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狗官纳命!”这人怒吼,刀光一闪,人化流光,身躯瞬间缩小到不及三尺,人刀贴地切入,这是避开弩射的方法。
是个高手,是个死士,在这时还不退反进,刘湛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却微微摇头。
“贼子去死!”一个百户转出来,怒吼举手一挥,军令如山,有进无退,甲兵挺进。
“铮铮铮……”
金铁交鸣声暴起,“啊”惨叫声惊心动魄,人体摔出去,三四个甲兵中刀跌了出去,但几乎同时,甲兵的长刀砍下。
“噗噗噗”三把长刀,分别自此人身子的三个角度砍刺而入,在体内相触,发出了闷哑的金属碰撞声。
这人前冲止住,双眼睁得极大,似乎想说什么,只是一拔,血喷泉一样喷出,摔在地上。
马顺德只冷笑,显然这样的事,早在预料之中。
刘湛饶是心硬,也感到些心寒。
官府行事,就是这样,不论是之前“宁可错杀不可漏网”,还是“军令如山,有进无退”,都是对付独身侠和江湖客的最大利器。
还是这话,官府不在乎人命,就算是天下第一高手,在群甲之下,都难以活命,以百换一,这就是权力!
几乎是同时,客栈内杀声又停了。
马顺德冷冷一笑,拍手:“厉害,真厉害。”
“皇城司甲兵,乃是千锤百炼之兵,结果进入了二个队,都半刻时间不到就没了,刘真人,你这徒弟的人,可真不简单呐。”
他这样说着时,甚至看都不看刘湛一眼,说完,再一挥手:“杀进去!”
“是!”又一队甲兵应命,义无反顾扑了进去!
这些甲兵,都是受皇城司统管的精兵,单说效忠有点虚,但这时是皇朝鼎盛时,军令如山,有进无退,只要有人拿着兵符发出命令,就不得不舍身忘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有万死不辞!
“杀,杀光贼子一个不留……”随着这一队甲兵扑进去,里面再次响起了杀声。
倒不是不想多派人,而是客栈就这样大,根本施展不开,只见百户手一挥,十六具射匣预备,箭矢闪着寒光,要是有人闯出,立刻杀无赦。
“铮铮铮”里面喊杀和兵器碰撞声一片,能看出这一次的交战要比之前的更激烈。
这次延续的时间也更长一些,不过纵然是坚持更长,过了一会,杀声还是停了。
“杀进去!”百户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面无表情举手一挥,第四队再次扑入。
马顺德见此一哂,反轻松了,笑着:“刘真人,你说他们,是应国的人,还是江湖客?”
刘湛听着里面的动静,默许良久才说着:“要是说江湖客,没有这种默契战阵,要是说应国士兵,又没有这等武功。”
“或是二者结合。”
“二者结合?那不就是当年绣衣卫,我们皇城司的前辈?”马顺德嘿嘿笑着,似乎看见了老鼠的大猫。
“啊,啊,啊”
“噗噗噗”
这次,就很少有激烈格斗声了,只是不断有惨叫,过了不久,只听脚步沉重声,活着的甲兵出来了。
一队人折了三成,最前面的是一个队正,脸上也染了血,出来后,就单膝跪倒,瓮声瓮气禀报:“司公,客栈内共有十三个贼子,除一人外尽数击毙,没有找到前朝余孽曹易颜!”
没有找到曹易颜,难道曹易颜提前得到消息跑了?
这不可能啊!
他之前可得到了消息,曹易颜就是待在这家客栈里,而在得到曹易颜进入客栈的情报,皇城司的人就秘密将客栈给包围了起来。
外人可以进去,可所有从里面出来的人,无论是谁都会被瞬间拿下。
被拿下的人里,也没有曹易颜!
在这种被重重包围的情况下,别说一个人了,就是一只鸟飞出来,也不可能毫无痕迹!
难道曹易颜还能变成小虫子飞出来不成?
马顺德的脸色顿时就有些难看了,自己可向皇帝打了包票,一定会将曹易颜给拿下!
为了拿下曹易颜,他布局了很多,还从皇帝里请来了兵符!
如果这么多准备,都让这个前朝余孽给逃了,自己在皇帝面前还有什么功劳可言?
想到这些,马顺德阴沉着脸说:“走,咱家去看看!”
他没有招呼刘湛,但刘湛知道,自己也必要跟着一起进去,才进门,一股血腥气就让人作呕。
马顺德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可以命令千百人去死,但亲临尸场,就有些不能忍受了。
倒是刘湛,之前面露不忍,可事已至此,反倒不在意了,只表情淡淡扫看着四周。
马顺德看了一眼,见刘湛这副做派,冷声了一声,没说什么,越往里走,场景就越惨烈。
一片狼藉中,一开始死的多是甲兵,后面才渐渐有了伙计跟账房打扮的人。
再往里走,就能看出,里面的人生生是被人海战术给耗死!
“剩下那人在何处?”马顺德冷冷的问。
“司公,在这里!”
刚才出来队正带着人,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给拖出来,直接扔在了地上。
不过从此人被绑住手脚以及被堵住嘴能看出,这人怕是还不怎么驯服,但此人已伤成这样,连手筋脚筋都已经被挑断了,没办法暴起伤人。
马顺德向前走了两步,示意人将这人嘴巴里的东西给扯出来,阴冷到处问:“你是应国的人?曹易颜又和你们是什么关系?他是不是前朝余孽?你若是老实回答,咱家可以免你一死!”
“呸!”此人抬起头,定定盯着马顺德看了一眼,就呸一声,竟是直接将一截舌头给吐了出来!
嘴角流出黑血,竟就这么死了!
“是咬舌自尽,牙齿里有毒,之前竟是没有查出来!”有人上前掰开此人的嘴检查一下,懊恼说着。
用了毒,还直接咬舌自尽,这是丝毫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吐露真相的机会!
民间传说,宣传文章,有不怕酷刑的人,但实际上,可以这样说,人体有自己规律,没有能熬过酷刑的人。
因此真正的死士,就是不给自己吐露真相的机会!
(本章完)
“果然是死士,还是官家训练的死士!”马顺德惊喜的说着,这明显是官家的作风,要是江湖客,说不定都觉得自己是大丈夫,能熬刑。
这最后一人竟然是官家死士,马顺德不但不怒,反而大喜!
毕竟,不是有大问题,何会有死士?并且这死士又何必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自我了结,更是可见,这是真网到了一条大鱼啊!
就算是没能立刻抓到曹易颜,能确认了应国可能被牵扯其中,还动用了死士,这不就足以说明,他之前的判断不是错的,这曹易颜,的的确确就是前朝余孽!
只要能够调查到一些确切的结果,将这份报告递送上去,皇帝总不至于认为自己是白干一场!
而且若能顺着曹易颜这条线,抓到更大的鱼,说不定这次的功劳,比他之前所以为的还要更大!
一些有着势力和权力的前朝余孽,总要比一个苟延残喘并无势力的前朝余孽更有价值!
马顺德的脸上,露出了抓到了大鱼的表情,看向刘湛,有些意味深长说:“真人,这可不简单了,你觉得呢?”
刘湛心里已卷过了一阵风暴,但面上反显得更平静了,带上了一点不解,不答反问:“马公公的意思是?”
马顺德嗤笑了一声,二人出了客栈上了牛车,伸手让刘湛坐了后座,说声“起”,牛车就稳稳滑了出去。
里面竟然有着热毛巾擦手擦脸,马顺德又取出一个棉套子捂得严严实实的银瓶,里面不是茶是温的酒,倒了一杯咽了,笑着说:“刘真人,你是道门高人,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但是这件事上,你我似乎可以合作,不说曹易颜和你的关系,就说这人可能是前朝余孽,并且勾结应国,就实是可怕。”
“应国虽是小国,可也兵甲十余万,一旦有变,怕立刻生灵涂炭,本来大好的局面立刻坏了。”
马顺德没有点破刘湛此刻这种态度,也自认为给了刘湛思考的时间,此时就继续说:“事关重大,我们就合作一次,事完了,你还去当你的真人,我还去管我的皇城司,如何?”
刘湛这样一个生性刚强的人,都能在这种事情上装傻,可见这老道也是知道此事重大!
他就不信,都到了这地步了,刘湛还能继续装出事不关己的模样!
马顺德觉得刘湛不会拒绝,毕竟刘湛与应国甚至前朝余孽有了关系,嫌疑不小,和自己合作才是双赢!
自己与赵公公斗争已是到了白热化,现在还隐隐落了下风,必须要尽快给自己再拉一些助力!
原本他也不必非要拉这个不是很喜欢的老道,本和齐王有着默契,可现在齐王自身都难保了!
纵然被查出是被陷害了,可齐王身体已是那样了,还有什么前途可言?不好说啊!
现在齐王未必牢靠,刘湛虽才区区五品,可背后是不小的道门势力,能拉过来,也能使自己多份力量!
至于说,一次合作,上了船,还有下船的么?
牛车慢慢行着,想到之前发生的一幕幕,刘湛的鼻间却仿佛还弥漫着一股血腥气,沉吟了下,突然冷笑一声,说:“马公公说笑了,前朝和本朝法度,都不许我等道人干政。”
“更不要说这等大事了,贫道实在不敢介入。”
“至于曹易颜,如果有罪,贫道自会向皇上请罪,现在贫道要去处理法事的事了,就不与马公公同行了。”
说着,竟也不叫牛车停下,直接掀开车帘,轻盈落就这么下车了!
马顺德完全没料到刘湛居然突然翻脸,顿时脸色一变。
不过就算这样,马顺德也很快就绷住表情,也不挽留,此人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挽留也是没用。
“既是如此,那咱家就祝真人一切顺利了。”马顺德笑着挥手,让牛车继续离开。
等转过了弯,才突然沉下脸,脸色铁青,含着冰冷的杀意。
“小豆子!”马顺德叫了一声,立刻就有一个跟着的小太监跑过来,脚步轻盈,似乎有功夫在身。
“干爹!”小太监躬身。
“你速速回宫,向禀报皇上这次的事,记住一定要向皇上说明,反贼能在京城隐藏这样多年,没有人当后台可不行,而刘湛此人大有嫌疑!”
“还有,给我查道观,无论是关系人手还是银子。”
小豆子是方才跟着刘湛一起经历了所有事的太监之一,自然知道这件事的缘由始末,立刻应声骑了一匹马就朝着皇宫的方向疾行而去。
作皇城司的人,只要是有着紧急消息,就算是回内城,也是可以疾行奔马的。
“呸,给脸不要脸,叫你吃不了兜着走。”马顺德看着小豆子远去,放下车帘,冷笑一声,就闭上眼睛,乘车前往下一个地方。
路口
没有下雪,热身下车,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刘湛眯着眼,看看牛车远去,没有立刻离开,而站在原地运了运气。
“呸,这死阉死气已浓,还想拉我入伙?不过曹易颜的确是大问题……”刘湛神情复杂的叹着。
刚才站在路侧不动,几次默运玄机,仍旧有沉甸甸的重压喘息不过气,这说明劫数已深了。
“这种云雾不知处,不是天意就是龙气,如果是前朝余孽,曹易颜说不定真的身怀前朝龙气,不说破我还不知。”
“就算当时没有说破,不知道,可曹姓是前朝国姓,这是很明显的事,我当年怎么如此疏突,收了此人当记名香火弟子?”
虽仅仅是结缘的记名香火弟子,就类似有人出家取个道号法名,实际关系不大,但如果和前朝国姓及龙气相连,怕种祸不浅。
刘湛深深蹙眉,有些搞不懂当初是怎么回事,自己当时是如何想?
难道真的是天机弄人?
就在这时,一阵牛蹄声音传来,一辆朴素牛车被一个道人驾着赶过来,牛车上不仅有着赶车的人,还有道童。
刘湛上了牛车,直接吩咐道童:“你这就回道观,让观主调用本门的眼线寻找曹易颜,找到了就立刻通知我!”
“还有,告诉他们,马顺德与我不和,道观最近谨慎些,不要给人抓了把柄了。”
“是,真人!”小道童听了立刻领命而去。
刘湛沉思下,又对驾车的道人说:“先不去法事那里,回去,回皇宫,我要面圣。”
(本章完)
听到这话,道人却没立刻调转车,而迟疑着提醒:“真人,时间不早了,若是回皇宫,怕法事就来不及去了。”
刘湛回想着马顺德的模样,冷笑说:“小人报仇最是快速,这事重大,今日我如果不去请罪,怕明天就说不清楚了,走,回去!”
既真人都这么说了,道人自然不会再有二话,牛车很快就调转过来,朝着皇宫行去。
刘湛则在上车后放下车帘,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也不五心朝天,只简单闭目养神,心中不由产生着无力感。
自己刚才推测运道,就有些受伤,而且推测曹易颜的事,受到的反噬更重!
“天机当面而不识。”
曹易颜欺瞒自己太久了,其实自己没有说真话,自己不但没有识得,反有意无意忽视了他的姓,还传了些道法,可不是简单的香火结缘弟子。
如果不是自己有本能的警惕,传法是秘密之事,怕就说不清楚了。
就算是现在,明知不对,已经揭穿了天机,可还是有浓雾遮挡住了曹易颜,使人无法窥探真实根基。
这事狠狠坑了刘湛一把,有些耿耿于怀。
“还是不成……”运转中,原本顺畅的气脉,被突然出现的沉重一压,变得更痛苦。
刘湛知道,这是来自这都城内压制!
因自己与曹易颜扯上了关系,所以连这里的龙气都开始对自己进行隐隐排斥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刘湛只能努力将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负面排除,这或是无用功,但只能去做了。
继续闭目运转,突然之间脸色一青又一红,只听“噗”一声,一小口血在唇畔溢出。
“就算我立刻去请罪,把事情禀告,也获罪于皇帝,种祸不浅么,真正的生机,还在代王?”
刘湛睁开眼睛,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与此同时,马顺德的牛车继续前进,下一个目的地,就是代王目前所在的地方。
皇帝下令,让代王重新接手关于清理神祠的事,马顺德作大太监,也需要来看一看清理的现状。
他还没到时,就有皇城司的人来禀报。
“情况如何了?”牛车暂时停在路侧,马顺德隔着车帘,淡淡问着,虽这里离着不远了,可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
皇城司百户恭敬回答:“司公,代王亲自带队,已带人去清理鸦王神祠了,就在前面那里!”
“哦?代王亲自带队过来的,亲冒石矢,这倒是他一贯做派。”马顺德嗤笑了一声,这一声,却不好说是在称赞代王,还是在嘲笑代王。
不过,清理神祠,其实是伤了阴骘的事,暗里得罪的鬼神与信民不计其数,能任劳任怨亲自动手,这样的亲王,也是挺少见。
就算是齐王这样脾气不好的王爷,过去也是很在乎在读书人之中形象,代王现在这样做法,纵然能得到一定的肯定,可却会失了仁厚的形象。
在争嫡过程中,仁厚这印象可是很大的加分项,代王还真是个莽夫啊!
马顺德忍不住在心底诋毁这个皇孙,可心里却又同样清楚,代王根本就不是莽夫,恰恰相反,代王心思缜密,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严!
争嫡不看说话,甚至也不看行动,只看结果。
这几年,代王虽屡起波折,可每件事都是获得最终好处,马顺德有时细想都觉得,这个从乡野之间被找回来的皇孙,比生长在皇宫里的皇子皇孙都更深不可测!
此人,不是善类啊!
为什么皇爷却屡次加恩,难道就是看在小世子的份上?
马顺德没有让人驾车过去,而从马车上探身出来,远远望向了前方。
一座神祠,一块大匾,写着“敕建鸦王祠”五个大字,檐下吊着四盏灯笼,面积不小。
这家神祠,名为鸦王祠,其实就是鸦三郎祠,供奉的是一个原型是黑鸦的神明,据说此鸦曾救过前朝太后,因此被敕封。
类似妖神,在各地的神祠中并不少见。
这个鸦王就是典型,且它因曾经显圣多次,哪怕这些年一直都没有事迹,但在京城的这些神祠里,依旧可以算得上前列。
不过,这家神祠不是好东西。
在之前神祠没有被清理时,京城内的神祠都是各大势力盘踞之地,当然也会向不少人上贡。
这家神祠以及主持基本上是黑道,干过的缺德事不少,就连自己都知道,只是看在了贡份上张一只闭一只眼罢了。
很明显,这一次,代王是没打算放过。
马顺德望过去之时,这里已被甲兵围住几处出入口。
原本有不少信徒的这家神祠,上次只是封闭,现在却已明显不妙了。
主持全家都跪在一侧,马顺德只远远望着,都能看到附近甲兵刀刃上的森冷寒光。
大开着的神祠大门,从远处看不清里面情况,不过外面的人,马顺德倒是看清楚了。
那是……狗血跟污秽么?他看到有人提着几桶东西过去。
苏子籍没有回头,就知道远处有人在看着自己,这等气机,应该是马顺德?
随着蟠龙心法灵异日显,只要接触过,就能大体凭气机感觉到身份,所以无需回头,就知道是皇帝派来看一看情况的人。
“代王,鸦王祠终是前朝敕建,也算正统,这样污秽并且拆建,是不是过分了些?”陪同的礼部侍郎看着提过来的狗血,擦了擦额。
“田大人,你是礼部的人,精通礼法,可知什么是淫祀?”
“淫者,放纵,过度,失其节制,不合法度。”
“所谓淫祀,非其所祭而祭之,未入祀典与越份之祭,名曰淫祀,淫祀无福。”
礼部侍郎田禟这点还是清楚,立刻答。
“首先,鸦王乃异类,其次,你看它身穿冕服,不止王爵,已着太子服,这就是越份之祭,已经是淫祀。”苏子籍冷笑了一声,眯着眼看着神祠。
大开着门的正殿里,一尊造型奇异背生羽翼的神像,身着冕服,就这么屹立,无神的眼睛冷冰冰地注视着外面的众人。
因这座大神祠的正殿建得很高,这尊神像也身形高大,起码两米!
不是坐在神坛上,而站在那里,神情淡淡,仿佛真是正神!
惠道只仔细一看,就看到这神神像上蒙着血光,哪怕造得造型再像真神,这也的确是邪神一尊!
惠道转身看向代王,朝代王摇了下头。
(本章完)
这就是惠道在告诉苏子籍,这尊神是邪神、野神,不是造福百姓的正神或善神。
若是善神,哪怕是野祠里的野神,也必会有所谓功德护体!
不光是神明的神体,这种位于京城的神祠里的被人日日祭拜的神像,也必然能染上一些功德。
而这种只蒙着血光,基本就是号血食的恶神!
苏子籍要清理掉的就是供奉这种邪神恶神的神祠,看到惠道朝自己摇头,就笑着:“田大人,鸦王祠的敕封未必是真。”
“代王何出此言?如果不是敕封,鸦王祠如何敢这样大胆,建王号,披冕服,这可是天子脚下!”田禟这可真惊了。
“这很正常,皇家档案私秘,档案浩瀚,翻阅困难。”
“本朝尚可,前朝档案虽有折损,大体尚在,更前朝,就死无对证了。”
“特别是无论官民,对皇家和神灵都讳莫如深,最重要的是神灵敕封其实不对活人产生威胁和竞争,因此使伪造圣旨加封神灵,反几乎没有多少风险。”苏子籍淡淡的说着。
“就算有官和读书人有怀疑,也不愿意在没有利益损失的情况下去得罪神灵而揭穿,因此造假流言,不但无人细探,甚至广为传播。”
“鸦王祠自称拯救太后,得皇帝私旨,就算九成是假,又有几人愿意,冒着性命和前程,去问个究竟?”
苏子籍眯着眼说着,其实前世这风气最盛,托着元朝没有信史的福,于是纷纷伪造敕封,自领帝君天妃等。
新朝开国,多半是泥腿子,往往会被骗。
朱元璋就上过当,后来发觉了,就下旨,神灵尽用有根有据的原号,比如说真武,在明朝就是真武之神,没有任何王爵和帝号,所谓的加封,全部是民间伪造。
又说关羽,明朝官方承认的仅仅是“汉寿亭侯”,只是最低级的亭侯,而在民间却上了“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之号。
这就是典型的伪号,首先三界是佛词,朝廷是儒学之堂,岂会用之,其次大帝就是帝君,又称国王又称总统,岂不可笑,朝廷岂会犯这种连秀才都不是的错误?
最重要的是,天就是昊天,弄个天尊,是想坐在昊天和皇帝(天子)之上?这本身就是大政上的错误,就连天师大家都知道,可官方封号是“大真人”而不是天师,天岂有师乎,真的是毫无知识的人才信。
清朝是野蛮人,就信了,一直以为关帝是明朝封的,直到乾隆才发觉自己上了当,可清朝已经立了关帝当典型百年,再否定就是打自己脸,于是进行清理。
清朝(清实录)对关羽的历代尊崇,却对“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一字不提
其次,乾隆托词说顺治九年敕封关羽忠义神武关圣大帝,也根本不提这民间伪号,这问题就很明显了,根本不想提,羞于提——那顺治敕封了么?
没有,顺治实录没有任何字句记载,并且在顺治到乾隆三十三年前的清实录,也并无一字提到——无论是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还是忠义神武关圣大帝——封帝是非常重大的事,不可能朝野一字不提
因此很明显,乾隆发觉自己被骗,恼羞成怒,才删除了民间私号(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的记录,又怕露丑,托词顺治封过,表示我们不是傻子,又于乾隆三十三年加封忠义神武灵佑关圣大帝,命令各神祠一概用新号——无非是发生朝廷事故继而遮丑罢了
妈祖封号同样是民间假冒,只说一个,她在乾隆五十三(1788年)才列入祀典,不仅仅天后是假,连天妃都可能是假,后来明清也有怀疑,因此只加字不加号,可现在大把人信她的封号是真
一句话,甚至可以武断的说,凡道佛以及民间涉及之帝号王号一概是假!
这说远了,苏子籍见田禟张大了嘴,一副闻所未闻,又似乎合理的表情,笑了笑说着:“田大人,你是礼部侍郎,自然有权调档。”
“就拿它当典型,细查前朝档案,看看前朝可真有鸦王敕封?”
“如果是真,本王不但认错,还会在异地再建一祠,以作陪罪,但现在给我拆。”
这其实不是田禟学问不高,其实是一种心理死角,捅破了,就什么都清楚了,明白了。
不过衙差可不管这些,随着代王命令,狗血跟污秽都提入,一人提二桶,一共六桶,都被搬进了正殿。
主持看到这一幕,已脸色灰败!
他既是害怕这狗血跟污秽泼洒在神像上面,又害怕自己跟家人的处境!
代王既已经决定这么干,岂不是说明,代王也必不会放过他这个主持,以及家人?
他是在为自己跟家人的绝望而痛苦!
“代王开恩,代王开恩……”主持连连磕头求饶,他年纪不小了,这一个个的磕在地上,头破血流!
凄惨的模样,很多人见了怕要有所触动。
而且这神祠的主持,可没有反抗过,在代王带人过来后,就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
之前代王没被摘桃子前,对待被清理的神祠,反抗者直接暴力镇压,而老实乖顺的人,则会待遇好很多。
此人大概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希望通过自己乖顺,能让代王放过自己,放过这家神祠!
石承颜看着这一幕,就去看代王。
代王别说给这主持一个眼神了,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根本就没听到此人的求饶。
见代王无动于衷,石承颜就懂得该怎么做了。
“你是这里的主持,就由你将几桶狗血跟污秽,泼上去!快点!”
什么?不仅要污染神像,而且还让自己来做,主持听到这话,不由脑门青筋爆起。
“嗯?”
“怎么,你敢不服?”
石承颜见状,直接拔出半截刀,目露寒光,更有衙差等也拔刀,目光扫过其家人脖子,吓的妇女孩子都哭了起来。
“大人,我答应了,我答应了!”这主持见此,不由长叹一声,慢慢爬起来,提着桶上前。
迟疑了良久,突一咬牙,将掺杂着狗血跟污秽的东西,朝着面前的神像泼了上去。
只听“哧”一声,神像灵光熄灭。
“啊——!”
几乎是同时,主持发出惨烈的叫声,在地上疯狂打滚,几息后就渐渐没了动静。
“……”石承颜不由冷汗,用脚将趴在地上的主持翻了个身,发现此人已吐出黑血,没了气息,心中就是一惊。
“全拆了,一概不留。”
苏子籍看着眼前的一幕,虽心中感慨,此世界可不是无神世界,果然有所报应,却并不动容,直接转身离开。
京城内很多神祠都是在同一条街,或是临近的街道,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下一家。
这家神祠,神像上同样蒙着血光,同样是个邪神,这次都不必代王挥手,石承颜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一侧的主持身上,冷冷说:“你起来,用这桶东西,去泼神像,速去!”
“是,是。”地上跪着的人低垂着脑袋说,踉跄着起身,去不远处的木桶。
在不远处,大开着门的,就是正殿,殿内,就是他所供奉的神明。
这人吊梢眉,三角眼,走路略发瘸,看起来很怯弱,可行了几步,拿到了木桶,突然之间转身,一脸狠戾用桶向代王泼去。
“去死,你这个狗王。”
苏子籍没有动,这桶装满了狗血,很重,泼不远,果然半桶狗血泼下,只洒了一地,最远离着代王还有三尺。
“竖子尔敢!”几个侍卫大怒,一人最近,猛抽刀,只听噗一声,一刀己将他的右臂斩断。
血流如注,此人大声惨叫,断臂的痛苦让他几欲晕过去,不过还踉跄想冲向代王,这时只听噗噗连声,却是周围侍卫反应过来,三把长刀不约而同,深深刺入。
主持一口血喷出,仰天跌翻在地,全身抽搐,鲜血不断流了出来,双目圆睁,似乎是死不瞑目!
苏子籍站在远处,平静看着,而野道人更是大怒:“当众刺杀代王,罪不可恕,无需司法,来人啊,立刻诛杀其所有男丁,女子全部贬入教坊司!”
所谓教坊司,就是培养官妓的地方,也就是官娼,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哭声震天!
苏子籍冷眼看着,并不阻止。
“是!”衙差侍卫,顿时就挥刀而砍,无论老幼,尽数斩杀,长刀砍下去,求饶声、哭泣声,连绵不绝。
不远处的神祠内,听到这声音的人都在瑟瑟发抖。
这一条街,前后左右,有着数家神祠!
都不必特意去打探消息,只待在神祠内,都能听到从不远处接连传来的惨叫声!
那声音实在是惨烈,让人听闻了,只想就晕过去!
当苏子籍带人前往第三家神祠时,才进去,都不必衙差上前,里面的人就已是跌跌撞撞出来,浑身颤抖一起跪在了地上。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我等愿拆,愿拆。”这些人瑟瑟发抖的模样,就像是受了惊的鹌鹑。
而远处的马顺德,此时也不远不近地跟着过来,依旧不靠前,就这么遥遥看着。
街坊的人看着,有的垂眸不看,有的则暗暗摇头,只从前面两间神祠的情况来看,这一间神祠怕也要被清理掉。
不光是外人这样想,正在磕头求饶的祠祝也这样想,眼泪都涌了出来,却知道自己除了求饶,别无他法!
之前传过来的惨叫声,因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这种情况下,他一个人死,也就死了,可若连累妻儿老小一大家子连同徒弟们一起死,真是罪孽大了!
祠祝已抱着死志了,他深知,若用狗血去泼神像,神像毁了,自己这个与神灵有千丝万缕关系的祠祝,也必死无疑!
祠祝也愿意给神灵陪葬,是死,就一起死吧,只求代王能饶恕自己的家人!
不断磕首的祠祝,泪流满面。
“无论善恶,生死全在一念之间。”苏子籍心里感慨,自己奋斗,难道不就是为了超脱这个命运?
也不说话,直接看向惠道,惠道上前一步,朝里面看去。
不过,这一次的神像,浮着一层灵光,却不像两尊神像灰暗,而透着一种剔透的颜色。
这光浅淡,惠道微皱的眉却松了下来,朝着代王看去,点了下首:“此神,并无大罪。”
虽这灵光不盛,平时大概香火不多,但并无灰败,同样也没做恶事。
这应该是一尊中规中矩的普通小神,在京城受信徒的香火,为信徒办一些事,这些年大概也一直沉睡,现在醒来了也是老实做神的类型。
苏子籍没开口,但听到这话的已是大喜!
并无大罪!
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久安逢甘霖!
祠祝不蠢,顿时就明白,联想起刚才二个被毁的神祠的风闻,想必朝廷和代王,捣毁的全是恶祠,而自己家不是,这就是机会!
只要抓住了机会,自己就能活,家人就能活,而自己所信奉的神灵,也能继续存在!
祠祝连忙磕头,急急地说:“大王,我家雨泽神神祠,从无违法犯禁之事,小人愿拿人头担保!”
雨泽神?
苏子籍朝着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神像看去,倒因着这神的名字,对这小神稍微有了一点颌首。
“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
说白了,就是有功于民,有功与国,方可祀之,不管是不是真的有功,至少名义上有功,也可教化于民。
“此神可有敕封?”苏子籍问。
一个小吏展开卷轴:“此神此神并无敕封,但得以赐额。”
官方分成三种。
首先是纳入国家祀典,这一般都有王侯封爵。
其次是纳入地方祀典,也有敕封。
最后是不纳祀典,也没有敕封,但是有赐额(匾),就是官方虽不支持,但认可正当性。
“命此祠自我修整,乃可开祠。”苏子籍淡淡的说着。
祠祝是老京城人了,听的懂,知道自己逃过一劫,不由大喜过望,连连叩拜:“小人代雨泽神叩谢大王大恩,必效死大王。”
听了这话,礼部侍郎田禟不由脸皮一抽。
俞府
天已放亮,整个府邸的人都醒来,烧水煮粥,喂牛洗车,显出了繁忙的气象,但正院书房里的人,却眉头紧锁,倏地起身推门出去。
书房外,晨辉洒下。
今日明明是很不错的天气,可俞谦之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烦意乱,一种不安在窜动。
这种心神不宁若放在普通人身上,或不会引起太大警惕,但俞谦之可是修道之人!
虽醉心富贵,可天赋才情却不讲道理,是真的修行有成,不然岂有受封真人之事,真当朝廷是假?
这种突如其来的心神不宁,代表着的就是一种心神示警!
俞谦之垂眸,掐动手指,试图算出引起自己心神不宁的缘由,可蓦地就是一个惊颤。
自己根本就算不出什么,只觉得眼前一片迷雾,情况不对!
情况很不对!
俞谦之感觉到,这次的情况似乎很有些凶险,京城要出大事了,并且与自己很有妨碍,怎么回事,莫非又是与代王有关?
想到之前曾遇到过的事,俞谦之抿唇,直接弯腰,从墙拔起了一根草,将这根草拈住,随后一丢,这草顿时就成了卦象!
一瞬间,却凶转了吉!
死死盯着地上的草,片刻,俞谦之吐出一口浊气,心底的沉重压力这才被去了一些,不再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就算是如此,方才的感觉,依旧让俞谦之翕动了一下唇。
“今日,应是代王继续清理神祠的时候?之前代王清理神祠,也不曾有过这样的阵势,莫非这次是真要出大事了?”
哪怕之前隐隐有所猜测,此刻真切感受到皇权对所有修道人带来的冲击感,仍让俞谦之心有余悸。
他直接去了阁楼,站在高处眺望着周围,目光扫下,只见京城处处灵光,有的闪烁,有的悬凝,有的晦暗,有的灼耀,有的凛然,有的深沉。
“嘶!”俞谦之微微吸一口气。
“看来这京城之内,所有神灵都已苏醒。”
之前代王清理神祠时,还有部分神灵在沉睡中,而现在几乎所有神灵都已在复苏了。
现在清理神祠,可就要比之前更难上许多了。
俞谦之的目光落在远处,发现,这京城处处闪着的灵光中,一半以上并不受打扰,这是正神。
便是代王要清理神祠,这部分正神也丝毫不必担忧,绝大多数不但有前朝的册封,并且在本朝又有着新号。
“特别是天系之神。”
和大部分人想的不一样,天系神灵就是“天地——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岳镇海渎名山大川司中司命司民司禄寿星——城隍”
“天地——太庙社稷——天子——历代帝王先师——诸神功臣”
再简单的说:圜丘、方泽、宗庙、社稷是大祀
朝日、夕月、先农、太岁、星辰、风云雷雨、岳镇、海渎、山川、历代帝王、先师、旗纛、司中、司命、司民、司禄、寿星是中祀
诸神为小祀
大中祀,祭祀的不是人,其实是自然,很少变动,历朝沿袭,最多稍有点地位差别,这也是官方和民间区别——官方祀自然,民间信神灵
就连城隍,民间传说是人有功德而化之,其实是城池的象征,并不是人。
这部分正神,每年都有朝廷祭祀,甚至皇帝都无法贬黜,只要朝廷还在,它们就能一直存在。
不过这些神也基本上没有多少信众。
而小祀的诸神,才拥有九成以上信众,这部分神灵却有着很大变化,普通人看不到,而在俞谦之看去,这些神灵所代表的灵气形成了一股股的旋涡!
大大小小,颜色深浅各不同的旋涡,在整个京城内盘旋,忽高忽低!
在他的注视下,很多灵气冲天而起,竟在京城上空形成了一张颜色诡异的大网!
这部分鬼神,虽是有着变化,但因颜色不同,怨气不同,竟让俞谦之看出了其中的区别!
这其中竟有一半,渐渐向代王府靠拢。
(本章完)
“代王假借清理神祠,竟然获得半数人神之降服?”俞谦之不但是真人,也精通儒学,深知生民生业四个字的分量。
天系神灵乃祭祀自然,地位难以撼动,可人之神灵,却有兴衰,真要拆祠毁祀,真的会死。
代王代表朝廷行使皇权,这些自然要降服。
可神灵降服,代表的本身力量其实还是小事,关键它们牵动着京城上百万信众的倾向。
“虽有些磨擦,可大大补充了代王的根基,代王,已获得民众矣。”
这些气息已与代王府缠绕在了一起,虽缠绕得不深,可还让人看了心惊!
而被清除的鬼神则灰黑色冲天!
这一股鬼神之气,在大网中与前一部分降服代王的鬼神相互撕咬,时不时露出狰狞而巨大的人脸,这形成了巨大的怨气!
相比之下,代王灵光则如徐徐升起的朝阳,璀璨明亮!
灵光日盛!
俞谦之不由变色,转眼恨恨出声。
“皇上是疯了么?就算要授给权柄,也不能给予民众,代王一旦得了民众,日后难制矣!”
就算早有预料,可俞谦之还是愤恨难言。
自己与代王敌对,代王每一步壮大,都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哼!真当这些鬼神是好对付?”
“根据道录记载,前代一鬼神,被朝廷打击,几无香火,历经二百余年尚而不死,在新朝又获得平反,而继续享有香火。”
“人鬼断绝香火,不过数年,十数年就灰灰,可这等鬼神,哪怕吃老本,也必须百许年才能消磨。”
“拆祠之仇,大于杀父,不能立刻消磨,就必有反噬。”
“再说,就算代王你一时得势,可皇帝之心已定,活不了多少时间!”
周围并没有人,俞谦之自语声音也不大,与此同时,阁楼下角落处,一个仆人正低头扫地,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耳朵动了动,脸色微变。
一炷香之后,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从俞府飞了出去。
京城偏僻之地,有一座清冷的道观,门虚掩着,里面没有说话声,只有哗啦哗啦扫地之声。
一个带着面具的青衣人由远及近,来到道观门口,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步入后,果然看到一个老者正在低着头扫地。
青衣人直接从老者身侧走过,这老者似乎根本没看到一般,对他经过,熟视无睹。
青衣人也没有给这老者一点眼神,径直走进正殿。
正殿很干净,窗纸都没有破,楹柱上的朱红漆皮也没有剥落,擦的干净,上供三尊神像,中间是一个少年神像,大小与人差不多,坐在高处,垂眸看着进入的青衣人。
在这尊神像的左侧,则站着两个少女,其中一个少女长着一对龙角,都是很简单的冕服,对人来说自然尊贵,对神来说中下罢了。
炉子里没有香火,很是冷清,青衣人默默看了片刻,就走到香案上,拿起了三支香。
拿在手里,退回到原本站着的位置,也不用火来点,轻轻一抖,这三支香就已自燃了。
青衣人上了香,三拜之后,将香插在了香炉里。
他又退回到位置,抬眸看向中间的少年。
香炉里的香徐徐燃烧,他也只是静静等着,等到香都烧到了尾声,才开口说:“谁能知道,这供的神,是当年魏世祖呢?”
话音方落,三支香就已烧到了尽头,香炉也发出啪一响。
青衣人再不迟疑,就朝着地面运了一道灵气,跪拜的地方,就骤然出现了一个黑压压的入口,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这是一个地道!
青衣人丝毫不惊讶,直接步入了这个地道。
最初有光时,还能看到下面的景象,几十阶台阶之下,是一大片地,随着地道门猛地关上,眼前一黑,一下子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但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在黑了一下之后,大概也就是三息的时间,眼前骤然就是一亮!
竟是烛光亮起!
四面的墙上都有着火烛,不知道是用什么点燃的,有着琉璃罩子罩着,竟是自燃了!
而出现在青衣人眼前的则是一个殿堂!
这座宏伟的殿堂,环绕着层层的神像,有人,有神,有鬼,有妖,都以着一种万鸟朝凤的姿态,簇拥着最核心的一尊神像!
不过,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一尊神像,不再是少年,而是一个身着冕服的中年皇帝。
这尊神像被雕刻得同样活灵活现,仔细看,依稀与少年相似,却老了不少。
若说之前的少年神像是十几岁模样,贵气与英气并存,其中又带着朝气蓬勃。
那这一尊中年皇帝的神像,则偏重于威严。
这种生杀予夺,万物俯首的威严,哪怕明知这是神像而不是活生生存在的人,也容易被一瞬间摄到,不敢去久视神像的眼睛!
在旁仍是两个女子,仍是年轻。
头上长角的龙女身着王服,威仪甚重,神色却有些不甘,这不甘被雕刻得十分清楚。
又一女则露出九条尾巴,竟是九尾狐!
她手捧后冠,却没有戴上,脸上的神情,同样活生生的,竟也是不甘!
这三尊像离得很近,青衣人这样默默看着,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景象!
阴错阳差,造化弄人一至如斯。
良久,青衣人才收敛了目光,整了整服饰拜下,口中说:“总理河海臣谨奏,天运已启,当年借贷,大郑当还之,天生妖族,也有天命,望世祖不远,默而查之。”
“轰!”
随着话音落下,耳畔响起了轰雷之声,道观外面,突然之间一个明闪,旋即雨点噼啪而下。
虽还不是严冬,竟然有雷雨而降。
西南省
一座山谷是官道的尽头,再进去是山路,有一个小支流,河床很浅,但还可以取水,旅客渐稀,冷冷清清,却有着一个旅店,卢棚之下并没有几个人,只有一个少女,虽衣服沾了尘埃,身材却曲线玲现,明眸极动人,正在喝水,她动作优雅,神情淡漠,遥望着远处。
风吹起她的发丝跟衣袖,让她这个坐在粗陋小店里的人,如是从画中走下来的画中仙!
不远处,两个伙计暗暗互相使着眼色,眼神不住往少女身上飘,一人在暗暗数数:“五……四……三……二……一!”
“倒也!”
可奇怪的是,随着默数到了时间,本该倒下的少女却仍坐在那里,安静喝着水,望着远处风景。
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怎的没倒?
两个伙计见了都面面相觑,倒抽了一口冷气,难道这次踢到硬石头了?
其实少女刚进来喝茶时,店内几人都吃惊不小,这样罕见的美貌,这样轻灵的气质,可不是寻常能见到!
他们可不觉得这样乡野之地能路过这样的绝色!
不,别说是在这乡野之地,早些年走南闯北,也从未见过这种姿色!
少女不仅相貌出众,气质更不同,不是她孤身一人行路,甚至要怀疑她是郡主县主。
可这样一个孤身一人行路的少女,想必也不会有了不得的来头?
只是有这样绝色,还敢独自行在荒山野岭,怕也是有些本事,这也是几个人迟疑的原因。
可还是忍不住,这种货色,怕是一辈子都碰不到第二个了。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半晌有个人说:“难道药潮了,失效了?”
“没有,事先我还检查过!”又一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现在,怎么办?”
“我先等等,你去喊人,不得了用强!”一个伙计还是舍不得,就使了个眼色,剩下的人就匆忙去了后面。
“姑娘,要上水么?”留下的伙计提着茶壶说着,眯缝着眼笑着,打量着少女。
这个店,前面算是茶肆加饭馆,后面则是后厨跟这些人的住所。
除了这两个伙计,还有三人,一个是老板,其实是大哥,两个也都是跟着一起做这个营生。
在这里开店是假,遇到客人劫掠一番,男的若身强体壮,会迷倒了送去给黑矿里做工。
女的但凡年轻一些,有些姿色,就会被卖去秦楼楚馆。
而幼童能卖的地方就更多了。
光靠着开店,在这等地又能赚上几个银子?加上这见不得人的营生,才让他们收入颇丰。
今日这肥羊,早就让整个店的人都蠢蠢欲动,后面三人也已在商量着将这少女卖去哪里才能卖出更多银子。
“不要了。”少女打了个哈欠,这伙计仔细看,发现这女客人眼神已迷离,这才放了心。
“怎么样?”他走回柜台时,几人也都过来,朝着坐在芦棚里的少女看,低声问着。
“大概是潮了些,没有以前厉害,不过药效已起作用了,估计还要再等一会儿。”去看过的伙计低声说着。
别人听了,都松了口气,同时脸上也露出了一些笑容。
“这样的肥羊,卖了她,至少值百两,不,千两纹银吧?光这一次的买卖,就够我们吃喝不愁了!”
“可这样的绝色,直接卖了,岂不可惜?这样的美人儿,你们过去可曾见过?我过去做梦都不曾想过,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美人!”
一人忽然说道,他朝着窗口那一桌看,脸上带着笑,说:“还不如,卖前使大家爽下,能睡到这样的美人,我便是立刻死了,也不冤了!”
说着,眼见着少女似乎伏在桌子上,就真过去,伸手去摸少女的脸。
“你且歇歇吧!休得乱来!”年纪最长的方脸中年人直接一拍桌子,呵斥:“你到底是想要美人,还是想要银子?这样会减掉许多银子,清倌才值钱呐……”
这番话还没说完,那人的手就已摸到了少女的脸颊上。
就在将碰未碰的那一刻,只听到噗的一声,有东西带着一股血腥味道,直接就飞到了面前。
直到那东西带着红色液体在跟前滚了几滚,几人低头去看,才恍然发现,飞过来的东西竟然是一只手!
一只被不知何物斩断了的手!
“啊——!”也就是在这时,才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但这声音,却短暂响了两息后就戛然而止!
众人才震惊着,听到这一声,就朝着那边看去,结果就看到了更让他们惊恐的一幕!
而这一幕,也几乎成了所有人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见从已被撕裂了的碎尸上,扑过来一道巨大的黑影!
这影子看起来有些发虚,隐隐能透过黑影看到少女的身子!
不过,众人已是没那个机会去探究这是个什么玩意,快如闪电的黑影一扑上来,就瞬间一划,将在场的人全撕得粉碎!
“噗噗噗!”
整个小店内,顿时碎尸一地,血腥浓重到令人闻之欲呕!
少女显然也有点不喜这种场合,她神情有些恍惚起身,竟看也不看身后的景象,推开门出去。
少女看向远处,那张有些非人之姿的脸上眸光恍惚,仿佛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是他吗……”她喃喃朝着一个方向而去,在她的身后,黑影渐渐清晰,却是个夜叉的样子,一缩,潜入了她的影子不见。
京城·隗桥坊·侍郎府
并没有下雨,可整个京城都被乌云和雾气笼罩,甚至稍远一些都看不清人影,本来这条路上本就没有行人,偶有人经过,都拼命快速而过,很明显,都是闻宅色变。
现在更是人影都没有,远远回避。
只见街口站着甲士,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甲兵手按长刀,气氛显得十分森严肃穆,空旷的照壁前已有几十人鹄立,心神不定的窃窃私议。
“代王到!”
三声沉闷的炮响,牛车左右随行二十个府兵一齐赶至,此时又有刘湛和辨玄匆匆赶到迎接,只见苏子籍下了车,石青之衣,五章,两肩锈龙,綞裳,戴黑冕冠,两耳各垂一颗“允耳”,绵袜脚踏高齿履,辨玄心里突一阵慌乱,按捺住了心情与众官一起拜下。
“各位请起。”
苏子籍颌首见礼,笑着:“各位久等了,外面虽没有下雪,但雾气重,寒气深,都进去罢。”
说着,首先入门,众人也跟着进了府,刘湛跟随着后面,见着苏子籍并不很是严肃,笑容满面,一脸漫不经心,不由暗叹。
“当年考取状元,也不过一时风流人物。”
“现在看来,却王气深钟,不怒而威了。”
惠道亦跟随之,入了门,脚步一滞,只见府内已站满了和尚道士,已经竖着数十幡旗,各有法仪,各在颂经,可在苏子籍踏入的一瞬间。
“轰”
一刹间,不知哪里的尖声长啸,倏见乌云云集,带着血光,扑向苏子籍,疾若闪电,就要扑杀当场。
“不好!”惠道色变,才要应对,就听着“轰”又一声,空中显出同样的红光,成了个罩子,相互碰个正着。
“噼啪”二股力量在空中略一停顿,一阵炸裂声,乌云同陨星落雨一样坠下地来,半空种接着怪啸,四面鬼哭神号,声音凄厉,惨雾纷纷,化成了一张张面孔。
仔细看去,就见这些面孔有男有女,表情痛苦,却喊着同一个声音。
“代王,代王——”
惠道倒抽一口凉气,暗想:“代王接了旨意,更是大刀阔斧,不知杀了多少人,拆了多少祠,鬼神怨毒,已经无以复加了。”
“毕其功于一役是好,要是不成,那是要出大乱子。”
才想着,侍郎府就如沸腾的油锅,各种狂乱的灰黑面孔朝着四周疯狂撞击,试图冲出一条路来!
“代王——”
“代王——”
一声声的狰狞叫声,男女声混合在一起,光这么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惠道咳嗽了一声,偷偷看向不远处的代王。
代王似乎没有看见,对众人说:“天寒地冻,生受你们早等了,不过今天我是奉旨行事,要劳诸位了。”
“不敢不敢,此事乃清鬼神,正人心,乃朝廷德治,我等安敢不尽力?”众官都看不见,纷纷说着。
苏子籍四下看了看,见着除了法坛,还有一个搭建的高台可供坐看,无声一笑,率先上了去,在中间坐了。
“入席罢,早点把事办好。”
“是!”各官按照品级,各到各的位置,一一入坐,辨玄又觉一阵阴风过去,腥风扑鼻,连着灯笼都阴森森发出绿光,仔细看,发觉灰黑烟雾冲到台前,就不得而进。
又仔细看了代王,发现这样的场景与声音,似乎根本听不见看不见,不让代王有一丝一毫动容,还是笑着与众官说话。
“代王武功我是深知,可果真没有半点道法,还是城府深沉呢?”这念头让人悚然一惊,辨玄忙收敛了这个念头,不再去多想,见刘湛吩咐:“开始准备罢!”
“开始准备罢!”辨玄也说着。
二人都是吩咐,原本还在维持着大阵的道士和尚都精神一震,只见分成两大块,各色旗帜都纷纷在法坛各个角落插下,颂经声更是大起,道经梵经一起念,都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哎哟哟,这可真是道经大会了……”一道惊讶的声音响起,说话之人很快就来到了代王的身旁:“代王这样用心,皇上必会喜悦。”
来人正是马顺德,代王清理神祠时,因这事与马顺德关系不大,只是远远看着,但这次清理侍郎府,却与马顺德有些关系,他需要亲眼看一看这个法坛的情况,好回去禀报皇帝,赶紧就赶过来了。
看着面前的法坛跟这些人,马顺德有点惊讶。
看来代王的确是有些本事,刘湛或是因皇帝的命令来帮忙,可那些和尚能来帮忙,想必就是冲着代王本人了。
能调动这么多人来处理这件事,代王势力已不容小觑了。
这个念头让马顺德心里不太舒服,他这个人一向是心眼小,一贯是用着这样的想法去看待别人。
代王这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人,在他看来必然是。
“代王与我有仇怨,再让代王发展下去,焉有我的命在?”
“可皇上似乎很是器重,这就难办了。”
脑海中快速滚过这样的念头,马顺德看向了代王,正要说话,刘湛已是从法坛上下来,大步到了苏子籍跟前,行礼:“代王,吉时已到,是否现在开坛做法?”
苏子籍扫了一眼面前的马顺德和刘湛,这二人身上都看不出多少负面情绪,不禁暗暗佩服。
要知道,昨天刘湛可是被皇帝震怒,砸了一砚,许其戴罪立功。
这消息外人可能还不知道,但苏子籍却很清楚,本该在昨日开坛做法,结果因着一点意外,误了时辰。
这一点“意外”,就是让刘湛被皇帝怒而砸了一砚的原因所在。
因着有皇后的人传递消息,所以苏子籍知道这个所谓“意外”,与曹易颜有关。
其实就算皇后的人不特意传消息给他,苏子籍也是能猜到这一点。
毕竟,事关曹易颜的事,背后的推手就是自己。
苏子籍从短暂的回忆中回神,再次扫向了马顺德,刘湛昨日被迁怒,归根到底,却是与马顺德告状有关。
可现在这二人站在一起,却看不出彼此有多少仇怨,看来哪怕是刘湛这样的真人,也很有些城府。
“开始吧,有劳真人了。”苏子籍对刘湛很是客气地说,这开坛的筹备,虽有辨玄的帮忙,但真正开坛施法,却只能是由刘湛来。
毕竟今日的辨玄,已不是昔日的辨玄,他是被苏子籍“捞”出来的,早就不是昔日被人尊敬的身份。
辨玄似乎也不在意这些,带着和尚退到一旁,辅助道士来维持大阵。
刘湛深吸一口气,重新上了法坛,垂眸念动咒语,手指掐动,忽然,他睁开眸子,眸子闪过金光,朝着一个方位跨出一步。
“啊——”这一步,整个法阵就起了一阵火花,火花中,侍郎府内的灰黑之气,顿时发出凄厉尖叫!
这些声音,普通人如马顺德是听不到,那些灰黑气也看不到,但森然不舒服的感觉,他却能感觉得到,不由微微变色。
“天地玄炁,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祗灵,各安方位,不得妄惊,天罗地网,搜捕邪灵。”
刘湛踏着真步,随着咒语,突见一道金光自空下射,隐闻天风海涛,声细而急,似乎真如天罗地网而下。
听此,诸人都是神色肃穆,不再说话,刘湛状似不经意扫向了代王。
“咦?”刘湛并不擅长天机,但这时在法阵下,只见代王安坐,就见着丝丝青气,淡淡的正在增长和凝聚,渐而浓烈,竟化作一朵青色烟云,又隐隐有蛟龙化出。
刘湛心中一跳,倒吸一口凉气,亲王及宰辅虽有青气,浓薄不一,却总有一丝黄气难以化去,可现在代王其气纯青,这是太子之相,故历代都以青宫称太子——难道天命果在代王?
(本章完)
“代王可怖可畏。”这样景象让刘湛心惊不已,不过也不敢多看,很快就收敛心神,专心施法。
惠道守在代王身侧,一是监督法会进行,二是行保护之事,虽以自己见识,代王之能,或根本无需自己来保护。
但作一个亲王,在这种时候总不好身边一个修行之人都不留。
惠道既是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宝押在代王身上,自然不允许代王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不过,因重重罗网将黑气束缚在内,里面鬼神冲不出来,代王目前所站的地方很安全,惠道自然抽出一半的注意,专注着里面的情况。
活人的光泽渐渐褪去,灰色的画面占据了惠道的整个视界,朝法阵看去,侍郎府中,一道道黑气横溢,煞气肆行,更有一缕缕阴气尸气自地下溢出,阴怨冲天而起,仿如鬼蜮。
而一片红光当空罩住,只见法网乃是红色,遮得满天暗赤,向鬼神罩下来,不仅仅如此,随着法咒,不时有雷霆火光交击。
只听震雷声处,下面一团黑烟,应声而散,这还不算,雷光还化成烈火、狂风、洪水朝黑烟卷过去,所到之处,冤气阴气都绞杀,统统镇压,只听“滋滋”声中,灰黑气不断消磨。
“这就是法禁,行诛杀之事。”
“刘湛真不愧是道门真人,此术如此厉害。”惠道眨动眼,却有酸涩的泪水流出,直接观看这种事,很伤法眼。
这时芦棚遮挡了大半寒风,更有人端上了茶,这茶乃兑牛奶羊奶,据说本是草原的在茶传入后的方法,传到京城,成为了冬天一味,能御寒。
惠道端起来看了看,喝了下去,只觉得身体一软,眯着眼,暗想:“重重罗网,严酷绞杀,丝丝消磨。”
“而高台上,却烧了碳火,温暖如春,还有此等油茶伺候。”
“分野如此严酷。”
马顺德及普通捕快、衙差等人看不到情况,但也能感觉到狂风大作,阴风阵阵,很不寻常。
而道人和尚,则能听到灰黑气中的疯狂诅咒之声。
“代王!代王!你不得好死!”
“和尚道士,你们这些助纣为虐者,不得好死!”
“我诅咒你们,诅咒你们,你们必不得善终,死后一定魂飞魄散!我诅咒你们魂飞魄散!”
“去死!去死吧!你们统统去死吧!不!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等我出去!我要活吃了你们!”
一声声诅咒随着黑气不断冲撞罗网,在能听到声音的和尚道士耳畔回荡。
惠道并不担心。
虽只是开始,但进行得非常顺利,这些鬼神虽疯狂咒骂,可这样的举动,不过就是临死前的最后疯狂罢了,根本不值得在意。
不仅是台上的刘湛不在意,台下的惠道不在意,支撑着大阵的和尚和道人们更无动于衷。
之前那个询问刘湛是否有把握的道人,与刘湛是同门,此刻更冷冷呵斥:“汝等袭击齐王,罪大恶极,还敢诅咒,真是不知死活!”
“继续结阵,掌门真人正在施法,它们嚣张不了多久了,务必务必不能让它们逃出一个,尽数形神尽灭!”
“是!”
这道人一看就是在道门中也有一点身份地位,一发话,别人纷纷轰然应声。
“死!”灰黑气被打着,隐隐联合,只见一道灰黑气中,渐渐透出血红,对着罗网直冲。
“轰”血光竟狠狠撞上,炸出千百点火光,显然这道人所说的话,刺激到了里面的鬼神。
“我等罪大恶极!分明是代王可恶!”
“代王若不毁我等神像、神祠,我等岂会袭击?”
“你等助纣为虐,才是罪大恶极!”
无数男女老幼的声音,合在一起,用着极诡异的声音大声咒骂。
“可笑!”苏子籍却似并不惊惧,慢条斯理喝着茶汤,听到鬼神的话,真觉得有点好笑。
人或有好生之德,神灵世界,或更严酷,真当获罪于皇权,还能有幸免?
这还罢了,这些鬼神灵气都已成了黑红色,几乎快要入魔,伤天害理的事几乎是干了个遍,就因它们是被一些信徒供奉的神,就自认为高人一等了?
现在这场面就是群魔乱舞!
苏子籍冷淡看着,冷淡听着,脸上神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马顺德忍不住看向代王,只觉得在芦棚阴影下,代王看起来分外冷峻,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马公公,可是觉得风有点寒?”之前听闻代王跟马公公都来的当地的官吏也都过来了,只是不敢吭声,宅子里动静更让他们有些双腿发软,此刻看到马公公眯起了眼,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快,其中一个官员小心翼翼上前,讨好的说。
“眼下已是酷冬,场地大,风吹的寒,不如把毡布垂下,点上牛烛,也不会太遮挡视线。”
马顺德看了这官员一眼,觉得这小子倒有点眼力。
不过他没有立刻说什么,而看向了代王,问:“代王,如何?”
苏子籍点了下头:“可!”
官员忙让人将毡布取出,在三面垂下,整个芦棚顿时就暗了下来,又连忙上了蜡烛,还上了四只火盆,烧着木炭,更按照座位,上了干鲜果品,顿时转眼融融似春,很是惬意。
马顺德已朝着里面而去,苏子籍却仍坐在最前面,目光追随着法阵。
“代王,为了皇帝的命令尽心尽职呐。”不少人寻思着,却见苏子籍眯着眼看去,就看见这半片紫檀木钿虚影,带着淡淡青光在视野中漂浮,与眼前法阵合一。
“观看到大五行禁制神煞……【绛宫真篆丹法】+260,14级(133312000)”
“+30”
“+50”
“+20”
绛宫真篆丹法其实是道法汇集,离15级不过是一步之遥,一旦突破,其实就等于神而明之,与再强的道法宗师,只有数目上的差距,没有本质上差距了。
“这等道门演法,对我来说,实是将奥秘淋漓尽致的演绎。”
“只是,为什么我还有些不安?”
看着不断增加的经验,苏子籍的心底突然有了一丝不妥的感觉,这感觉来得突然,但苏子籍轻咳一声,目光一凝,却没有将这感觉当是错觉,到了现在这个水平,这种感觉已算得上是一种警示了。
他心里多少有点担忧,暗想:“莫非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又或者里面的鬼神还能翻盘?”
“大事,现在局面不至于出大事。”
“就算出,我现在也一时顾不得,得回去再说,更大可能是这法阵。”苏子籍一方面观看,一方面目光宛是幽火。
“此世道门,尚未变成散沙,法度尚存,刑司有法,必加诛戳。”
苏子籍此时见识,自然不是原来,很是清楚,无论是道门梵门,乃至朝廷,本质上区别不大。
顺者虽未必昌,逆者必须亡。
若无诛杀万鬼万灵之功业,哪能慑服鬼神,建制立号,立下法脉?
“现在刘湛,就行这诛戳之事。”
“大五行禁制神煞,真的好霸气,好煞气,也可以窥探道门的野心。”
“这先不管,以大五行禁制神煞的威力,加上朝廷法禁,里面鬼神虽不弱,也难逃出来吧?”
“毕竟鬼神虽仍有些实力,可神像已被毁,神祠也封了,根基不存,实力也大减了。”
苏子籍才这样寻思,眼见着道法一层层消磨下去,里面有的面孔,突然显出了不少老弱妇儒,悲泣哀鸣求饶。
“我等本是良民,错信邪神,死后不得超生,还请真人(大王)开恩呀!”
随着道法消磨,灰黑烟气中这样的面孔越来越多,一同哭喊,哀鸣不已。
这下,不仅是苏子籍,就连马顺德等凡人也隐隐听见了哭喊,都立刻停止说话,朝着阵法看去。
虽看不清人,隐隐看见有无数人哀哭。
这一看,惠道就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心里暗凛:“虽有乌云,但现在还是白昼,又是在京城,此等鬼神竟然能显圣?”
高台上的人,多是官人,官字二张口,就是为吃人,有的不知手上有多少条人命,心肠自然极硬,有的文官没有沾染,但也沉的住气。
只是下面和尚道士,有的年轻没有经过事,顿时就心神动摇,本来层层的光圈法阵运转,微微滞了一下。
刘湛主持法阵,立刻就觉察了,厉喝:“鬼神与人不同,一堕恶境,灵性相染,就断难挽回,无论生前是啥,现在都是为虎作伥,汝等安能动心?”
“雷来!”
这时天略放晴,大半轮盘一样的红阳洒下红光,只见一点火星,于法阵光圈里,轻轻落下。
“轰”空中闷雷,本来凝聚成团的灰黑气,立刻炸开,一丝丝的灰气更是直接消灭,剩余的面孔惊怒,数千张口一起说着。
“你们既然这等心狠,不给我们留活路,我们就与你拼了!”
“鹿王神,给我们报仇啊!”
只见一个鬼神本来是融在黑气中,看不清真身,随着厉叫,原本只是小小的身形,随着万千灰气自动融入,只一瞬间,就迅速长大。
黑甲也出现在鬼神的身上,这竟是一个长着鹿角的妖神,它表情狰狞,脸上身上还有无数面孔浮现,似乎很是痛苦,怒吼一声,就闪光一样疯狂冲了过来!
“轰!”
无形的重重罗网,被它撞出了一个十分明显凸起,眼看着就要穿网而出,刘湛眼中厉色一闪,又一点火星落下。
“轰”一下闷雷,鹿角的妖神直接在半空中炸开,璀璨的烟花出现在了诸人的眼前!
“这、这是……”这次就连马顺德都看到了“烟花”,惊疑出声。
苏子籍蹙眉。
刚刚鬼神的举动,竟只是一个开始,随着鬼神炸开,不断有鬼神脱离群体,回光返照,让自己一瞬间恢复巅峰,疯狂冲撞。
结果就是不断有烟花在半空中爆炸,一个接一个,无一例外。
惠道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从一开始震惊到了麻木,很是无语。
“这又是何苦呢?”他在心里暗叹:“这些鬼神最少都有千百年寿命,而能被朝廷封成正神,至少不会比一个王朝更短……现在却全部付之东流了。”
山精野怪能成为野神,这不是容易达成的事,一万个山精野怪里都不一定能有一个达成。
可以说,能成为野神者,就已万里挑一了。
可惜了。
与之呼应,天空本是略有点放晴,此时大半个天被浓云遮住,寒风扑入,竟然带着血腥味,听着不断闷雷之声,以及半空隐隐的惨叫声,众人都打了个寒颤。
“这是真人在诛杀反贼?”马顺德这时反表现的很好,看了看周围,特别是礼部的官,遂笑:“杀反贼,有啥怕的?”
“宫内犯事杖毙的,年年都有,我还监过凌迟,宫内手艺不好,只割三百六十刀,但见过了,准不会手软!”
礼部侍郎田禟颌首,没有说话,下面的一个主事刘度,正六品,是文弱书生出身,入职礼部不久,就是管祠祭,从来没有看过刑场,也实在有点怕,听马顺德说得轻松,不由脸色苍白,又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谷“代王,您说呢?”马顺德说完,还问苏子籍。
苏子籍听了,还真认真沉思下,说着:“先贤云,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虽百姓经过教化,不至于此,可总有冥顽不灵者,故朝廷定法度,谓之明正典刑,用意就是以儆效尤。”
“腰斩、剐刑、凌迟,不符仁道,但前朝剐方史直时,钦定三千三百三十三刀,初时百姓看的津津有味,人海人集,其后鸦雀无声,中场就吓昏了几个,终场人都鸟兽散,场上竟然没有人观看。”
“这其实就是朝廷之本意,故虽严酷,却也不必废除。”
苏子籍淡淡的说着,见四周的人都目瞪口呆,又笑着:“当然,人性相染,人看多了这等酷刑,就自然暴虐,不知不觉就改了秉性。”
“先贤同称之,君子不近庖厨,有人觉得迂腐虚伪,其实不是怕闻牛羊哀号之声,而是怕闻多了,就习以为常,君子是要当官的,性子稍有戾气,怕就有百千冤案,不仅害民误国,也误了自家性命,故不可不谨慎。”
“所以孟母三迁,迁离墓、迁离市、迁离屠。”
苏子籍款款说着,却将刚猛之道融汇其中,更彪显了儒道的真意,众人都听呆了,一脸肃穆,礼部侍郎田禟心生佩服,暗暗想着:“代王虽是天璜贵胄,龙子凤孙,但当年也是白身考中状元,此等学问,真的名不虚传。”
礼部主事刘度更是寻思:“代王有这心,怕可为贤主矣!”
芦棚内一时沉静下来,众人都在默默沉思,才想着,侍郎府上空又有了变化,一个拖着长长尾巴的鬼神,原本被消磨大半,虽是漂浮在半空中,但已经是奄奄一息。
灰黑气大多散开,所以它的状态,外面和尚道人,以及法坛上刘湛,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都觉得,这鬼神要么死在里面,要么就是如之前鬼神一样,以最巅峰的状态迎来最终的毁灭。
魂飞魄散。
就连惠道看着它,心里也是这么想。
“轰!”只见这个拖着长长尾巴的鬼神对着法网重重一击,眼见就要爆成烟花,这时突然之间,浮出一层淡淡的白光。
这白光微弱宛是荧火,只听“噗”一声,竟穿过了罗网,撞出出了一个窟窿来,虽罗网有七重,还不算脱困,可的确顶开了一个洞。
“咦?”刘湛惊讶,凝神看去,只见这鬼神精神一抖,对着罗网继续冲去,只听“噗”一声,白光一闪,虽白光消磨了些,又撞了个窟窿。
别的鬼神何等敏锐,立刻云涌而至,若再让这个长尾鬼神继续撞下去,这重重罗网一旦破了口子,群涌而出,施法就失败了,更祸及京城生人!
“降神!”刘湛当机立断,在法坛上高喊一声。
而下方的道人,有几人闻声,脚步一转,以着灵巧的身姿,变了大阵。
大阵整体与之前变化不大,但几个道人或退几步或进几步,却有了微妙的不同。
刘湛在台上也念念有词,脚踏罡布,眼见着一片红霞带着金光落下,在侍郎府的上空,竟隐隐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神人虚影!
这神人只是半身虚影,手里持着法器,金盔金甲,看着极是神武!
苏子籍看到的同时,就连马顺德和衙差官吏,纷纷都看到了!
“是神人!神人!”
随着这一声,礼部侍郎田禟还按捺的住,礼部主事刘度身体一摇,没有起身,而马顺德却震惊了,连忙起身,带的周围的人都纷纷起身,朝着神人就拜了下去。
这竟是能向凡人显圣的神人!
苏子籍没跪,抬头看着半空中的神人,暗暗皱眉:“神灵都几乎能显圣了,看来灵气复苏比我想得还要更快一些。”
又扫了眼高台,摇头:“马顺德虽看起来有些贼才贼智,但到底不读书,遇到这等事,就沉不住气了。”
“而礼部田禟和刘度,却是真读了书。”
才沉思着,法坛上刘湛同样跪下,朗声恭敬:“请神人助弟子一臂之力,诛杀野神!”
神人没有用言语回答,但手里所持的法器,却猛朝着一击!
轰!
接着,就亮起了一闪厉光!
那个长着尾巴带着白光的鬼神,轰一下直接炸开,与先前鬼神一样变成了烟花。
神形俱灭。
果然,这些鬼神不过就是一些野神罢了,哪能敌得过正神?
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不远处的辩玄却眉一皱,如果这样顺利就解决,哪里还用自己出场,梵法何时又能得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