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王虽是皇孙,民间也常有小儿子大孙子是老汉命根子的说法,但那是百姓之家!
而且也是因孙子被祖父母养在跟前,这才更疼惜。
可皇家却是不同,先不说皇家本就亲情淡薄,就算是真有对孙儿的感情,也早就该给那些年纪幼小又自小看着长大的孙儿,一个长成了才被找回来的皇孙,又能占得几分宠爱?
想想就不可能有!
更不必说,这皇孙的生父太子,曾经那样得宠,还不是被灭了满门,自己也惨死?
说到底,他面前的这位天下一等一尊贵的人,最爱的人是自己,最喜欢的也是手中的大权。
别的全都是大权的一点点缀,有也可,没有也可!
马顺德将这些想了一遍后,越发觉得自己这次来禀报,是万无一失,必能将代王给彻底拉下来!
此刻皇帝情绪难辨,自然是因忌惮代王!
脑海中快速闪过这些念头,马顺德嘴上毫不犹豫,立刻回话:“回陛下,是,有许多人看见这场景,奴婢所说若有半句虚假,陛下您可以立刻取奴婢的脑袋!”
“并且,主持法事的刘湛,就在外面侯着,皇上可以随时召见问话。”
马顺德低垂着头说着,心里则继续想着:“神人礼敬,蛟龙入怀,别说是爷孙,就是父子也难相容!”
“当年太子都容不得,何况代王,想必旨意一下,代王不死也必会圈禁!”
马顺德暗暗得意,上次得罪了代王,一直都心中不安,这次终于可以扫清隐患了!
这是上天都在帮着自己!
不过,代王被除掉了,还剩下谁?
这次谁能上位,怕就是最终的结果了吧?
是蜀王,还是齐王?
不过,无论是蜀王上位,还是齐王上位,对马顺德来说,都不是难以接受的事。
这两位,他都曾经受过礼,也为他们办过事,只是,这光是受过礼办过事,却还是关系太远了。
是不是以后要更殷勤一些?
总要与这两位王爷都尽量多结些善缘才好吧?
再说,皇上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说不定哪天就……
马顺德自己也觉得奇怪,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代王有些莫名其妙的反感和仇怨,也许是代王曾经和赵老匹夫关系不错?
虽然奇怪,马顺德又不是太奇怪,宫内几十年,看多了没有利益冲突,就是不顺眼下手的事。
自己或也是这样,秉性冲突?
想着想着,马顺德突然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殿内,是不是……过于安静了?
他从想法中回转,突然觉得,眼下外面雨雪噼啪而下,自己跪在殿中等着皇帝的命令,可这么久了,久久都不曾得到答复了,难道是……
从刚才看到异象往回跑就一直火热得意的心,都跟着一冷。
这情况不对!
自己禀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为什么陛下没有反应?
只是问了几句,就沉默起来,难道不该是立刻下达旨意,对代王进行什么举措?
就算是不立刻动手,起码也要有所申饬吧?
自己是陛下的大太监,领皇城司,陛下做这些事也没必要避开自己,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也不是那种做了决断后就瞻前顾后的人,真要对付代王,根本不可能有所顾忌。
当初对待太子,不也是光明正大的圈囚,听闻太子自杀,就更直接灭了太子满门?
低垂着头,马顺德的心冷了下,甚至有些七上八下。
过了良久,终于忍不住,悄悄抬了下头,就看见赵公公立在不远处,半个身体都隐没在阴影之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完全不符合自己的预期,马顺德更是心一沉,方才得意,早就已经消散大半。
“起来吧,你也是朕身边的人了。”皇帝开口,却是这样说着:“天寒了,地上跪久了不好。”
不仅没有如马顺德所预料的立刻下旨,言语之间也不见对代王的不满,听得这淡淡的安抚,马顺德不但不喜,反是一寒,虽站了起来,却也垂手躬身,不敢再多说了。
“蠢货,当皇帝看不出你的神色?”赵公公瞟了一眼,刚才马顺德急冲冲进来禀告,虽极力按捺了,可在场都是人精,都看到了。
皇帝脸色苍白,带着掩不住的忧郁看着殿外,良久,淡淡说着:“朕有些累了,给朕取丹来。”
“是,陛下。”赵公公立刻应声,此刻雨转成雪,下得更大了,但声音反变小了,隔殿望去,沙沙响成一片,寒风袭来,冷得人通身寒彻
才想着,赵公公端着玉瓶小心翼翼呈上来,伺候太监忙就银瓶里倾一杯温水过来侍候
一只玉瓶,只有一丸药,嫣红色,有封蜡,更有标记,赵公公没看马顺德,只专心服侍皇帝服用丹药。
“这是最近改良的小还丹?”皇帝观察了下,问着。
“是,大还丹药性有些霸道燥性,万万不可常服……宫内回春殿和太医院共同研制,取里面的方子补益小还丹,功效虽慢些,却有益无损。”
“朕知道。”皇帝将丹药放入口中,用温水送服,片刻,脸上就是略有红晕,不再像方才那般苍白。
旁就放着一面大镜子,一人高,虽是铜制,却十分清晰,能看到整个人,更能看到此刻模样。
这是皇帝让人特意放在这里,他慢慢过去,在镜子前照着,没有说话。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针落地都能听见,哪怕马顺德也不敢再开口,只垂头站着,心里乱糟糟,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良久,皇帝吁了一口气,转过脸问:“三年前,似乎有星空异相?”
这一句问得突然,赵公公立在一旁,眉尖挑了下,没吭声,马顺德却立刻身体一震。
“是的,观星台的天文博士称,有二星冒犯帝星甚急。”马顺德想起了这茬儿,立刻答着,心里已是暗喜。
原来陛下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在想这件事!
三年前这事也闹的不小,皇上下旨查问,虽后来没有查出什么,也是一个心病,现在想起了这三年前的事,又有今日这事来应照,代王必然是要完了,或许,连圈囚都未必有,直接赐死了吧?
(本章完)
皇帝足有移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踱到了门口,抿嘴看着天。
这时,雨雪中的雨已完全转成了雪,雪片随风缓缓坠落,地上渐渐多了些白色。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皇帝先心中一片混沌迷惘,突然之间心就已经沉静,有了决定,回过转来。
“传旨!”
“是!”在场的人,无论是马顺德,还是赵秉忠,连带附近的太监宫女,都一起跪下,聆听圣喻。
“太子深肖朕躬,本以为能克承大统,不想天不假年,不仅使朕悲痛,也使社稷空位,幸有太孙,袭圣生德,人品贵重,是能用册,为皇太孙——传翰林院先行拟旨以此!”
皇帝说的很慢,一字一句,千斤重锤敲击着在场的人。
“什么?”这旨意一出,不仅仅马顺德如雷轰打,就连着赵公公都惊呆了。
这怎么可能!
马顺德直挺挺跪着,张大了嘴。
为什么,陛下不仅不怒,不立刻像当年对付太子那样处置代王,反让代王做太孙?
这简直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自己对陛下一贯了解!
难道陛下早就后悔了,当初太子之死,让陛下后悔了,所以才有今日的册封太孙?
马顺德因太过震惊,根本就没来得及掩饰神情变化,这模样落入皇帝目光里,让皇帝本凉飕飕的眸光直接变成森冷。
皇帝冷笑一声,语气愈加阴寒:“怎么,你有意见?”
赵公公看到这一幕,暗暗摇头,对马顺德的愚蠢感到无语。
有道是伴君如伴虎。
皇帝的想法可以揣摩,却不能仗着自己能揣摩皇帝想法就妄测帝心,更不要说企图左右。
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人,纵是高人一等,可稍不留神,项上人头也就没了,可以说,这身份地位也伴随着更大风险。稍不留神,就可能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并且带着与之相关的人一起死!
马顺德好歹也是跟着皇帝这么多年的人,过去还算是谨小慎微,可自上次将自己压下去,熬出了头,气势就一日比一日强,仿佛一个大太监,就真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听说连刘湛这位真人,都被马顺德上了眼药,险些不能走出大殿。
可问题是,刘湛与马顺德之间并无多少利益相争,无非就是刘湛的脾气算不上多好,而马顺德这人心眼小,十分记仇,凡不能对他百依百顺又不是地位远高于他的人,马顺德都会在心里记上一笔,随时想着报复。
虽然太监心眼小还贪财,这是很多人都承认的事,就连赵公公自己也有着这样的毛病,且目测到死估计都改不了。
但这心眼小,也分小在什么地方,作一个太监,越是地位高,就越是要能分清主次,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就耽误主子的事。
而贪财,同样是要分清主次,不能什么银子都拿,有些银子可以拿,可有些银子是拿着烫手!
马顺德原本与代王没什么太大恩怨,后来结仇,只能说都是马顺德自找!
眼下听到陛下要将太孙之位给代王,知道害怕了?
赵公公依旧是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犹一尊石像。
马顺德却在皇帝的那一声质问下,顷刻间,就冷汗直冒!
“不,奴婢怎敢,奴婢怎敢!”
“这是社稷大事,奴婢胆小,听见了一时震撼失色,却万万不敢有任何意见,奴婢哪敢,哪敢?”
马顺德连连磕头,每一下都是实打实,几个头磕下去,脑门就已是破皮出血了,但皇帝不发话,根本就不敢停!
他现在哪里还有得意的情绪在?只恨不得回到过去,将得罪了代王的自己给打死!
怎么就能这样大意,若早知道……
不,哪怕是回到刚才,没有立刻露出惊讶抗拒之色,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自己怎么就这样不小心!
马顺德这个恨啊,但比恨的情绪更浓烈的则是害怕!
他深知他所伺候的这位君主有多么狠辣,平日里对待老人,的确是给些脸面的,可一旦触到了陛下的底线,连亲儿子亲孙子都能斩杀,何况是他一个奴婢?
“砰砰砰!砰砰砰!”
血腥味随着不断的磕头声,弥漫开来,只是十几个头,马顺德的脑门已是血污一片。
皇帝一直垂眸看着,仿佛在看一个死物,等马顺德磕了大约十几个,才冷冷开口:“还不快去?”
马顺德已磕得眼前直冒金星,听到这话立刻反应过来!
陛下这是饶恕了!
这是让自己去找翰林拟旨,这是给自己机会!
“是!是!奴婢这就去!”说着,马顺德就狼狈起身,顾及不能失礼,后退着到了殿门口,这才转身小跑出去。
望着马顺德的背影,皇帝眯了眯眼,什么也没说,阴影中站着的赵公公却下意识打了个冷战。
他不敢去望向站在那里的皇帝,但心底寒意却难以驱散。
按照自己对皇帝的认识,马顺德刚才犯的,乃是死罪,就算看来伺候多年的情分上,也必有严惩。
可只磕了十几个头,就轻轻放过,这就不符合了解了。
是马顺德情分贵重,不,哪有这程度。
那就是皇帝,还要用着马顺德了。
帝心如渊啊。
赵公公再次打了寒颤,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出去了的马顺德,十分狼狈,虽用手抹去了额上流下来的血,但额的青肿破皮,看着仍有些狰狞。
外面下着雪,马顺德一出去,就向宫外走,才转过弯,就有太监迎上来。
这小太监本含着喜色,因着挨着大殿门的地方已明亮许多,也看清了马顺德的神色,更瞥见了马顺德额上的伤,忙立刻将喜色收敛了。
马顺德用白色手手帕轻轻按着额上的伤口,又擦了擦,这才不耐烦看去,问:“什么事?有屁就放!”
小太监忙回道:“督公,曹易颜已是查到一些眉目了。此人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能吓人一跳!”
“光是在这京城就有多处据点,还很隐蔽,都是多年前就准备了。”
“而且,咱们的人还发现,在那些据点里藏着一些武器,里面不但有刀剑,更有弩弓和甲衣,猜测着这些据点,怕不仅是曹易颜的人,更是应国在京的落脚之处。”
“你是说,曹易颜的据点,也可能是应国的据点?”虽然是疑似,但能被这么怀疑,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吧?
马顺德原本不耐烦的神情消去,脸上表情凝重了起来。
“是!已查出来,疑似应国的据点。”
“督公,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没有发觉就罢了,一旦发觉,细细查索,什么蛛丝马迹都有了。”
“人总要生活,武器总有来源,来往总有痕迹,皇城司已经确定,这些据点,与应国关系很大。”
小太监年纪不大,恭谨回答,声音多少带着点阴森,似乎就是干这行导致的气质。
“可擒住了人?”马顺德镇静了下来,声音也是平静。
“督公,擒杀了不少,但擒住的人还并未撬开口……”小太监恭敬而冰冷冷说着:“这反就是破绽。”
“五木之下,何供不得,现在却有人能忍着,就算以后会供,可单是现在,就了不得,不是应国,没有名分,没有这等死士。”
“督公,我们钓到大鱼了。”
马顺德没言声,只点点头:“曹易颜还是没抓到?”
“是!”
虽没抓到曹易颜本人,但将曹易颜在京城的据点拔了,顺藤摸瓜下去,未必就不能抓到这个人。
要是放在以前,这等事,马顺德必然很感兴趣。
之前去捉拿曹易颜,他就亲自督阵,甚至下令杀了不少人,事后就有御史对此颇有微词,但皇帝却没有因此处罚马顺德。
但现在,哪还有心情管这事?
马顺德皱着眉,看似沉思,实际仍在一味想着方才的事。
就算是差点被陛下所杀,方才皇帝一闪的杀气,自己也是感觉到了,可还是忍不住地去想:“这不对啊!”
为什么,陛下为什么会立代王为太孙呢?
无论怎么想,这都不合理也不合情!
马顺德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越是想不通,就越是憋气,心里这个郁闷。
身边这小太监还在一个劲儿的叨叨叨,马顺德觉得自己脑仁都在疼,一抬手,止住了还要继续往下说的话,不耐烦地说:“这事咱家知道了,继续给我查!”
“是!”小太监立刻应着。
马顺德又问:“现在还有谁在值岗?咱家是问,内阁和翰林院。”
小太监还真知道,忙说着:“督公,这时点,内阁和翰林院都已散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
早就过了时辰,再不走,怕宫门都要下钥了。
就算有官员还在办公,还没走,那也必是家里离着皇宫近,离着宫门也近。
这样,有人要去宫门下钥,一般也会先路过办公之处,去通知官员一声,让他们赶紧走。
而且,一般在前朝时,会有一二文官彻夜值岗,但到了本朝,就没有这个要求了。
到了时间,该走就得走。
不仅是因皇帝对臣子压榨没那么重了,也是因皇帝不会放心让外人留在宫里过夜。
真遇到事情了,就要将人叫入宫中。
像是这次,皇帝突然要下旨立代王为太孙,这可是事关储君是谁的大事,一切都得走程序。
谷并不仅仅是写个圣旨,盖个章,就可以直接拿出去了。
首先,魏世祖建立翰林院,成养才储望之所,负责修书撰史,起草诏书,为皇室成员侍读,担任科举考官等。
中魏以后,翰林院演变成专门起草机密诏制的重要机构,成地方官员以及阁老重臣的踏脚石,有“未来储相”之称。
大郑继此制,因此诏书,需要翰林学士拟写,并且向内阁“备案”,得到内阁签署,并且通过朝议,才算合法合规。
哪怕是私旨,也得翰林学士拟写。
马顺德皱了下眉,继续问:“那离皇宫住得最近的翰林学士是谁?”
一听这话,小太监就立刻懂了。
看来今晚是有事啊!
一般来说,到了这个时候,又是下雪天,除非必要,都不会在此刻拟旨,然后去传旨。
可做皇帝的,只要大权在握,又怎么会等着天亮了再下旨?
所以,凡是有什么急事,若在夜里,都会去叫离得近的翰林学士,住得近的翰林学士,一般在皇帝跟前服侍的小太监都是牢记于心,就是防着这种被大太监询问的时候。
小太监知道有事,并且是大事,刚才有点灰心的心情立刻转好,回话:“是梁学士,侍读学士,从五品,住的地方是在离皇宫二三里左右的朝圣巷……”
“你认识?跟着咱家一起出去,带令牌去,说皇上有事,让宫门稍后再下钥。”身旁的太监立刻应声,等马顺德说完,则持令牌而去。
皇宫大门在寅时打开,而在酉时宫门关闭,有紧急情况,一般都只将奏折由宫门的门缝里递进去,而不是打开。
但有皇帝旨意,就可改变下钥时间,不过必须持令牌而去,现在就是这情况了。
石马坊
一处位于巷子里的府邸,漆黑一片,有人从外面向里看,只会觉得里面的人已睡下,或者是空关着。
但此时的府邸内却有着二十几人,都穿着蓑衣,站在后院场中,在雪中林立,个个脸上带着煞气。
这里距离宫门不是很远,骑马也就是一炷香不到时间。
穿着蓑衣的这些人中,为首的正是马顺德刚刚提过的曹易颜。
曹易颜阴沉着脸,整个人都像被阴郁情绪所笼罩,肩宽腰细的他,就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看着与当年风采出众的读书人已大不一样,另有一番风姿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摆着的几具尸体上。
而除了这几具尸体,从别的地方逃来的人,基本都负伤,伤最轻的,胳膊上也被砍了一刀,刚刚包扎,站在屋檐下。
“报!”就在这时,外面又进来一人,因门口有人守着,能通过了暗号进门的人,自然都是自己人。
此人同样身上带伤,一到场中,就立刻单膝跪倒,口中说:“公子!状元坊的据点被破,里面突围出去的人,都逃向东面城门,打算从那里突围!”
“报!将军巷的据点被破,里面的人都被擒杀!”片刻,又有人跑进来,跪下禀报。
这两个人先后带回来的消息,让本就低迷的士气越发往下沉。
他们说完,整个场上都无人说话。
雪本轻飘飘,可现在却感觉砸在地上,砸在蓑衣上,砸在油纸伞上,让人心烦意乱。
而天空中乌压压的颜色,更是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情况竟然坏至如此!”曹易颜神色阴沉。
不仅是死伤这样多人,更因在京城的据点几乎被一网打尽!
这可是当年大魏利用几百年天下的余荫埋下的暗手,拔起来容易,再建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了!
毕竟,人心凝聚难,坏却非常容易。
伪郑建立已接近四十年,京城心向大魏的人,是越来越少了,这对应国来说,实是一个重创!
最重要的是,自己现在依旧身处京城中,没能突围出去。
这样多人负伤,就算此地藏着不少药和粮食,只需要养着就是,可依旧是让人心里发慌。
噼啪的雨声,让人心烦意乱。
有人忍着焦躁,如同困兽,有人则一直听着外面动静,虽说在最外面有两个人在暗中守着,一方面给来同伴引路,一方面则防着朝廷的人突袭,可还是不放心。
场中有人忽然问:“公子,这里安全么?”
曹易颜看了一眼,听出了此人的怀疑甚至质疑,他现在已经是应国之王,可并没有对这里的情报人员说,以免泄露消息,毕竟,只是调遣人手的话,一个“应国特使”的令牌和身份就足够了。
自己身份,只有非常有限的人知道,严格说,只有刘达乃和钟萃,所以,这里的人称“公子”。
“大魏养士五百年,自有效死之人。”曹易颜心里暗叹,淡淡的说着:“当年京城沦陷,有个少年留下来。”
“没有先进宫,而等伪郑建立了,才阉割入宫,因此避免了清洗,经过这样多年,当到了吴妃处的大太监。”
在场的人都默默听着,郑继魏制,太监最高是正四品,能称得上大太监者,最低是从五品,恰是妃宫处的首领太监。
至于清洗,所有人都理解。
伪郑攻陷了京城,面对魏朝宫内的太监和宫女,当年实行一个政策——知道机密的原本大太监,或杀或囚,没有一个能出去。
中层精简编制,临时性使用,下层宫女遣返,新招宫女,等新宫女培养出了,就全部代替原来的人,一个不漏。
换句话说,只要当初留在宫内的人,都打了“旧魏”印记,最好的下场都是冷板凳。
只有新进太监和宫女,才可能提拔使用。
“此处是就是太太监的养老处,现在则派去了公主府常住,哪怕现在吴妃宠爱大不如以前,新平公主也不再像过去受宠,但也不可小看,就算皇城司无孔不入,到处有搜查我们的人,也会给吴妃、给新平公主,给大太监几分面子。”
“我们又没有打算在这里长住,短时间之内,这里很安全,就算是有人要搜查,也不会搜到大太监的养老府邸。”
“当然,就算搜查,也有自己人的小太监留下,只要有这小太监在,就能糊弄住宫内和皇城司的人,帮着我们挡住外面可能会来的人。”
听到曹易颜的话,周围的人都明显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前面一阵骚动,稍放松的人立刻就警惕起来,个个按刀。
“是我们。”
正乱着,听有脚步声,接着,一行人进来,第一眼,曹易颜就暗松一口气:“钟先生,刘达乃,你们终于回来了。”
一个是商人刘达乃,一个是中年人钟萃,就算慌乱中,钟萃一身竹布白袍,显的从容,见了抢前一步,躬身一揖:“让公子担忧了,我们没有事。”
刘达乃赔笑的说着:“多亏了钟先生,一开始就发觉不对,令着孤灯栈的人撤出了据点,并无人员伤亡。”
“只是兵荒马乱,到处有人查卡,来晚了,请公子恕罪。”
曹易颜怔了一下,扫了下跟在后面,神完气足的一批人,心里极满意,这股人手,不但有武者,还有经营的人,可以说保留了种子,当下哈哈一笑:“你们完整的把人带回来,有功无过,何罪之有?”
“人都回来了,外面下雪,都进去吧!”
大家站在这里,一是在等着不断赶来的幸存同伴,二是感到不安,没办法安安生生待在房间里。
在这里等了一会,同伴赶来一些,带回来的消息也说明,情况虽糟糕,但这里还算安全,方有了一些疲惫。
“先进大厅吧,这几个兄弟尸骨先收敛到耳房,若以后有机会,就一并带出去,将他们安葬。”曹易颜看一眼地上的死尸,说。
这几具死尸,在方才还是喘着气的活人,毕竟这种情况下,也不会有人在逃跑时还带着尸体。
只不过受伤太重,被背着到这里后,没多久就咽了气。
剩下的人都是受的轻伤,倒不怎么严重。
这已是目前糟糕之中最好的结果。
起码在这京城之中,还是有一个落脚之处。
哪怕这个地方是暂时“借住”,时间久了也会麻烦,但至少三两日之内,是无干系。
“是,公子!”在场的人,陆续进了厅。
这宅子大概是大太监修来养老,从里到外都布置得十分舒服,从前院进了大厅,厅堂左右,可以通过走廊,进入一间间的房子。
本是给奴仆用的厢房,都可以用来安置伤员,前后就两进,后面院落基本是空着。
平日里这里也没人,作宠妃的大太监,搂来银子可不只是置下一处房产,这里距离宫门更近一些,过去住得次数更多罢了。
但若论起贮存东西,老太监将东西可大多贮存在别处。
有句话说得好,狡兔三窟。
一个能混出头的大太监,必是比兔子更狡猾,不可能只有这一处。
后院也就是放着一些米面柴木,最多够一府人吃个十天半个月,主人若突然过来住,也不至于半夜三更无处寻材做饭。
后院空地上还开辟了一个菜园,不是此刻心情不对,情况也不对,这里倒是个适合养老的地点。
作为自己人的小太监,对着曹易颜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早在来前,曹易颜就知道这里勉强可以自给自足一段时日。
什么东西都存了一些,包括伤药。
进入了厅堂后,将蓑衣一脱,就吩咐小太监,道:“叫上几个人,跟你去后院寻些食材,给大家做一顿饱饭。”
“是,公子。”小太监立刻应了,进来的别人也都将蓑衣脱了,都找了墩子坐下,一个个都没有开口说话,看起来很丧气。
等到小太监烧了水,用一个大茶壶给众人倒了茶水退下,这些人陆续喝了,这才将胸中郁气吐了出来。
死寂一片的厅堂内,终于有了一点人气。
曹易颜也是在这时才开口问:“为什么会发生这事,有谁知道么?”
这问题,在场的这些人,也很想知道答案,可却找不到,这些人对视一眼,又暗嘘看了上面一眼,都将头垂下。
见无人应答,又是这情况,曹易颜的脸色也越发不好看,这是怀疑自己带来的祸端,更是不信任自己啊!
“人心越来越散了。”但曹易颜知道,这事不该迁怒于这些人。
首先是朝廷的人突然发难,这的确是让人防不胜防,更重要的是,这批人是最后的大魏在京的最后种子了。
“必须在我这一代,完成复兴大魏,不然,怕根本不可能再有任何希望。”
事实上,曹易颜清楚,如果不是有应国这个希望,怕哪怕是这批人,都已经散了,不复存在了。
良久,曹易颜打破了沉默,蹙眉说着:“第一个破的据点,是陈三予栖身的据点,恰是跟踪代王,难道是和代王有关?”
“公子,这事倒也未必。”刘达乃先搭腔:“代王今日可是大出风头。白日显圣这事,立刻就将代王给捧到了风口浪尖上。”
顿了顿,刘达乃扫了眼众人,将侍郎府刚才发生的事,一一说了,这些人闻所未闻,也听呆了。
钟萃也说着:“除非代王是傻子,不然就不会不知道这事有多凶险,是祸不是福。可代王是傻子么?显然不是,很显然,他大概也中了计!”
“既是中了计,说明代王现在自身难保,更说明在代王之外,还有一方更神秘的力量,同时算计我们和代王。”
“这股力量,连代王都能算计了,可想而知有多可怕,并且代王都遇到这事了,不夹着尾巴做人,难道还能有时间算计我们?”钟萃的声音带着阴森和凛然,显是对此非常警惕。
“所以,应该排除代王。”
自己的人跟据点,可是在入夜之后被破,代王此刻真有这心情?
再说了,自己的人经过这些年的渗透,在各地都有一些人手,虽代王府之前内部清理了几次,之前安插进去的人早就被清理了出去,可从别处得来的情报也能推断出,今夜,代王府自顾不暇!
曹易颜听了,微微蹙眉,他的心里,还是将代王威胁性放在第一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想,但他就是下意识就觉得,这事与代王脱不开干系。
可钟萃说得也有道理,白天的事,对代王来说,不但不是福,还是大祸。
这事不可能是代王自己搞出来,但不是代王搞出来,也不是自己的人搞出来的,通过他的人得来的情报,似乎也与齐王蜀王无关,那又是谁搞出来?
背后的人是谁?
莫非,真是一股新势力搞的鬼,与代王无关?
“代王?”
曹易颜又一想,自己虽倒霉,可很明显代王更倒霉,自己不过是损失了京城内的据点,可代王却可能立刻身死,被皇帝诛杀!
他想不懂背后的人是谁,但不知道为什么,就算自己都大难临头,却忍不住的暗暗欣喜!
死了这样多的人,都冲不掉这莫名其妙的喜悦,似乎只有代王死了,自己才能去掉心头隐隐的重石。
“双星犯帝星。”曹易颜若有所思,难道除自己外,还有一颗星辰就代表着代王,与自己争天命?
才想着,外面就又传来了马蹄的声音,屋里的人都立刻变色,站了起来按住了刀柄。
小太监一直在门口守着,此刻就进来,禀报:“是有皇城司乃至宫内缇骑路过,不过不是来找我们的!”
但这个地方,距离皇宫不远,又是夜里雪天,这时缇骑过去,还不是一个两个人,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走,上去看看。”因担心,曹易颜忙快速来到二楼,稍开了点窗,向巷子张望。
果然,就见一个个骑士策马而行,速度极快,但一晃而过的人,还是让他看清了装束!
是缇骑!
这让曹易颜一惊,更外面几处侧门躲着几个人,片刻回来,向曹易颜禀报了方才过去的情况。
“果真是缇骑?领首的还是大太监马顺德?没看错?”
“公子,小的绝对没看错,必是马顺德!”刘达乃说着,他自幼眼好,能看清五十米外的人,夜里雪里距离短些,也看明白了。
曹易颜不禁暗想,这样晚了,马顺德带着缇骑这样急匆匆出去,是去哪儿?
自己方面?
自己方面的据点,除几个隐秘,别的都拔了,也不至于要马顺德带队,莫非……
曹易颜的眼睛突然一亮,想到了一个可能。
梁府
“京城大不易呐!”梁余荫送着人了门口,一团冷风挟雪立时袭了进来,吹得人打了个冷颤,望着来人远去,叹口气。
“夫君,您又借了五十两纹银,就算提携后辈,也不至于这样罢?”夫人梁钱氏这时上前关门,埋怨的说着。
“这没有办法,我是从五品侍读学士,可一年俸禄不过是一百二十四两六钱五分,而京官一年最低花销要三百两,一年透支就达两百两,这些新进进士,七八品待遇,有家庭不济的,哪能受得了?”
“能借就借吧!”
京官的穷,穷到“不能举火”,梁余荫是深刻了解这点,见着梁钱氏不以为然,摸了摸厢房出来的一只胖乎乎的大狸猫,又说:“你哪知其中关窍!”
“不管怎么说,他们是新进进士,观政二年,最不济都外放县丞,哪能欠我的钱不还?”
“再说,当了正官,哪怕是县令,都有养廉银,那穷得了他们?”
“说到养廉银,为什么七品县令都有,你却没有?”梁钱氏不满的说着:“难道你就不用养廉?”
梁余荫之所以能在距离皇宫二三里的朝圣巷拥有一座小宅,与家底无关,他出身官宦人家,只不过是地方官宦,伸不到京城,这座宅子是夫人家赠给。
虽说这样,但谁也不嫌钱多,夫人很有意见。
“你这是妇人之见,你知道什么的养廉银么,只看名头?”梁余荫哭笑不得:“和民间粗鄙之人一样,以为养廉银是高薪培养官员廉洁习性,并避免贪污情事?”
“朝廷怎么可能出官俸十倍到一百倍养廉银给个人?”
“官府衙门,只有官身和正吏,才给予俸禄,由朝廷供养,别的幕僚、帐房、车夫等,甚至部分衙差,都不给俸禄,可这些又必不可少。”
“要维持官府运转,官员必须想办法获得费用,火耗、羡余、冰炭、孝敬,并不是直接贪污,而真是有必须性,所以皇帝也认可——只是过程往往成为贪污的借口。”
“所谓养廉银,根本不是给官员私人腰包,而是官员不要搞火耗、羡余、冰炭、孝敬这套了,朝廷直接拨给办公费——以后不许借题发挥贪污了,所以叫养廉银。”
“为什么养廉银通常薪水的十倍百倍,并且只有正官才有,就是因正官才养衙门,副官次官不需要养衙门,所以我哪怕是从五品,不是正官也没有养廉银!”
“养廉银是办公费,普通人不懂就算了,你是礼部尚书之女,这都不懂,没有听你父兄说过?”
梁余荫说完,见夫人一副“没有听说”,“这怎么可以(不服)”的表情,叹口气,摆手:“我和你说啥呢,女人就是女人!”
说了这话,梁余荫进了书房,拿过一个长条盒子,取出一个卷轴,徐徐展开。
这是一幅《龙女车架图》,画的是蟠龙湖,有人观看,湖上云腾雾罩,隐有万神相随,衣带飘摇,中间簇拥着龙女,云鬓风环,只是龙女双眉颦蹙,似乎并不开心。
“龙女乃龙君,有何忧愁?”梁余荫细细欣赏,他与代王理论上还是同窗,只是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榜眼。
自己一授官,就是翰林院编修,正七品,也算不错,更由于年轻,得以有礼部尚书之称的礼部尚书钱圩嫁给最小的女儿,心里得意。
“有岳父当后台,以我才能,何愁仕途不顺?”
果然,不消几年,自己就连升数级,官至侍读学士,状元何及于我?
不想苏子籍转眼成了王爷,一下变成了天璜贵胄,龙子龙孙,想去攀个关系,一时也有些拉不下脸。
“当官就不能矫情。”
想到自己克服了脸皮,好不容易在聚会上以同年的交情求到的墨宝,梁余荫也有些得意。
“出身不及你,可长袖善舞,你不如我。”
这时,妻子捧着热好的饭菜进来,从托盘上取下来一样样摆好,嘴里说:“夫君,你可知今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哦?何事?”梁余荫随口问着,对妻子还是很满意,礼部尚书的小女儿,原本大小姐,但是嫁了人,还是亲手煲汤,贤惠。
梁钱氏就说:“白日里,代王去侍郎府看法事,结果神人显圣,竟向代王行礼!听说还有蛟龙直接扑进了代王的怀里,夫君,你说,代王这样,皇上若是知道了,肯定会更加重视吧?”
她还要说什么,却看到自己的夫君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休得妄言!”梁翰林立刻呵斥,难得第一次厉声,说完,他看着卷轴,脸色变幻不定。
这是自己不久前才求来的代王的墨宝啊!
还没捂热乎呢!
最终,他还是展开看了又看,看着上面的画和字,不由感慨:“诗书画,可称三绝矣。”
赞叹完,竟就这样直接放到烛火上,顿时,碧绿的火一旺,已点了一角。
(本章完)
梁钱氏不禁震惊,夫君前几日回来后有多得意这墨宝,她是看在眼里,怎么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将这幅字给烧掉了?
“夫君,为何要烧了它?”
“不烧,难道惹祸么?”梁余荫其实本心还是喜爱文雅,这书画诗三绝,烧了也深感痛心,却也只能眼看着这幅画卷一点点被火焰吞噬。
梁余荫叹着:“代王怕是凶多吉少了,我再喜欢,也不能留着这个,给你们,给家里惹祸。”
“唉……”
才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响,将夫妻二人都给惊了一下。
怎么回事?!
“你们是谁……啊!”有仆人听闻声音出去,才说出几个字,就惊呼一声,没了声音。
梁余荫快步推开门看去,手里拿着的这幅卷轴只是一卷纸,还没被裱起来,烧得很快,眼下就已剩下一部分没烧干净,被这一声响给惊到,梁余荫一个没拿稳,手里快烧完的东西就直接掉在了地上。
就见这座宅子的大门已被人从外面直接轰开,一片寂静中,甲兵按刀步入了宅地,分列两侧。
难怪刚才仆人一声后就没了声音,这阵势,谁还敢出声?
院落里的几个仆人,都已跪在地上,脸上都带着惊慌。
哪怕是梁余荫是个从五品,在地方上还能算是个人物,可在京城里,就是官员中的中下层!
不过翰林清贵,侍读学士更是有储相之称,能熬出头,前途远大,所以平常多半会给一些脸面。
可真正掌握大权者,还不放在眼中。
马顺德就是这样一个看不上的人,才让甲兵直接轰门而入,而不是敲门。
转眼间,马顺德就已在太监簇拥中大步进来,看到马顺德的第一眼,梁余荫就已认出了此人,心中更是惊惶!
这可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之前差点就成了总管,在皇宫里就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皇帝身前的大太监,何止七品官?
想到刚刚还没烧干净的墨宝,他更心里发慌,就在这时,马顺德看一眼,噗通一声,梁余荫腿一软,后退几步,直接跪下了。
梁钱氏更是被唬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梁余荫的腿的确是软了,其实也没到一下子就跪下的程度,无非借着这一腿软,借着衣摆垂下,将还没彻底烧干净的那片纸压在了身下。
“下官见过马公公,不知道您夜里前来,是……”见这阵势,就知道不是小事,梁余荫忙磕头,战战兢兢地问着。
这样的做派,换做别人,怕是心里有些看不上。
但现在的皇上,杀伐决断,年轻时还好,人到中年后,可大杀特杀了几次。
这段时间,整个京城内都不是很太平,又有白天的显圣之事,梁余荫是真的心里发虚,害怕因与代王是同届进士,之前又换来了代王的一幅字画,这样的事上纲上线,会连累到自己以及一家老小。
夜里,甲兵破门而入,这换成是谁,都不免心里发抖。
却听马顺德不耐烦的一摆手:“你这官别多礼了,皇上有急旨,你离得最近,所以咱家来找你!”
“速速准备拟旨,莫要耽误时间!”
什么?有急旨?这时突然要下急旨,也就是白日显圣事了吧?难道这就是圈禁甚至赐死代王的旨意?
梁余荫更觉得心惊,同时庆幸,幸亏反应快,刚才速速将画卷给烧了!
起身时,借着踉跄的身形,低头看了一眼,有些心惊,竟还有一小片没有烧干净!
他忙用脚将剩余一片踩住,又暗暗踢到暗处,立刻答:“下官这就拟旨!”
又对还软在一旁的梁钱氏说:“还怔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笔墨,速速磨墨?”
“哎?是!是!”梁钱氏这才回过神,忙起身,书房里,自然笔墨都有,梁钱氏待心神稍定,用竹筒盛些清水,在砚台上倒了点,拿着墨锭一下一下缓慢的研磨起来。
梁余荫又请着马顺德坐下,马顺德不耐烦的一摆手:“别弄这些虚礼,皇上还等着呢!”
“先用宣纸,写完了誊到旨意上去。”
“是,下官明白。”
说着,已经有一卷旨意展开,圣旨材料,都是全蚕丝,且做工精细,总共十八道工艺,并且绣着祥云瑞鹤和银龙防伪,只扫了一眼,梁余荫就明白旨意是真。
定了定神,眼见墨水渐浓,让梁钱氏退下,梁余荫在几案上铺开宣纸,跪在地上,手指拈起柔毫,舔墨,蘸得笔饱,说着:“请公公示下旨意。”
马顺德识字,但是写圣旨,自然是写不了,写得了,也不是他能写,他南面而立,说着:“皇上有喻。”
“万岁!”
“太子深肖朕躬,本以为能克承大统,不想天不假年,使朕悲痛,幸有太孙,袭圣生德,人品贵重,是能用册,为皇太孙……按照这个润色写吧!”
哦,封代王为皇太孙啊,果然代王这次是祸不是福……
不是……等等?!
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
封代王……为皇太孙?
梁余荫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听到这一句话,简直与自己所想完全不同!
猛抬头的他,直直看向马公公,仿佛是问:莫非我听错了?或你说错了?
梁余荫突然之间想起刚才被自己焚烧的卷轴,本来提着的笔,都一下子没稳住,顿时就污了纸!
代王府
下了雪,虽说朱漆回廊,也有些雪飘了上去,这可不行,府内通道大半靠这走廊,必须扫干净,下人就算了,万一结冰,贵人滑了,就是大事。
扫了会,两个仆人暗透一口气,回到厢房,里面生了炭火,小桌上放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已经有两人,新来两人坐在墩子上,就着炭火烤了烤手,自斟了一杯饮了,顿觉一股暖流,不禁赞:“好!”
“当然好了,这是醉南春,是府内特别订购的,特别地道,看见下雪了赏了下来。”郑怀也在其中,说着。
“希望下次能喝到。”
“府内好了,天天喝都没有问题,你知道么?大王去侍郎府,有神人礼敬,蛟龙投怀。”郑怀给大家斟酒,笑着:“这都是吉兆,都是天相,有这样的吉兆,说明大王是得上天眷顾,连老天爷都觉得大王不是凡人!”
“正是!这次的吉兆,也不知道能不能让皇上对大王另眼相看。”
“必是能,老天爷都觉得大王好,人怎么会觉得不好?”
“大王要是能更进一步,我们天天喝醉南春都不是问题,是不是?”
“是,来,大家干一杯。”
府里的人,无论仆人还是侍卫,都欢喜不已,都觉得白日显圣这事,对大王来说是件大好事!
一个个在这夜里,也没有早早就去睡,而与同伴一起讨论,而郑怀今天似乎特别热情。
雪,下的越发大了。
(本章完)
代王府·内厅
秦应、薄延、洛姜等人在外伺候,府卫排列,戒备森严。
虽是雪夜,但今晚代王府的中上层,无一人入睡!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野道人、简渠、岑如柏、文寻鹏在内,虽大厅内有着炭火,温暖如春,却一片肃杀。
“大王,事急矣!”野道人叹着,神色很是阴沉:“这危机比上次查府还要重,还要急!”
“自古只有称王者方有异相,断无臣子有异相之理,有异相见死,刘湛此人实是可诛!”
说到最后时,他咬牙切齿,脸上浮现出阴狠,这是动了杀意了!
野道人怀疑是刘湛用法陷害主公,毕竟那时刘湛正主持大阵,突然出现显圣一事,不是刘湛,还能是谁?
说罢这话,大厅内一阵沉默,恰有一股罡风吹起了布幕。夹着雪片扑到了内厅,袭得在场的人,都打了一个激凌。
“也未必是刘湛。”简渠蹙眉沉思,这时是府内关键时,选错了敌人,就万事罢休,沉吟的说:“平日里刘湛与我们还算亲善,与大王也并无龌龊,不至于吧?”
搞出这样的阵势,可是要让代王府步太子府后尘,太子一府的人,别说是人了,鸡犬都不留!
这得多大的仇怨,才能害至此,明显是不死不休。
“最关键的是,太子之事,参与者都不得好死,刘湛不会不知道。”简渠说出了最核心的观点。
当年陷害太子的人,可都死光了。
不过,岑如柏明显赞同野道人,脸色阴沉:“未必,刘湛个人是未必,也不会如此不智,但要是奉了上意呢?”
奉了上意,就是身不由己了,当年太子,也有人奉皇帝之命陷害。
私交再好,又怎能比得过上意,再说刘湛与代王府之间,也没什么私交,不过是关系还可以罢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想害代王,难道刘湛敢不从命?
听了这话,诸人沉默,只咬着牙不言声。
良久,文寻鹏才又开口:“未必,那金神与我们熟悉的神灵不一样,似乎是梵神……”
其实惠道一直没开口,就是在思索此事,他当时也看了,那金神的确更像是梵神。
惠道想了想,到底开了口:“是梵神……这事,贫道可以肯定。”
惠道是自己人,已是一根绳上拴着的蚂蚱,虽是老道,却与刘湛不同,这么一说,在场的人立刻就信了。
一想,能在那时搞出这等事,若是梵门,最有可能也最有能力干出这事,唯有辨玄!
真是没想到,辨玄居然敢害大王?
“当年梵门勾结妖王,获罪于天,还是大王出力,救了辨玄,不想却恩将仇报,这实是可诛!”
野道人听了,脸色更是阴沉,满腔的怒意都转而落在辨玄身上,站起来一躬,说着:“此事甚急,还请主公速速决断,将此贼立刻拿下!”
惠道却觉得这事透着一点古怪。
要知道,辨玄是代王捞出来,辨玄此人也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虽盲了一只眼,就性情有些变了,不算是君子,但也没到为了普通利益,就陷害代王的程度。
除了皇帝,谁能给辨玄好处,让辨玄对代王下手?可皇帝要害代王,何不用刘湛,为何要用辨玄?
这说不通。
再者惠道总觉得,这事有些古怪。
他虽能看出代王府现在蒙着阴霾之气,但这气似乎有些不寻常。
“贫道觉得此事,此事未必就是坏事。”他斟酌着说。
文寻鹏却说:“惠道真人,你有道术不假,可不知政事,这是极大坏事,必须速速决断!”
曾念真亦说:“主公,您该决断了,这等事,只要有丝毫怀疑,就可以拿下或擒杀。”
“并且,先前紧急计划,此刻能用上,臣请将王妃和世子交给,臣必可护送出去!”
这就是原本的计划。
苏子籍一直听着在场这些人的发言,其实一开始,就认出了金神是梵神,蛟龙更原本是妖鬼所化,在道理上,这自然是极大不利。
但垂眸就看见半片紫檀木钿虚影,上面的“天命+1”!
“本来就不能加了,命数止于王爵,可现在又+1,这会使自己更进一步?”
其实心里更偏向于惠道所说,毕竟也觉得,现在代王府,虽很凶险,却又隐隐有一种富贵险中求的感觉。
可这水太深了,并且事关王妃与世子,苏子籍并不想冒任何险,当下就站起来,徘徊几步,断然下令。
“我也觉得,这金神是梵神,立刻将辩玄拿下。”
“并且眼下局势不明,立刻安排王妃和世子沿密道走,你也要保重身体,一定要将他们安全送出去。”
“是!”曾念真凛然应命,才应着,就听到外面起了骚乱声。
这是有人闯入的声音!
而且,听这声音,代王府的人虽在阻拦询问,却明显底气不足,来的人应该是皇宫里的人?
“大王!”曾念真不走了,这情况必须保护代王为第一。
果然,很快就有人进来禀报:“大王,宫里来人了,还带着甲兵,说是有旨意!”
苏子籍就是一惊,来得这样快?
他立刻看向曾念真。
文寻鹏却沉得住气,一直蹙着的眉反倒略微展开:“大王一直来声闻甚好,就算皇上要对大王不利,也不会立刻下达处置的旨意,只会是呵斥。”
仿佛含着一枚苦橄榄品嚼,文寻鹏苦涩的说着:“等舆论完成,才会重重处分,现在大王的安全,其实还是无忧的,只是必须要决断了。”
文寻鹏这样说,心里很是苦涩。
苦熬这些年,好不容易遇到代王,还没有辅佐代王一番成就,就遇到这事。
他难道就真是命里如此,难道就找不到明主了吗?
苏子籍沉默下来,但此刻不是能容多思多想的时候,朝曾念真看了一眼,随后就站起身,说:“走,我们去看看。”
“你让王妃和世子准备,也让接应的人准备。”
“不过不必太急,文先生说的是,就算要处置,也有个过程,不会是今日。”
说到这里,苏子籍沉默了,身是代王,已经几番几次危机了?真的是王业艰难,几番风雨几番飘零么?
“去见钦差罢!”
苏子籍说完,一群人就簇拥着前往大门,诸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似乎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到了时,王府大门已大开,门口站着甲兵,却并不入内。
天灰蒙蒙,因这一小会儿雪又停了,亮起来的火把将门口照得白昼一样,连甲兵身上服装都看得清清楚楚,来的人看起来是缇骑?
是皇宫里的侍卫!
这阵势与马顺德来搜查时何等相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就已是紧张的气氛,越发绷紧了。
而大门口气氛也有些紧张,来传旨的人是马顺德,这位马公公之前行为,让王府里的人印象深刻。
这印象自然不是好印象,代王府的人,经过上一次,已内部清理,能在府内的,都是经过初步考验的人。
本来听说白日显圣的事,这些人还很高兴,可此刻得知来传旨的人是马顺德,心都莫名提了起来。
“最后消息已经传给齐王了,代王这下完了吧?”郑怀心情很复杂,既有着任务完成的释然,又有些失落:“唉,老成,老云,以后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惠道先没言语,只是跟着众人,此刻零星雪花已稀,隔火把望去,整个代王府都黑魆魆的,风袭来,冷得人通身寒彻,可在看清了门口甲兵之后,却骤然一松,立刻对代王说:“虽有甲兵,却有吉气云集,而无杀气,是福不是祸!”
这话说的,诸人根本就不信,大概除了惠道,也就是苏子籍相信了。
毕竟在半片紫檀木钿虚影上面是“天命+1”,只是玄灵感应之事,终不足为凭,更不太明白,在出现了这样的要命的“瑞相”,皇帝怎会放过自己!
苏子籍没有立刻开口,诸人皆苦笑。
简渠叹着气,有些无奈地说:“真人,你就别安慰我等了。”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自欺欺人还有什么意思?
就算是相信了,但传旨的太监都来了,还带着甲兵,不是很快就能知道是什么事么?
事已至此,再说别的,就没意思了。
转念一想,惠道本是道人,对道法是精深,但却不懂政事,只懂气相,却不知先有形再有气,形一变气也变,故气不足为持。
才想着,文寻鹏和野道人苦笑,又往前几步,离得近一些,自然也能看得更清楚一些,这一看就是一惊!
“不对,和上次不一样。”
他们也看出了一点门道来,同时咦了一声,相互看了一眼,都从眼里看到了惊愕。
首先,甲兵林立在外,却没有闯入,这就是礼,其次是没有杀气!
怎么回事?
莫非还真被惠道给说中了?
非是道士,也仅是能看出没有杀气,但更多的却看不出了,但既守礼仪,又没有杀气,就起码证明了惠道的话,有一半是对。
那另一半,是不是也对?
吉气?
就在他们想着这些时,几人簇拥过来的,正是曾来过的马顺德,后面似乎跟了几个人,还有个五品文官。
可没有谁注意后面跟的人,只是怔怔看去,只见马顺德在不久之前刚刚带人来过代王府,当时叫一个气焰嚣张!
可现在表情却是满面春风,原本还觉得惠道说的话只是安慰之语的几人,都有些怔住,心思也活泛了起来。
难道惠道刚才所说,并不是安慰,而是真的?
真的并无祸端反有吉气?难道之前他们觉得会引来大祸的白日显圣,竟是件好事?
几个幕僚都有些自我怀疑起来。
但自我怀疑归自我怀疑,原本以为是大祸,竟有柳暗花明的转机,这自然也让沉甸甸的心情一松。
但一时没听到圣旨内容,就不敢真放心。
而马顺德此刻也看到了代王,见代王被簇拥着走过来,心里也有些发虚!
谁能想到代王竟然能有今日呢?
这上哪儿说理去?
无理可说!
早知道代王有今日,当初就不该得罪!
同样是奉旨办事,客气与不客气,可有着天壤之别!
“可恨!”马顺德虽满脸春风,颊上肌肉不易察觉跳了一下,也不知道说谁可恨。
只是,越靠近皇权,越明白它的力量。
“皇上既立代王为皇太孙,就说明一时深受帝心。”
“此时气焰正盛,万万不可直摧其锋,只有以后徐徐图之。”
“目前,还得先过这关才行。”
就算是大太监,也不能抗旨,既知道代王即将成为储君,只能这样了,不求代王……不,皇太孙能接纳自己,起码得缓和关系。
想到这些,已经到众人面前的马顺德,突然向代王行了一礼:“奴婢见过代王。”
“……”
这一礼可是将诸人惊了。
要知道,寻常时,马顺德见到代王时行礼,并不稀罕,说穿了,太监只是皇家的奴才。
再大的太监,也得向亲王行礼,区别只是态度是不是恭顺谦卑。
可现在并非平时,刚才已有人禀报过,马顺德是来传旨!
一个太监,既带着旨意来,那在旨意宣读完成前,是无需向人行礼,因身上带着圣旨,这就代表着皇帝,是天使!
就算是齐王、蜀王,接过无数旨意,面对过多次“天使”,可从来都不曾受过这样的礼。
苏子籍心里一惊,立时意识到了什么,原本只三分猜测,已升到了六分,故作惶恐,连连说:“马公公,你来传旨,乃是天使,安能对我行礼?”
说着,避开了。
就算苏子籍是王爷,也没有这权力,本朝现在能有这殊荣,唯有皇后和太子一人,就算别的是贵妃都不成!
“当得,当得!”马顺德笑成一朵菊花:“圣旨马上宣读,奴婢先恭喜太孙了!”
太孙?
太孙!
听到这两个字,在场的人,几乎脑袋“嗡”一声,眼前一切都立刻变得恍惚起来,半梦半醒只是跪下。
苏子籍也不由一恍惚,背心一瞬间,都被汗水湿透,却还是定住了神,徐徐说:“就算有旨意立我为太孙,在没有宣旨前,小王不敢受天使之礼。”
所谓的礼,就是规矩,许多人看不起礼,看不起组织规矩,只能说明此人不得体制三味。
就算皇后和太子可受天使之礼,也得是皇后和天使,代王何德何能?
皇帝听了,又会怎么样想?
“可恨!”
马顺德这次是真的怕了,心都在颤抖,代王被册封太孙,都能不忘礼数,此人真的是有山川之险,城府之深。
自己本是一个太监,皇上家奴,不能左右皇上的差事,但只要就事论事,秉公办事,也自然没有责任。
可自己却连连出错,最后一次试探也失败了。
这样的太孙,怎么对付?
心乱如麻,马顺德还是恢复了天使的仪态,面无表情,在香案后南面而立,扯着嗓子大声:“代王听旨!”
“孙臣恭聆圣谕!”苏子籍叩拜。
“制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还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太子深肖朕躬,本以为能克承大统,不想天不假年,不仅使朕悲痛,也有失中外之望,幸有其子代王,袭圣生德,仁孝端醇,克肩重器,宜承大统,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孙,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钦此!”
“臣孙谢恩!”
苏子籍只觉得一阵晕眩,虽在半片紫檀木钿虚影上面是“天命+1”,代王之上,只有太孙了,可没想到还没有到明天,皇帝就作出这样的重大决定。
这一份圣旨,内容很短,都是很套路的话,但皇太孙三个字却是实打实。
“今天开始,我就是君了。”
储君也是君,听到这旨意内容,苏子籍提着的心才算落了下来。
但刚才呆住,却并非假装,而真的意外,难道是白日瑞相,才气数大增,有了此刻被封皇太孙?
以这种思路去想,也不是不可能。
不,放在别人身上,民间身上有可能,但却不能以这种想法去想皇权的事,皇权自许天子,离天最近,反看的最清楚。
说不好听点,天子求仙问道,本就是背离天意,何况现在皇位上坐着,可是一个灭太子满门的皇帝。
越是当代王,越是理解这名义上的父亲“太子”当年风采。
才能、器量、风度、命数一个不缺。
可皇帝就能将太子逼死,又将全门灭绝,只逃了一个叶不悔。
这样的皇帝,自然不可能出于血脉亲情放自己一马,更不可能服膺天意,因白日显圣就对自己另眼相看。
不,这不可能。
越是白日显圣,越是要杀之后快,自己能封太孙,这里面必有着别的原因,但到底是什么事呢?
见苏子籍还跪着,马顺德很是理解,忙走上前,堆满了笑,给苏子籍请安:“奴婢给太孙道贺了,太子当年就深受皇上喜爱,可惜天妒英才,以至早归天处。”
“可皇上还是心疼太子,所以才会封您为太孙,从名分来讲,您本就该是太孙,这是位归原主……”
不管以前,现在旨意一下,就是太孙了,拍马屁是越早拍就越好!
他现在甚至有些庆幸是自己来传旨,他来传旨,总比事后知道此事,再来讨好代王……不,太孙,要好吧?
马顺德嘴里就进行乖巧。
“不过,这只是中旨,册封太孙还需要正式旨意,旨意还要经过内阁,手续繁多。”
“为了安太孙的心,皇上有命,让奴婢同时带来太孙冕服,以及玉玺,还请太孙接冕服与玉玺!”
在本朝,无论是太子还是太孙,都有玉玺,毕竟都是储君,储君虽不是皇帝,却也是君,脱离了臣子的范畴。
何为玉玺?
天子所配曰玺,无玺书则王言无以达四海,可见这玉玺的重要性,这玉玺,其实也就是御玺。
在魏朝和大郑,除了皇帝,还可以有几人能用玉玺,就是皇后、皇太后,以及皇太子。
现在虽没有太子,但是有太孙,太孙与太子待遇其实也是一样,自然也要赐下玉玺。
有了这个玉玺,就等于有了权力,是身份跟权力的象征。
只不过,同样是玉玺,叫法其实多有不同,皇后与皇太后所用玉玺,一般会被称凤玺。
而太子玉玺,本朝与前朝一般都称呼为太子玺,而太孙却是少有,此物就直接叫玉玺也完全可行。
听到这话,又拿到圣旨,虽不是正式的旨意,但周围的人,都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马顺德办事相当利索,才说完,就直接一挥手,跟着缇骑一起来,稍后一些到的牛车早就停在门口。
随着一声令下,二十个箱子搬了进来。
此刻雪早就停了,这些箱子是可以直接在正院里打开,当箱子一个个被打开之后,就看到里面全都是太子之物!
虽是太孙,但用的肯定都是太子用的东西。
特别是一方玉玺,石质淡青色,钮上盘五螭,印文小篆体,翻看一看,非常简单,就是“太子之宝”四个字。
就算是苏子籍,看到这玉玺,也不由晕眩,有些不敢相信。
“臣等拜见太孙!”就在这时,反应过来的人,纷纷拜下,拜见太孙,有的人甚至痛哭流涕。
“太孙!”曾念真更是呜咽,看见此印,就想起了当年太子。
太子,您看见了么?您虽归天,可您儿子,还是克继了这大郑的天位。
“太孙!”
这时跟着马顺德一起来一个五品文官上前几步,这是个姓梁的翰林,苏子籍似乎有些印象。
梁余荫似乎看出了苏子籍的不敢置信,行礼说着:“太孙殿下,这的确是皇上的旨意,下官拟旨,又跟马公公入宫,亲眼看见皇上用玺,绝无虚假!”
“至于这太子玺,也是由皇上吩咐转给太孙,并且太孙之宝,已命雕刻,可见皇上对您的一片心意。”
“恭喜,有您继承,太子在天之灵,可以安慰了。”
梁余荫的心思就简单了许多,皇上的年岁已大了,既下决心立太孙,就几乎没有时间再变革,此时不奉承,又等何时?
苏子籍听到这里,反一激灵!
不对,不对!
皇帝这样,必有蹊跷,要知道就算皇上有这意思,也要经过朝廷的讨论,太子之宝更是非同小可。
要知道,确立国储,正位东宫,授之册宝,明确身份,这是历朝典制之共具,纵然此宝并无实际钤盖之处,但册封授受大宝却是礼制攸关的大事,怎么可能夜里私下授受?
太急,太快了,这非常不正常,更不符合他对老皇帝的认知!
顿时,苏子籍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帝宫·一处偏僻宫殿
这里挨着冷宫,只是青砖缝隙的杂草已经清理干净,可外面雪声停歇,冬风掠殿,寒气森森,寂静无声,但却并非无人,几道身影正立于大殿的角落里,守着中间的一物。
被摆放在这里是一个精致的法器,正在黑暗中散发荧光,此物正是九龙仪,这异象早已禀报给了皇帝。
皇帝此刻已从寝宫行来,没有大张旗鼓,甚至没有让人备辇,而在沿着走廊前行,只让太监孟林跟随。
孟林虽不像赵公公等人在人前显耀,但在这等关键时刻,显然皇帝更信任他一些。
皇帝只带着孟林,一主一仆在黑暗中前行。
就算没有提着宫灯,但晚上皇宫也并不是纯黑,隔着一段距离,墙上或檐下就挂着一盏微微摇曳着的宫灯。
“西南省地震,死伤万余,伤者十数万。”皇帝并没有直接想着太孙的事,而是想到刚才一份奏折。
“唉!”仔细想想,最近一件顺心的事也没有,皇帝有些心烦意乱,目光移视,见雪虽不大,可各殿飞檐翘翅,以及地上,都薄薄镀上一层银色的,不远一处宫灯火明亮,皇帝指着问:“谁在那面住?”
孟林答话:“是萧嫔的寝宫,日前禀告过,永嘉公主微恙,请了女医官诊断,现在可能在忙。”
皇帝不言语,表情喜怒难辨,但身上晦涩难懂的气息,却很容易让人意识到,这一刻的皇帝也并非是纯然喜悦。
直到,宫殿进入到视野之中,皇帝加快了脚步。
一直落后三步的老太监,掀起眼皮打量四周,发现这里都充斥着熟悉的气息,并无外人痕迹,这才略放下心来,台阶一步步上去,哒哒哒声音,引来殿内隐藏人的注意。
不过在发现进来的人是皇帝跟孟林,就无声跪下。
皇帝没有理会,随着皇帝进入,一盏小灯不知何时出现在孟林的手里,他提着小灯,为皇帝引路。
当九龙仪出现在皇帝眼前时,只见龙珠焕发出的光,也让皇帝一直都沉稳的气息,瞬间紊乱了一下。
龙珠柔和的光微带黄色,一圈光,隐隐并不算明亮,照得满殿润泽,皇帝只呆呆的凝视,走近了细看,发现珠内三分之一亮起来,看起来与玻璃差不多的珠子,已有些流光溢彩。
“才三分之一么?”皇帝一开始是蹙眉问着,转身问孟林:“你说,这是何故?”
“这等事,奴婢岂敢多言。”孟林本退开几步伺候着,答话。
“朕恕你无罪,快说。”
“自古君臣天渊之别,就算是皇上正式通过内阁,册封太孙,诏告天下,凝聚成形,也非旦夕之事。”
“何况只有半个时辰。”
“可朕已赐太子玺。”皇帝似乎还有些疑惑。
“皇上,前朝玉玺四方,私玺二十余,往昔天命在时,一玺印下,九州浩荡,莫敢不从,现在虽还有些灵验,却不足百分之一。”
“太子之玺,要无朝廷承认,也就是一方良玉,现在能亮如此之多,说明已膺天命。”
黑暗之中无人,孟林答话,似乎与平时不同,皇帝也不以为意,若有所思。
“唉,果然……还是要正式封太孙才行么?”皇帝有喜有忧,喜的是,通过九龙仪,才知道就算父子祖孙,差距极大,就算自己赐给太子玺,也难以追赶。
忧的是,皇帝不知道为什么,总不情愿正式通过内阁确认,可现在,看来是不得不了。
“不过,天命……”
反过来说,之前只让代王领赏,并不能让九仪有丝毫的变化,现在下旨,还是私下授受,就有了这变化,这岂不是在说,代王果就是真龙,应了天命?
突然之间,皇帝有一丝悔意和慌乱,太子是真龙,太孙也是,岂不是自己断绝了大郑二条龙脉?
只是这悔意和慌乱,转眼就消泯了。
“太祖虽拔三尺剑,横扫天下,鼎立大郑,但隐患丛生,四处不稳,是朕断绝妖运,剔清隐患,整饬吏治,削平诸将。”
“大郑龙运在朕,方才是最佳选择,要是朕按照命数,二年多就崩,太子过于文弱,怕难以制之,反成了社稷罪人。”
“而代王此人,长于民间,能考取状元,才学不用说,却太过阴毒狡诈,虽没有证据,可齐王,宁河郡王这些事,必有蹊跷,这难逃朕之洞见。”
“故代王也不适为君,朕没有错,只有朕才能担起这重担。”
寻思到此,皇帝悔意和慌乱一扫而光,甚至也没有多少愤怒忌惮,而是一片喜悦。
毕竟,以龙才能替龙,有这变化,就是自己的希望!
轻轻用手虚虚拂过九龙仪,皇帝望着光芒的眼睛也被映入了光,露出了几分炽热。
纵然还有段距离,但至少不至于像过去一样毫无头绪。
皇后
虽天色不算很晚,但整座宫殿都已昏暗,几乎所有的灯都熄了,只随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有人才惊醒。
“怎么这么晚过来?宫门都下钥了吧?”
不仅仅内宫和皇城的宫门,就连各殿其实也都关闭,但外面带着暗号的敲门声,还是让守门太监来开门,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微微惊讶。
“出了什么事?”太监问着。
过来的小太监低声:“出大事了,皇上已决心封代王为太孙,我要立刻见皇后娘娘!”
“什么?!”这消息实在是太惊人,让守门太监直接惊得整个人都一颤,瞬间就清醒,立刻说:“你先进来,我这就去禀报娘娘!”
随后就匆匆前往皇后的寝殿。
在寝殿外今日值日的是一个大宫女,名翡翠,她带着两个小宫女在外面软榻上正低声说话。
听到脚步声急急传来,脸色就是一变。
皇后娘娘可刚刚睡下,这时候突然有人急急进来,莫非是有事?
能在皇后娘娘宫里长期服侍的人,不可能不懂规矩!
果然,进来的太监对她耳语:“出大事了,皇上决心要封太孙,快告诉娘娘吧!”
这样的大事,别说皇后娘娘刚入睡,就算是深更半夜睡熟了,也只能是立刻叫起来。
否则,这就是这些人的失职了!
翡翠也是脸色微变,但这变化却不是惊骇恐惧,而是惊喜!
太孙?
若是立蜀王、齐王为储君,只是封太子,唯一能被说成封太孙的人,唯有小殿下代王!
此事是真,这可是大喜事,翡翠立刻就联想到了神人礼敬蛟龙投怀,暗觉得理解了,这必是瑞祥之功。
哼,朝霞听了,还忧心,说什么未必是福,看来她真的比不上自己了,娘娘跟前第一女官,非我莫属。
“我这就去叫娘娘!”说着,兴冲冲的翡翠一转身就进了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