算是再怎么没有天赋的丹马斯,有生之年都必定会登上【传说】境。”

    提菲罗目光微凝,终于无法继续保持平静,正色道:“据我所知,能够以【占星师】身份抵达传说的,数千年来应该也只有丹马斯·雷米德普,难道说……”

    “没错,伙计,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数千年来确实只有丹马斯·雷米德普成为了传说阶的占星师。”

    丹马斯莞尔一笑,咧嘴道:“只不过是——‘每一位’丹马斯。”

    “量产传说……”

    提菲罗表情微妙地看着一脸轻松的丹马斯,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着:“哪怕是在我这样的人看来,这种事都有点儿太过于荒谬了。”

    “哈哈,别误会别误会,虽然听上去好像确实挺唬人的,但对于战斗力低到可怜的【占星师】来说,哪怕是晋阶到了传说,除了在趋利避害方面颇有建树之外,绝对实力依然惨不忍睹。”

    丹马斯连忙摆手解释了起来,语速飞快地说道:“不仅如此,我们这套体系还没办法跟其它神秘学知识兼容,路加你应该也知道现在的占星师普遍都会辅修一些法师啊、术士啊之类的其它神秘学职业吧?我们不行,我们这些丹马斯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当占星师,那叫一个惨。”

    提菲罗用力点头,满脸释怀地笑道:“嗯,舒服了。”

    “你什么人啊……”

    丹马斯扯了扯嘴角,干声道:“总之呢,我之所以会在半年前入伙,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你出现在我继承了‘丹马斯’这个名字后的第一次‘占卜’中。”

    提菲罗一边用【曙光之眼】打量着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大人物的丹马斯,一边好奇道:“你都占卜出了点儿啥?”

    “不知道。”

    丹马斯很是光棍地耸了耸肩,一本正经地说道:“那是一次失败的占卜,除了让我知道了有你这么个人之外有用的信息基本为零,唉,要不是这样的话,我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跑过来找你们玩‘偶遇’了。”

    提菲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问道:“你平时一定很闲吧?”

    “瞧你这话说的,你当我想天天餐风露宿饥一顿饱一顿的?还不是因为那次占卜的结果太特殊了。”

    丹马斯垮着肩膀,深深地叹了口气:“说真的,我其实直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我们的相识究竟有何意义,但我前些日子算出来你快要离开了,所以就决定干脆在你不辞而别前把话说明白。”

    提菲罗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回你的圣教联合,我回我的占星台,咱哥俩分别收获了一个未来的曙光教皇与传说占星师当朋友,隔三差五写个信聊个天,抽时间再喝个茶泡个妞打个牌,双赢。”

    “这就完了?”

    “我猜不能,但无论是我需要用到你的时候,还是你需要用到我的时候,都跟现在没关系,伙计。”

    “我觉得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命运就像一条汹涌的合流,哪怕是【丹马斯·雷米德普】,充其量也只是一条能够短暂跃出水面的游鱼罢了,而在我说看到的前路中,你我二人的轨迹还尚未相交。”

    “所以……”

    ……

    “所以你有去找他吗?”

    墨檀看着丹马斯那张深不可测的笑脸,转头对旁边的提菲罗问道:“这位与穆塔尔·奇拉比、戴安娜·A·阿奇佐尔缇并称为世界三大占星师的丹马斯·雷米德普。”

    “是的,我去了。”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然后呢?”

    “他死了。”

    “啊?”

    “而且他并没有在死前将丹马斯这个名字传给自己的学徒……”

    “……”

    “很遗憾,这个世界已经只剩下两位大占星师了。”

    第一千九百二十五章:终

    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时代一共有三位在【占星学】领域已经臻于化境的人物,他们分别是——

    阿奇佐尔缇家族弦月一脉的继承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史诗阶占星师,唯一一位能够在不借助任何设备的情况下与星辰共鸣,无视天象进行占星的——‘戴安娜·A·阿奇佐尔缇’。

    穆塔尔·奇拉比,曾在二十年前编撰了预言集【黑色悲歌】,交给圣教联合无果后决定自掏腰包让云游者旅舍的诗人们将其内容扩散至整个大陆范围,总计五十七则预言实现了五十一个,其中有四则影响极端恶劣的预言已被证实若无【黑色悲歌】的预警将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性实现,目前居无定所,最近一次出现是在半年前的尼斯蒙特湖区。

    最后,则是那位一直在延续着自己的传说,在每个时代都留有自己痕迹,除了名字之外,无论性别、种族、相貌都是个迷的丹马斯·雷米德普,这位的含金量要远超上面那两位,毕竟历史中每个阶段都会有不同的大占星师存在,但只有丹马斯做到了在最近五千年里都于占星学金字塔尖上稳占一个位置的壮举。

    当然,据本名米歇尔·诺特达姆的‘丹马斯’解释,【丹马斯·雷米德普】早已从一个名字变成了一种传承,在最近五千多年的历史中,总计出现了七十多位大占星师丹马斯,而这些人则清一色拥有着在该领域中堪称出圈的传说阶实力,并一直用‘丹马斯·雷米德普’这个名字活跃在世界上。

    但是——

    “丹马斯·雷米德普……死了?”

    墨檀目瞪口呆地看着提菲罗,愕然道:“你是说,他死了?”

    看得出来,墨檀很清楚这个名字在神秘学领域中的意义,事实上,就算抛开戴安娜这层关系不谈,凭‘墨檀’这个人的情报收集能力,也绝不可能缺乏对当世三位大占星师的了解。

    结果提菲罗竟然告诉自己,三人之中含金量最高的那一位,死了!

    “准确的说,是第七十四代‘丹马斯·雷米德普’。”

    提菲罗有些怅然地看向不远处那个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双眼炯炯有神的故友,轻声道:“我的朋友米歇尔·诺特达姆。”

    墨檀也顺着提菲罗的目光看了过去,并在与那位丹马斯‘对视’了片刻后无声地拿出十字架,闭上双眼祷告了起来。

    “我一直觉得向死者致意是一种很虚伪的举动。”

    提菲罗轻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淡淡的笑意。

    “无所谓,我本来也只是想让自己舒服点才这么做的。”

    墨檀平静地如此回了一句,并在片刻之后完成了简单的祷告,随即便转向提菲罗沉声道:“继续吧,我感觉你很快就要说到我感兴趣的地方了。”

    “呵呵,其实我还想多缅怀一下过去来着,你还没看到我在裁判所的那段日子呢,别的不说,主打一个帅。”

    不知何时重新变回了最初遇见墨檀那会儿的消瘦老人模样,正捋着山羊胡子的提菲罗咂了咂嘴,摇头道:“不过该让你看的也差不多了,咱们也确实该说说重点了。”

    墨檀微微颔首,随即便跟老人一起走到天台的栏杆旁,在晚风都随着年轻时的提菲罗与丹马斯一同凝滞的夜幕下抬头看向那满天星斗。

    “当年分开之后,我跟丹马斯的联系其实一直都没断过。”

    身形佝偻的提菲罗靠在栏杆上,紧了紧身上那件对他来说有些过于宽松的牧师袍,乐呵呵地说道:“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书信联系倒也不算少,他给我写的信会直接寄到光之都,我给他写信的时候则是随便寄到哪里,反正他总会收到。”

    墨檀皱了皱眉,戴着有色眼镜评价道:“听起来怪恶心的。”

    “相信我,孩子,或许男人跟女人之间很难会出现所谓的纯友谊。”

    提菲罗一本正经地看着墨檀,沉声道:“但男人之间其实是存在一种纯粹、健康、友好的关系的。”

    “这个不用你说,我清楚得很。”

    墨檀耸了耸肩,干声道:“我只是因为和某位友人经常遭到调侃,所以想感受一下这么说别人的感觉而已。”

    提菲罗哈哈一笑,随即便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你应该从千光穹顶中那个【路加·提菲罗】的肖像容大部分都是真的,而在这个过程中,丹马斯帮了我不少忙,当然,我也暗中为他解决了不少麻烦。”

    “你有么有觉得自己特别适合去那些吟游故事里当主角?”

    墨檀挑了挑眉,调侃道:“还是个小鬼时就遇到了涅瓦·法奥,在成为神眷者的同时被那位冕下收为教子,从儿时开始就展露出不讲道理的天赋,长得也算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随便出个门就能交到艾丽菲斯大师、大占星师丹马斯这种朋友,不缺红颜知己,更不缺真命天女,说真的,路加·提菲罗冕下,比起一个活生生的人渣,您更像是一个故事里的主角。”

    提菲罗洒然一笑,悠悠地说道:“如果真是这样,我或许还能高兴一点,只可惜现实跟故事总归还是不一样的,而活生生的人,也往往要比故事里那些英雄要复杂得多。”

    “比如说?”

    墨檀步步紧逼。

    “比如说,英雄们几乎不会用吃喝拉撒……至少是拉撒占用故事篇幅。”

    提菲罗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说道:“但我如果每天不在厕所里呆上个二十分钟,就会觉得生活有些不完整。”

    墨檀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跟艾丽菲斯、玛格丽特、汉斯一样,丹马斯是我的好朋友,而尽管我从未告诉他自己想要什么,但我始终相信那位在三十岁出头就突破到了传说阶,说话总是神神叨叨、藏头露尾的家伙什么都知道。”

    提菲罗对墨檀做了个鬼脸,撇嘴道:“而他从未跟我提起过那件事的唯一原因,恐怕就是那个废物知道自己没办法解决我的烦恼,而且还很清楚他劝不动我。”

    墨檀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提菲罗,干声道:“麻烦说重点,我的时间很宝贵。”

    “行行行,唉,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尊……好了好了别瞪我,说重点就说重点。”

    老人幽怨地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地对因为某些原因长期迁怒自己的墨檀说道:“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半年前,我有注意到你们‘异界人’存在的时候,就在我准备给丹马斯写信之前,他的信倒是先一步被送到了我手里,大概意思就是让我放下羽毛笔,直接过去找他一趟,因为这并不是一两张羊皮纸能说明白的事儿。”

    墨檀并没有插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提菲罗继续

    “然后我就去了一趟他的观星台,那里是历代丹马斯的窝点,虽然平时只有继承了‘丹马斯’这个名字的人与其学徒,但偶尔也会有我这种外人去造访,当然,这些人全都是可以信赖的,而历史也证明了那些人确实没有看走眼。”

    提菲罗咂了咂嘴,用轻松愉快地语气为墨檀科普道:“你知道么,那些个丹马斯的【雷米德普观星台】其实是在地下的,很有趣吧,明明叫观星台,却建在看不见星星的地下。”

    墨檀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这无所谓吧,我记得高阶以上的占星师都有模拟星象的能力,史诗阶之后就能无视地点制造虚幻星空了,虽然精度不如露天环境,但如果历代丹马斯都有传说阶的境界,那在地上和在地下的差别应该无限趋近于零吧?”

    提菲罗翻了个白眼:“你这小鬼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等下,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有些生僻的占星学知识?”

    “因为我博学多闻。”

    为了避免被自己对某位大占星师的愧疚感冲垮,墨檀随口扯了一句便随口带过了这个话题,问道:“话说回来,既然这位丹马斯大师是个有半兽人血脉的人类,那半年前的他……应该跟你现在一样快老死了吧?”

    “你为什么活到这么大还没被人打死啊?”

    提菲罗吹胡子瞪眼睛地看着墨檀,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好吧,你说得对,丹马斯跟我年纪差不多,虽然传说阶境界与实力或多或少为他延长了一些寿命,但我半年前见到他的时候,那小子已经离不开壁炉、毯子和轮椅了,我怀疑如果不是那个学徒足够孝顺,他可能早在几年前就因为没办法做饭给自己吃而一命呜呼了。”

    墨檀皱了皱眉,问道:“所以丹马斯的学徒到底是……”

    “继承者,下一任丹马斯。”

    提菲罗平静地打断了墨檀,言简意赅地说道:“至于谁会在什么时候成为丹马斯的学徒,则要靠丹马斯自己进行预言,顺便一提,数千年来每一位丹马斯都会在晋阶传说后预言一次自己的死期,而他们每次都会在自己死期的前一天与学徒完成‘继任仪式’。”

    墨檀微微颔首,吐槽道:“挺起来似乎不是什么积极阳光的仪式。”

    “当然,毕竟这可是百分百能让人晋阶传说的手段,怎么可能会没有代价。”

    提菲罗耸了耸肩,摊手道:“事实上,第二代丹马斯所创造的继任仪式其本质,就是将自己除了记忆、人格与意识之外的全部进行拓印,然后将其转移到继承者身上,尽管这份‘拓印’会在过程中自行湮灭掉超过五成,但就算如此,也足以让一个天赋卓绝的占星师推开‘传说’大门了。”

    墨檀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道:“那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找的继承人是一个天赋卓绝的……哦!”

    “呵呵,你要是没反应过来,我可就要笑话你了。”

    提菲罗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乐道:“没错,人家好歹也是传说水平的占星师,找个好苗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用丹马斯的话说,他甚至在见面之前就知道自己三十年后的某月某日会因为某件破事儿骂自家学徒一顿了。”

    姑且也算懂点占星师知识的墨檀愣了一下,愕然道:“这都能精准的预知到吗?”

    “预知到个屁。”

    提菲罗哼了一声,冷笑道:“老小子记性好,他只是会在特定的日子故意去找人家小姑娘茬,骂人家一顿罢了。”

    墨檀:“……”

    “好了,言归正传吧。”

    把墨檀给整不会了之后,提菲罗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总而言之,半年前那次见面我们聊了很多有关于你们‘异界人’的事,至于结论……简单总结一下就是丹马斯快疯了。”

    墨檀眨了眨眼,好奇道:“为什么?”

    “因为跟很多占星师不同,丹马斯一脉很喜欢阶段性预言很久以后的未来,而在你们世界人出现之后……”

    提菲罗耸了耸肩,坏笑道:“他眼中的未来就直接变得支离破碎、乱七八糟、稀里糊涂、呜呼哀哉了。”

    “呃……”

    墨檀直接就噎住了。

    “不过他被抢救回来之后还是蛮乐观的。”

    提菲罗呵呵一笑,感叹道:“甚至还觉得只剩下三年好活的自己有些亏,没法看到那么多丰富多彩的未来了。”

    墨檀目光微凝:“你是说……三年?”

    “没错,用丹马斯在半年前的话说,他大概还有三年好活。”

    路加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轻声道:“然而他却在二十天前死掉了。”

    “原因是……”

    “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看见了足以直接击破‘命运’的存在,而正是那惊鸿一瞥,让丹马斯三年的寿命锐减到了——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没错,他并没有立刻死去,而用生命中最后的三十分钟给我留了一封信,顺便跟他的学徒简单道了个别。”

    第一千九百二十六:终

    圣历9571年,花之月,咏唱1日

    游戏时间PM21:17

    无罪之界,东北大陆,光影之地西部地下约2700米处,雷米德普观星台书房

    “好久不见,老伙计,我很庆幸你能在吃过晚饭后来看我,这样就不会因为哥们儿的死相有些遭影响到胃口了,总之,我必须向你道歉,毕竟你肯定是想要见我最后一面的,但出于某些原因,我并不希望在这种情况下与伱面谈。”

    身材严重发福的谢顶老人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一边努力让自己在躺椅上呆的更舒适些,一边用略显沙哑的嗓音轻声道:“我明白你的本事,我有办法让你立刻知道自己的情况,也很清楚你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有能力在十分钟内出现在我面前,但我不能这么做,路加,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不讲道理的天才,你很有可能一眼就看破我的死因……而在我彻底死去之前,这份‘污染’是不可以被理解的,所以很抱歉,虽然我正在用写信的方式传达给你,却不能让你用双眼亲自见证。”

    在老人面前那张乱七八糟,上面摆满了水果、书籍、卷轴、笔记与星空模型的长桌中央,一支漂亮的白色羽毛笔正在奋笔疾书,忠实地将第七十四代丹马斯·雷米德普的话记录在羊皮纸上。

    比起提菲罗让墨檀看到的,那个戴着宽檐帽,有着一头长发的俊俏年轻人,一个世纪后的丹马斯早已不复往昔那份英俊,此时此刻的他体态臃肿,头上只有小半圈白发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后脑勺附近,那张油光水滑苍老脸庞让他看起来活像一只慵懒的老河马。

    很显然,就算是再怎么英俊的脸,在岁月的侵蚀前也只能乖乖认命,屈辱地让后者肆意摆弄。

    “不过这其实并不算是一种屈辱,毕竟生命总有尽头,所以无论是我还是你,不甘心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被岁月带走的东西。”

    歪头看着自己在镜中的脸,丹马斯露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长叹道:“我不甘心的,是这个鲜少有秘密的世界太过乏味,而当它终于变得有趣起来时,自己却已经走到了终点;而你不甘心的,则是时间特有的‘不公平’,以至于让你无法在伤害她与伤害自己之间找到一个平衡。”

    “导师。”

    书房外,一个略显不耐的年轻女声响了起来:“我可以进去打扫了吗?”

    “稍等一下,孩子,我保证你之后会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大扫除的。”

    丹马斯抬手让桌上那支羽毛笔暂时停下,努力用尽量平稳且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但是现在,我正在给我的朋友写信,周围的垃圾太少会影响我情绪。”

    短暂地沉默后,门外的女声再次响起:“好吧好吧,那我就晚点再来,哦对了,我刚刚泡茶时忽然心血来潮研究了一下茶叶的形状,发现导师你马上就要死了,是真的吗?”

    丹马斯的额头骤然暴起一根青筋,怒道:“为什么是茶叶?你就不能用我教你的方式进行占……”

    “因为我们的观星台在地下啊,虽然有上面传下来的透镜可以用,但我不想特意上楼一趟,所以就拿茶叶代替了。”

    对方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丹马斯,没好气地说道:“占星学并不一定非要跟星星扯上关系,我们随时随地都可以通过生活中的一切对未来进行观测,这不是导师您告诉我的吗?”

    “我这辈子都没说过这!种!鬼!话!”

    丹马斯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

    又是一阵短暂地沉默后,门外才传来了一声:“嘁……没忽悠过去吗……”

    “总之你晚点再过来,听到了没有!”

    丹马斯咬牙切齿地大叫道,随即便在确认对方怏怏离开了书房门口后长舒了口气,重新将视线移向了桌上的羽毛笔和羊皮纸,清了清嗓子——

    “那么,我就一件事一件事的跟你说吧……”

    首先是最无关紧要的,你应该还记得我的学徒吧,没错,就是那个性格特别臭屁的白银精灵小姑娘,妈的,我当时也是瞎了眼,捡谁不好捡了这么一个小祖宗回来,虽然天赋确实是没话说,但是除了天赋之外基本就没啥优点了,唉,造孽啊。

    这么说吧,因为我刚刚遭遇的这场小意外,‘丹马斯·雷米德普’的传承恐怕就要断在这里了,没错,讲明白点就是我已经没办法主持对那孩子的继任仪式了,原因很简单,如果我现在就让她成为第七十五代丹马斯·雷米德普,那么她会立刻被这份即将杀掉我的力量污染。

    所以,丹马斯·雷米德普将从今天开始变成历史,呵,我倒是觉得没啥问题,毕竟二代的愿望早就达到了,这个名字已经在大陆响彻了五千多年,以后多半也会继续被人们传唱下去,成为只要涉及到【占星学】就绕不过去的名字,我们这些人其实早就完成任务了。

    怎么说呢,能亲手为这个名字画上休止符,我其实也挺有成就感的,就是觉得有些对不起那个丫头。

    看到这里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

    没错,这丫头以后就麻烦你了,虽然她名义上只是个占星师学徒,但丹马斯·雷米德普的学徒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当然了,我知道你肯定不太好安排她,不如这样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异界人小朋友,他这会儿好像正在北边积蓄势力来着,干脆就把这丫头给他养着吧。

    然后……重点来了。

    你应该很好奇我是怎么被污染的吧?答案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我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至于具体是什么,我不能告诉你,也没有必要告诉你,原因跟过去一样,并非有什么忌讳,而是我希望对未来进行一下‘微调’。

    只不过这次我所追求的并非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能够让这个世界多一分生机的‘微调’。

    呵呵,听起来是不是挺不可思议的?

    但我要告诉你,尽管我的生命只剩下短短三十分钟不到,但此时此刻,我能看到的东西要比过去这一个多世纪里的要多得多得多。

    是啊……我被污染了,但正是这份污染,让我获得了就连已经踏入神域大门的你都难以理解、难以企及的视野。

    还记得我过去告诉你的话么?我说如果命运是一条河流,那么我们这些预言未来者就是偶尔跃出水面的游鱼,但现在,不一样了。

    虽然我依然只是这条洪流下的一条鱼,但此时此刻的我,却被赋予了一双翅膀。

    一双虽然会夺走我的生命,却能够让我看到每一条支流、每一道波涛的翅膀。

    命运,就像一幅画卷般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说真的,伙计,用三年寿命换取这三十分钟对命运的俯瞰,对我来说绝对是一件非常划算的事,我跟你不一样,我已经活够了,我对生命其实并没有太多眷恋,我厌烦的是一成不变,是在我死后世界忽然又变得精彩起来的可能性。

    只可惜,我所看到的未来是无比脆弱,以至于我每眨一次眼它都会变成另一幅模样,而就算是最蹩脚的占星师,都不可能看到如此错综复杂的‘支流’,密集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可能’。

    我必须告诉你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尽管这份宛若剧毒般盘踞在我思绪中的‘概念’擦亮了我的双眼,但它却并不受所谓【命运】的约束。

    换句话说,虽然我现在多半拥有了等同于那位命运女神的视野,但那其实只是被某种‘概念’的‘涟漪’波及到了而已。

    说点你能听懂的吧,路加……

    我们的世界很危险,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跟那些异界人一起混进来了,尽管我试图窥伺它的本质,但遗憾的是,就在我尚未下定决心去‘看’的时候,那份概念已经先找到我了,不,这么说有点太抬举自己了,应该是那份‘概念’在无意中将我这个蝼蚁给吞没了。

    听着,伙计,未来的可能性正在以一个你根本无法想象的速度消失,我已经尽可能地进行了‘观测’,但始终无法找到罪魁祸首,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那绝不是一种单纯的自然现象,尽管它乍看上去似乎是如飓风、瘟疫、雪崩般的天灾,但我有瞥到,在那片深渊的尽头,有一个正在无声推动着一切的身影,那是灾厄与祸患的源头。

    我看到了,路加,我看到你和你异界人小朋友正在努力参透真相,哦,不只是你们,还有其它人与天柱山也在追逐着深渊尽头的真实,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们,这条路并不是正确的。

    你们必须小心,你们必须蛰伏,你们必须谨小慎微地去收集火种,而不是对灾难发起无谋的冲锋。

    你们和这个世界都还有喘息的机会,不要主动加快速度试图葬送掉这一切,听着,你们早就被盯上了,早在一开始就被盯上了,不要自作聪明,敌人的动作要远远快过你们,不要急功近利,已经踏上钢丝的我们没有机会犯错。

    不要以为一只脚踏入神域的你有多了不起,路加,你比谁清楚自己现在距离彻底的身不由己只有一步之遥,这个世界的规则并不能束缚那些外来者,但却不会让你成为例外!

    时间不多了,但末日并不会在明天或后天降临,所以请务必不要将那天边拂晓当做最后的黎明,你不能太早倒下,路加,在不久之后的未来,每个战力对我们来说都弥足珍贵。

    去吧,把你们的猜想告诉天柱山,他们会解决一切的。

    记住,不要惊动天柱山,他们值得信任,但他们从不值得信任。

    杀掉那个人,我会指引你,让一切结束吧,路加。

    耐心!你和你的小朋友都必须耐心!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任何冲动的代价都是我们无法承受的。

    但是没有关系,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价值了,他的君临已成必然,我已然预见,预见那墨色将染尽万物,生灵俱灭。

    讴歌吧,膜拜吧,在王的御座前跪下吧!

    该死的……路加,这不对劲……

    这份污染比我想象中的更加严重,我看到的未来已经失控了。

    就在刚才,某个已经熄灭的未来席卷了我的精神,我被那个‘可能性’中的自己取代了,哈……原来如此……

    听好了,当你看到这封信后,务必用你能想到的,力量层次最强大的手段将我湮灭,没错,就是让你毁尸灭迹的意思,虽然我的灵魂即将崩灭,但我已经这些年来准备好的‘拓印’却依然留在这具肉体中,在不打算让那丫头成为下一个丹马斯的情况下,如果我的尸体被复活……是的……是的……哪怕是阿奇佐尔缇家的那个女孩,在两个大占星师面前也没有半点机会,她最后的挣扎注定会变成徒劳……

    是了,是了,果然,湮灭掉我是注定的选项,太好了,我很高兴能成为世界的基石,而不是那首挽歌中的某个音符。

    那么,行动起来吧,我的朋友,我已经看不见了,寒冷,正在蔓延。

    哦,对了……

    你是希望那个能活一千多年的女人在不久之后死在你面前,还是希望能在五百年一十二年后牵着她的手双双陷入永眠?

    我猜这并不是一个难以抉择的答案,路加,别甩开她的的手。

    安分一点,老朋友,别去那个地方。

    你的内心太阴暗了……路加……

    你是我见过所有扭曲的人中,最扭曲的一个……

    你不行的。

    你不可以去。

    你的弱点太致命了。

    那不是你的位置……黑主教……不可以是路加·提菲罗……

    否则……天平将会……

    让那小子照顾好我的宝贝学徒……告诉他,虽然我阻止了你,但把那么一个漂亮的美少女先知送到他身边……也够意思了……

    就这样吧,我累了。

    记住我说的,路加,记住我说的。

    最后……

    认识你很高兴,路加·提菲罗。

    ——你忠诚的:米歇尔·诺特达姆/丹马斯·雷米德普。”

    第一千九百二十七章:终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

    将那封信中相对比较重点的内容告诉墨檀后,路加最后转头看了一眼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丹马斯·雷米德普,随即便散去了两人所在的这片固有结界,对面前这位跟自己一起重新回到祝祷间中的年轻人说道:“鉴于我找不到那个老家伙骗我的理由,所以便暂且放下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念头,打算跟你一起商量一下今后应该怎么办。”

    “我认为你是明智的。”

    很了解一位‘大占星师’有多么不讲道理的墨檀点了点头,眉头紧锁地沉声道:“那位丹马斯先生显然看到了很多我们难以想象的东西,并在自己生命中的最后阶段给予了我们相当重要的建议。”

    提菲罗微微颔首,轻声道:“如果我的分析没有错,那么在他看来,只要我们本着以最快速度将那份隐患扼杀在摇篮里的想法去行动,事态就会无法挽回地向最坏的方向发展,甚至我本人都有极高的概率被强制拉入对方阵营。”

    “是啊,毕竟我们都知道,路加·提菲罗冕下的心智并不坚定。”

    墨檀随口调侃了面前的老者一句,随即便正色道:“不仅如此,我们甚至还不能联系目前为止最有可能对敌人造成有效威胁的天柱山,至于圣教联合、奇迹之城、冒险者工会之类的……显然也指望不上。”

    提菲罗一边捋着自己的胡子,一边迟疑道:“但我们同样也要考虑到,丹马斯在留下那封信的时候已经被污染了,所以无论是不让我行动也好,还是建议我们不要联系天柱山那边也好,都有可能存在另外一层含义……”

    “没错,但我们别无选择。”

    墨檀叹了口气,无奈道:“没人能承担得起让事态变得万劫不复的风险,那位丹马斯大师至少有一点说的没错,那就是‘虽然时间不多了,但末日并不会在明天或后天降临’,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能选择的道路只有一条。”

    提菲罗耸了耸肩,颔首道:“是的,而且我毕竟已经认识丹马斯一百多年了,抛开客观、理性等要素不谈的话,我个人其实是相信他的。”

    “相信他并没有在‘污染’面前屈服?相信他最终还是为我们指出了正确的路?”

    墨檀不置可否地抿了口咖啡,轻声道:“好吧,你成功说服我了,哦对了,顺便问一下,你有兴趣解释一下所谓的‘半步神话’究竟是怎么个境界吗?听丹马斯先生的意思,我之前似乎一直都把你误会成一条粗大腿了。”

    “粗大腿是靠山的意思么?”

    提菲罗挑了挑眉,随即便一脸不情愿地端起了自己那杯咖啡,愁眉苦脸地喝了一口后无奈道:“这么说吧,尽管这个世界存在所谓的半步高阶、半步史诗以及半步传说,但严格意义上来讲,是没有【半步神话】这种境界存在的。”

    最强一个角色也只不过是高阶巅峰的墨檀皱了皱眉,好奇道:“不存在?”

    “没错,就是不存在。”

    提菲罗轻轻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轻声道:“【传说】和【神话】完全是两个概念,跟其它阶位不同,它们之间并没有所谓的‘过渡’,所以我虽然自称【半步】,但其实只要一个念头就可以直接进入那个伟大的境界,事实上,我现在的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阻止自己进入【神话】阶。”

    墨檀先是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那么,让你不敢迈入【神话】的理由是什么呢?你坚持停留在所谓‘半步’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不敢迈入【神话】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我对这个世界还有所留恋,”

    提菲罗也没卖关子,直接给予了墨檀十分中肯地回答,表情略显凝重地解释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就算我不说,你应该也隐约有猜到,这个世界其实一直都有很多我们耳熟能详的‘神话’,比如曙光女神帕可茜、比如黑暗女神迪莉娅、比如公正之神黑默尔、比如谎言之神伊扎纳尔、比如太阳神提苏,祂们……或者说是‘他们’会被世人称之为神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东西了,但问题在于,尽管他们的力量充斥在这个世界,尽管他们信徒遍及整个大陆,我们却始终无法真正意义上地‘见到’他们。”

    墨檀立刻紧跟思路,问道:“所以成为【神】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限制,就好像一个拳头大的杯子没办法容纳一个脑袋大的皮球一样?”

    “这个比喻并不准确。”

    提菲罗轻轻摇了摇头,斟字酌句地说道:“据我所知,我们这个世界其实有着非常高的‘上限’,哪怕是所谓【神话】的力量,也在规则可以允许的范围之内,换句话说,至少在理论上,就算帕可茜、迪莉娅、黑默尔这些活跃在世界上,也不会造成任何问题,因为如果他们是你刚刚提到的那种,大小约等于脑袋的皮球,那么这个世界至少也会是一片广袤的湖泊。”

    墨檀微微皱眉,不解道:“既然如此的话,那为什么那些神祇全都没办法真正意义上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认为,有另一种力量对【神话】阶进行了干涉。”

    提菲罗咂了咂嘴,一边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一边轻笑道:“我们都知道曙光女神与黑暗女神之间的关系水火不容,但事实上,凭她们此时此刻的存在方式,其实是很难变得‘水火不容’的。”

    墨檀有些疲惫地给自己续了杯咖啡,干声道:“很感谢你提供的情报,那么下个问题,你留在‘半步’的代价究竟是?”

    “首先,我得分出相当程度的精力去欺骗自己,让我的身体状态与精神状态稳定在【传说】阶,而在这种情况下,我虽然能发挥出传说巅峰的力量,但却并没有持久作战能力。”

    提菲罗叹了口气,干笑道:“倒不是打时间长了会输,而是打时间长了很可能会不受控制地进入进入【神话】。”

    “然后直接白日飞升?”

    墨檀皮笑肉不笑地吐了个槽。

    “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表达的意思,总而言之,无论结果是什么,十有八九都不是我希望看到的发展,所以比起一般的传说巅峰,我其实并没有太大优势。”

    提菲罗耸了耸肩,随即又补充道:“当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可以用出一些就算是传说强者也无法‘理解’的招数,但那就属于压箱底的杀手锏了。”

    墨檀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说道:“很好,所以我已经明白你为什么要介绍丹马斯先生给我认识了,但你最开始让我看的那些又算什么?炫耀自己是个很受女孩子欢迎的人渣?”

    “并非如此,孩子。”

    提菲罗摇了摇头,表情温和地看着墨檀:“我之所以介绍艾丽菲斯和玛格丽特给你认识,只是想让你明白,我,路加·提菲罗从来都不是一个愿意为世界、为正义、为善良、为秩序做出牺牲的人呢,事实上,我只是一个自私的混蛋罢了。”

    墨檀点头:“是啊是啊,然后呢?”

    提菲罗:“……”

    见提菲罗僵着脸不说话,墨檀很是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催问道:“然后呢?”

    “我的意思是,哪怕到了今天,我都做不到为这个世界慨然赴死,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但我从小就是个自私的人,我不会豁出自己的一切去给别人带来幸福。”

    提菲罗死死地盯着墨檀的双眼,沉声道:“听好了,孩子,我从来都不是英雄,尽管我或许应该成为一个英……”

    “无聊透顶。”

    结果墨檀却是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干声道:“我对这种废话不感兴趣,提菲罗冕下,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你,但在我眼里,你本来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烂人罢了,所以还请放心,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你会成为英雄。”

    提菲罗沉默了片刻,很快便释然地笑了起来,莞尔道:“那么,就让我们以之前聊到的那些为前提,商量一下后续的行动吧。”

    “重点其实很好理清,首先,西南大陆沙文帝国那位‘罪爵’有问题,不出意外的话,他跟丹马斯先生提到的那个‘概念’关系匪浅,而正如你所知道的,出于某些原因,我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使用这份‘概念’。”

    墨檀一边维持着相当强度的高速思考,一边沉声道:“然后,天柱山在某种程度上跟我们有着同样的目的,他们似乎也对那个存在保持着相当程度的敌意,但根据丹马斯的警示,他们似乎尚未察觉到对方的身份,而我们也因为一些天知道为什么的原因,不能将这个情报共享给他们。”

    “除此之外,我还收到了切莫急功近利的警告,似乎一个操作不好,心理防线极差的路加·提菲罗就会被拉拢到对面,尽管具体原因尚不明朗,但我的个人能力却毫无疑问地被封住了。”

    提菲罗将自己的咖啡一饮而尽,面色凝重地说道:“最后,还有一个细节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丹马斯提到的那位……”

    “阿奇佐尔缇家的小姑娘,毫无疑问,她只能是戴安娜·A·阿奇佐尔缇。”

    墨檀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咖啡,头也不抬地说道:“丹马斯先生在那段话中透露出两个消息,首先就是戴安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将会站在我们这边,然后……”

    提菲罗面色阴沉地接口道:“加上某个未来中被复活的丹马斯自己,对方拥有两个大占星师。”

    “换句话说……”

    墨檀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现在,或者不久之后的未来,大占星师穆塔尔·奇拉比将会成为对方的助力。”

    提菲罗咂了咂嘴,长叹道:“命运多舛啊……真希望丹马斯在预言这一段的时候是疯着说的。”

    “这不是重点。”

    墨檀眉头紧锁地抱着手臂,面色复杂地说道:“重点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心、蛰伏。”

    提菲罗靠在椅背上,摊手道:“这是丹马斯给我们的建议,也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放心去做的事。”

    “是啊,这下想不按部就班都不行了。”

    墨檀面色发苦地看着自己桌上那堆宛若小山般的文件,干声道:“我会尽量在北边折腾点名堂出来,虽然这边局势复杂,但如果想想办法的话,或许也不是拿不出能让联合这边重视的结果。”

    提菲罗咧嘴一笑,乐道:“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庆幸你是我们曙光教派的人,不过话说回来了,北部血蛮已经成为联合的历史遗留问题了,你真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拿出一个让大家都能信服的成果?”

    “没把握也得硬着头皮去做啊。”

    墨檀没好气地瞥了面前的老头一眼,哼道:“要么你给我走走关系,让光之都里的那些大佬多照顾照顾我,直接给个三军兵马大元帅啥的?”

    “抱歉,因为我当年实在太厉害了,所以完全没有去经营什么关系,事实上,除了咱们曙光之外,其它教派对我的看法都相对比较负面。”

    提菲罗随口扯了个淡,紧接着便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不过我确实打算帮你一把。”

    墨檀面色一喜:“怎么帮?”

    “其实我刚才特意向你隐瞒了一小部分丹马斯的遗言。”

    提菲罗咧嘴一笑,语气悠然地说道:“事实上,他在信中特意嘱咐我,要将他那位非常优秀的学徒交给你养。”

    “哈?”

    “没错,就是原本应该成为第七十五代丹马斯,现在却因为老师遭遇不幸而无家可归的美少女占星师。”

    “毛?”

    “进来吧,珍妮。”

    伴随着提菲罗的话音落罢,一个有着淡金色短发的高挑身影便推门走了进来,然后——

    “哇,好一个人渣牧师。”

    第一千九百二十八章:终

    “干嘛啊你!?”

    墨檀和提菲罗勃然大怒,立刻异口同声地提出了反驳。

    “好吧,是我的问题,准确点说应该是‘两个’人渣牧师。”

    少女从善如流地认了个错,随即便自顾自地走到距离壁炉稍远一些,平常主要是夏莉雅和依奏在用的椅子前,优雅地坐下后对瞠目结舌的墨檀微微颔首,用略显不耐烦地语气说道:“你好,曙光教派最出名的异界人,神眷者晨忘语的表面男友黑梵牧师,我的名字是珍妮·贝利尔,第七十四代丹马斯·雷米德普的学徒,高贵的白银精灵,几十个世纪以来唯一一个不依赖星辰的占星师,并不是很高兴认识你。”

    这位名叫珍妮的姑娘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有着一头干净利落的齐肩金发,声音是那种一开始会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但听久了却有一种别样魅力的烟嗓,相貌方面,因为她脸上的妆着实是有点重,眼影、粉底之类的都用得很猛,所以很难一眼看出其具体颜值,不过如果只看妆后形象的话,这位姑娘大概也有着跟蕾莎、小艾等人一个级别的优秀颜值,而且根据墨檀那毒辣的眼光,其卸妆后恐怕还要更漂亮些,极有可能会达到双叶、沐雪剑的程度。

    “很高兴认识你……”

    虽然觉得面前这姑娘多少有些问题,但已经见过太多奇葩的墨檀却并未却步,而是面色如常地看向这位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画着神似死灵法师(或应届考生)般的烟熏妆,把漂亮的绛紫色长袍系在腰间,上身穿着黑色衬衫,领口开的很低,下装是紧腿皮裤加高跟黑色长筒靴的女士,微笑着点头道:“我是曙光教派的黑梵,敦布亚城目前的负责人,而且正如你所说的,也是个异界人。”

    “跟那位圣女殿下是名义上的情侣关系实则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身边那位守护骑士看似是你和前者的坚定拥护者但却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情;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原本对所有事都持漠然态度的炼金师对你另眼相待,哪怕有很重要的事要忙,都不惜为你亲赴险境,哦对了,那所学园都市里的魔女还心心念念地牵挂着你这道白月光来着。”

    珍妮·贝利尔用轻快地语气如此说了一串,表情略显嫌弃地瞥了墨檀一眼:“所以说真的,尽管你并未在这个过程中主动招惹除了那位圣女殿下之外的任何一位女孩,但我还是打从心底想揍你一顿。”

    “哇!”

    提菲罗立刻瞪大眼睛转向墨檀,惊呼道:“原来你竟然是这种人!”

    “不是,那什么,我……呃……”

    饶是墨檀的脸皮并不算薄,在珍妮如此犀利的攻势下也有点坚持不住了,很是尴尬地摸着鼻尖说道:“我觉得这其中肯定有误会在里面……”

    “不,并没有什么误会在里面。”

    然而面前这位已经随手摸出了一根烟卷开始抽的姑娘却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墨檀,懒洋洋地说道:“我之所以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你知道珍妮·贝利尔是一位值得被捧在手心里贴心呵护,无论提出任何要求都应该被得到满足的优秀人才罢了,至于你跟那些女性之间的关系……鉴于除了晨忘语之外的其她人都属于自寻烦恼,所以虽然你是当之无愧的祸根,但罪孽倒也没有那么深重。”

    墨檀:“……”

    “我在路加伯伯过来跟你打招呼前就被安置在门口了,因为被临时赋予了【无貌之光】,所以其他人并没有发现我。”

    珍妮在墨檀尚未开口前便抢答了后者尚未说出口的问题,随即俯身拿起了墨檀面前那半杯咖啡,毫不介意地抿了一口后莞尔道:“现在,我建议你赶紧送我们的先代曙光冕下离开,毕竟他已经够对不起那位黑暗圣女了,能不迟到的话,就尽量别迟到吧。”

    墨檀:“……”

    提菲罗:“……”

    “怎么了?”

    见两人都沉默不语,喝光了墨檀咖啡的珍妮很是不耐烦地叠起双腿,皱眉道:“没人规定占星师就必须是那些异界人口中的‘谜语人’吧?我这人就喜欢有话直说不行吗?别以为所有精通这一行的人都喜欢兜着圈子说话,我跟丹马斯学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给自己和别人添堵的。”

    “啊这……”

    提菲罗跟墨檀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便无视了后者‘要不你还是把她带走吧’的目光,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笑道:“嗯,珍妮姑娘说的没错,难得跟玛格丽特见个面,我这边还是能不迟到就不迟到吧,那事情就先这样,你们年轻人慢慢聊着,我就先走了昂。”

    “站住!”

    墨檀立刻瞪向提菲罗,咬牙道:“这就想走!?”

    “对啊对啊,反正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人家丹马斯都说了咱们得循序渐进着来,我不走难道还留下来吃饭啊?”

    提菲罗走到壁炉对面打开了窗户,转头对墨檀正色道:“放心吧,我这边虽然暂时不会做什么大动作,但也不会尽量稍微折腾些有助于局面发展的事,总之咱们回头联系。”

    说罢,提菲罗甚至没等墨檀做出反应,就直接从祝祷间的窗户跳了出去,转眼间便化作一道模糊的浮光消失在了空气中,宛若从未出现过一样。

    就这样,房间里只剩下墨檀和珍妮·贝利尔两人大眼瞪小眼,氛围可谓是针落可闻,只剩下壁炉中的薪柴偶尔会发出一阵噼啪之声。

    【丹马斯·雷米德普的学徒,理论上的第七十五代大占星师丹马斯……】

    墨檀下意识地打量起面前这位看上去似乎对新环境颇为好奇的少女,隐蔽地在心底对后者进行了一番并不算详尽的评估。

    首先从性格层面来讲,这位名叫珍妮·贝利尔的姑娘显然并不是那种好应付、好忽悠或者好使唤的类型,事实上,根据刚才那段短暂的交流,墨檀认为对方跟游戏外那些被叫做‘太妹’、‘辣妹’、‘不良’的姑娘十分相似,主打一个桀骜不羁,但你要说她性格恶劣吧,其实这种直来直去干脆利落的画风其实还挺讨人喜欢的,至少跟那些经常出现在各种作品中的谜语人相比,墨檀觉得珍妮在职业操守上至少能甩那些人一百条街。

    其次就是有关于对方的安置问题了,尽管墨檀并不介意对方留下,甚至还很希望自己身边能有这样一个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神’的存在,但考虑到珍妮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自己,自己也没有把握能把对方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所以在如何‘处置’对方这个问题上墨檀还是很纠结的。

    毕竟他虽然愿意对每一位伙伴都一视同仁,但至少在此时此刻的‘黑梵’身边,是不应该有任何一个人获得‘超然地位’的,这也是为什么他早早就把‘丑话’告诉那两位圣子的原因。

    所以此时此刻,表面上不动声色的墨檀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要把珍妮送到‘默’那边去了,毕竟大家都是墨檀,你的占星师就是我的占星师,至于檀莫那边,别说戴安娜目前仍在昏迷当中,就算她醒着,目测也没有珍妮能够带来的实际效益高,毕竟‘檀莫’终究不是‘弗兰克·休斯’。

    然后——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歪脑筋。”

    珍妮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靠在椅背上说道:“但是我不要去。”

    墨檀面色一僵,干声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要是等你说了再拒绝,我这个占星师岂不是当的很失败?”

    珍妮‘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正色道:“总之,那个女人太漂亮了,压力太大,我才不要去。”

    “……”

    抬手拭去了自己额角的冷汗,墨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干声道:“那什么,我觉得珍妮姑娘你的占卜水平……已经有点儿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

    “只是你的误会而已,我虽然还算有点水平,但跟我家导师、穆塔尔·奇拉比还有那位戴安娜·A·阿奇佐尔缇相比就差太多了。”

    珍妮耸了耸肩,特别不见外地俯身拿过墨檀面前的咖啡壶给自己续了个杯,头也不抬地说道:“如果说他们看到的是‘未来’,那么我看到的充其量只是未来的‘剪影’,尽管看似也挺神的,但却是那种根本碰不得的脆弱预言。任何变数与风吹草动都能让我说的每一个字变成放屁。”

    姑且已经适应了对方这种说话方式的墨檀摸了摸鼻尖,耸肩道:“其实我倒没看出什么差别,但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的话,我会高兴的,毕竟敦布亚城现在正处于什么都缺的情况,如果珍妮姑娘你真愿意留在这边帮忙,我恐怕做梦都要笑醒。”

    珍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干声道:“听起来有点恶心。”

    “我只是稍微表达自己的激动之情罢了。”

    墨檀翻了个白眼,随即正色道:“但你要知道,这里跟你过去所在的观星台不同,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毫不夸张地说,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你置身于这座城中,就意味着每时每刻都要面临生命危险,毕竟无论是接过了这座敦布亚城最高指挥权的人是我,与那些血蛮和平相处或者心照不宣的选项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结果珍妮只是点了点头,等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说完了?”

    墨檀微微颔首:“说完了。”

    “好吧。”

    点燃了第二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烟卷,珍妮·贝利尔在深深地用尼古丁浸润过肺部后朝墨檀吐了口散发着薄荷香气的烟圈,似笑非笑地说道:“所以你认为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占星师更适合趋利避害的职业么?”

    墨檀扬起了眉毛,反问道:“所以你最后的决定是留在这里?”

    “不出意外的话,是的。”

    珍妮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随即便离开椅子绕到了墨檀的身后,扶着墨檀的肩膀说道:“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会成为‘黑梵牧师’的神秘学顾问,尽可能地为你在清剿那些血蛮的道路上提供建议,尽管那位夏莉雅小姐并不喜欢我,但人们很快就会发现,一个有着真材实料的占星师哪怕只是个半吊子,所能带来的收益也是难以想象的。”

    “我很期待。”

    已经戒烟的墨檀眯起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从身后飘来的烟草芬芳,轻声道:“还有就是……对于丹马斯大师的遭遇,我深表遗憾。”

    “哈哈,没什么可遗憾的。”

    珍妮用力拍了拍墨檀的肩膀,爽朗地笑道:“那个老东西早就已经活够了,至于他没能把‘丹马斯’这个身份传给我这件事,就我个人而言其实是个好消息,毕竟那个名字一点都不好听,接受那份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力量还容易让我出现生理不适的情况。”

    墨檀轻笑了一声,莞尔道:“就算如此,你依然不愿意这么早跟丹马斯大师分别,不是么?”

    “或许吧,毕竟大家也认识二十多年了,我本以为告别的时候能稍微正式一点来着。”

    珍妮眼中闪过一抹阴郁,低声道:“最后的最后,他甚至都没能听我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就微笑着断气了。”

    “呵……”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比我想象中的‘先知’要可爱一些。”

    “你最好注意一点自己的言辞,黑梵牧师,你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我倒是觉得在你这样‘通透’的人面前可以随意一些,珍妮小姐。”

    “随你高兴好了,反正我是不会成为你情债的一部分的。”

    “你想让我帮忙报仇,对么?”

    “……”

    “丹马斯·雷米德普在你心中的分量,远比你刚刚那番简述要沉重得多,对吧?”

    “……”

    “告诉我,珍妮,我能帮到你么?”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提前看完老师的‘遗言’后一笔不改地将其转交给提菲罗冕下?”

    第一千九百二十九章:终

    “我很好奇,珍妮女士。”

    墨檀微微扬起嘴角,转头看向少女搭在自己肩上那只夹着烟的小手:“如果我一直保持沉默的话,你能够通过所谓的‘预言’猜到我想要说什么,并以此为前提与我对话吗?”

    “哈。”

    珍妮·贝利尔浮夸地笑了一声,挑眉道:“首先你需要搞清楚占星术和读心术的区别,其次我希望咱们彼此都可以直呼对方名讳,否则生不生分的先抛开不说,麻烦可是货真价实的麻烦。”

    墨檀立刻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笑道:“没问题,珍妮。”

    “很好。”

    珍妮满意地点了点头,耸肩道:“那么我在这里再强调一遍,我并不是丹马斯、戴安娜或者奇拉比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大占星师,换句话说就是我虽然天赋异禀,但却没有像他们那样强悍且全面的预知能力,你知道剪影是什么意思么?”

    “人或事物的轮廓。”

    墨檀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十分官方且正式的回答。

    “没错,是轮廓。”

    珍妮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地说道:“跟那些真正能遇见未来的人不同,尽管我能从生活中的各个角落得到启发,甚至仅凭茶叶的形状就能意识到导师之死,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能看到的只有一个轮廓,一个模糊不定的轮廓。”

    墨檀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位自称‘半吊子’但又很厉害的占星师,好奇道:“可以展开来聊聊吗?”

    “行啊,不过这玩意儿说起来其实挺无聊的,咱就继续拿剪影举例子吧,比如说我通过壁炉里的某根薪柴看到了‘你在未来某个时间点趴在某个地方的剪影’,那么就很有可能做出你会死在哪里的判断,但因为那只是剪影的原因,你或许只是在睡觉或跟某个女人媾和。”

    珍妮一边平静地说出了某种程度上相当不得了的话,一边面继续在墨檀身后吞云吐雾:“我看到的东西大多都是这些玩意儿,虽然从客观角度上来说它们确实属于‘未来’的一部分,但想要做到正确解读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墨檀咂了咂嘴,一边吸着对方制造的二手烟,一边感叹道:“听起来好像还蛮辛苦的。”

    “差不多吧,毕竟我这十几年来基本都在研究怎么去解读那些个‘剪影’,当然了,虽然我叫它‘剪影’,但那只是一种方便你理解的说法罢了,未来这种东西是相当暧昧迷离的,不过你不是占星师,并不需要了解的太过清楚,稍微了解一下原理就可以了。”

    珍妮原地转了个身,靠在墨檀的椅背上与其形成了一个‘背对背’的姿势,猛嘬了一口指间那已经快燃到尽头的香烟,摇头晃脑地说道:“我也是倒霉,本来想着是这些年主攻对各种‘灵感’的解读,最后等导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拓印’给我后直接神功大成化为有史以来灵感最强的丹马斯来着,结果没想到那老头直接死了,丹马斯的传承也直接断代了,害得我直接变成了一个除了灵感和解析能力比较强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

    “怎么可能。”

    墨檀摇了摇头,十分诚恳地说道:“我觉得你简直不要太厉害。”

    “那都是表象而已,所谓的神秘学,讲究的就是一个透过表象直至本质。”

    珍妮不耐烦地反驳了一句,解释道:“听好了,尽管我现在已经能够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正确地解读自己所看到的那些‘剪影’了,但在没有得到传承的情况下,这种单纯依靠灵感的预言其实非常低级。”

    墨檀微微颔首,问道:“比如说呢?”

    “比如说,我所看到的东西都只属于某个特定流程下的未来,就比如我注意到你会在两分钟后因为站起来的有些仓促而撞到我,但当这句话被你听到的瞬间,未来就已经改变了,而改变的结果……却在我的‘灵感’范围之外。”

    珍妮叹了口气,耸肩道:“你可以理解为,我能看到的未来特别脆弱,以至于哪怕再怎么细微的意外都能将我干扰成一个‘瞎子’,所以有一说一,尽管我确实能帮上一些忙,但却没办法像一个真正的先知那样帮助你,用处虽有,却也不是很大,而且一个搞不好……就有可能会让盲信者付出惨痛的代价,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当然,毕竟在很多时候‘假消息’要比‘未知’恼人的多。”

    墨檀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转头对面色有些忐忑的珍妮微笑道:“但是我依然希望你能留在敦布亚城,珍妮,我需要你的力量,我需要一双有别于我的眼睛,毕竟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是敦布亚城、福音山城、斯科尔克还是那些血蛮,都将面临相当沉重的考验,而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我将承受相当程度的压力,所以每一份力量对我来说都弥足珍贵。”

    珍妮的嘴角微微扬起,挑眉道:“哪怕这份力量很有可能是一把双刃剑?”

    “或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所谓的双刃剑意味着伤敌与伤己的概率会被五五开。”

    墨檀莞尔一笑,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道:“但在优秀的使用者手里,双刃剑的概念却变成了杀伤力翻倍这种令人无比惊艳的增益,说真的,珍妮,我是一个包容性很强的人,而你……无论是你的人还是你的能力,都不至于让我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珍妮有些讶异地斜眼瞥向墨檀,过了好一会儿才笑道:“我喜欢嚣张霸气的人,可惜你不是。”

    “那并非当下议题的重点,珍妮。”

    墨檀慵懒地抬手摘下了对方指间的香烟,随手将其丢进了不远处的壁炉里,轻声道:“说真的,此时此刻的我已经快要被恐惧与不安击垮了,所以原则上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助力的。”

    珍妮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挑眉道:“所以你其实也并不是很看重我,只是单纯地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会对自己产生益处的细节?”

    “你可以这么理解。”

    墨檀微微颔首,深深地叹了口气:“很抱歉我现在没什么精力说漂亮话。”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是那种喜欢听漂亮话的女孩子,长得特别帅的除外,但你显然不符合要求。”

    珍妮咧嘴一笑,随即便转身坐在桌上,很是轻浮地挑起墨檀的下巴,露出了惑人的微笑:“不过凭黑梵你的女人缘,倒也不需要跟我把关系打得太火热就是了。”

    说完之后,她竟然随手扯下了墨檀脖子上那条只有【普通】品质的装饰用十字架,笑盈盈地抛了抛后便转身向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东西借用一下,既然咱们已经初步了解过彼此了,我就先不打扰你这位大忙人了,回头想要找我的话,问你那位名叫夏莉雅的副官就好,拜~”

    说罢,珍妮便干脆利落地离开了祝祷间,只剩已经在等【预感】倒数的墨檀一个人留在椅子上假寐。

    ……

    游戏时间PM22:57

    【已检测到您的精神连接,正在同步个人信息】

    【连接完毕,正在读取角色信息】

    【欢迎回来,守序善良的默,即将载入无罪之界,祝您晚安】

    ……

    无罪之界,西北大陆,野人高地、精怪旷野接壤处,【破坏王】佣兵团临时营地

    “呼。”

    尽管经过了一番强烈的心理斗争甚至还下线洗了把脸,但人格已经切换到‘守序善良’的墨檀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登陆了游戏,毕竟接下来还有好几天的比赛日,作为【汪汪冒险者小队】的负责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稳定出勤的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多露露面的。

    当然,他心里也很清楚,既然自己决定以‘默’的身份登录游戏,那就代表着……

    “哟~”

    盘腿坐在墨檀旁边有翼美少女抖了抖翅膀,转头对墨檀露出一个漂亮到让人觉得有些炫目的微笑,乐道:“好巧呀。”

    “嗯……”

    墨檀先是环顾了一圈这座百分百属于自己和贾德卡的帐篷,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对笑靥如花的季晓鸽干笑道:“确实挺巧的哈。”

    “噗,你这是什么反应呀~”

    季晓鸽不轻不重地用翅膀扇了下墨檀的后背,歪头凑近后者的脸庞,挑眉道:“干嘛?不欢迎我来找你玩呀?”

    墨檀小幅度挪动屁股,稍稍与不知为何似乎跟平常有些不同的少女拉开距离,轻咳了一声后正色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在这时候上线的?”

    “我不知道啊。”

    季晓鸽笑盈盈地摇了摇她那颗漂亮到让墨檀不敢直视的脑袋,一边梳理着肩膀上那宛若绸缎般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黑发,一边垂眸说道:“所以我早就坐在这里等啦,毕竟以你的性格,如果有空的话肯定会上线看一眼的。”

    墨檀无声地咽了下口水,将视线投向一只在这个季节遍地都是,这会儿正在帐篷角落缓缓爬行的小虫,拼命用尽可能正常的语气说道:“那你猜得还蛮准的……”

    “是吧是吧~”

    蜷着双腿的少女一边把玩着自己那只护目镜,一边轻笑道:“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聪明、特别漂亮、特别善解人意呀?”

    墨檀哑然失笑,转头吐槽道:“你确定善解人意是这么用的?”

    “难道不是吗?”

    季晓鸽忽然转头与猝不及防的墨檀四目相对,轻轻眨了眨她那双仿佛会说话般澄澈而明亮的杏眼,盯着面前那张棱角分明却不知为何有些怯生生的脸庞笑道:“我有猜到这人哪怕再怎么晚都会出于责任心上线,有猜到就算大家都说这会儿不需要你一直盯着,你心里还是会过意不去,难道还不算是善解人意吗?”

    “……”

    明明对方只是很普通地吐了个槽,但却莫名感到有些窒息的墨檀拼命试图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双让自己呼吸困难的双眼,却始终没能如愿,最终,他只得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并在疼痛的刺激下成功闭上了眼睛,然后猛地站起身来走向外——

    “你……等一下。”

    结果就在这时,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忽然抓住了墨檀的护腕,紧接着就是一声并不是平日里那般元气满满、活力十足,反而有些小心与慌张的声音在墨檀身后响起。

    下一刻,明明人物面板一切正常,跟王霸胆的连接也处于全盛状态,墨檀却还是双腿一软坐倒在帐篷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头也不回地向身后那个大半个身子都在阴影中的倩影咬牙问道:“什么事……”

    “就是说,那个,我……唔……有个朋友!”

    平时不管什么情况下说话都中气十足的季晓鸽一边抖着翅膀,一边抱着膝盖说道:“对,有个朋友!我认识个朋友!”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且猜到对方想要说些什么,但墨檀还是忍不住哑然失笑道:“我是不是应该配合一下,问问那个朋友是不是就是你自己?”

    “你……你别闹我啦!”

    季晓鸽挥起手中的护目镜在墨檀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气鼓鼓地说道:“这次的朋友肯定不能是我自己呀!她…..她对你特别有意思来着!”

    【完蛋。】

    绝望地在心底哀嚎了一声,墨檀努力掩起自己嘴角的苦笑,用风轻云淡不求甚解天真无邪的口吻:“啊?啥意思?”

    “就是……”

    季晓鸽轻咬下唇,鬼使神差地踹了墨檀一脚:“就是那个意思!!!”

    本着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能装糊涂就绝不整明白的原则,墨檀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特别憨厚的语气问道:“所以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

    “就是?”

    “就是你……你……你……”

    “我我我?”

    “就是你想网恋吗!”

    “网恋?”

    “对!网恋!在网上跟人谈恋爱的那种网恋!无罪之界这种精神虚拟游戏也算!”

    “这……呃……跟谁网恋啊?”

    “跟我!”

    “啊?”

    千分之一秒后——

    “啊!”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的墨檀露出了一个僵硬到无限接近于面部肌肉坏死的微笑,一边拼命将目光聚焦到季晓鸽背后那盏魔晶灯已经稍显黯淡的灯芯上,一边尽可能用无异于往日的平和声线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有一个朋友……想跟我网恋?”

    “啊?呃!嗯!”

    季晓鸽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拼命点头道:“对对对,就是我朋友,你……你应该也认识来着,就是咱们之前探遗迹时碰到的那几个姑娘之一,美少女佣兵团的米卡,她还是之前咱学园都市跟咱俩见面的我那个好朋友的闺蜜。”

    尽管季晓鸽解释的并不清楚,但很清楚来龙去脉前因后果的墨檀却还是微微颔首道:“哦,米卡我当然记得,之前那轮【问罪论战】我们就有交过手来着,最后结果是我险胜。”

    “总之……你多半是帅到人家了,所以米卡她之前特意跑过来找我问,想知道你有没有女朋友,如果你没有女朋友的话,能不能……跟你网恋。”

    季晓鸽轻咬下唇,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护目镜,一边低垂着双眸轻声道:“所以我就帮她……问一下你。”

    墨檀听完这话终于长舒了口气,笑道:“我明白了,既然这样,那我就……”

    “你闭嘴!”

    结果好不容易按常理出牌的季晓鸽却忽然打断了墨檀,银牙轻咬着猛地抬起头来,对面色愕然的后者正色道:“你不行!”

    墨檀身形微振,过了好几秒才额角渗汗地移开了视线,声音略显干涩地问道:“什么不行啊?”

    “你跟米卡不行!你……你不能跟她网恋!”

    季晓鸽猛地站起身来,随即又因为撞到帐篷顶吃痛地蹲了回去,眼泪汪汪地捂着脑袋说道:“米卡是我好朋友的闺蜜!网恋什么的太不靠谱了!所以……所以就算你看起来很靠谱的样子,我也不能让你跟她网恋!”

    墨檀下意识地挪了下身子想去看少女的情况,最终却还是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留在了原地,对因为撞到脑袋而抱头蹲防的有翼美少女笑道:“放心吧,我这边其实也是一个想法,米卡是个挺好的姑娘,网恋不网恋的先放在一边,我觉得她肯定能找到真正心仪优秀的男性,可不能在我这种不靠谱的人身上耽误时间。”

    季晓鸽神经兮兮地点了点头,连声道:“嗯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碍于人家很用心地拜托我所以还是跟你说了一声,那么既然咱俩的想法一样,我回头直接跟人家米卡说这事儿不成咯?”

    “说!”

    墨檀立刻点头,震声道:“放心大胆地说!”

    “放心啦,知道你不忍心让美少女……好吧,知道你不忍心让任何人伤心难过,所以我会解释得很委婉哒。”

    季晓鸽掩嘴轻笑了一声,嘴角绽放出一抹令人目眩的弧度。

    “嗯,那就先这样。”

    墨檀立刻转向帐篷外,一边用连滚带爬般的姿势努力起身一边语速飞快地说道:“那我就先去找老贾和牙……”

    “站住。”

    伴随着少女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墨檀的身形顿时就僵在了帐篷门口。

    “回来。”

    季晓鸽抿了抿嘴,听不出情绪地发出了如此命令。

    “……”

    墨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蹭回了帐篷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地垂着脑袋在季晓鸽旁边坐下了。

    “看我。”

    随手把护目镜塞进了行囊,季晓鸽目光灼灼地转头看向墨檀的侧脸,贝齿轻咬。

    “我……唉……”

    墨檀依然没能说出哪怕半句完整的话,而是在极大的心理压力下机械般地转头看向咫尺之处的少女——

    下个瞬间,饶是这个建立角色后就获得了【钢铁意志】天赋的男人,都在与对方四目相对后恍惚了将近半分钟,并在这段时间失去了一切思考能力,大脑彻底陷入了空白。

    而在他意识涣散前的最后一刻,脑海里所想的则是——【我怎么才发现她一直都没戴头饰!】

    是的,正如墨檀所想,季晓鸽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好好戴着她那副无论是外形还是属性都相当在线的多功能护目镜,就算是墨檀一开始上线那会儿,少女也只是将它拿在手中而已,而众所周知的是,【无罪之界】这款游戏并不会因为你手里拎着个头饰就判定你装备了这东西,换句话说……季晓鸽【倾国】天赋中的【遗世而独立】始终都没有满足触发条件,所以之前那番对话,等于是墨檀全程扛着【一顾倾人城】这个天赋效果进行的。

    说真的,这对于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都绝对是个难以完成的任务。

    诚然,季晓鸽的天赋【倾国】中还存在一个【再顾倾人国】,但这绝不意味着她的【一顾倾人城】就不够高能了,事实上,根据这半年以来的游戏经验,尽管这姑娘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被勒令维持【遗世而独立】的状态,但在个别情况下,移除掉头饰触发【一顾倾人城】的她几乎都能收到堪称丧心病狂的效果,如果非要用语言来形容的话,那么我们可以直接理解为99.5%以上能清晰看到这姑娘的智慧生物都会在瞬间被她将好感度刷到MAX,而在这些人中,大概有80%的人愿意为季晓鸽做出任何不违背自身原则的事,剩下的两成则会无条件地为其献上自己的一切。

    这绝对不是夸张,引用活了将近一个世纪的贾德卡·迪塞尔的原话,夜歌的美丽已经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迷情剂】与【魅惑术】都要霸道了。

    很显然,熟悉季晓鸽的人都很清楚,她从来都不是因为【一顾倾人城】这个天赋才拥有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而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有着如此威力,只不过被【遗世而独立】这个天赋遮掩住了而已。

    而在这种情况下,墨檀是唯一一个能勉强在季晓鸽处于‘本色’状态时保持平常心与其交流的人,但饶是如此,他也并非没有极限,也从来都没有轻松过,或许钢铁般的意志能让‘默’比其他人更能抗住季晓鸽的魅力,但就算如此,他从登录游戏那一刻开始依然在无意间高频率地过SAN,并且成功地扛到了现在!

    换句话说就是……

    当他被季晓鸽直接要求‘看我’,并转头与少女四目相对之后,饶是此时此刻心志坚毅到令人发指的‘默’,也终于陷入了宕机状态。

    而季晓鸽本人呢?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对方宕机的半分钟里得意地笑了起来,然后便微微前倾着身体打量着后者那张平时几乎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呆滞’的脸,漂亮的杏眼弯成了一对好看的月牙。

    然后——

    “啊!”

    用了半分钟时间终于重新让理性占据搞定的墨檀轻呼了一声,随即便在发现季晓鸽正俯身看着自己后猛地向后一仰,却不料被忽然伸出了小手的后者一把扯住了领口。

    “啊什么啊?本小姐有那么吓人吗?”

    重新将墨檀拽回自己面前的少女面色微红地如此哼了一句,随即便柳眉微蹙着嗔道:“你先别急着跑,我……话还没说完呢。”

    姑且算是平复了心情且暂时免疫了季晓鸽【一顾倾人城】的墨檀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没问题,我不跑,但你得先把头饰戴上,你那个护目镜呢?”

    “我收起来了。”

    季晓鸽拍了拍自己腰间那跨包状的行囊,笑道:“我不想戴!”

    “你要戴。”

    墨檀一边掐着自己的大腿一边盯着季晓鸽那张坚定执着的俏脸,正色道:“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平时在外面必须保持……”

    “现在不是在外面,这里也只有我们两个人。”

    季晓鸽挥舞着小拳头打断了墨檀,大声道:“我就想让你看我现在的样子!你之前在学园都市时跟我说过的,漂亮也是我的一部分!”

    墨檀抿了抿嘴,别过头去苦笑道:“我是这么说的,但是你这样……唉,你愿意这样就这样吧,我……应该也不是扛不住。”

    说罢,墨檀便在季晓鸽开始消沉前重新转头看向后者,用稍显无奈却又极尽柔和的语气问道:“所以还有什么事吗?”

    “我在游戏外就这样。”

    季晓鸽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语气轻快地说道:“只要我把头发留起来,大家就会发现我特别好看,就跟现在一样好看。”

    墨檀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正色道:“嗯,那可以说是相当好看了!”

    “然后就是……”

    季晓鸽松开了墨檀的领口,低声道:“我在游戏里的性格,跟现实中其实差不了多少,都是那种有点大大咧咧但还算可爱的……唔,这话自己说好怪啊,反正你领略精神就好!”

    墨檀摸了摸鼻尖,轻轻点头道:“嗯……”

    “还有就是,我在外面也喜欢做饭,就……遗传我妈妈,喜欢做,但做的又不好吃。”

    季晓鸽表情有些消沉地垂下脑袋,垮着肩膀说道:“我也知道自己明明做的不好吃还总想让别人吃这一点很糟糕,但可能是小时候爸爸和妹妹太惯着我了,这毛病一时半会儿也改不掉……游戏里也是有你看着我才没闹出太多麻烦……对不起。”

    墨檀哑然失笑,摇头道:“别跟我道歉啊,我觉得每个人都有权利去追逐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当然,要是能少给别人添点麻烦就好了。”

    季晓鸽嘟了嘟嘴,小声道:“我明明是想让大家开心的,就是做的不好吃……”

    “那就像咱们之前说好的那样。”

    墨檀耸了耸肩,莞尔道:“游戏里的话,在确认过物品说明,保证料理没有致命性的前提下,我可以先试吃,如果结果不错的话在推荐给老贾和牙牙他们。”

    季晓鸽垂下双眸,嘟囔道:“你就不觉得难吃啊……”

    “我也觉得难吃啊。”

    墨檀特别诚恳地回了一句,随即摊手道:“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我人好吧,主打一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很好。”

    季晓鸽点了点头,对墨檀露出了一个从未对在面对家人之外展露过的,蕴有致死含糖量的甜美微笑:“那我们网恋吧。”

    墨檀:“……”

    尽管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也勉强给自己压榨出了那么一丁点儿对季晓鸽的抗体,但在听到对方这句话的瞬间,墨檀终究还是再次停止了思考。

    没有迂回。

    没有含蓄。

    没有虚饰。

    没有委婉。

    没有迟疑。

    季晓鸽就这样定定地注视着墨檀,笑靥如花提出了一个几乎直接将后者击沉的提议——我们网恋吧。

    “你自己说的,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似乎已经聊到了墨檀的反应,少女飞快地拢起翅膀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羽毛球,只露着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在外面笑道:“我之前其实想了很多来着,最后果然还是决定这么跟你说啦,嗯……怎么说呢,这应该也算是我第一次对男孩子显露出这种程度的好感吧?毕竟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从小就因为漂亮人见人爱,再加上父亲和妹妹的过度保护,想对身边的谁产生什么感觉,其实还挺难的。”

    墨檀艰难地移动着双眸,却发现季晓鸽此时此刻竟然跟一只美杜莎般,光是与其对视就会让人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很清楚这是错觉,但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这份错觉。

    “嘿嘿,会说这种话,其实还是受米卡的影响呢~”

    季晓鸽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虽然完全不觉得抱歉,但好像也挺对不起她的,毕竟跟我之前开得那些笃定你会拒绝的玩笑不同,米卡是真心想跟你谈一段刻骨铭心的网恋呢。”

    “夜歌……”

    “你知道么,听她说完之后,我忽然有些生气。”

    “肯定有什么东西搞……”

    “没有什么东西搞错了,默,在听完她给出的理由后,我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犹豫哪怕一秒钟了”

    “夜歌——”

    “跟我网恋,或者……让我向你撒娇,再跟我网恋~”

    “……”

    “你,要选哪个?”

    第一千九百三十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