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夜色沉了,天空宛是一块幕布,寥落的寒星时隐时现,宫中大殿大多熄了灯,只零星宫灯随风摇晃。
天寒了,才入夜,吹过来的风就带着寒凛,宫女激得打了个寒颤,不禁皱了皱眉,连忙去放下幔帐,就听见了声音。
“皇后娘娘?”贴身服侍皇后的宫女小镜突然听到了声音,一看,就发现本已上榻的皇后竟起了身。
皇后一向准时安榻,今天怎么了?
小镜忙过去,给她披上了大氅,问:“您有何吩咐?”
“本宫自己在殿里走走,你不必跟上来。”皇后披着长发,淡淡说着,因这等事往日也有,就算是贵人,也需要单人独处,静静想事,几个宫女都应了声。
皇后一人穿着里衣,披散一头秀发,从寝宫出来,就如游魂一般在殿内慢慢踱步。
大殿内微微亮着宫灯,外面有风,月光洒进来,她自顾自走着,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安静立着一会,又转身回去,就算是散心,也不能着凉,在这时代,真的很危险。
密室就在偏殿,机关只有她跟几个心腹知道。
手指轻轻按在机关上,左右各扭动了几下,随着咔咔咔的轻微声,面前的墙上出现了一道门,左右拉开,显出里面不大的密室。
皇后迈步进去,密室也随之关上。
密室不大,这已不是她在殿中找人修的第一个密室。
这座宫殿虽是她的地盘,但狡兔三窟,她时不时就会换个地方。
毕竟密室里放着的是比她私库里珍宝还要更珍贵的宝物。
屋内漆黑一片,这间密室甚至连窗户都没有。
不过靠着门附近就有小桌,上面放着蜡烛跟火折子。
摸索着走过去,在黑暗中啪一声,火折子冒出的火,将她苍白的脸照得如同鬼魅。
她的神情也很冷冽,蜡烛被点燃后,窜起的火苗,都比她的眼神更有温度。
比起白日里温和端庄的皇后,这个冷冽笼罩着的女人,或许更真实。
蜡烛点燃后,就被皇后拿在了手里。
她慢慢走向密室的尽头,在那里有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有着牌位,牌位前有水果、点心。
供桌旁还有柜子,皇后单手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卷图。
蜡烛被她随后放在了柜子上,她小心翼翼展开了这卷图。
虽有蜡烛,可莹莹如豆的烛焰幽幽发着青绿的光,显得有点森人,不过在烛光下还能看得清楚上面发黄的痕迹,这卷图显已经过了不少年。
图上的并不是成年人,而是一个小小的包裹在襁褓之中的小人,脸蛋圆润,大大的眼,笑起来无齿而纯真无邪。
“福儿……”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孩子,皇后轻声唤着。
这竟是当年太子满月时让宫中画师所画的画像,画的很是逼真传神,与山水画讲究意境不一样。
据说当年魏世祖所规定的画技,在于惟妙惟肖,连一点肌肤的色泽都能看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孩子长成了,又故去了,唯有昔日画像还残留着,被保存在这不能见天日的密室里。
皇后带着细纹的眉眼里流淌着温柔,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细细看了,但这一次,除了母性的温柔,她的眼眸里又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和以前不一样,不仅仅只是悲伤,这次却是悲伤中带着一丝喜悦。
“母后!”
黑暗中似乎出现了一道光,光的那面是长大的太子,一身衣冠,正背对着她向前走着,此时似有所觉,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就叫了一声。
与一声同时响起的,还有少年时、幼年时不同时期太子叫她的声音。
成年太子也在转过身后,逐渐缩小,渐渐变成了与画像中别无不同的小小人儿。
“哇!哇!”襁褓中的孩子被人抱了起来。
皇后微微睁大了眼睛,却发现抱着那孩子的正是代王妃?
“福儿,福儿……”
在她的眼前,代王世子似乎和她的福儿渐渐重合了。
“是你么?福儿?”
“二十年了,你又转世投胎到了皇家么?”
隐隐的笑声,像从黑暗中传来,又似乎只是她的幻听。
皇后眼睛睁得大大的,所看到还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没有福儿,只有一卷画像。
等回过神,她的眼泪已是流淌下来。
怕滴落到画像上,皇后忙抹去眼泪,再次低头仔仔细细又眷恋的看着这卷画。
原本她其实还有丝迟疑,觉得是不是时间隔得太久了,她太思念福儿了,所以才会在看到代王世子后,将其看成了福儿。
但现在,看完了画像,她突然之间就醍醐灌顶,坚信不疑了。
这就是福儿!
这些年,皇后一直在煎熬,是,皇帝不止有一个儿子,可对她来说,失去了太子,就失去了所有。
就算接回了代王,也只是弥补了她碎了的心的一小部分。
孙儿再如何好,又如何能比得过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
那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从小小一团养大的孩子啊!
但现在,福儿似乎回来了。
还是成了她的重孙,依旧是她的血脉,依旧是她的孩子!
这天下,终究还会回到福儿的手里!
皇上啊皇上,你当年听信妖人之言,害死福儿,现在休想再害我的福儿!
皇后怔怔的想着。
密室外安安静静,偶尔有巡夜的人提着灯笼,自一侧走过。
似乎听到哪里传来声音,就朝着角落走去,就在这时,一个大太监慢悠悠出来,淡淡瞥了一眼。
“公公!”都不必说话,这人就忙低垂着头匆匆跑开了。
大太监站了片刻,见附近都没人,这才再次没入的黑暗之中。
又过了很久,密室的门被轻轻打开,脸上已无异样的皇后娘娘从里面出来。
密室重新关上,皇后旁走到偏殿,坐在坐椅上。
虽是偏殿,但因是皇后之宫,内在宽阔,还支着红漆镀金木柱,地下漫铺着一色金砖,显得幽暗阴沉。
皇后坐在幽暗中,望着外面朦胧的月色,以及远处不时灯笼巡夜的人影,面孔毫无表情。
“于韩。”皇后突然对着空旷的大殿唤着。
瞬间,方才的大太监就从角落里出来,冲着皇后行礼。
“老奴在。”
“将所有以前的暗子,都全部重启吧。”皇后淡淡的说着。
于韩就是一惊,这些暗子可都是皇后给太子布的棋,当年没有用到,后来皇后就不准再动了。
毕竟这一用,就是谋大逆。
当年没有用到,现在却重新启动了?莫非是……为了代王?
他心里这样想着,却还是立刻应着:“是。”
说完,又有些犹豫:“娘娘,都过去二十年,怕没有多少人还会响应。”
皇后坐着,微微一笑。
“他们以前都受我大恩,并且都有把柄在本宫手里,会答应的。”她淡淡说着:“再说,不答应的人,就是叛主,就罪不可赦。”
“于韩,你刀可利乎?”
于韩听了,拜下,额在金砖上轻轻一碰:“请娘娘放心,奴婢二十年前是您的刀,现在也是。”
“我可是,第三代逆水寒呀!”
“我信你!”皇后起身,向着外面走去。
外殿的外面,已是夜幕沉沉。
她眺望着代王府的方向,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代王府
五人带着灯笼巡查,郑怀领头,白天的热闹已经尽了,府内渐渐安静。
卵石夹道与走廊,亭榭阁房俱都隐没其中,其中北带并无宫殿房舍,一色花洞花园,虽已入冬,还能感受繁木森森,一个清静院子,此时安静得仿佛没有人住在这里一样。
一阵风掠顶而过,惊了鸟嘎嘎叫着飞起,夜幕迷蒙间隐隐透过声,令人浑身一颤。
“这里真吓人,为什么和尚要住在这里呢?”有府卫抖了下,说着。
“据说要的就是这清静。”领班的郑怀说着,又冷笑一声:“就这胆子,巡个夜而已,要是怕,不如去郊外的农庄去。”
“别,班头,别霉气,去农庄很的惨,上次罗家老二被赶出去,没几天就变了样子。”府卫身上颤了一下,说着。
“知道就好,老实办差。”郑怀口中说着,却暗暗心惊,这次府内大清洗,自己却侥幸了下来。
可听说代王受到皇上喜爱,据说还要立成太孙,这样的话,那齐王怎么办,齐王不好了,自己是不是趁机就为代王办事?
可,自己有把柄在齐王府呀,万一暴光出来……郑怀不敢再沿这个思路想了,且不愿接着想,只是一阵阵恐慌。
看了一眼院子,只是低声说着:“别咋呼了,这是上面吩咐要注意的人,要时刻关注,明白么?”
“明白!”几个人低声应着,郑怀不再说话,带人远去,偶然有长刀碰撞的声音。
在一个禅房里,容貌俊雅却戴着一个黑色眼罩的和尚,正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并没有听见外面声音。
黑色眼罩戴在脸上,虽遮住了一只眼,破坏了身上如谪仙人的气息,但也添加了一点诡异的魅力。
就像是极圣洁的雪,上面点缀了红色的血,黑与白的衬托,也在此刻起到了相似的作用。
他露在外面的那只眼也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看着已进入了禅定,但偶尔微微颤动着的睫毛,却预示着此刻心情其实并不平静,也并没有进入最佳的境界。
府卫走了,外面似乎起了风,竹林“沙沙”响成一片,辨玄一恍惚,仿佛见到了一个小和尚进来,才十岁出头,生得圆滚可爱。
“普净,你这样晚了,来干什么,睡吧,明天还有早课。”
这是庙里收养的孤儿中一个,平时总是叫自己师叔,虽年纪小,在庙里的辈分其实不低。
“师叔,我有疑问。”
“什么疑惑,你说罢!”辨玄想解决了疑问,就让他休息去,早课可是每日寅卯之间(凌晨3点到6点)就齐集大殿,诵经礼拜,很是辛苦。
“师叔,梵法广大么?”
“梵法自然广大,乃梵神所证之理,此理系地水火风空等五大之理德,即为众生本来之梵性。”
“能洗濯一切烦恼污垢,调伏一切外道,益极殊胜,你万万不可怀疑。”说话之间,倏间景色变化,昏暗的夜中,远处暗影而动,似乎告诫自己不要过去,可心却仿佛被吸引着,辨玄起了身朝着嘈杂而去。
随着光线一暗,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小屋里。
面前坐禅的是一个老和尚,法相威严,辨玄不由合掌跪下。
“辨玄,有预言,梵法要在此土而兴,但是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你要多亲近公主……切记,切记。”
这话语仿佛重音一般,在耳畔回荡,辨玄合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眼前的一幕慢慢淡去,转而是一个站在花丛中的少女。
她巧笑嫣嫣,手里正摘着一花,仿佛是听到了他走来的脚步声,转头朝他看来。
“公主……”
辨玄下意识朝着那边走去,但转眼间,就有一个人出现,隔在了自己与公主之间。
“代王?”
辨玄微微愣住,眼前的少年,风姿过人,丝毫不逊于自己,更有着温雅的贵重,以及丝丝的威仪。
不是代王,又能是谁?
他正要叫住,下一刻,眼前场景再次消失不见。
一条锁链突然抛来,将他牢牢锁住。
“全数拿下,妄动者格杀勿论!”眼前突然出现了许多兵卒,长刀在寒光闪闪。
辨玄被人拉扯着,跌跌撞撞而走,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竟然就是园子,但转眼间就被推进了狱房。
“打,严加拷打。”
各种各样惨绝人寰的刑具,毫不迟疑的用在了老少少僧人的身上,惨叫声不绝于耳。
年老的和尚,年幼的和尚,是最先坚持不下去。
没有修为护体,哪里禁得住酷刑?
辨玄眼睁睁看着冒着烟的烙铁,向着胸口按了上去,本来一直法相威仪从容不迫的师父再大的禅修都禁止不住自己的惨叫,乃至于昏迷。
更有师兄弟们经受不住求饶:“饶了我,这不关我的事,饶了我,我愿意还俗,愿意还俗啊!”
“啊,师叔,我怕!师父,师叔,救我!”浮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才十岁的普净,他同样绑在了架子上,面对狞笑持着烧红铁烙的狱卒,不由吓的颤抖。
往日里,普净总是在庙里跑来跑去,偶尔遇到了,就要拦下,劝说好生走路,免得冲撞了香客。
普净总是答应,却总是出错,现在他哭着喊着:“师叔,救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会很乖……”
“扑哧……”烙铁印了上去,小和尚惨叫着,渐渐没有了声音,睁大了的眼睛没了光彩,却一直望着自己。
仿佛在质问,为什么不救救自己,为什么梵神和梵法没有救救自己。
“不,不是的,不是不想救,只是……”
“我只是无能为力。”辨玄说着,口中腥甜漫溢了出来。
“师父,普净!”
辨玄闭上了眼,两行血泪流了下来。
他空有一身精深的武功,以及名闻满京城的名声,本以为能玩弄人心,甚至获得公主的好感,以传播梵法。
但冰冷的一道旨意,整个梵教脆弱的和纸一样。
无论是名声、教派、威望,全部不堪一击,这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甚至号称无边的梵法,也似乎根本没有任何效应。
“噗!”一口血,就这样吐出来,辨玄再也维持不住梵定,从禅定中醒了过来,身子微微前倾,正要擦唇上的血,只听布帘微动,一阵风袭来。
“谁?”辨玄一睁眼,就发现情况不对。
自己入定的房间,原本门是虚掩着,此刻已打开了一小半。
望过去时,竟看到有人站在半掩半闭门外,依靠在门旁,一副悠闲等着自己醒过来的模样。
辨玄的心一凛,这人出现得如此鬼魅,明显来者不善!
这里可是代王府!
哪怕自己为了清静,特意住在远离正院的偏僻处,但这院落依旧在代王府之内,而代王府这一个月来,外松内紧,绝不是寻常宵小之辈能悄无声息进入!
辨玄终是深沉,刹那间镇定下来,透过若隐若现的月光,能看到外面那人着一袭青衣,戴着一张面具,月光下,面具狰狞恐怖,犹如鬼怪。
若不是面朝着门口,睁开眼时恰好看到了这道人影,以辨玄之能,竟然感觉不到此人的存在!
这种感觉十分玄妙,他能看到此人的存在,但去感觉,却感觉不到。
“这不可能,我梵觉,竟然衰退如此?”
梵法修行,最重神念觉悟,此人到底是谁,莫非是鬼魅?
这一刻,辨玄甚至忍不住浮现这样荒诞的念头。
辨玄是梵门重点培养的继承人,哪怕之前遭遇过重创,但并未伤到根基,如今已恢复大半,以自己的本事,竟不能感觉到此人的存在,只能用肉眼去看方能看到。
这人甚至给辨玄一种对方似存在又似空无之感,这真的是一个人?
就算真的是鬼神,也能看见,感觉到!
辨玄看着,轻轻咬着唇,只是幽幽说:“你是何人?”
青衣人从外面直接进来,行走间悄然无声,正带给辨玄的感觉,空无一物一般,似是存在,又似是并不存在。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
但一开口就能听出,青衣人并不是真的空无,发出的是男人的声音,只是这声音,低沉,微哑,并不难听。
青衣人似乎对辨入定后所见所闻都一清二楚:“你受根本大戒,得传最殊胜之法,本是梵门期待的重要转折点之一。”
“可为何高德预言梵法要兴,却屡屡受阻?”
“小僧不知,还请施主指教。”辨玄镇静了下来,徐徐合十,独眼安静看着这个青衣人慢慢走近。
青衣人最终停在了距离辨玄三五米的地方,竟十分不羁地一撩衣摆,席地而坐。
二人面对面对视,辨玄垂眸,被眼罩破坏了完美的面庞,在月光下犹一尊玉石雕像,但当抬眸时,眸子里的光,虽让玉石之美消去,却又平添了一种矛盾之美。
辨玄眼中的光,森冷,平静。
这与辨玄平时气质大不一样,却又在此刻,在这月光笼罩下的茶屋净室内,与他此刻的气质糅合在一起。
对面随意而坐的青衣人,突然就轻笑了一声:“果然是秉梵门气数,的确有些根基,可惜却毁容了。”
“躯体不过是皮囊,面容更无益梵法,又有何可惜呢?”
辨玄淡淡说着,知道这青衣人深夜到访,又是这样,必然是不会好意。
可他的眼前,却依次闪过了无数惨死之人的面孔。
纵然他有着宏梵之心,他的师父也有着宏梵之心,可那些不到十岁的小沙弥,那些因父母早亡被寺里收留的孤儿稚子,何辜?
可帝王雷霆一怒,却让寺里血流成河。
那些审讯普通梵僧的人,难道真只是想撬开他们的嘴巴,从他们的嘴巴里打探到什么秘密?
不!
那只是为了向暴怒的帝王献谄,只为了一丁点可能的利益。
这一刻,辨玄的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渴望!那渴望犹如心魔,节节攀升,快速生长!
他想着,这世间既然有着王侯将相,他们可以肆意践踏着弱小之人,那为什么,不掌控这股权利,让这样的权利为自己所用,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来达成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
过去的自己,太过拘泥了!
太过受束缚了!
若过去的自己就能想通这些道理,能挣脱为自己系上的绳索,那事情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师父也不会惨死,梵业也必能举之。
“如果你视躯体是皮囊,你就永不能看见真实,以及破开这局。”青衣人似乎看见了辨玄的心理变化,又似乎没有看出,只是这样说着。
“还请施主指点。”辨玄终用更低沉也更沙哑的声音问着:“为何?”
这是在索要刚才问题的答案。
青衣人问,为何预言梵法要兴,却屡屡受阻?
辨玄就是在索要能给予的答案。
也许青衣人带给自己的答案,会比自己所看到的惨景还要恐怖,自己会因此被蛊惑,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但压抑在心底的痛苦,让辨玄迫切想要得知这个答案。
“梵法所说,神通不及业力,许多僧人就满意这答案了,可为什么不及,却无人知晓,就算知晓,也是托词历代积业。”
“其实答案非常简单,此世并非梵界,这是根本之因。”青衣人说话淡淡:“客随主便,这四个字说的简单,却是最根本的道理。”
青衣人口吻,似乎知道许多真相,又似乎对梵神带点轻慢,这轻慢又似乎不是无知狂妄而产生,相反,是知道内情才随意。
“客随主便,所以在此世,梵法受制于业力?”辨玄却没动怒,而是喃喃自语。
见着辨玄沉思,青衣人再次笑了一声。
这笑声,仿佛是在嘲笑辨玄愚钝,又或是在惊讶辨玄的悟性,声音从面具后面低沉传出:“不错,因此天子一怒,横尸千万,杀你们这些僧人又算什么事呢?”
“许多僧人自我安慰,如此大罪,帝王福德而尽,必堕地狱。”
“可,福德也好,功德也罢,甚至因果轮回等等,都是客人之法,岂能束之主家呢?”
“法不能行,何来报应,唯有束手就死罢了。”
辨玄沉默了。
他是梵教培养的重点种子,自然知道不少秘密,比如说,梵教出现的历史并不长,其次就是有梵神横渡的说法。
“梵法要兴,就得有个接受的过程,这就是为什么妖怪有力量,道法有力量,而梵法却体现不出力量的原因。”
“倒并非梵法无能。”青衣人淡淡的说着。
辨玄沉默良久,问:“那梵法大兴,就是此世接受了?”
“原本是这样,但现在有了变数。”
“变数?”
“是的,虽代王未必对梵法敌对,可他这变数,却可能使预言破灭。”青衣人很直白的说着:“你遇到的不过是小挫罢了,重点还在后面。”
青衣人可以说是最了解梵法底细的人之一了。
并且知道虽梵法还不能显示多少力量,但是的确有些底涵了,而辩玄作为梵种,其实还是有底牌的,不说他不知道,说了,他有办法验证真伪。
辩玄沉默良久,只听风声细微,园廷月光似水,方说:“那你要我如何?”
他问出了这句话,虽没有直接承诺,却已代表了辨玄的倾向了。
青衣人笑起来,带着一点嘲讽味:“你太弱小了,你真当这世界有什么一日觉悟,就翻天覆地的事?”
“皇权之伟,气数之重,是你想不到,就算要你干什么,怕也是办不到,但我……给你一个机会。”
这句话,带着一丝轻蔑。
若过去的辨玄,或只是一笑而过,又或者会有些不悦,但却不会记挂在心里,可此时的辨玄,面上神情不变,只眸子微微深了下,继续安静等着。
这样安静的模样,让青衣人某一瞬间,仿佛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个才诞生,处处隐忍的自己。
但下一刻,就一笑,觉得这样想的自己实在有些可笑。
自己能成,可不是啥惊才绝艳,更不是心性,只是自己继承了许多遗产和秘密而已。
辨玄此人,还是太嫩了。
青衣人沙哑着声音,按照自己思路说着:“代王奉旨讨伐鬼神,可鬼神根基不小,难以扑灭,就算是刘湛也未必行。”
“我给你一块玉,你可持着此玉,明行梵法,暗用玄机,就可扑灭之,以此在代王面前建立大功。”
此人到底是何用意?
辨玄原以为,青衣人刚才说一番话,是要让他与代王为敌,还因此在心底有所猜疑,结果竟然是让他在代王面前建立大功?
这青衣面具人,到底是哪个阵营的人,为何而来?
从此人的言行来辨,竟一时辨别不清。
辨玄根本不信此人所说的这番话,更不信青衣人所说鬼神难以扑灭。
“你说,代王奉旨讨伐鬼神,其中鬼神却难以扑灭?”
“然。”
“可这不应该。”
辨玄已恢复了往日的风采,平静反驳着此人:“天子乃代天治人,代王既是奉旨行事,就占着权柄和大义。”
“皇帝一道圣旨,对境内鬼神可有着极强效应,可提拔之,也可申饬之,就算是伐山破庙,也不是不行。”
“莫说它们,便是道门、妖怪的修士亦是如此,在这京城中,便是尊下,修为也受到了压制,不是么?”
青衣人没吭声,显然,是被辨玄说中了。
辨玄冷冷说着:“既有旨意,就是名正言顺,况且神庙不是位于山野之处,而就处在京城之内,拆毁神庙,难道很难?”
“神庙既已被拆毁,鬼神便无根基。又有大把高人在场,这区区鬼神安能抵抗?”
这番话可谓是有理有据。
青衣人微微颔首,又摇头而笑说:“你啊,还是想得太简单。”
见辨玄等着他解释。
青衣人就说着:“伐山破庙可以,甚至京城根基也可以拔起,鬼神大部分是无法抵抗,可有少数几个,是魏世祖亲封,这样的鬼神可就不普通了……”
“魏世祖,小僧也听说过,据说当年魏国也不过是小半片江山,魏世祖八岁为帝,横扫天下,虽云继承,实是开创,故云世祖。”
“闻历代尊隆,号称千古一帝,就算现在以郑代魏,也褒评不绝,但毕竟是前朝皇帝,有什么特殊么?它再强,可魏朝都亡了……”
辨玄蹙眉,不解的问着。
“呵呵……”青衣人却不回答这话,笑了笑:“事关梵教大业,行不行,你仔细思虑就是了。”
说着,一阵风从屋外扑来,迷了辨玄的眼,等再次睁眼时,眼前已没了青衣人的身影,在青衣人原本席地而坐之处,一块玉在屋外照进来的光下,隐隐闪着莹白。
远方有鸡啼之声传来。
一阵清冷空气扑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甜味道。
原来已是初晨了。
辨玄转过头,望向外面,发现不知道在何时,初晨的淡淡白色已经浮现,他慢慢起身,先从地上拾起这玉,上面有着“快雪时晴”四字,以他学识,多在梵学,还不能识得来历。
拿在手里安静看了一瞬,就收入袖中,朝着门口走去,推开虚掩着门,远处晨辉从地平线跃来。
院内静悄悄,大门依旧关闭着,就如同这门,出来时仍是虚掩着,青衣人推门进来的情景,仿佛只是梦境。
若不是留下了一块玉,自己都要怀疑那只是入定后产生的幻景。
袖中握着玉的那只手,轻轻握紧了玉。
持此玉,明行梵法,暗用玄机?
手中传来的冷硬的感觉,让辨玄坚定了信念。
此人所说,未必就是善意。
但自己的确已无路可走了。
不是因再无生路,而是熟悉之人的惨死,那些无辜弱小的惨死,让他已生心魔,他能感受到,自己对梵法的信心已有裂痕。
可没了梵法,自己还剩什么?
只能朝着自己所认为的唯一能走方向行去。
无论对错。
代王府正院
初晨时分,月亮仍未彻底退去,晨辉与月光交相辉映,虽不如逢魔时,却已是很多人早早醒来的时候。
最大也是最舒服的一间卧房内,并未点着香,屋内只插着一些鲜花,淡淡的花香,怡人心脾,自然而然。
垂下的床帐内,叶不悔和孩子还在安静睡着。
床帐外,苏子籍用手挑开一条缝隙,朝着里面看了一眼,见母子二人睡得香甜,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
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有大半,都是为了妻儿能平安喜乐。
只要他们能平安喜乐,做什么都值。
探望片刻,转身走了出去,几个丫鬟仆妇无声行礼,苏子籍出了庭院,才放开脚步,不再刻意放低声音。
“主公。”野道人从走廊过来,一副刚从外面进来,一夜未睡的模样,到苏子籍跟前,行了一礼。
苏子籍眼一闪,停下脚步,就问:“办妥了?”
野道人露出笑意,压低声音说:“主公,已办妥了,一切按照您的大计,皇城司的人,已注意到了曹易颜。”
苏子籍听了一笑,吁了一口气,没有多说。
野道人做事,自己还是放心,不管曹易颜来京办什么事,此人敢派人安插到自己府上,并且献上毒计,就是对自己不含好心。
就算不谈这条,也犯了忌讳,现在苏子籍越来越理解,为什么凡是争斗,必先清场的道理了。
总不能自己斗的你死我活,给外人得了便宜。
“手脚干净点,别让人得了便宜!”苏子籍语气平静,一点都不担忧,他太了解政权或皇帝的德性了。
自己等人都是龙子龙孙,争夺还勉强说的过去,外人插手,就是死罪,只要抓到一点痕迹,就会咬下去,追上藤。
曹易颜?
此时,远处晨辉已是升起,高空挂着的月亮落了下去,月光渐渐隐去,正应了那句话,暗月焉能与朝日争辉?
不管曹易颜是谁,先让朝廷穷索治罪罢,还能转移嫌疑。
“是,主公,本来我们就插手不多,干净的很。”野道人见主公表情,就知道主公对自己办事很是放心。
他想到最近围绕在主公身边的几人,暗暗自得:无论别人如何立功,能干这等“阴谋”之事,唯有自己而已!
别的人身边都有类似干“脏活”的人,野道人就是擅长干这类活的人!
但苏子籍并没有让野道人只做“脏活”,除这些事,野道人经手的事情就多了去了。
也因此,就算别人干这类活的人大多不得善终,可野道人并无担忧。
别说主公并不是这等卸磨杀驴之人,便是将来真卸磨杀驴,只要能让他一展抱负,能青史留名,野道人也甘愿!
且看过往朝代中,凡是留下名字的臣子,要么是名臣,要么是酷吏,要么是奸宦。
他大概是做不了名臣,从出身上就不够这资格,恐怕那些能掌握笔杆子的人,未必会对自己有好言语。
但他完全可以去做位于酷吏跟奸宦之间的臣子!
哪怕他在青史上的名声算不上好,也比平庸一世,死得如同草芥一般无声无息要来得好!
野道人这样的想法,苏子籍虽从不曾问,却也大概能猜到一二。
主臣二人都心知肚明,苏子籍现在的身份,就是在刀尖上跳舞,虽是亲王,其实就是过河卒,能做的就是必须争那至高无上的位子!
否则任何一个皇子皇孙上台,都不会容忍前太子的唯一子嗣在世!
谁让代王这太子之子,占据着大义和名分!
唯有得到位子,苏子籍才能保全自己,也唯有保全自己,他能继而保全自己的妻儿部下。
这些,都是这阵营的人心知肚明的事,无需去说,彼此都很明白。
有进无退,唯胜与死矣!
苏子籍背手默默踱着,二人没说话,一前一后顺着长廊外走,才走到一半,迎面就来了两人。
分别是惠道跟洛姜,这二人不像是约好一起过来,却一前一后走着,前后不相差十米。
二人之间同样也不说话,在看到苏子籍时,二人立刻快走几步,皆是向苏子籍行礼:“见过大王。”
此时,晨辉微冷。
随着代王叫起,洛姜忍不住朝着代王看去,就发现代王脸上的神情,比晨辉更冷。
面容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杀气!
只是转瞬间,杀气就隐去不见了。
下一刻,洛姜的目光就与代王的寒眸对上,她情不自禁地垂下了头。垂下头后,洛姜才意识到自己这种本能,就像普通野兽见到了森林之王,在看到的那一刻,就情不自禁低头。
苏子籍朝着洛姜撇去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落在了惠道脸上。
惠道此刻脸色苍白一看就像是刚刚病了一场,但眸子却十分明亮,给苏子籍的感觉,甚至比当初刚来见苏子籍时还要更加好!
这老道,莫非是感悟了什么,所以才会脸色苍白,却精气神极好?
苏子籍想着。
他当然也想过,这状态是否与自己有关。不过,此人只要不说,无关的事,苏子籍就不会去主动过问。
“都免礼,起来吧!”苏子籍笑着,相遇后,只是转瞬间,就汇合在一起,继续外去。
苏子籍被簇拥在正中,有龙行虎步之势。
薄延带着侍卫走过来时,恰就是看到了这一幕,忙垂下眸光,不敢直视。
苏子籍微微蹙了眉,扫视了一圈。
原本有一百五十名侍卫,现在只剩下一半,但这被剩下的一半侍卫,却皆是精锐了!
无论是神情、姿态、身形、气势,全显得精锐,苏子籍扫了一遍,甚至觉得只剩下一半未必就不好。
除了几个故意留下的人,比如说郑怀,甚至半个薄延,别的都算是经过考验的人,忠诚上相对可靠。
以此为骨干,补充队伍,到时就是一支可战之兵。
不过之前,还是磨练磨练。
“薄延,点二十五人随本王出府!”苏子籍扫了一眼说着。
“小臣明白。”薄延立刻应是,转过身,很快就从几十人里,挑出了二十五人。
苏子籍依旧让薄延跟着,却没让洛姜跟着同去。
这不仅是为了保护洛姜,让这个已投靠了自己的人低调一些,更为了让洛姜留在府里保护王妃跟世子。
“洛姜,府内安全,你多关注。这一切就都交给你了。”苏子籍认真叮嘱着洛姜。
代王这样郑重的嘱托,让洛姜回答得也格外郑重。
她抬起头,眸子微亮望着苏子籍,认真应话:“主公放心,洛姜在,不会有外人能踏入正院半步!”
这话说的不虚,她虽然不是武功绝顶,但也算是一流,更有着府兵配合,除非是带兵来,不然就算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她也觉得未必能得讨得好。
这就是主场之利了。
“恩!”苏子籍朝她点了下头,带着薄延就过去。
薄延与洛姜擦肩而过时,目光一碰,彼此之间带了点火花,而野道人,则回头看了洛姜一眼。
野道人对此女,一直抱有警惕。
毕竟此女来历虽明,却并非善类。也就是他的主公,愿意给洛姜这样的人一次机会。
连这样细作都愿意收服给予信任,这也是让野道人钦佩的一点。
换做是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
洛姜此女,到底是否真心归顺,野道人觉得应是真的,但洛姜身后组织,是否知道洛姜已经投靠了主公,是否会借着洛姜之手,做点什么,野道人却不敢打包票。
所以纵然主公没有要求,野道人每次见到洛姜,都会给此人审视。
“多半齐心矣!”
惠道却别有看法,洛姜的面相从最初有些看不出虚实,带着一些不得善终之相,到了现在的隐隐红黄之气,这是将来能更进一步。
六品女官,府内没有,说明代王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但这面相之中,却又有着很重的凶煞。
其实不仅仅是洛姜,几个跟着代王的人多少都有这等面相。
不成功,则成仁!
惠道收回目光,紧随着前面的人,他清楚,别说这些人,自己等人都有,如此相似,说明基本上归心了。
“不经战事,不知兵法。”
“原本府内人事,看起来虽有章法,却还是松散,但是经过此役风波,经过清洗,虽规模缩小,却有章有法,大有锻铁成钢之意。”
惠道心中感慨,原本他虽学道法,也通过人性,却还有几分黎民之心,觉得清洗有失仁道,现在才明白,这是锻铁成钢的必然过程。
“人主之道,非道梵能囊括矣,现在核心已成,就看党羽了。”
出了门,外面朝霞漫天,远远望着,煞是美丽,代王脚步一顿,突然停了下来。
紧随着代王走出来的这些人,自然而然也放缓了脚步。
就见距离代王府门口不远,一群人过来,为首的是捕头石承颜,此人别无出奇,就是在不久前风波中,还坚持请安,这次就点了他随从。
在石承颜身后的,是顺天府的一众巡捕衙差,石承颜一边走着,心里满是兴奋!
“这次倒是赌对了!”
“代王果然没有一蹶不振,没有获罪,而是很快又复起了!”
石承颜觉得自己赌对了,这一次,他跟着代王做事,说不定终于能够一展抱负,平步青云!
这是一个机会!
京城内的捕头再厉害,在真正的贵人眼里,也就是个小卒子,随时都可以被舍弃!
他出身也就是那样,又起步太低,纵然有着才能,可这才能,在贵人眼里,又值得几分?
代王不同!
他能感觉到,代王与别的贵人不同,是有所期重,跟着代王做事,说不定真能实现理想!
“石承颜来了。”野道人这时低低说,代王目光隔着几十米远,与走过来的石承颜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角落里,突然奔来一人,此人原本也大小是官,现在衣衫不整,人很憔悴,却是张睢。
张睢原本在府内有着体面,现在朝着站在大门口台阶上的代王就就拜,哭求:“张睢有罪,拜见代王,望大王恕罪,再给我一个机会!”
包括走过来的石承颜,看到这一幕都不由自主看向了代王,代王立在那里,听而不闻,只淡淡说:“出发。”
张睢听到这话,不敢置信抬头,起身就要扑上来,这哪里能让他近身?顿时就有人上前一把抓住张睢,捂住嘴拉下去。
“大王,大王……”叫声渐渐远去。
几乎同时,皇城司,一个灰袍内侍快步进去,行走间简直飞一样,但依旧不是跑,而是极快行走。
转瞬间就匆忙入内,到了宫内的一个房间。
这房间里,此时有五人,坐着二人,站着三人,坐着的这二人,中间横着一张桌子,摆着两盏茶几盘果点。
赵公公和马顺德在两侧大马金刀坐着,都在慢悠悠喝茶。
大太监若是恨谁,除非此人已彻底落在了泥潭里,否则都是脸上带着温和至极的笑容,仿佛此人是极默契的朋友,别说是脸上不带恨意,便是从他们的眼睛里也轻易看不到戾气。
二人和和气气地在这里喝茶,两侧站着的三人都垂头而立,屋内气氛就因此有点古怪。
就在这时,灰袍内侍已快速入内,一进来,就朝着坐在那里的二人磕了一个头。
“报!丙六处已发觉齐王被阴谋陷害的蛛丝马迹,折子在此!”说着就奉上了一个折子。
旁立刻有人走上前,将折子接过来,转而递过去。
马顺德着急,一把就拿过来,率先展开看了。
难道是和代王有关?
天晓得,在听到这个禀报一瞬间,马顺德有多么高兴,简直可称得上是大喜过望!
若此事真有代王插手其中,那他之前担忧的事就不必再愁了,他心里明白,陛下其实很看重齐王,并且致齐王于死地,实在破了皇上的红线,必然不会放过代王!
可目光落下去,扫了几行,脸色淡去,眉也皱起来。
“怎么了?”赵公公见他这变脸一般的反应,顿时惊讶。
要知道,这马顺德虽做事让赵公公有点看不上眼,但此人也绝对不是轻易就变色的人。
此人还是有些城府,能让一个大太监立刻变色,这折子上的内容莫非是很让人意外?
不过赵公公没有立刻说话,而等着马顺德看完,将折子递给他,才慢悠悠地展开,也低头去看。
这一看,他的眉也跟着皱了下。
“曹易颜,一个举人?”
一个举人就敢插手京城争嫡,这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是。”灰袍内侍垂手,口气清晰:“此人曾与刘湛真人有过师徒关系,但是后来却疏远了。”
“本来此事当时被记录在案,是因涉及到了刘湛真人。因此只是记录,并没有在意,现在针对性一查,就发觉此人很不简单。”
“曹易颜,不但有着刺杀齐王的嫌疑,有人报告,他的人就在齐王遇刺的当日出现,离齐王不过三百步。”
“其更绝非是临时的乌合之众,而有不少据点在京,深入查,更是触目惊心,有的据点已有二三十年之久,训练有素,绝非江湖匪帮。”
二三十年,又姓曹,还训练有素,难道是前朝余孽?
赵公公听到这里,眼皮就一跳,若有所思,却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只是看完了折子,就将折子放到了桌上。
虽皇上已经恢复了自己职权,但到底不如以前,并不想发表看法。
马顺德倒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再次拿起折子,又看了一遍,似乎是来了兴趣,就说着:“赵公公,这事的确有些蹊跷,可以深挖下去,你怎么看?”
这老货,简直是没安好心,这等敏感的事,一沾手就洗不干净了,成了也有祸端,败了更是有杀身之祸。
不,也许这老货并不是想要坑他一把,而是真的动心了?想要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赵公公抬眸看向马顺德,顿时有了想法。
“马公公,皇上并没有说把皇城司给我,你还在管事,这事你自己做主就是了。”赵公公略一欠身说着。
这话一出,就算有着警惕,马顺德还是显出几分得意,其实也不是不懂赵公公可能有别的用意,只是权力之事,真的是让一步,就步步下风。
多少人受了毒害,听“清静”、“无为”等词,结果不得善果。
马顺德盯着看了看,哈哈一笑就起了身,一把拿起折子,对赵公公说:“走,我二人这就去拜见皇上!”
赵公公看着走在前面的人,嘴角扯了下,暗暗摇头。
曹易颜自己是见过面,文才功名不过是举人,是微不足道,可此人武功极高,更有些党羽,有情报和应国的关系水很深,这等事,办好是大功,可这大功就是才烤的肉,也要看吃的人是否会被烫着嘴!
赵公公可不觉得马顺德有这样本事,掺和进这事里能全身而退。
不过,这些与他又有何干?
既不是他推着此人掺和这事,他也没有被卷入其中。
事关前朝余孽,关系应国,关系争嫡,一个太监跳进这旋涡里,不粉身碎骨,运气就太好了。
二人步行,直接来到皇帝所在,都是大太监,进入宫殿不必传禀。
重幔掩映文几书架,地上金砖光可鉴人,回廊过道站着小太监,都是手执拂尘,一动不动,偶有巡查,都是平底软鞋,脚步轻盈,免得打搅了皇帝。
“公公!”小太监略示意,果然,就见得站在殿内的人,一身道袍,身形挺拔,正是刘湛!
刘湛年纪虽长,可的确有几分飘然出尘之姿,赵公公与刘湛关系一般,不算好也不算坏,只是看了一眼刘湛,就垂手躬身站在一侧,等着陛下对刘湛问完话,再与马顺德一起向皇帝禀报。
马顺德则看一眼刘湛,对这老道不喜欢。
此人有时太高傲,在马顺德心里,就是看不自己!
一个看不起自己的牛鼻子老道,找到机会,必要让此人好看!
可眼下暂时还是没有机会。
这让马顺德有些气闷,他只能低垂着头,不言语。
此时,皇帝在最上面,已扫到二人进来,不过眼下正在与刘湛说话,只朝着这两个大太监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卿乃道德之士,这次法事,就由你主持。”皇帝与刘湛的交谈,正巧就告一段落:“务必配合代王,将神祠之事,完美的结束。”
神祠事关京城数十万信众,就算是皇帝,也不愿意拖延,眼见年关将近,就此吩咐。
刘湛立刻磕首:“是,臣定不辱命。”
顿了顿,见着无话,就退了出去。
皇帝这才看向二人,问:“你二人何事?”
赵公公只磕首回话:“奴婢已办完了差事,特来交令!”
这话一出,马顺德就忍不住朝着看去。
怎么回事?
两人是一起回来,虽说马顺德已知这老东西不会与自己争功,可这老东西突然置身事外,丝毫不沾,这同样让马顺德感到了一丝不妙。
不过,事已至此,总不能当着皇帝的面,对赵公公进行质问。
皇帝一听,就挥挥手让赵公公退下。
往日里,赵公公若出去办完了差事,也会回来这样磕首禀报一声,皇帝已是习惯了。
马顺德有些迟疑,是跟着赵公公一起出去,还是留下来,这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但跟着赵公公一起出去,纵可以规避风险,机会也同样回错失!
再说了,姓赵的老东西现在没有管着皇城司,过去皇城司姓赵,现在皇城司可是姓马!
有自己马顺德在,皇城司就要做出一番功绩来,好给皇上看看,自己不输给姓赵!
想到这里,马顺德没有出去,皇帝看一眼马顺德:“有事?”
“皇上,奴婢有事禀报……”
殿外已经走出去的赵公公,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大步流星就走下去。
往前一步,是生路。
留在后面的路,纵然能有这功绩,可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
经过之前一难,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首脑太监了。
想到皇后娘娘之前让人传的话,赵公公低垂下眉眼,敛去里面的情绪。
不到一炷香时间,马顺德从宫殿里出来时,手里已拿着一块兵符,兵符这么轻易就到手,这让马顺德有些激动。
“老东西,你吃了亏,就谨慎小心,可你知道不知道,谨慎小心,就等于无用。”
“无事,还可看在情分上留你,有事,你处处退让,只会让皇爷恼恨。”
“老东西,我是没有你情分,也没有你本事,可只要我敢于任事,皇爷现在用人之际,必给我重用,而不是你!”
“除了皇爷,天下官民万万,谁能有资格用清静?”
马顺德脸上毫无表情,眼中却充满了炽热,太监都是无根之人,又没有子嗣后代,就算收养几个义子,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他更喜欢权势!
若以后有了更大的体面,他甚至也想着学别人,娶上几房娇妻美妾,不为了别的,就为了面子!
之前自己不得不小心谨慎做人,怕被人抓住把柄,可现在已经到了皇爷身侧,就必须敢于作事。
姓赵的老东西,再也不能成为自己前进道路的拦路石!
“来人!”回到皇城司办公之处,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直接喊着。
“儿子在!”几个干儿子及心腹都忙着进来。
马顺德手里把玩着兵符,这兵符顿时就让这几人都眼睛一亮,相互之间眼神就露出了火热。
皇城司的权力不小,但真正调动兵马,必须有兵符,有这兵符,才是皇城司真正的主官。
“恭喜干爹,恭喜干爹。”
“赵老匹夫,自持资格老,情分重,可摸过几次兵符?现在干爹执掌不过半年,皇上就赐下兵符,显是极信重。”
几人纷纷说着,马顺德眯着眼听着,过了一会,才咳嗽一声,几人顿时就住了口,马顺德很是满意,开口:“行了,有事交代你们去办。”
“干爹,您吩咐就是!”几个干儿子都躬身。
马顺德就说:“这兵符是皇上给的,你们也看到了,这既是权利,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若办不好这次差事,咱家完蛋了,你们也跟着完蛋!所以,这次必须要办好这个差!”
“你们带着人,广撒网,记住,盯着曹易颜跟以及他的人,但不能惊动了他们,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这些人,都是狡猾至极,一旦有个风吹草动,说不定就要逃了,到时坏了咱家的大事,咱家可饶不得你们!”
“干爹,您就放心吧!”
一个太监一直静听不语,若有所思,此刻忙立起身一躬说:“皇城司与别的不同,本是扎根于京城,不少百姓都是我们眼线,通过他们盯着,绝对不会让人察觉!”
“毕竟,他们可不是官兵或衙差,就是生活在附近的百姓,只是把看见的说下,换一份粮钱或保护罢了。”
太监略有点得意说着,这还是魏世祖时流传下来的制度。
江湖人或术士,对特定人群有敏感,但对这种就难以防备了,不知道抓了多少大盗。
马顺德听了,微微颌首:“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我已经有了兵符,必要时可调动城内外的守军及衙门里差役!咱家回头让人打招呼,你们若有什么事,可直接调兵,一百人内只管用!”
马顺德这话,可算是给这些人吃了定心丸。
只要能调动城内外的军队,那区区前朝余孽,有何可惧?
就算是有着一些自己的势力,可在京城这个地方,前朝余孽必然不会有着太多的人手!
人手太多,早就暴露了!
到时将人堵在城里,抓住把柄,将所有高层都拿住,那他们这份大功,可是足以升官发财,甚至得闻天听。
“还有。”马顺德突然想到一事,阴冷一笑,再次叮嘱:“注意下代王府和他们有没有联系。”
“是。”几个马顺德安插在皇城司的心腹都立刻应命,这时,马顺德闪眼瞧见小太监进来,问:“有什么事?”
小太监忙赔笑轻声说了句:“刘湛递牌子请见万岁,现在要出门了,您吩咐过,要注意,小的特来禀告。”
“呵,说到这事,就有相关的人来了,走,我们看看去。”马顺德站了起来说着。
宫门
其时天已渐寒,虽今日太阳将光洒向皇城,风一吹还是甚寒,外面停着牛车,马顺德过去就先了牛车,过了片刻,果然见步行来的刘湛,显是准备出宫趁车回去。
马顺德冷笑一声,挑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来,对刘湛笑眯眯说:“刘真人,咱家送你一程。”
刘湛客气但冷淡的说:“多谢马公公,这倒是不必了。”
“话说,这次神祠的事,轰动京城,牵连甚广,但法事却由真人来主持,可见皇上对真人的信任啊。”马顺德自顾自继续说着。
刘湛蹙了下眉,就知道这大太监是话里有话,他不喜欢太监,但相比于赵公公,更不喜欢这马顺德。
只因赵公公虽也是个心眼小的小人,可赵公公的“小”,还算在刘湛能忍受的范围内,马顺德却是小人中的小人,不但刻薄,还是苛酷,这种人,就算得了皇帝一时欣赏,也是夜壶——臭不可闻,用了就丢。
许多人以为抱紧了皇帝的大腿,得罪人并且自许孤臣,以为这高明,其实自古以来,孤臣与苛吏,都不得好死。
无它,皇帝也得依靠朝廷,当孤臣与苛吏,得罪了大部分人,皇帝会为奴才顶住压力和反噬?那就不是皇帝了,是白痴。
真压力和反噬大了,故无论忠奸,第一就会把孤臣与苛吏交出去受死。
所以哪怕向皇帝表忠,也要留得名声,不得罪大部分人,可马顺德这德性,就是甘心当夜壶,死路不远。
刘湛岂会和他走近,因此不冷不热的说:“马公公说笑了,若论皇上信任之人,自然是马公公你才是,贫道可比不得。”
说着,就要找借口离开。
结果,马顺德怪笑一声:“咱家听说,真人与曹易颜是师徒?”
刘湛就一惊,脚步也跟着一顿。
马顺德一见,就知道被自己说中了,这老道,竟然真与前朝余孽曹易颜真的有关系?
“真人,还请不要推辞,让咱家送你一程吧,正好,咱家也有事要与真人说一说。”他热情邀请。
因着马顺德提到了曹易颜,刘湛心里忐忑,原本不想跟这太监接触太多,此刻却也只能忍了。
“那就有劳马公公了。”他略一沉吟,就应着。
等上了车,刘湛面沉如水,想着马顺德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突然提到曹易颜,莫非是这孽徒惹了事?
就听马顺德先是让马车继续走,才笑盈盈说:“齐王被阴谋陷害一事,皇城司已是查到了蛛丝马迹,而这件事,恰与曹易颜有关。”
说到这里时,马顺德停顿了一下,看一看刘湛,见神色不变,这顿时觉得有些无趣。
马顺德冷笑一声,继续说:“姓曹,呵,这个曹可是前朝国姓。真人,你过去,就从不曾怀疑过?”
刘湛已经回过神来了,淡淡说:“我道你想说啥,你说的是那个窥探的旅店老板与曹易颜有关?你别忘记了,当日还是我第一时间将其拿下呢!”
“并且天下姓曹又不单是前朝国姓,曹易颜曾经是举人,是经过官府检查过的,乃罗山郡的曹姓。”
罗山郡乃边塞小郡,不是大郡,在这样的郡里能做举人,还是这个年纪,已是文采风流了。
刘湛继续说:“并且,所谓的师徒,不过是结缘于道的香火弟子,连外门都不是,当初向我拜师者,进士有二人,举人有七八人,剩下的也都是秀才,加起来,有二十余人之多。”
“此人当时拿着举人身份拜的,要是有错,怕罗山郡的官府,首先就有失查之罪。”
“当然,就算有种种道理,我也有疏突,会向皇上请罪。”
马顺德暗暗恼恨。
刘湛说得有道理,作一个举人,一次次考试,官府必然会一次次的核查身份,真有问题,早就应该查出来了。
虽然说,真是前朝余孽,必然有着一些势力,靠着势力,伪造一二身份,让官府都查不出,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这就是地方官府的责任了。
而且现在道学昌盛,不少官员也与道观结缘,刘湛并不是只收曹易颜一个入门弟子,而是一天同时收了二十余秀才举人进士等人当香火弟子,这就非常正常了。
这番说辞就算是到皇帝面前,皇帝怕也不会治罪,要是追究,就有着苛察的嫌疑,最多就是呵斥罚俸下。
“可恶,这妖道竟然能如此狡辩!”
马顺德心里寻思,就要似笑不笑再说,就听着有马蹄声传来,有人追上来了?追上来的人是谁?
听到突然之间从后面追上来的马蹄,马车内的二人都悚然一惊!
在这种时候,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带给二人警惕,尤其是刘湛,微微蹙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不要乱想,刘湛养气甚深,立刻将这颗心给沉了下去。
反观马顺德,则紧张中透着一丝期待与兴奋,直接勒令马车停下。
“马公公!”就在这时,后面追上来的人已到了马车旁。
这里还是御道,奔马可是非同小可,马顺德早就知道,能在这条路上狂奔单骑的人,必是有着急事且有着令牌的人!
果然,掀开车帘一探身出去,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一个姓姜的百户!
此人不算是马顺德的心腹,但在皇城司里一向是能干的一拨人,且对着马顺德也没有什么阳奉阴违之举,所以马顺德也经常交代此人一些相对重要的事情去办。
此人狂奔一骑追上来,马顺德就意识到,这是有比较重要的情报了,不然的话,何必让一个百户着急成这样,自己跑来送信?
“司督,请过目!”一见牛车停了,姜百户翻身下马,将揣在怀里的情报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马顺德接过来,展开一看,立刻变了色!
他直接扭头看向仍在马车里的人,冷笑:“你这学生曹易颜可不简单,竟然与应国有很大牵连!”
应国?
刘湛原本没有多少感觉,这倒不是说危机感不强,而是他作一个道门宗师,在遇到危机时,是能提前有所感知。
过去他不止一次掐算过曹易颜的事,可所看的结果,都非常清晰,无非是一个举人,有些武功师承罢了。
并且没有带给危机感,这说明不管此人做什么,都牵连不到自己身上。
可这一次,却一下什么都变了!
在马顺德没有说出这句话之前,刘湛依旧是感觉不到来自曹易颜带给他的危机感。
可此刻马顺德一说破,他顿时心一沉,一股子沉重的危机,顿时就沉甸甸的压在心上!
“不妙!”刘湛脸色一变,电光火舌之间,他顿时就想起了一事。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人有了测算之术,想以此窥探天机,天机自然有相应的变化。
其中一种就是这样,无论怎么样测算,都非常平常,直到说破或不需要掩盖才露出真形。
哪怕说破了,眼前仍是云里雾里,看不清楚,可这看不清楚,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顿时给了刘湛巨大的危机感。
“不妙,事情大了。”
不过,因这个消息任谁听了都会惊诧,刘湛变得难看的脸色,并没有引起马顺德的怀疑。
马顺德只是怪笑一声:“真人,不如我们去见见这位曹公子,听说他可是书剑双绝,要是拿不下,还需请真人出手呢!”
这话说的就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了,甚至带着了几分椰揄。
马顺德其实这时,也没有相信刘湛真的与曹易颜以及应国勾结,但刘湛有这嫌疑,就可以拿捏了。
皇上喜道炼丹,掌握了个相关的人士,作用很大。
“哼……”刘湛刚才本想下车,可这事对他来说,已不再是可以置之不理的事情了。
曹易颜若单纯只是被人怀疑是前朝余孽,那一切都好说,完全可以将这事推脱掉责任,就连皇帝都不会觉得这事与他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毕竟,当初曹易颜拜师的事是有迹可循,只需要派人去调查,就能调查出一个结果,所以刘湛是不惧的。
可曹易颜却与应国有了牵扯,还被皇城司掌握了证据,这事的性质,立刻就变了样!
单是前朝余孽,全国尚有二百万,最多就是暗里打压。
可勾结应国,就是谋大逆,是真真正正威胁到了大郑江山,在这事上,只要有一丝嫌疑,就宁杀错不放过。
自己虽在皇上面前有几分颜面,但若自己丝毫不给皇城司面子,等到皇城司在皇帝面前摆弄是非,自己就算是多长几张嘴,怕也要说不清楚了!
刘湛这一迟疑,马车就不停驰去,到了二条街外,只见一批黑衣人,默不作声的迎了上来,却是皇城司的人马来接应。
这些人与从别处赶来的人渐渐汇合起来,抵达到了一处,这时已是黄昏降临,炊烟四起。
只见街道东西南北都严严实实,沿街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都是持戈悬弓带刀的皇城司的兵甲。
见马顺德办事如此周张,刘湛不禁皱了皱眉,瞥了眼没有说话。
在面前的是一个南朝北的客栈,门前有一片空场,由于将近黄昏了,因此挂着二盏米黄色大西瓜灯,上面写着“百年老店范家”,灯光已经亮起来了。
围墙低矮,在外面能看见房舍一间挨一间,依次排去有二十多间,并且大半也点了灯,看起来生意兴隆。
“所有进出的人全部截住。”马顺德命令的说着,每个出来的人,就立刻有甲兵上前拘押。
这些从客栈里出来的人,一个都没跑掉,全部都被抓了起来!
别说是一个人了,大概就是从里面出来一只兔子,飞出来一只鸟,都逃不过皇城司的眼睛!
“马公公,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刘湛下车时,看到的就是一大批甲兵,以及被捆了,并且堵住了嘴巴的一大群人。
“刘真人,打草惊蛇,是得蛇能游到别处,所以才要暗里来。”
“现在皇城司办事,周围都堵的严严实实,就得惊了,让里面的蛇鼠都串出来才是上策。”
马顺德尖声说着,直接一挥手:“来人,点起火把,将这客栈内的人,全部拿下!”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随着马顺德一声号令,油把一起点亮,此刻是黄昏,还略带一点点没褪去的幕色,随着火把被照得明亮,这一片地方都一下子亮如午时!
既然已是准备大张旗鼓的往里攻打,自然也就不怕被里面的人发现他们的行踪了。
甲兵云集,将整个客栈团团围住,不说里三层外三层,也差不多,其中一个百户对着马顺德一礼,就率着一支甲兵冲了进去。
“啊!救命!”
“谁?!”
“官爷饶命,我不是坏人!”
“我是良民,饶命!”
开始时还很正常,只是陆续响起一片惊叫声,都是普通客人的反应。
“难道人没在里面?”一直听不到打斗的动静,马顺德反有点着急了,结果就在刚这么想时,转眼间,就听到从客栈里面传出几声惨叫!
其中一声惨叫,大得里里外外都能听到,凄惨无比,而远处的狗,甚至都开始狂吠。
马顺德皱着眉,有些分辨不出来这几声惨叫,是敌人被宰了,还是自己人被人给干掉了。
从声音上,还是很难辨别出这一点。
这几声惨叫,就是兵甲交战之声,兵器相互击打之声,这些声音,很是特殊,是属于只要经历过,就不会分辨错。
“果然是反贼,竟敢持刀反抗。”马顺德心中大定,再次冷笑,看来里面的人还是有不少是武者甚至战兵。
自己这次包围客栈倒是没有围错地方,能反抗成这动静,里面的人,的确不是善茬子!
兵甲交战声持续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不到一炷香时间,里面的交战声就突然停了。
原本空荡荡的大门口,突然从里面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一听就是有一大群人向外跑出来。
外面的甲兵们,包括皇城司的这些人,都安静盯着大门口,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火把燃烧的声音,滋啦作响。
刘湛微微垂眸,不去看,但也没有提醒什么,下一刻,里面的一大群人就冲了出来。
“救命,里面杀人了,杀人了!”
冲出来的这群人,穿着打扮各异,大多穿着长衫或丝绸,毕竟能在这种客栈住宿,一般不会是普通贫寒百姓。
这一大群客人涌出来逃命,从人数上来看,大概有六十余人!
其中还有个穿着举人衣服的人,看起来是留在帝京准备来年会试,刚才就是他在大喊。
此刻看到外面的人,他仍喊着:“里面杀人了,杀人了!”
“呵,没想到倒有一群杂鱼跑出来了。”
一个眼神,就有着一个百户上前一步:“全部立刻停下,跪伏在地,全部立刻停下,跪伏在地!”
不知道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别的,只有一半人迟疑的停下,还有一半人大喊着继续冲。
“射!”见此情况,马顺德残忍的一笑,手一挥,只听曝噗连声,弩弓似雨落下。
“啊!”惨叫声响起一片,现场惨烈无比!
大部分普通客人,就像一个个的活靶子,立刻中箭,有的被同时射中了数箭,甚至射到了脑袋脖子上,闷哼一声,当场毙命。
也有人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竟然中了几箭没有立刻死去,而是跌翻在地,发出了长长的惨叫。
那个身着举人衣服的男子,就中了两箭,却没有立刻死去,大睁着眼睛,想要开口说什么,一口血吐了出来。
直到死,他的脸上都带着震惊之色,仿佛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堂堂一个举人好好的在客栈里住着,温习功课,就突然遭遇了这样一场死劫!
为何外面的甲兵要射杀自己?
而在这几十人里也有例外,除了跪在地上,以及冲过去被射中,还有三人,在乱箭齐发过来时,直接用胳膊隔开了箭!
这样的身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马顺德冷笑看着,有人想要趁机混入普通客人里冲出来,早就被他料到了!
这才是宁可错杀不可漏网的原因!
不过,就算是有着功夫,想要靠着这点功夫,就突破他的甲兵大阵,也不过就是痴心妄想而已!
“再射!”三人才冲出去,前面射完的弓箭手直接一伏,后面紧接着,后面就露出了甲士。
这些甲兵手持长矛,一声大喝,十余枝长矛破空而飞,啸风之声如风雷,就射了过去。
这些甲兵的长矛,虽远距离和弓手不能比喻,可在二十步内,能洞穿盔甲,只听“噗噗”连声,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人,顿时连中三矛,圆睁双目,跌了出去。
有一个不直接冲,而是绕墙窜走,“唰”一声窜上院墙,手一搭墙檐,侧向腾升,就要逃到隔壁院子,再寻突围。
“杀!”
突然之间对面院子冒出一人,一刀斩下,那人下意识举手格挡,只听“噗”一声,直接将手臂而断,刀势不减,几乎劈成了两半,惨叫一声跌下。
只最后一人最机警,就地一滚,退入了客栈。
“杀进去!”见状,马顺德阴冷嗓音继续命令:“还有,出来的人,全部擒了!”
“是!”随轰然应声,顿时又有一队甲兵冲了进去。
马顺德跟刘湛站在队伍中安静看着、听着、等着,片刻后又是连连交战声!
之前进去的第一批甲兵,显已全部战死了,否则也不会有人能混入普通客人里冲出来。
不过,就算第一队甲兵战死了,外面甲兵依旧有很多,管大管够!
“朝廷的兵,就是这样用的,拿十个百个换一个都值。”
马顺德根本不会去怜惜甲兵的性命,对他来说,只要能达成目的,就算是多死上几队甲兵也完全可以,完全值得!
而他手里掌握着兵符,这些甲兵不管心里是否愿意,随着命令,都要冒死往里冲!
更有一队人,对伏在地上不敢动的旅客一一绑了,更对着已经中箭的人,直接拿刀去戳。
“啊!”两个补刀的甲兵,一刀戳下,一个装成死人尸体的人惨叫一声,立刻毙命。
被补刀杀死的人,是穿着普通客人的衣裳,可刚才既有人混在客人中冲出来,谁也不敢保证,这些人里是不是还有那些人的同伙!
既然刚才已经冲锋了,秉承“宁可错杀不可漏网”的原则,必须补刀。
见此,突然之间有二个“尸体”跳出来,就要向外逃去,这时,弓手已经缓过来,只听着“噗噗”二声,二人顿时连中七八箭,摔到在地。
“饶了我,饶了我!”见甲兵凶神一样走来,手中长刀犹滴着鲜血,一个“尸体”眼中现出恐惧,猛然坐起跪在地上求饶。
长刀对准他的脖子猛地扎下,这人惨叫着,双手紧紧抓住长刀,甲兵狞笑着又是一沉,只听“噗”一声,这人全身扭曲,双手瘫软,跌了下去,身子在血中抽搐。
刘湛嘴角几乎抿成一条直线,却什么都没说,见状,马顺德越发得意了。
刘湛之前不是还一副道德高人,现在还不是要在面前装孙子?
这感觉,就一个字爽字。
就在马顺德有些走神时,补刀的甲兵已是戳死了几个重伤没死的人,相反,绑的人没有那样快,都一动不动趴在地上。
这本正常,普通人哪敢反抗,结果就在甲兵走近时,突然之间,一人暴起,只见身影一闪,已经向马顺德疾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