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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日短,不知不觉,天就暗下来,零星又洒着雪花!

    “有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想当初,在龙宫棋赛……”

    在羽林卫驻扎地附近一处酒肆内,一个说书先生讲着太孙的故事,恰说到了精彩处,也就是龙宫棋赛这故事高潮点。

    酒肆内的人,都聚精会神听着,角落里一桌坐着一个读书人,衣服不旧不新,看样子是个举人,听着说书先生所讲内容,神情很有些古怪。

    但谁让最近关于太孙的故事很是流行,尤其龙宫棋赛西南建功这两个高潮点,总是引人入胜。

    在这里,似乎比别处还受欢迎。

    这个读书人微微皱眉,看向坐在前面的人,这是一群羽林卫,身上的衣裳甚至还没换下来,下了岗就直奔这里,一边吃饭,一边听着说书讲故事。

    讲到太孙当年大显神威时,一群人不由点首,面上都露出了满意。

    其中一个看起来是百户的人,更喊着:“伙计,快过年了,再上两壶酒,再上几个菜。”

    “说书的,讲得不错,赏你了,方才的龙宫,再说一遍!”说着,就丢过去一块碎银。。。

    伙计一哈腰笑着答应,转眼端过一个托盘,而说书先生更是大喜,这一块碎银子起码一两多,是很不错的收入了。

    说书先生立刻笑着应下,重新讲起了太孙大显神威这一段。

    这一幕落在读书人,也就是曹易颜的眼里,总觉得哪里不对,眉就皱得更紧了。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外面进来,朝里面张望了几眼,就看到读书人这一桌,立刻就过来。

    “公子。”中年男人站在青年面前,恭敬叫着。

    “刘达乃,你来得倒是快,坐下说。”曹易颜坐的这一桌就只有一个人,又是角落,便直接让这人坐下说话。

    来人正是刘达乃,刘达乃坐下后,就压低声音:“公子,蜀王已同意了,说是会暗里保护我们的据点。”

    曹易颜点了下头,“是么?耗了七八天,蜀王还是决定和我们联手啊。”

    这其实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要蜀王决定与自己联手,那之前所说的没有任何条件与要求,自然而然就不会成立了。

    便是自己真表示无条件无要求,蜀王也不会愿意自己的势力置身事外,那样对蜀王其实并无任何好处。

    “据点,都给了几个?”

    “给的都是已经半暴露的据点,绝密的当然不交出去,特别是书肆系统,乃是我们与读书人联系的根本,当然不能给。”

    曹易颜听了很满意,是的,当年据点,一文一武,他沉吟着:“张家,还能稳住么?”

    “张家赚了这样多钱,说没有心思是假,可有不少把柄在我们手里,每一个都是灭门之罪,他们下不了船。”刘达乃说着。

    “辛苦了,都耗到过年了,你休息下。”

    这件事敲定,曹易颜的心情就稍放松一些,但目光落向听书的羽林卫身上,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说书的到处都是。”曹易颜忍不住说:“羽林卫似乎对太孙很是爱戴。”

    “说书难得有新段子,以前都听腻了。”刘达乃“哎”了一声,有些不以为然:“至于羽林卫,毕竟代王是指挥使,现在又是太孙,做官当兵的自然要奉承。”

    这话也有道理,可曹易颜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但有些话,却不好在这里说了,听着说书先生又说起龙宫棋局的事,曹易颜回忆着当初与苏子籍初次交锋,以及后来所见的星象,心中翻腾着无法压抑的情绪。

    “外面雪下大了!”有人看了一眼酒肆外面,讶然:“这样大的雪,倒是少见。”

    这里虽是下雪的地方,但往年这时下的雪,一般都不会有这么大,才下了没多久,就已将整个京城铺成一个白皑皑的世界。

    之后接连几日,都是雪天,好不容易到第四日,雪才停歇下来。

    南锣胡同帽儿巷,余律和方惜的住处,窗紧闭着,但风吹后,窗外树上的落雪之声,屋内两人都能听得很真切。

    方惜趴在窗口,将窗子掀开一条缝望去,见天已有些放晴,照在雪地里煞是好看,不由得叹:“说起来,这是你在京城过的第二个年了吧?”

    余律第一次来京城赶考时没中,这一次再来,也朝着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感慨:“是啊,这是我第二个在京过的年了,希望这次能中吧。”

    说着,就吹了墨,低头看文章。

    他觉得,自上次被太孙提点后,他的学问就大有进步,就连方惜也有了很大进步。

    要知道,两人来时就都已到瓶颈处,这本就是进步大的体现,一般这种情况下,能让瓶颈稍有突破,就是又一进步。

    结果太孙一出马,他们两人竟同时突破瓶颈,下笔都仿佛有神一样,这种感觉实在是玄妙,让余律都有些忍不住沉溺其中。

    “余兄,方兄,可在否?”就在他们两个正在感慨这些时,院外有人喊,听声音,就知道是张墨东。

    余律和方惜也认识张墨东,但交情一般般,本来因太孙的要求,余律和方惜准备与张墨东重新打交道。

    可这十天,不用自己找,张墨东都每日来找二人。

    余律和方惜听到他的声音,对视一眼,就将东西放下,起身开门,将张墨东迎进来。

    “张兄,今日还是来研究经义么?”

    “来,我们烧了炭,温了酒,正好讨论讨论。”

    张墨东却笑着:“快过年了,今天我倒发了一笔小财,我请客,去庆丰楼吃个过年宴吧!”

    “在家里或旅店拿文章过年,斯文是斯文了,太冷清了。”

    说着,张墨东把手展开,里面是一个十两的银锭:“这是街头灯迷作诗比赛,我侥幸赢了今天第一名,十两银子,足够办一桌年宴了。”

    张墨东读书还是挺认真,距离春闱也没多久,可过年吃宴还是正常,想到太孙的叮嘱,二人应下了。

    外面的雪已是越下越大,三人乘着牛车抵达“庆丰楼”的酒楼,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这时人不多,或者说,幸亏得是京城,要不,谁家酒店还在大年夜开业呀?

    有家的人都回家了,只有举子们举目无亲,因此在酒店过年,并且听说说书说唱,竟然还是龙宫宴的段子。

    “按照最好的份,上年宴。”

    三人上二楼来,果见屏风相隔,还空着间雅座,点了菜,三人高坐酒楼赏雪谈天,不一时便酒酣耳热,张墨东似乎喝多了酒,就突然之间指着隔壁,以及楼下的举人说着:“唉,二次了,我自龙宫后,考场得意,省试就中了举,可到京赶考,就名落孙山。”

    “这一次要不中,我就三十二岁了。”

    “当年龙君对我说,我虽有天赋,但命格甚薄,终不能显贵,止于省试而已,难道真的如此?”

    说着,不由流下泪来。

    (本章完)



    “我家算是富裕了,家有百亩地,可读书也很苦,不但自己苦,其实家里更是苦。”

    张墨东说到这里,或是酒意,不由失声哽咽。

    “以前没有中举,我娘子也得日夜操劳,中了举好些,可跋涉千里赶考,历经风霜,也是死去活来。”

    “和我一起的是钱举人,年纪四十三,就在路途病倒了,我还记得船上他病的瘦骨支离,拉着我手满眼是泪,喘着说,好朋友,你还能争取,我却要远行了。”

    “我怕以后和他一样。”

    “一届不中,可以承受,二届三届呢?人有几个十年?”

    “前朝杨赐之才,尚二十年不中,何况我们?”

    张墨东是真情流露,而两人都感同身受,古代跋涉千里, 要经历二三个月, 多少人抵达京城就大病一场,有的甚至直接没了。

    因此四十岁以上的人再去赶考, 真的是“拼命”,以及“赌运”,毕竟上万举子,才取二三百人, 有才能都未必保证中。

    蜡烛“啵”爆了一声, 余律眸光一闪,清醒过来,连忙安慰,半晌, 张墨东才回过神来, 举杯拭泪:“我失态了,不想这酒这样厉害。。”

    “酒厉害的好,排出心中郁结之气,不然迟早要得心病, 来,我们再饮两杯!”方惜举杯说着。

    “不不,我酒多了。”

    才说话间, 一个扛着“铁口直断”幌子的老者慢悠悠上来, 大概是因二楼人不多,这个算命先生扫了一眼,就直奔这桌而来。

    “几位是来京城赶考的举子?小老儿没别的擅长, 就擅长算命, 能算前途, 能卜名次,不准不要钱!”

    老者到了跟前,斯斯文文举手一揖, 就直接开口说着。

    这样大的口气, 直接把大家给逗乐了, 科举是朝廷抡才大典,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要是在以前,怕是三人立刻会摆手让他去别处。

    现在经过刚才的事,哪怕是余律都心中一动, 方惜更直接说:“算一卦多少钱?”

    比起过去,方惜已是稳重多,但谁让底子就在那里,过去能干出轻狂事,现在也还年轻,性格依旧有些张扬,此时是打算凑热闹了。

    余律有点无奈,朝着瞥了一眼,因当着张墨东的面,就没有开口让方惜丢了面子。

    老者直接伸出一个巴掌。

    方惜挑眉, 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银锭:“哦,是五两么?”

    “不, 五百两!”

    其实方惜问的一句就已带上了一丝嘲讽,谁料这老者狮子大开口,竟直接说出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数目。

    五百两银子?!

    只听“啪”一声, 银锭落在桌上,滚了滚,没有掉下去, 这是方惜惊了,之前是觉得这人是骗子,此刻他已不觉得这人是骗子了,骗子哪能这么嚣张,这明显就是个疯子!

    算一卦要五百两银子?若不是疯了,焉敢这样狮子大开口?

    真当现实是京报副刊上的,动不动就是百两千两?要知道,亲王一年收入,也只有二三万两。

    方惜直接就收回了银子:“疯了,哪有这样贵的算命!”

    而这老者竟嘿嘿冷笑,一哂说着:“别人算卦当然不值,可我这个就是要得!”

    果然是个疯癫!

    这下,哪怕是方惜不赶人,余律也要赶人了。

    “你这老丈,竟满口胡言乱语,我三人并不打算算卦,你要算,就请去别处吧!”余律本是对人温润从容,都直接冷脸赶人了。

    方惜更是说:“快走吧,我们三人都囊中羞涩,可掏不出五百两银子。”

    结果两个赶人,张墨东却突然开口说:“老先生,还请留步。”

    “张兄……”方惜一惊:“你该不会是……”

    不可能吧?方惜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胡言乱语,难道张墨东竟相信了?

    张墨东看都不看两人,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老者,问:“五百两,可是要一次拿出来?”

    老者神秘一笑,从背着布囊里掏出一把折扇,却没有直接打开,只冲着三人晃了晃:“这把折扇,可值一百两,公子可要试一试?”

    张墨东沉默了一下,竟真掏出了一叠小额银票,点出一百两银子银票,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来点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手里折扇塞到张墨东手里。

    张墨东直接就打开看了,“啪”一声,折扇一展开,就是一个白底扇面,只一面有字。

    “何为国士无双?”

    这六个字就这么出现在了扇面上,余律和方惜看了,都有些糊涂,这六个字是何意思?

    莫非是想说得了这扇子的人,都能成无双国士?这也未免太儿戏一些!

    可看张墨东的神情,却不像是失望,而盯着扇面上的字,露出了一丝欣喜。

    “老先生,剩下呢?”张墨东抬起头,问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一笑:“余下的,可就不能单算,要四百两才可以!”

    四百两银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张墨东面露为难。

    “怎么,掏不出四百两银子?那小老儿可就要走了。”算命先生作势要走,张墨东忙说:“且慢,我一人不够,可我们三人可以合买!”

    说着,就望向余律和方惜,诚恳说:“余兄,方兄,我还差四百两银子,不如我们合买,你们看如何?”

    算命先生笑着:“本来是不能合买,可过年时节,我就给个折扣,再给四百两,我就给你们剩余的折扇,要是不对,凭扇可问我要银子。”

    这话一出,余律和方惜都心里一沉。

    若没有太孙的提醒,他们怕不会想这么多,碍于情面,可能最后也会借给张墨东一些银子。

    张墨东说是合买,以自己的性格,大概会推辞,然后借一些。

    可有了太孙的提醒后,二人就很难不往那可怕的方向去想。

    两人对视一眼,都若有所悟,余律就摇摇头,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张兄,算命这事,我二人不信。”

    张墨东就劝:“那就当是借给我吧,待回去,我就还你们,如何?”

    以张墨东的身家,还真不至于坑四百两银子。

    而以余律和方惜身家,也的确能掏出这些银子,身上也的确带着几百两银票备用。

    毕竟人在京城,总有各种各样花销,两家又不缺银子,并且京城无论是住所还是旅店,谁也不放心把贵重物品放在房内,自然银票是要贴身带着才放心。



    “余兄,方兄,你们看如何?”

    张墨东笑的说,似乎认定了两人必会借给,但没想到是,他都已出口借银,面前的二人,却仍是不松口。

    “不,不行。”

    方惜更是直白说:“张兄,这明明就是骗局,我二人是万万不信的,更不能看着你上当受骗,这银子是不会借与你的,劝你也不要上当受骗。”

    “酒多了,菜也饱了,夜也深了,这宴,就此散了罢。”说着方惜起身,拉了一把余律。

    余律冲着张墨东歉意点了下,跟方惜直接下楼。

    “哎!你们……”张墨东伸手要拦,却没拦住,只能目送二人下去,脸色就变了。

    下楼的余律和方惜同样脸色不好看,出了酒楼,就立刻喊了牛车,现在过年,别处还罢了, 这举子云集之处, 是肯定有牛车运回喝醉的举人。。

    果然,手一挥, 就有车夫迎上来扶着上车,笑着:“二位老爷,风贼冷,快上来吧, 你们去哪?”

    两人上车坐了, 余律怔了一下,说:“去……南锣胡同帽儿巷东侧。”

    本来想说去望鲁坊太孙府,可突然之间想起太孙的叮嘱,却选择了回家。

    “两位坐好。”车夫一声吆喝, 牛车动了, 冬中雪雨,最是断魂,家家户户都归家过年,挂上了红色的纸灯笼, 街衙巷陌几乎没有行人,唯有重要街道口站着兵丁,偶尔盘查过往的行人。

    方惜端详着外面, 低声说:“你说, 是不是……”

    “嘘,别在外面说。”余律作个手势,靠在垫子上闭目养神, 只是寻思。

    “张墨东与我们其实不熟, 可天天找我们, 就很可疑。”

    “何为国士无双,莫非是……”余律不敢想下去了,酒店离家其实不远, 很快, 牛车就到了。

    家附近就是旅店, 能看见本来忙碌的店冷清了不少, 只有半门开着,几个吃不起宴的贫寒举子在店中吃着饭喝着酒,都醉醺醺了。

    余律扫了一眼,没有看见陌生人, 回去写了条子,就放在窗口,要是别人看了也觉得是平常,然后也不立刻进房休息,招呼着迎出来的仆人:“过年了,你们不必招呼我,我给你们放个假。”

    又对着旅店门口的店老板:“老板,我们在外面喝了酒了,你给我们烧点热水,再来点果点花生, 好过年守夜……”

    这很平常,虽余律和方惜有自己的房子, 可不少服务还是用旅店,方便。

    店老板丝毫没有起疑,笑哼哼说着:“听见么, 伙计们,快给老爷烧水端毛巾,准备点点心果子。”

    一阵招呼, 伙计很快端着热水进来,又送上热毛巾,余律将脚泡在盆里,用热毛巾揩脸,突然之间觉得似乎有点动静,忍着不看,随口问:“你们店里,发生了什么事?”

    伙计又加了壶热水,笑着:“也没有啥,就是邢业老爷,家境贫寒,又中寒,病着呢!”

    “老板说了,请大夫治,费用和住宿姑且都免了,说马上就京试了,说不定就是个文曲星,就算不是,也是积德。”

    余律听了颌首,沉默会,说:“你们也是作生意,这样罢,住宿你们免了,医药费我出了,我也要积点德呀。”

    “哎呀,老爷真是心善,一看就是能高中的。”伙计连忙说着,笑眯了眼。

    “还有呢,比如说和我一起吃饭的张朋友。”

    这朋友是指中举后相互称呼,要是秀才,只能称小友。

    “他呀,没有啥事,就是有几个人找他,谈了很久。”

    余律心一动,把算命的形容下,说着:“有他么?”

    “似乎有,似乎是位大人。”

    “大人?”余律心一凛,口中却漫不经心问着。

    这时洗完了脚,伙计拿盆把水泼了,随意答:“是呀,我听见张老爷叫过一声大人,想必是官人。”

    余律不说话了,摸出块碎银,大概一两多:“大过年还要你伺候,赏你的。”

    “哎呀,谢老爷,谢老爷。”伙计喜的眼眯成一条缝,千恩万谢的去了,随着门关上,顿时整个院子静了下去。

    “余兄,纸条没了。”等人一走,方惜就去看,低声说着。

    “嗯,守岁吧!”余律沉沉的说着,两人就坐着,盆中烧了炭火,点了二支蜡烛,就着瓜子花生,相互探讨着经义,似乎非常惬意。

    可终是心里有事,随着时间推移,渐渐乏累了,愈是难以安心,被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勾起了心绪。

    “到底,纸条有没有送到太孙府,刚才的那动静,不似是人,或是动物?”

    等着心急,余律吃了两口茶,忽然起了书兴,遂朗诵:“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还要吟时,却听窗口有人续咏:“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谁?”余律大吃一惊,四面张望,却不见人,诧异间听到一声响,一个黑衣人倏然间已站在面前!

    余律刹那间镇静下来,仔细打量,却越看越熟,方惜更是直接说:“苏兄……不,殿下?”

    “是我!”黑衣人将蒙面取下,正是苏子籍。

    “殿下怎么亲来了,还是这打扮,岂不知道白龙鱼服,受困于渔夫。”余律却一下子急了。

    “过年时节,不太好派人,只得借酒多了去休息下,所以沿暗道来了。”苏子籍笑着说着:“我平素哪有这样,我们过交多年,还不清楚么?”

    “说吧,具体情况是怎么样?”

    余律还想劝说,可也知道太孙暗里来,时间肯定不多,于是静了下,就把刚才情况一一说了。

    “……殿下,事情就是这样,那扇面上写着几个字,当时我就觉得,这怕是要出大事,不敢久留,立刻与方惜一同出来了。”

    “还有那算命人,却被称大人,怕里面也不简单。”

    余律的话,让还带着轻松笑容的苏子籍,直接变了色,竟蹙眉在灯下渡步思量,片刻才舒展眉,对着余律说:“我知道了,这件事你们做得对,张墨东这人,你们也不必再与其来往周旋,就关门闭户只在住处读书吧。”

    “余下的事,尽数交给我好了。”苏子籍淡淡的说着,就立刻告辞离开,身形一晃,倏然消失在门外。

    见着苏子籍消失,余律和方惜面面相觑良久,才脸色难看的重新坐下。

    “果然,这是考题罢,又或借我们构陷太孙?”

    “这京城的水,真的是深不见底呐!”



    太孙府·大年夜

    快半夜了,终于冷清了,文寻鹏按捺住酒意,在走廊中吹下风,想到就算一刻前,这里车水马龙、冠盖如云,不禁一叹:“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果然并不假。”

    “不过也累人。”

    太孙赶去宫内会宴,回家又摆家宴,比自己等人更辛苦。

    “文先生!”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文寻鹏一看,是个仆人,说着:“殿下召你过去。”

    “我这就去。”

    文寻鹏跟着直趋花厅,果见一群管事以上的人在,就听着叶不悔说着:“过年了,大家也辛苦了。”

    “管家赏三十两,管事赏二十两,副管事赏十两,余下或五两,或二三两,都由管家按照级别和功绩分配。。”

    “现在累了一天,都乏了,大家散了罢。”

    左右管事俱都领命,人人有份,自然欢呼连连,  退了下去,连叶不悔也款款离开,  整个大厅只剩文寻鹏了。

    “主公,  有何吩咐?”

    “你来得正好,  随我散下步,再去书房说话。”苏子籍微微一笑,  率步至走廊而去,此时天色晦暗,沙沙雪花撒落,  打得竹叶簌簌作抖。

    文寻鹏被召唤,本心里有些不安,见苏子籍闲适自若的神态,  镇定下来,苏子籍也没有走远,就在走廊中,  淡淡把刚才的事说了。

    雪细细随风飘荡,  文寻鹏却听的渗出冷汗,  把背都湿了。

    “臣有罪,却没有注意到这点,  要不是主公明鉴万里,怕就真的中了圈套了,  到时万死也难赎之。”

    苏子籍噗哧一笑,  说:“上位者要构陷下面,  是太容易不过,并且皇帝构陷于我这个才立的太孙,谁能想到?”

    “先生,  何罪之有呢?”

    文寻鹏听了,  定了定神,细细沉吟,  他也清楚,  主公召见,  不是想听陪罪的话,而是想要自己出谋划策,  心中更是震惊,  他虽知道皇帝和太孙分歧不小,却不想到这地步。

    可自己已经上了船,  却万万能再下了,  只有尽心尽力。

    见此,苏子籍也不以为意,  按照自己思路说。

    “孤当日就有预感,后来果然不出所料,有人想要把泄题的帽子扣在孤的头上,理由都有,是给孤的朋友。”

    苏子籍当初让余律盯一下张墨东,也只是一种感觉。

    在蟠龙心法大成后,苏子籍渐渐能感觉到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很多时都是突然灵机一动有了想法。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才提醒了余律和方惜。

    看来,便是余律和方惜没有与张墨东来往,怕是依旧会有其他的手段等着那二人。

    文寻鹏借着缓冲,沉吟已有所得,目光一闪。

    “主公,这事其实破局不难。”

    “在举行春闱前,就算考题泄露,也可改题,其罪杀几个官足了,但要伤主公,还是太轻太薄。”

    “因此有阴谋的话,发动必在春闱进行时,这样才是有的放矢,拿了证据,一举毕命!”

    “而仅仅是自保的话,只要我们先举报,就可破了皇帝之计。”

    “说的好,看来你有别的意见?”苏子籍眼波一闪,把脚步站定了。

    “是!”文寻鹏深知这其实是投名状,因此抖擞了精神。

    “斗争如果仅仅是为了自保,不但太过被动,更激怒了敌人,下次会更狠,唯有争取到了盟友,打击了敌人,方是上策——对皇帝也不例外。”

    “首先,泄露考题,可能不仅仅是一二个举人,就算一二人,我们也要把它泄露的更多,更多,其罪才大,才不可收拾。”

    “刚才您说那个算命的是大人,这容易,派人暗里泄露消息,使举子们去求真经,一旦泄题几十上百人,贿银数万十数万两,这事才能轰动朝野。”

    苏子籍本有定计,听了这个也不由动容:“还有呢?”

    “还有,就是如何把坏事办成好事,要知道题目泄露,就算扣锅在主公身上,但这一届春闱的主考官和各房考官也都难以逃脱罪责,这可不是小罪,最轻也是削职流放,考虑到要办主公这个太孙,不可能轻轻放下,非得处死乃至抄家才行——他们甘心受死么?”

    “皇帝此举,就是把这些考官,以及背后家族都逼到死路——只要我们提前未雨绸缪,大可趁机吸取。”

    “当然,他们也得实质性跟随主公,交纳投名状才行。”

    “不然,死就死了,并不足惜。”

    苏子籍听了,缓缓说:“不错,我加一条。”

    “你可以暗里放出流言,不需要针对皇帝,但可以说,有太监与考官勾结,泄露考题。”

    文寻鹏心一凛,这就是要趁这次事件,逼迫皇帝杀太监,趁乱安插人?

    想起了皇后娘娘,他不敢多说,躬身应着:“是!”

    “你既然全部明白,这些就交给你了——你知道什么时发动最好?”

    “皇帝最好的发动时间是入了考场,我们要反制,最好时间是将要入考场,然后亲自举报。”

    “这样既能反客为主,澄清了自己嫌疑,又能卷席形成大案,趁机获得一批大臣的投名状。”

    “最好是让首辅都卷入。”

    “首辅未必愿意卷入。”苏子籍合上了折扇。

    “这由不得他,如果我们以舞弊案向他首告,他就不得不处理,只因他的位置是首辅,可处理了,哪怕皇帝理解,可感情上会谅解么?”

    “皇帝首辅精诚合作,主公万万不能对抗,只有离了间,有了分歧,才对主公是大利大吉。”

    苏子籍听了,其实这些,他都是预算到了,可不想文寻鹏真的理解。

    “这样的人,本质是无双国士,或超过野道人一个等级了。”

    “齐王不能用,实在是无话可说。”

    当下苏子籍凝视着文寻鹏良久:“那这事,就由先生去办吧!”

    文寻鹏看了一眼窗外,笑着:“主公,臣这就去了,有问题,臣提头来见。”

    等着文寻鹏离开,苏子籍才转过身,对着暗处说:“你都听见了?”

    黑暗中转出了一人,黑衣人,仔细看,却是于韩,他一脸复杂,方才年夜饭时,皇帝和太孙相处融洽,不想转眼算计到此。

    而太孙更是宴后就递了条子,让自己抵达太孙府,为的就是让自己听见这席话——要不,何必出来夜谈?

    在静室不是更安全?

    “殿下,我听明白了。”

    “请殿下放心,娘娘毕竟是皇后,还是有些人可用。”

    “殿下借此能杀了一批内宦,娘娘就能趁机安插些人进去。”

    “我会把今日所见,一一禀告给娘娘,至于具体的人选,还得娘娘决断。”说着这话,于韩却不由心寒,太孙此人,真的深沉不可测,又有一念,若是当年太子,有其十分之一阴狠,或完全不一样了。

    “理当如此,去吧!”苏子籍淡淡的说着,看着于韩身影消失,不由浮出了一丝微笑。

    “或者,我与太子最大不同,就是我不但是穿越者,也是民间长大,对这家国,既不忠,也不爱罢!”

    “无爱无忠,所以一切都隐瞒不了我的目光。”

    别人或觉得有点卤莽,可是斗争最忌讳的就是旗帜不举,人心不聚,借着皇帝构陷自己,然后与皇后摆明了车马,要和皇帝白刃见红,才能真正把力量凝聚在一起,要不,相互之间存有幻想和模糊,只会便宜了皇帝。

    或者也可以这样说,这也是让皇后正式上船。

    这与刚才计谋一样,这是为政之道18级才有的见识。

    “这时,罗裴差不多要回京了吧,现在,是不是已经接到我的信了?”

    苏子籍把目光转向廊外,像要透过千重殿宇万重楼阁遥视远方,就在这时,离着最近的寺庙钟声响了,悠扬又沉浑,在雪中回荡。

    “过年了!”满街满巷孩子追逐戏闹,快乐大叫,而各色各样爆竹和烟花,一下子冲上了天。



    渡口驿站

    雪已下得小点,但还是片片飞羽,不过由于渡口,来往不仅仅是马,还有着船,因此驿站很大。

    罗裴下了船,上了码头不远就是驿站,早就有驿丞奉迎,派了驿兵帮着搬运行礼,罗裴沿到而入,沿东廊而行,一进院,罗裴听得人声,见得一个官气冲冲出来,两下对面,不由怔了。

    对面是个文官,正四品服饰,只是下巴微微翘起,带着一点桀骜,这其实不是好相。

    “怎么了,柴年兄,你这是生什么气?”

    这文官是柴克敬,与罗裴其实是同年,只是官运不怎么好,现在才仅仅是个知府。

    “罗总督,罗年兄,过年天寒地冻,我要驿站给些木炭,竟然不许。”柴克敬气咪咪的说着。

    “总督大人,柴大人,非是我不肯,朝廷三令五申,非奉公差,不许借行勘合,所雇船只,一应伙食,自行买备,柴炭供应更有分例。”驿丞苦着脸,小心陪不是:“卑职把自己份例给您,行不?”

    其实要不是罗裴,驿丞根本不在意柴克敬,根本不是一个系统,品级差距也无所谓,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小一事。。。

    “哦,原来这事。”罗裴无所谓一笑,朝廷有令,官员上下任经过驿站,一切自费,只有“因公出差”甚至“奉旨驰驿”,才可以享受驿站免费提供的食宿,当下一摆手:“把我的柴炭供应份额,分一半给你就是了,为这生气,不值,来,入内说话。”

    驿丞早已听见,他接待惯了官,有这话,忙应声答应,恭请“大人”到上房安息,送了热水烫脚,又奉上了晚饭,须臾间就弄来四个菜。

    柴克敬这才消了些气,端酒举杯小酌,几杯后,罗裴才问:“你在直隶当知府,比别的知府高一品,也算不错了,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生气,有什么不顺么?”

    “唉,我这是运数不好,去年收成不好,朝廷似乎有赈灾的意思,派人清点各地粮库和义仓,而我俞林府的粮库,一下子霉掉五万石,申报上去,被申饬了,现在去京叙职。”柴克敬闷闷的喝了一杯酒。

    听了这话,罗裴顿时了然,其实这粮库不归知府管,至少不直接管,而且这事也不知道哪任的手尾,黑锅落到头上自是郁闷。

    略一沉默,又问:“具体怎么样?”

    “受了申饬,我去查看过。”柴克敬闷闷的说着:“粮库高大结实,通风也好,怎么会霉掉,肯定是哪个混帐吃了粮,然后我背了锅,天地良心,我可一文都没有收到。”

    “情况又到了这样么?”罗裴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前朝就是粮库亏空到耗子都饿死,朝廷要用兵,结果才发觉军粮都没了,十万大军硬是不能开出一百里,现在本朝开国才三十年,又这样么?”

    “果然不防微杜渐,吏治败坏太快了!”

    说到这里,也都是无计可施,两人苦闷着饮了些酒,柴克敬还有些清醒,半醉就告辞出去,罗裴略一洗漱便即安歇,可躺在榻上,却睡不着。

    “吏治如此,要上个折子,不治不行。”

    “不趁着现在国势如日东升,加以清理,以后想收拾都难了。”

    罗裴一一理着思路,又想起太孙:“皇帝正式立了代王为太孙,又授我太子少保,还有消息说有意我任这届春闱的主考官,这真的是要扶太孙么?”

    “果然是皇天庇佑,我得赶快点抵达京城准备才是。”

    就这样心里翻腾,罗裴听着沙沙的雪声时紧时慢,就欲沉沉入眠,突然之间听见“啪”一声,顿时把睡意打消了一半。

    “谁半夜还在我房周围走动?”罗裴在昏沉中乍然而醒,不由皱眉:“驿丞作事这样孟浪?”

    才想着,突然之间又一声“啪”,这才听清楚,是石头丢进来的声音。

    “不对,不对。”罗裴惊觉,手摸到了不远的剑柄,才安了点心,点了折子,但见窗纸微洞,寒风透入,推开了窗去看,又没有人。

    怔了下,回转用蜡烛在地上,果然看见了纸包。

    “难道柴克敬有什么话,不敢明说,暗里却搞这样的把戏,这也太有失官体了吧?”

    罗裴想着,要是这样,得下降评价才行,取出一看,只一眼,却立刻就一个激凌,下意识四看。

    没有任何人,只似乎远处有一个不知道是狗是猫的动物窜过。

    不敢相信,再点了蜡烛,凑上去看,果然是太孙一手极其出色的蝇笔小字,罗裴情知出了大事,定了定神,仔细看去,脸色就变的又青又白。

    看完,就和木偶一样呆立在黑暗中良久,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只听一声鸡鸣,这才把纸条放到蜡烛上,只见一蓬火,迅速烧的干干净净。

    这时,天色已麻亮,驿站人声渐起,罗裴索性洗了脸,吹了灯端坐在椅上闭目养神,神色木然。

    而庭院,一色雪光,格外寒冷。

    京城·凌晨

    邢业迟疑来到了一处旅店,虽路不远,天也寒,可背后都有汗了,他张望了一下,见门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功名自有天授”四个字,略一沉思,便上前叩门。

    “谁?”一个穿着灰棉袍的人开了个门缝,上下打量着邢业问:“这样早,有这样上门的么?”

    邢业说:“是铁口神算么,你进去传个话,我是从上卢郡来的举子,想算一卦功名……”

    说着,他狠了狠心,递了五两银元宝。

    这人略一怔,接过了,点点头:“你等一会。”

    说着掩了门,邢业舒了一口气,就在走廊石条上坐下,此时凌晨凛凛气寒,不过难得是天晴,天空带着一层微褐色的雾,却有星光闪烁。

    “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邢业摸了一下褡裢——钱,他还有,十五两碎银,还有一叠银票,是五百两。

    别看钱不少,可不是自己的钱,自家卖了地才凑了二百两,家里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中个进士,本是一旦不中,就想捐个小官,可到了京城,有乡人看见自己只肯吃阳春面,连肉片都不舍要,又生了一场病,还靠店家和好心人救济,心里怜悯,告之:“你去东山旅店,出五百两银子,能买到题呢!”

    “钱不够,可以问同乡馆拆借。”

    邢业开始不信,可就有了心病,疑心:“我屡次不中,是不是不是我才学不足,而是败在这等鬼魅伎俩上?”

    “可人人如此,我难道又一次白费千里往返么?”

    反复思考了数日,终于一咬牙,问同乡馆拆借了三百两,来了。

    (本章完)



    “啪”一声打断了邢业思考,就见着门又开了,但是还不大,也没有见到别人,还是刚才的仆人。

    “算卦老爷呢?”邢业惊了,暗嘘看里面去。

    仆人顿时觉得寒酸样,格格一笑,说:“现在这样早,老爷哪是你随便见的,你就是要取功名吧?”

    “老规矩,三卦五百两,保你十拿九稳!”

    见着邢业迟疑,仆人鄙夷的一笑,说着:“多少老爷已经买了,还能欺你不成,你要是不信,可以不买。”

    说着,就关门。

    “别,我买了。”邢业一狠心,从褡裢里取出银票,才递了上去,突然之间心一疼,似乎割了肉一样。

    “五百两!”仆人点了点,略满意,就递了三只折扇,邢业要取,仆人却拿住了,并不松手。

    “这就是卦相,话说的前面,要是出的题不符,凭折扇到这店取回原银。。。至于别的,出不出意外,考不考得上,就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邢业也理解,就算知了题目,也有水平高低,也有运气,不可能保证中,他点首:“只要考题对,别的都不关你的事。”

    仆人这才满意松手,让邢业拿了折扇,“啪”的一声关了门。

    邢业一拿到手,就着里面透的光,凑近了看,却是“一人两人,有心无心”、”何为国士无双”、“民之于官何谓”

    邢业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自己赌这场对不对,良久,才蹒跚着向自己旅店回去。

    “天寒,多叫一碗阳春面吧!”

    远远,一辆牛车中,有人看着他远去,就问:“几个了?”

    “昨天是二十三个,汇集起来,总有二百左右。”有人低声禀告:“按照一人五百两,就是十万两银子。”

    “嘿,抵我太孙府三年收益了。”文寻鹏嘿嘿冷笑,一挥手:“不需要我挑拨暗算,就自己收财了,真的是人为财死,省了我多少事。”

    “走,不看了,去朝圣巷。”

    “是!”文寻鹏一声命令,牛车就一路来到了朝圣巷一个府邸门外,略一示意,就有仆人上前轻轻敲门,隔了良久,才有人隔门询问是谁。

    仆人答:“詹事府主簿厅录事,特来拜访梁大人。”

    什么?詹事府主簿厅录事这个时候来见老爷?里面的家人愣了下,却不敢得罪,忙说:“还请稍等,小的这就进去通禀。”

    这时,梁余荫其实和妻子刚刚起身,正在洗脸,就看见家人匆忙进来,低声禀告,顿时露出意外。

    “詹事府主簿厅录事,不就是太孙府的人,怎么在凌晨过来?莫非是有什么事叮嘱我做?”

    虽这个时候来找自己,让人忐忑,但代王已是太孙,在皇帝老迈且太孙名分已定情况下,梁余荫自然愿意与太孙府的人多多来往。

    不趁着现在与太孙的心腹结交,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梁余荫连忙起身,梁钱氏也起身穿戴整齐,说:“妾身去准备茶点。”

    梁余荫点头说着:“把我刚刚得的茶给泡上!”

    “知道了。”

    梁余荫亲自出门迎接,第一眼就看见了文寻鹏,忙伸手让进书房,笑着:“文大人这样早抵达,是太孙有什么吩咐么?”

    只是才到了书房,心就格的沉了下,就见着文寻鹏铁青着脸,冰冷冷的说着:“梁大人,您可知道,你已经大祸临头,丢官罢职还是小事,杀头抄家已经迫在眉睫。”

    “什么?”梁余荫被这一句懵了,怔怔反问,就见着对方狞笑的拿出了三把折扇一丢,下意识一看,一行“何为国士无双”入眼。

    而梁钱氏则去泡茶,等到她端着茶点往书房走,快要走门口,突然听到里面有人大喊:“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听声音,就是她的夫君,到了后来,几乎已经是呜咽。

    梁钱氏心里顿时一慌,强忍着慌乱,在门口问:“夫君,妾身泡了茶,能进来么?”

    “进来吧。”房间里顿时一片静寂,片刻后里面才传来梁余荫的声音。

    梁钱氏一进来,就发现夫君脸色苍白坐在那里,地上丢着几个折扇,旁坐着一人,看二人模样,像来人说了什么,而她的夫君对此难以接受。

    “文先生,请用茶。”梁钱氏先将一杯茶放到文寻鹏面前,文寻鹏看起来神色从容,还起身道谢。

    梁钱氏又将一杯茶递给夫君,梁余荫接茶时,她注意到了,手都在微微的颤抖。

    这副模样,让梁钱氏越发心里不安。

    不过,夫君在与太孙府的人说事,她不好久留,见夫君脸色难看,她转身出去,将门再次虚掩上。

    等门关了,梁余荫全身颤抖,呆呆望着外面,已经是一月了,其实最近过的很不错,官场得意,被点成一房考官,虽然不是主考官,可也和二三百进士有了香火情份。

    再有岳父扶持,三品并不上限。

    更不要说,帮着太孙作事,发行了刊集,与之有了小小的功绩,他已经盘算好了,等太孙登基,自己就上书给叶父苏父请封,以后简在帝心,最次都能当个内阁重臣,首辅也不是不能期望。

    这光宗耀祖青史留名的未来指日可待,可为什么变成这样?

    和昨天入睡前相比,如堕进了无底深渊,看不见出路,他把头深深埋在两臂间,发出呜咽:“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皇帝心意已定,要借你人头一用了,你还能怎么办?”文寻鹏虽然仅仅九品,却如猫见着老鼠一样看着:“难不成,你还存有幻想不成,与其蹉跎,不如想想怎么办。”

    文寻鹏冰冷冷的看着这个被严酷的现实打垮的男人:“你也是有点根基的人,仔细想想,要真的出了事,你的岳父钱圩,能不能拉你一帮,还是说大义灭亲?”

    梁余荫呆了良久,怔怔回过了神,却立刻摇头:“我这岳父,并不是食古不化一块的人,也会扶持我这个女婿。”

    “可我也能看人,他原则性很强,这事被他知道,虽然痛苦,大概率是大局为重,让我尽忠了。”

    “要找人,得找谢智谢阁老,他其实不单是我的座师,最重要的是,他的儿子可是花了大力气,成了二个副主考官之一,除非他不要这个儿子了,也不怕自己被牵连,不然,必须站在我们这边来。”

    说到这里,梁余荫已咬牙切齿,他根本没有想到,牵连那样多考官,皇帝也能下决心。

    或者,久为皇帝,一诏千万人俯首,皇帝根本不在乎区区几个大臣的感受,卷到了就卷到了,谁叫他们命不好,这时还拼命挤到考官里去。

    (本章完)



    看着梁余荫还是震怖不止,文寻鹏并不说话,只是寻思。

    刚才,其实自己并没有明说,只是暗示了下,这次泄题,可能背后有皇帝,只是梁余荫是聪明人,立刻想到了。

    这样暗示,有没有风险?

    有,但并不大,毕竟对太孙来说最大风险是举行春闱时,被查出舞弊,然后牵连到。。

    现在,哪怕梁余荫反水,能举报什么?

    最重要的是,梁余荫位分不高,以太孙之势可以碾压,要是谢智谢阁老,就断不敢这样。

    “可以了,去谢府吧。”过了一会,坐在那里一直颤抖着手的梁余荫才缓过来,对文寻鹏说着。

    文寻鹏点了下头,“牛车就在外面,你也不必带人,免得引来麻烦。”

    哎,都到现在这情况,哪还管麻烦不麻烦,最大的麻烦不已经出现了么?梁余荫腹诽着,却不敢说出来。

    太孙让人带来的这消息实在太过让人惊骇,他已心乱如麻。

    以这样的状态,匆忙坐上牛车,在凌晨前赶往谢府。

    “为什么会这样呢?”良久,梁余荫喃喃的问着,他实在是不明白:“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不管是不是误会,其实与你没有多少区别。”文寻鹏反显的很从容,靠着垫子,取出炭盆周围的银瓶,倒了两杯茶,又啜了一口:“考题是肯定泄漏了。”

    “你说,一旦考题泄漏,你身为考官,会有什么下场。”

    “可,这不是我们泄露的……”梁余荫喃喃,但是转眼就住了口,苦笑,这话太天真了。

    庆武四年,太祖时第二次科举,有人泄题,太祖大怒,正副主考官着即正法,余下15名考官着即处绞,妻女家产籍没入官,家人和参与舞弊的考生流徙千里,一时之间朝野震动,此后30年间,科场舞弊几近绝迹。

    正副主考官就算了,余下15个考官皆被处死,里面难道没有冤枉?

    可为了正肃人心,一个都没有留下,这可是前车之鉴,血淋淋不远,自己安能报任何侥幸?

    “皇上,皇上……”所谓妻女家产籍没入官,其实就是变成官妓,想起了俏丽贤惠的妻子,二岁大的女儿,还有一岁的儿子,梁余荫突然之间饱含着泪水。

    “到了!”

    谢智住的府邸,距离朝圣巷不是很远,也就是一炷香时间就到了。

    没走大门,而在侧门里告知了身份,门房一听是太孙府的人,没敢让人在外面等,一面进去通禀,一面将人从侧门引进去。

    “你等会知道怎么说!”文寻鹏给了个手帕,拍了下他的背,梁余荫苦笑了下,接过擦了下眼。

    一路引到了里面,到了花厅时,早就歇息了的谢智,已披着外袍过来,虽是沈夜被惊起了,知道必出了大事,但看起来很镇定。

    “见过谢阁老。”

    文寻鹏只是扫了一眼,就行礼,让着梁余荫说话。

    “老师,还请救救学生。”梁余荫这时却不矫情了,一过去,就跪着上前,哭诉。

    “你也是堂堂朝廷命官,两榜进士,作这女儿态?”

    “有事,快快说来。”谢智还是沉的住气。

    “老师,春闱考题泄漏了。”只是,谢智再深的养气,也被一句话击的变色,只见梁余荫跪着把三只折扇递上,并且一一说明,只是太孙和皇帝的关系一字都没有说。

    谢智听了,也不说话,只是翻看着三只折扇,只是额上沁出密密的细汗暴露了他的心情,坐在那里沉默半晌,良久才抬眸看向文寻鹏,问:“文先生,太孙是怎么发觉的?”

    “太孙往昔寒窗时,有二个同窗好友,名余律和方惜,都是进京的举子,却有人引荐,说是要卖给他们考题。”

    “余律和方惜大惊下,断然拒绝,并且报给了太孙。”

    “太孙闻之,震惊莫名,因事关重大,不敢孟浪,于是派我暗查,结果触目惊心啊!”

    “现在考题,已大规模泄漏,或有一二百人了。”

    “春闱乃国家伦才大典,太孙岂敢自专,故特来禀告阁老。”

    谢智沉默了,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考题泄漏干系多少人身家性命,要不是告之,一旦春闱举行,自己儿子身是副主考官,必是在劫难逃,就连自己,也难逃关系,说不定要引咎请罪。

    并且,虽然两人对某方面一字都没有说,他久经宦海沉浮,可立刻闻到了危险的气味。

    谢智仰着脸望着灰沉沉云雾漫遮起来的夜空,久久不说话,良久,口气又苦又涩:“文先生,太孙的意思是什么?”

    文寻鹏本是忐忑不安,听了这话,立刻就安了心,事情就稳了,当下也不拿捏,第一句就是安谢智之心。

    “太孙的意思,当然是在春闱前,就将此事爆破。”

    谢智听了,沉吟:“爆破?这词倒新鲜,但的确是个解决的办法。”

    心中就是一松,只要提前揭穿,考题泄漏,就不是死罪了,就算逃不了别的责任,也无损性命。

    朝廷抑制兼并,田亩都有定数,可谢家也有1200亩地,子孙衣食无忧。

    不过,无论是深夜前来,还是提前爆破,都是太孙的好意,谢智当然明白,要投之木桃报之以琼瑶,于是又问:“文先生,太孙的意思是什么?”

    同样的句子,话的意思不同,文寻鹏更是含着笑:“春闱乃国家伦才大典,关系千万举子命运,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不但与国家有损,更有伤读书人忠君爱国的一片诚挚之心。”

    “太孙的意思是,一查到底。”

    “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暗里盘查,将谁泄题,谁传题,一一查清楚,然后一网打尽,以正视听。”

    “只是,过程要绝密,不能打草惊蛇,宁可漏了些没有查到。”

    “毕竟现在查不到,不等于事发了查不到,只要把握大要就可——阁老,您说呢?”

    这话正大光明,哪怕暗藏无穷杀机,可官面上硬是挑不出任何毛病和纰漏,谢智不由侧目。

    这是谁的主意?是太孙,就有点可怕了,就算不是太孙,是太孙幕僚,太孙能用人能纳谏,也是了不得。

    思考良久,谢智还是无奈点首:“善!”

    “哈哈,有谢阁老许可,大事定矣!”文寻鹏不由合掌大笑,这个“善”,其实就是一个阁老,进入了太孙的阵营,上了太孙的船,岂不应该笑?

    当下说着:“阁老不可轻动,贵公子也太引人注目,具体的事,就由梁大人和我办理了。”

    “是啊,老师,具体我来办好了。”

    梁余荫跟着来其实就是一个态度,见二人一来一回已将事情敲定,他也松一口气。

    心事一放,委屈就来了,最后一声,带着呜咽。

    “天降横祸,不论菲芳。”

    作考官之一,梁余荫原本很是高兴,觉得自己这次终于得到重用。

    大凡文官里高品公卿,有几个没轮到过做考官?

    这就跟想要入阁,基本都要走一遍翰林路一样,能做考官的人,哪怕不是主考官,也是很重要的履历,更是至关重要的羽翼。

    外行人总觉得结党是错的,恨不得当孤臣,可自古孤臣,举个能长久,能善终的呢?

    只有有援助,有羽翼,方被人看重,里面分寸只是这结的多深——少者难以当官,多者种祸不浅。

    梁余荫也没有给自己种祸的意思,这一次考官,获得的关系人脉,对自己已经足够了。

    谁能想得到,可怕的泄题竟出现在了这一次春闱前!

    他虽是考官,不关自己的事,但查办泄题时,可不会因自己无辜而不牵连,之前泄题案,凡是被牵扯其中,最轻的都是流放!

    妻女籍没入官,更是变成官妓,想到以后官员就可以随意把玩妻女,梁余荫就无法呼吸。

    “皇上,臣可是一片忠贞呐!”

    或许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可天地良心,梁余荫自觉得,以前虽有私心,可对朝廷,对皇帝,是别无二心。

    为什么会这样?

    总算天无绝人之路,太孙联系了自己,又说服了座师,得以扭转局面。

    可就算这样,自己也上了太孙的船了,再也难摆脱。

    唯一庆幸的是,皇帝年老了,没几年,而太孙正当年华,以后数十年说不定因祸得福。

    梁余荫自我安慰着,却仍是灰败着脸。

    谢智此刻已端起了茶,这就是隐晦的提醒,事情说完了,你们该走了。

    梁余荫就站起了身,结果,眼角余光朝文寻鹏看去,发现对方竟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

    “梁大人,我与谢大人还有几句话要讲。”文寻鹏对梁余荫说,梁余荫立刻就乖觉:“梁某胸口有些憋闷,先出去透透气。”

    说着,就先走了出去。

    谢智坐在那里,将杯盏轻轻放下,脸上神情不变,但心里已有些微妙了。

    等到这位文先生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时,谢智心里那丝微妙就越发强烈了一些。

    他接过信,发现信封上的字,就是太孙的字。

    “太孙竟在这时写亲笔信给我,甚是不智啊。”谢智心里暗想着。

    但走到他现在的位置,不光才学能力的问题,本身也是谨慎,哪怕心里觉得太孙此举不明智,但接了信,还是当着文寻鹏的面拆开,将信瓤儿去取出来看了。

    他原以为,能让这位文先生特意交到手上的亲笔信,必是招揽,结果看了才发现,这信上的内容竟很是普通。

    就是普通的问候,最后请教京城内,没有被清算的那些神祠,是否要重新登记入册。

    这的确是太孙之前负责的事,这事说小,是真的小,谢智仔细想了想,都想不出这件事里面会有什么麻烦,更想不到太孙提起有啥深意。

    难道,太孙写这封信,真只有普通的问候,外加请教一件小事?

    不过,只要是与春闱无关的事,就没什么不能指导。

    谢智让人准备笔墨纸砚,提笔就写了一封回信,同样普通的问候,礼貌客气地回了一下,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就算是让皇上看了这回信,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这才将信封好,交到了文寻鹏手里。

    文寻鹏并不知道他交给谢智的信里是什么内容,自然也不会去偷看谢智写给主公的回信。

    接过来就小心翼翼放入怀中,这才向谢智告辞,出去后,发现梁余荫就站在不远处望着天空出神。

    “梁大人,天快亮了,我们该回去了。”文寻鹏轻声说着,梁余荫这才收回目光,叹着:“是该回去了。”

    谢智没有相送,目送着二人的身影没入到了角门,站在台阶上的阁老,木然呆立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何其忍也。”

    (本章完)



    出了谢府,文寻鹏朝天望了一眼,那里已隐隐有了一丝亮光,最多一个时辰,就要亮起来了。

    文寻鹏没有立刻回去,让牛车将梁余荫送回朝圣巷,又让牛车载去别处,回太孙府时,已是早晨,路上来往的人与车辆都有了。

    “文先生!”

    太孙府的门外已有人在打扫,他从牛车下来,打扫的仆人立刻避到左右,恭敬行礼。。

    文寻鹏颌首,其实已有品级,但相比叫文大人,被太孙府的人称呼先生,要更显尊敬一些。

    文寻鹏昔日的抱负,随代王成了太孙,已实现了一半多!

    只需要太孙将来顺利登基,成天下之主,自己的又一半抱负,就能跟着施展了!

    门口入内,一路行来,路上并未遇到熟人,但到厅门时,听到了一些说话声音。

    “殿下,往昔古时战阵,是没有任何兵法谋略,两军整齐列阵于平原,又垒鼓对峙冲锋,所以,战车方是利器。”

    “现在,兵不厌诈,那会让你战车摆好位置在平原上冲锋呢?”

    “向林地,向丘陵一避,战车就毫无作用,所以战车没落了。”

    听声音,不像是府里的人,似乎有些见识,难道又是被招来的羽林卫?

    果然,目光一看,看到的是十人左右,都穿着羽林卫的百户官服,正站成一排,等候着太孙问话。

    而说话的百户,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汉子,黑红脸上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很是剽悍,这时说话激动,涨红了脸。

    这样的场面,文寻鹏自然不会上前打搅,暗暗一笑,转身侧去,这会客厅不小,旁就有小隔间用来休息,坐着喝茶等候,还有人立刻上前奉了茶。

    “你说的不错。”就听到太孙赞了一声,却不继续问下去,转了个关于武器的话题,还点了个人来回话:“武丰田,你来说说。”

    被点名的百户,似是没想到太孙竟点名让自己回答,立刻露出惊喜。

    这可是太孙,在来的十个百户里,自己是最不显眼的一个,没想到太孙竟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还让自己回答问题!

    武丰田立刻很兴奋地回话:“太孙,制弓,首先是选木,木性有别,自然自然弯曲度很重要,选不对,怎麼调都不会稳,这种先天不良无解。”

    “其次是削裁,要中间又厚又牢,二端细而有弹性……”

    这叫武丰田的百户长得浓眉大眼,看上去就很老实,对武器很精通,回答太孙问题时也是一丝不苟。

    可问题是回答的这些,太过老实了,没有抓到重点,并且最重要的是,太孙已经问过多次了。

    文寻鹏坐在隔间听着,不由蹙眉。

    这样的问题,问也不是第一次问,回答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为何太孙还要隔段时间就关心一下呢?

    换成旁人这样问,已经很奇怪了,主公现在何等身份,文寻鹏怎么想,也想不出太孙关心这事的原因。

    虽然武器重要,制弓也重要,但到太孙这层次,这事就真正是太小不过了。

    “殿下,士卒三操,体、器、队也!”

    “体乃体魄,器乃武械,队乃队列。”

    “卑职以为,首要乃是队列,可使士卒听军令,军令不行,虽有武术,也是乱兵。”

    就在文寻鹏这样想着时,又有人说话,声音有些嘶哑难听,像是大病初愈一般。

    文寻鹏下意识探头看去,就见说话之人竟也长得面黄干瘦,不那么好看。作为羽林卫百户,一般都不会太难看,便是武丰田也是生得浓眉大眼、膀大腰圆,看起来魁梧,五官也是很端正。

    这一人,看着像是刚病愈不说,五官长得也并不算好,乍一看,甚至还有点猥琐。

    不过,这其实也只是表象,文寻鹏看过档案,此人虽看着像病弱之人,却力大无穷,武艺也不错,所以才能进入羽林卫,还成为了百户。

    此人长相不好,名字则取得不错,叫徐阐。

    因着声音也不那么好听,文寻鹏为了不让耳朵难受,也不听了,甚至往里坐了坐,只喝茶等候着。

    过了一会,外面渐渐安静下来,文寻鹏知道,这是人走了。

    这才绕出来,然后就看见太孙正站在一幅“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字幅下,抬头望着这几个字,似在沉思着。

    而在太孙旁还站着一人,竟是野道人。

    也不知野道人是何时来,方才文寻鹏刚到时,还未看到身影。

    苏子籍此刻其实并未在看那字,而借着看字的动作,在查看方才的收获。

    “【兵法】+1573,7→8级(896/8000)”

    这次招来百户千户问话,兵法的经验值增加不算快,说不定还没有兵书增加的多,可见在这时代,兵法还是将门密传,等闲军官都学习不到这方面的内容,全靠经验。

    不过积少成多,也升级了!

    兵法对于以成为皇帝为目标,尤其还不是马上皇帝的人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一项。

    但是没有也不成,不说想当皇帝,当了皇帝,虽说不需要亲自打仗,可至少得有基本概念,不能被人糊弄,不能瞎指挥。

    并且看现在的情况,怕总有用着之时——皇帝突然发难,不能用计谋来对抗时,就只能兵戎相见了。

    所以趁着现在还能有这个机会,就应该多刷刷。

    想到这里,苏子籍又微微叹了口气。

    升级这件事还能靠着刷日常进行,但收服武将却要更难一些。

    “嘿嘿,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苏子籍想着刚才的武丰田,暗暗冷笑:“原本我还觉得,武丰田此人看起来老实,表现得也很亲近,很是归心于我,结果这次试探,却让我大出意外。”

    “这个百户,简直是口蜜腹剑,豺狼兽心,若不是我有试探的能力,光是这武丰田,就要坏了我的事。”

    沉思了良久,苏子籍回过神来。

    旁就是桌椅,有着摆好的笔墨纸砚,连墨都磨好了,当下拈起柔毫,舔墨,蘸得笔饱,提笔就在铺好的宣纸上写了名字。

    只写了三个名字,其中就有那个看起来长得并不好的徐阐。

    “这个人,归到红档去。”指着徐阐的名字,苏子籍吩咐的说着。

    (本章完)



    苏子籍又指着两个人名,说:“还有这两个,都归到白红档,余下的都归到白档去。”

    都归白档?包括刚刚那个武丰田,看样子刚才主公很赏识啊!

    文寻鹏搞不懂主公是怎么划分这三个档,对此很疑惑。

    他当然知道,就是最近,主公建了三个档,分别是红档、白红档、白档。

    归到红档的就是可用之人。

    被归到白红档里就是虽不能现在就用,但可争取的人。

    而归到白档的则是既不可用,也无需去争取的人。

    这三个档,简单明了,一看就很清楚。。

    但文寻鹏不懂是被归到这三个档的人,是怎么被划分进去,标准是又是什么?

    像刚刚的徐阐与武丰田,这两人若让文寻鹏来二选一,文寻鹏对武丰田的印象要更好一些。

    不仅是因此人看起来就老实忠厚,更因武丰田明显对主公很崇敬,连与主公说上话,都显得兴奋。

    虽然说态度并不等于忠心,可态度都没有,谈忠诚就太早了。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连白红档都没被归进去,反是给人印象一般的徐阐入了主公的法眼。

    这到底是怎么被划分?

    主公到底是凭什么分辨呢?

    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考察一个人,往往要十年八年的考察,有的甚至一辈子都未必分清楚。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就算是相交一辈子,都得按剑防备呢,怎么主公就见了见面,就能分辨忠奸了?

    不过, 这些心思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现实中文寻鹏微微一愣, 很快就按捺住了想法。

    一旁的野道人却没有任何异样, 直接笑着:“恭喜主公,红档再得一人, 我会把这几人尽数归档,不会有任何纰漏。”

    苏子籍点了下头,直到这时才看向了站在一侧的文寻鹏。

    “文先生,事情办得如何?梁余荫与谢智都是如何说的?”

    文寻鹏立刻回话:“主公, 梁余荫明显是被吓到了,已基本上控制住, 就算是谢智, 为了儿子, 也为了自己不被牵连问罪, 已经表示配合。”

    “只是, 虽然和梁余荫不一样, 并非暗示,但臣怀疑, 此人怕有所怀疑了。”

    汇报完,又将谢智写的回信递上去。

    “这正常, 他若是不怀疑, 我倒反怀疑了。”苏子籍随口说着, 把信拿过来细细看着,仿佛这信上所写的内容很有趣, 让他觉得非常有滋味有意思。

    文寻鹏不知道谢智回信写了什么,但以自己对谢智这个人的判断, 这信上的内容应该不是归顺之词,毕竟谢智不可能让自己落入险境, 更不可能有急功近利的浮躁。

    就算自己没看到谢智回信的内容,也猜得到,这封回信的内容很可能是很公式化很客套的一类。

    但看了主公此刻表情, 文寻鹏就很难保持原有的猜测,这样的神情,可不像看到了无聊内容的样子。

    难道谢智这次竟向主公表达了投诚?或说了别的有意思的事?

    文寻鹏这样想着时,就听到太孙说:“将谢智也归到白红档去。”

    谢智居然被归到了白红档?

    文寻鹏更觉奇怪了,看到野道人已应声了,自己事情也处理完,主公似乎与野道人还有话要讲, 就不敢多听,向主公告辞, 先退了出去。

    “【为政之道】+35,18级(5376/18000)”

    厅里,苏子籍看完信, 将信一收,自己现在的政治水平,就算是久经宦海, 经过无数风波的阁老,能给的经验也非常少了。

    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求教之中产生的副产品,现在却越来越重要了。

    所谓的求教,就是获得对方的知识,可知识其实是人的思考一部分,因此大体上是知识,但却混有着对方的一点点思维本性。

    徐阐对自己说话,就是一心纯粹,可以信任,可以招揽,可以重用。

    武丰田此人看起来老实,表现得也很亲近,一副归顺的样子,结果这次试探,夹带的思维本性中,对自己可所谓居心莫测。

    谢智身为阁老,当然不可能纳首就拜,但是的确想与自己合作,解决了这个舞弊大案,这就是可争取的人。

    红档、白红档、白档,大凡这样分类。

    所以自己才一一召见可召见的人,不能召见的,也亲笔写信请教,如此才能触发这个神通。

    至于请教的问题,并不重要,苏子籍现在也不缺这一点点经验了。

    当然,人是善变的,现在是红档,说不定以后是白红档,现在是白红档,以后说不定是红档或白档,可哪怕是现在的状态,也助益至关重要了,甚至比经验本身更重要。

    苏子籍也不掩饰,对野道人叹着:“以我太孙的名分,羽林卫五十个百户和五个千户,只有一个千户可争取,以及六个百户可用,余下都是动摇派,甚至一半都是皇帝的铁杆……”

    “皇帝名分,真的不可思议,朝廷大义,更是使人难以挣脱。”

    历代以来,数百太子,罕有一二个能成事。

    那种示之小恩小惠,然后立刻得了死士的,不仅仅是童话,更是误人不浅,怕立刻被“死士”向朝廷告密了。

    还大义凛然,我这是为了国家,为了大局。

    就算是这样,这还是非常惨淡的结果,不过却不是最惨的结果。

    若不是自己试探,有些看着很拥护自己的人,竟然是皇帝的铁杆支持者,光看表面,甚至看态度,看行动,都看不出来,真应了那句话,知人知面不知心。

    苏子籍此刻是真的庆幸,自己有识人之能,所以能透过表象看到内里,换成一个人,怕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若无皇帝的指使,那些皇帝的铁杆,怎么可能早早就向自己表露善意,一副支持拥护的模样,甚至还真做出了一些支持拥护的行动?

    混在真支持自己的人里,行动上一样,态度上或一样或更热诚,这谁能区分得出?

    真是太过险恶了。

    苏子籍突然之间想起前世一些传闻,有些人就是这样被坑死,逼迫的对面大国实行一个铁律:“凡跟随出国者,一概不用。”



    野道人却不知道苏子籍心里想法,听了笑着:“主公,这已是很好的结果了,大义之下,人人是间谍卧底,才是正常。”

    “现在,主公至少获得了一批可信任的人手了。”

    “而且到了关键时刻,其实也无需那么多人。可能这一个千户,以及六个百户,就可成事了。”

    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将所有兵权都握在手里,就算羽林卫里,不也只有那么一群人才是皇帝铁杆么?

    执掌王朝这么多年的皇帝尚且如此,何况才被认回来没几年的皇孙?能有这样的成果,已相当可以了。

    苏子籍其实也只是感慨一番,对这样结果,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人多有人多的用法,人少也有人少的用法。

    苏子籍点首:“这几人,你让文寻鹏来施恩吧。”

    停顿了一下,又道:“还有来为我庆贺过的宾客,我也要写信一一请教。你随我来。”

    苏子籍转身向外走,野道人将写了人名的纸张收起来,跟了出去。

    苏子籍一直走到了书房,进去,直接一指书柜一个抽屉,说:“里面这些信,你拿去,一一给我送去。”

    野道人应了一声,拉开抽屉,发现这个抽屉里放着的都是信,起码有着上百封之多,从信皮上的字迹来看,都是主公亲笔所写。。

    这可是个大工程,野道人暗暗想着。

    野道人用提篮将这些书信全部装进去,这才一次提了出去。

    一出去,就看见了在小厅里喝茶的文寻鹏,并且简渠和岑如柏也都坐在一起了。

    “诸位,你们来的正好,有任务下发。”野道人把篮子一倾,就看着众人对着从篮子里倒出来的这堆书信发呆。

    “这么多书信?”回过神后的岑如柏一脸惊讶,翻了几下,更是惊讶了,“都是殿下的亲笔信?”

    “是的,这些都是主公的亲笔信。”野道人叹着,见几人似乎有些话想问,就又说:“您们若是好奇,可以抽出几封看一看。”

    这一点,他是能做主,也是苏子籍提点过。

    “主公允许我们看信?”文寻鹏有些狐疑。

    “是,都可以看,主公并无不可告人之处。”

    野道人这话一出,文寻鹏也就不矫情,随手一翻,抽出了眼前一封,信皮上写着收信人是周立诚,这是给周立诚的回礼信,展开信瓤一看,发现上面所写内容十分简单,也十分公式化。

    就是简单问候几句,回礼信大多有套路化模式,如果不想走套路化,也可以写得十分文采风流,但从这一封的内容来看,太孙是完全没打算走文采风流的路线,就是中规中矩的内容。

    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就是字了,的确是宗师之笔,但内容上,却没什么可看性。

    不过,继续往后看,文寻鹏就微微一愣。

    “这是……”

    就见结尾处,话题一转,询问了一件事:“古之礼法,规范举止,孤有所疑,孤要立宴,按古制如何立之呢?”

    主公这是何意?

    虽说这样的问题问得也不算奇怪,毕竟周立诚是光禄寺卿,本身就是管这种事,有关宴会的细节问光禄寺卿,算问对人了。

    可问题是,这样的小事,需要主公亲自询问么?

    哪怕只是一笔带过的一个问题,似乎也没有奇怪地方,说不定仅仅是寒暄一二句,可文寻鹏看到这里,还是无法抑制蹙眉,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不,不对。”

    文寻鹏觉得,这件事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因着心里的这点怀疑,又抽出了一封,这一封是写给镇南伯,抽出信瓤儿一看,前面内容竟是一模一样。

    当然了,每个收信的人看了,都只会觉得,太孙太客气了,不会知道,连着两封书信的内容,竟是一般无二。

    一直往下看,文寻鹏的目光落在了信的结尾处。

    在信的结尾处,话题一转,果然又问一个小问题,因是写给镇南伯的,所以这次询问的则是镇南伯曾经去过的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

    若不是心存怀疑,只这么看下去,会觉得太孙只是简单问候,并且很自然地用一个话题寒暄一下。

    就连问的问题,也是与朝政没有干系,再警惕的勋贵朝臣都不至于不敢回的内容。

    可文寻鹏的身体,却已是僵在了那里。

    一次是自己想太多了,两次,难道也是巧合?

    若第三封、第四封……若是自己目光所及的这些书信,都是这样的内容呢?

    可问题是,若这样的模式是固定又是何意?

    难道,这样写是某种暗号?

    写了,其中的自己人就能猜到什么?

    又或是,这么写是某种暗示?

    又是别的什么?

    总不能是随便这样写吧?别人随便写,他信,但主公也这样写,却很难相信,身是太孙的主公就会这样浪费时间,随便写写与人套近乎。

    “这些,老简,你负责送。”划拉出一些信给简渠,野道人笑着说。

    简渠点点头:“可以。”

    野道人又非常简单粗暴的划拉了一堆,给岑如柏:“老岑,这些就是你的了。”

    对野道人这样的性格,岑如柏也早就已经习惯了,点头:“交给我吧。”

    剩下的,自然就是野道人跟文寻鹏了。

    先被分到的两人,一看分给自己的就有几十封,这要是送起来,几天内想要送完,可是要费一番力气,都没再耽搁,直接就带着信先走了。

    文寻鹏此刻刚刚看完第二封,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再抬头时,发现屋内就只剩下自己跟野道人了。

    “老文,剩下这些信,就是你跟我的。不过,这些先不急,你先跟我出去走走。”

    野道人说着,就示意跟着出去。

    文寻鹏此刻也有些脑袋发胀,想着出去吹吹冷风,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就真的跟了出去。

    他跟出去,其实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自己刚才的惊愕,应该是被这位同僚看在眼里了。

    与他们不同,野道人是最早跟着太孙的人,是太孙一等一的近臣,若说太孙还有什么秘密他们不知道的,这位同僚未必就不知道。

    而自己刚才的态度落在这位同僚眼里,也不知道同僚打算与自己说什么。

    文寻鹏出去时,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没想到,他们两出去后,还真就只是走了走。

    只不过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一个提着食盒仆人,野道人这时才开口说:“走吧,跟上他。”

    仆人或也知道有人跟着,但因是野道人,所以察觉了也没有反应,就在前面走着。

    文寻鹏心底疑惑更多了,比如这仆人提着食盒是去哪里?野道人带着自己跟上去,又是让自己看什么?

    但他没说,而沉默跟着。

    不一会,提着食盒的人就到了一个偏僻院落。

    太孙府的范围极大,有一些地方算是禁地,文寻鹏从不曾来过,也不知道这些地方是做什么。

    直到跟着野道人进了院落,看到了院落里的按刀的侍卫,结合着气氛,这才恍然,这里竟然是太孙府的私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