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都看不出心怀怨望。”胡怀安进来,再次细看。
这是一间小房子,布置得清雅又简单,墙上贴着昂贵的桑皮纸,挨着墙是一张榻,贴墙有一个书架,放着上百册书,
赵公公完全没有当时的狼狈,头上尚有些伤,但精神还好,木案上摆着砚纸笔墨,以及几卷书,旁放着的茶碗里还有热气升腾,一摆手,淡淡说:“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不该正在当差么?”
胡怀安赔着笑,似乎完全和以前一样:“赵爷爷,小的来,是为了与您说一件事,是这样……”
他小声说了方才的事。
赵公公听时就拧起了眉,听完略一想,说:“咱家想起来了,这是俞林府知府柴克敬的事吧?他可是个倒霉鬼,才上去,粮库就一下霉掉了五万石,因着这件事,被申饬了。”
这可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便是胡怀安,年纪可比赵公公小不少,自认为记忆力不错,可也不会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事记得这么清楚,他往往都是记一些更重要的事。
在今日之前,谁人能觉得这件事会在今日被翻出来?
他又是临时来这里,这件事也是刚刚发生,不存在有人通风报信让赵公公更早知道,所以赵公公能在略想一下后就记起这件事,只能说明赵公公往日里对差事是真的十分用心。
一说就记得,这一点,是真让胡怀安佩服。
他脸上也流露出了这样的想法,赵公公看了,忍不住轻叹一声:“你这次来,可是来错了。”
胡怀安看向赵公公,就听赵公公不赞同说:“你我有关系有情分,这我不否认。”
“可在这宫内,规矩和本分最重要。”
“你已经被提拔成大太监了,第一想的就应该是规矩,应该是你的本分,应该是怎么样为皇上效忠。”
“以后,不要再到我这里来,不要总往我这里跑,你要忠于皇上,不可三心二意,像今日这样的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样,不仅仅成全了你的本分,也成全了我的本分。”
“可是……”胡怀安还想说什么,被赵公公目光盯着,最后只能改口:“是。”
“不过这份档案递上去,皇上虽是仔细看了,却没有什么评价,我也是因为不明白,才想要向您请教。”
赵公公对此,就只是摇了摇头,只是端了茶,意思就是,皇上都不评价,他这样一个太监,又能说什么呢?
见状,这太监只能是告退,离开。
待胡怀安退了,赵公公神色渐渐阴沉,望着关上了的门,在小屋子里,沉默了良久,才将端起来的茶碗啜了一口,像噙着一口苦药,又放了下去。
“好苦。”
“粮仓?皇上把这事再次翻出来,必有用意!”
“粮仓是历代顽症,牵连甚广,历代只能治,却不能根,皇上当了20年的皇帝,不会不知道。”
“本来只是敲打,然后按律处理几个就是了。”
“可一月前的折子再取出来,就不是这平常章程了,难道又和太孙有关?莫非皇上是准备派太孙去处理这大问题?”
赵公公对皇帝太理解了,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想到这里就站住了,就有所明悟。
离开了赵公公小院的胡怀安,顺原路回去,竟并不回自己院子,而是又进了御书房。
一进去就跪在地上,对着皇帝说:“回皇上,奴婢已去过,他并无别的话,对这事更无任何评价,反让奴婢不要一次次去,要忠于皇上。”
说完,每一句都说的清清楚楚,然后躬身听令。
皇帝点了点首,没有什么表情,只说着:“朕知道了,退下吧。”
胡怀安悄悄抬眸看了看,或是心理作用,觉得皇上虽是没什么表情,但眉眼还是展开了些。
随着这一声,胡怀安立刻恭敬退了出去。
等到太监退下,皇帝目光望着殿顶的藻井,良久才说着:“看来这老货还是点觉悟的。”
到了现在这时,能信任的人不多了,就算是孟林,皇帝也不是全然相信,臣子就更别说了。
皇帝突然想到了之前几个朝代,别说到了后面几代,就是太宗皇帝起,都会更信任太监而非朝臣。
自己年轻时觉得那些皇帝都昏庸无能,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把权柄和信任都交给了一些阉人。
可现在再去想这些事,感觉就不同了。
“子孙难靠。”
一诏主宰九州亿万之人生死,这滋味除非没有品尝过,不然断然无人能抵御,就算是皇帝,真到了年老病弱之时,儿孙年轻强健,再有人望与权力,哪怕只是分薄了一些,也足以让皇帝犹老迈了的老虎,心生不安。
历代政变兵变父子相残的事,还少么?
“臣子难忠。”
臣子多有家族、家眷,不仅为自己,还要子孙后代以及家族去算计,在对皇帝的忠心上,难免就要被这些事所累。
忠臣不是没有,可到了最后,自己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向下望,满眼的人,又如何能判断出哪人是忠心,哪人是三心二意呢?
能做到臣子,尤其是近臣大臣,一贯能揣摩圣意,更能伪装。
“就连朕,都吃了不少亏。”
皇帝当年登基不久,尚觉得自己对朝臣一向掌控得全面,所信任的人必不敢辜负他的信任。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给了皇帝不止一记耳光。
“这些朕解决了,可朕没有想到,朕的最大敌人,乃是公,天下至公么?”
皇帝不是不明白,许多人是忠于社稷,终于大郑。
“可却对朕,不是纯臣。”
连他一直信重的首辅都这样,别人又怎能保证忠诚?
“为了大郑,为了社稷,却视朕为刍狗么?用得到朕时,一片虔心,等朕老了,就可以丢弃了?”
“这算什么纯臣,忠臣?”
皇帝眼中冒出了火气。
这样想,并无子孙后代,甚至并无社稷江山观念的宦官,的确是为君者,想办事,办私事时,能用的主要一群人了。
与臣子不同,这些宦官还随时可用,随时可杀,不必想杀时还要各种顾忌,可谓是上佳的驱使之人。
皇帝原本对赵公公迁怒,觉得这老货也生了二心。
但等怒意渐渐去了,仔细去想之前的事,虽依旧很不满这老货当时阻拦自己,却也知道,这老货虽当时做得过界了,却的确是为了自己着想才劝阻。
经过今日一试探,他对其又放心了一些。
“没有怨望就好,不然,虽有情分,朕也只能提前赐死你了。”
胡怀安出了殿,按捺不住起伏的心,摇了摇头,幽幽说:“哎,赵爷爷,并非我忘恩负义,是你一直教导我们,要以大义为先,以忠君为上。”
“若你无事自然最好,有事……”下面的话碍难出口,胡怀安怔怔的想了良久:“每年,我总不忘祭你一柱香。”
外面几个小内侍正在清扫这座宫殿的卫生,因皇帝最近心情不好,对居住环境也更挑剔,凡是有一丝一毫不满意,都可能发脾气。
在这里做事的小内侍们,就更忙碌。
其中一个小内侍擦着地砖,擦着擦着,又去外面清扫台阶。
后来忽然捂着肚子,对一起出来一个小内侍说:“我突然腹痛难忍,暂时离开一下。”
“去吧,速速回来。”一个小内侍小心翼翼的看着四周:“别给上面抓着了,上次小滚子被打了三十杖,现在都躺着呢!”
“放心,我去去就回!”小内侍说着,一出去,就快速向一处而去,说是偏远,其实只是角落,离大殿并不太远,沿着走廊折过一片就是了。
偏僻院落,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公公在院子内转了一圈,在中间椅下竟又泡了一杯茶。
茶碗冒着热气,他不动声色,微啜着一口,神色没有变,心却一沉,这是新领到的茶叶,虽是好茶,却是好茶中的次品,去年的茶。
上次自己被罢官,还是第一次享用好茶,而不是现在这份,可见,满宫里的人,都知自己已被皇上厌弃。
“一而盛,再而衰,三而竭。”
“勇气是这样,情分难道不这样么?”赵公公怔怔的想着,说实际,想起当日,不后悔是假。
“可是,皇上心里有了刺,我为之奈何?”
赵公公太了解皇帝了,皇帝一旦心里有了刺,在用的着时,还可无事,一旦用不着,立刻对景抛出来。
“我什么没有见过,胡怀安,这是在故意钓我说话呢,皇上,对我猜忌如此了么,唉……”
赵公公院内徘徊,良久,方粗重地透了一口气,把心思硬的转去:“皇上寻来粮仓的事,是欲让太孙管束么?”
“粮仓多出事故,是因稻谷不能久存,一般只存三年,五年以上就很难食用了。”
“因此年年必须将存稻存谷卖出,再兑入新稻新谷。”
“这就是一笔大消耗,也是一笔大油水,大到牵连可不仅仅是官,尚有衙门和军队,谁去管,都是得罪人的事。”
“皇上,是要太孙当这个得罪人的角色么?”
才寻思着,就见一个小内侍抵达门口,一见赵公公,立刻磕头:“赵爷爷,胡怀安从您这里回去,就直接又回到了御书房,在里面待了大概一盏茶时间才出来。”
“具体说什么,小人不知道。”
赵公公听了,虽然知有预测,真听见了,还是怔住了,良久,苦笑一声。
“皇上,您猜忌奴婢如此之深么?皇上,您是不是忘记了,当年奴婢也领过这样的任务。”
赵公公突然之间就想到了一个人,当年领皇城司的徐忠。
那可是权倾一时的首脑太监,据说是皇上当王爷时的人,曾经格外受皇上信任,而自己那时还仅仅是个刚刚起色的太监,与徐忠一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比自己和马顺德威风多了,可以说,在宫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毕竟那时皇后已经闭宫不出,宫中并无主事的女主,后妃就算是受宠,也不敢得罪徐忠徐督公。
可就是那样一个人,同样被皇帝派人监视,而当时监视徐忠的,恰恰就是自己。
就在自己被委派了监视徐忠的任务不到半年,突然有一日,这权倾一时的首脑胡怀安就突然消失了。
若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臣突然消失了,必然引起动荡,朝野不安。
可一个权倾一时的胡怀安消失了,却什么水波都没荡起来。
赵公公想到这里,就闭上了眼,眼前浮现出了徐忠麻木、不甘、又绝望的表情,以及那句话。
“唉,这就是我们当奴婢的命,说不定未来你,也会这样……”
这句话不断回荡在脑海中,根本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啪一声,赵公公顿时睁开了眼,猛站起身,朝着外面看去。
因起身太急,桌子都被带得动了下,茶碗微微晃动,茶水泼出。
赵公公却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朝着外面看。
一瞬间浮现出的惊惶不安,让小内侍都觉得是看花了眼。
好在,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那声音虽从不远处传来,却不像是人,站立在那里等了等,钻过了一只猫,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公公的心脏却仍砰砰砰剧烈跳动着,慢慢坐了下来,脸色还是没有恢复过来,有些惨白。
一瞬间,自己竟然以为是内侍带着侍卫闯了进来,让自己也如徐忠一样消失在这世界上。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甘心吗?
赵公公想,若是这样被当牲畜一样随意处理,就这样消失,从此这世上关于自己的存在都被抹去,被人所淡忘,自己甘心么?
不,我不甘心。
这一刻,赵公公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想法。
他再次起身,这次则走到旁,铺开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些字,将其撕成一张纸条叠好,递给小内侍。
对小内侍说:“你且交给皇后娘娘去,记住,要交到她手里,亲自看到她接过去。”
“是。”小内侍立刻应着。
看着小内侍即将走出门去,赵公公又突然在后面喊住:“回来!”
“赵爷爷有什么吩咐?”小内侍有点茫然停下来,回看赵公公。
赵公公愣愣坐在那里,脸色煞白,甚至腿还有点颤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小内侍也不敢问,只能这么等着。
过了良久,赵公公的目光才再次落回到他身上,声音已经变的沙哑:“你去吧。”
“是!”
看着小内侍走出去,赵公公就泄掉所有的力气,一下子就瘫在了椅上,捂住了脸,低低叫:“皇上!”
泪水顿时就流了下来。
(本章完)
皇后·宫殿
重幔掩映,摆设错落有致,宫女穿着新衣裳,一个个也戴着她们这个级别能戴的小绒花,穿着都是平底软鞋,脚步轻盈,明眸皓齿,眼睛里都带着光。
经过了多年沉静,她们终于获得了新生,毕竟谁人不知皇上现在最是敬重皇后娘娘?
那些宠妃再受宠,也不过得宠一时,她们跟的主子却可以一直荣宠不断,现在亲孙儿又是太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不,此刻侧殿几个王妃和公主,特别是十几个诰命夫人都刚刚求见完,见时间不早了,辞行告退,尽早出宫,这不算熙熙攘攘,也是一扫冷清。
皇帝和太孙双重效应,谁能不敬?
这时,待在宫殿外的两个小内侍正在晒着太阳说话,远远看到一行人朝着过来,两人抬一个精致小筐,这一下子就抬了十几筐过来。
“哎哟,又送东西来了!”一个小内侍乐呵呵说。
又一个则说着:“别乐了,我去报信,你在这里等着!”
他们在这里守门的差事,有至少一半职责就是接收这些御赐之物。
吃的、用的、摆设甚至一些花、粉、精巧首饰,总从前面源源不断地送到这里来。
他们早就习惯了,但再习惯,每次看到了还是由衷感到高兴,觉得帝后和好,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帝后和好,自己这些做奴婢的才能有好日子过不是?
跑进去的小内侍,对着皇后娘娘身侧很得信任女官朝霞,低声说了这事,朝霞一听,就笑了,抿嘴对皇后行一礼,就退了下去说着:“行,我这就出去看看。”
说这话,就出去,恰外面已是交接了这十几筐水果,虽是精致小筐,这一筐也起码能放几十颗苹果,十几筐共送来十几样水果,大的如蜜瓜,小的如葡萄、荔枝。
有不少都不是这个季节该吃到,但皇帝富有四海,若真喜欢哪几样水果,底下的人就会拼命去折腾,想要在刚开春季节吃到这十几样水果,也并非不可能。
特别是魏世祖开辟了海运,南方有岛,据说一年四季常青如夏,故专门辟有了御供果园。
比如说荔枝,甚至比原产地岭南更近,运输起来也方便,不需要快马奔驰了,船只可日夜航行,很快抵达京城。
就算这样,这样的奢侈,对皇帝来说都是不容易了,便受宠妃嫔以及一众朝臣,想要享受到也几乎不可能。
现在皇上直接让人送来了这么多,还不是因看重皇后娘娘?
“都既要分类称重,登记入册,又要尽早分赏下去。”
朝霞看过了这十几筐水果的状态,就指的说着:“各种都分出二成,拿一些清洗,我送入里面去,其余的暂时入库。”
“是!”
朝霞则带着几个宫女和小内侍,用银盘捧着些,到了殿内。
偏殿里,皇后正坐着看书,听到脚步声,就头也不抬地说道:“外面为何闹哄哄的?”
朝霞就笑着:“娘娘,是前面又送了十几筐水果过来,每样一筐,连荔枝跟葡萄都有!”
“这可不是这季节该有的吃食,偏偏就得了,还给咱们送来,可见这真是宫里的独一份,奴婢问过了,说是别的妃子都没有,就只给咱们这里送了这么一份来!”
朝霞夸着所得是宫里的独一份,皇后听了,翻书页的手就是一顿。
她抬起头,哪怕经历风霜也能看出年轻时美丽痕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之色。
皇后现在心情多少有点复杂,毕竟她与皇帝在二十多年前,真是一对恩爱夫妻,不仅感情好,而且经历过争嫡,在风浪中彼此携手,相互扶持,两个人还生了个那么优秀的孩子。
就算皇帝有别的妃嫔,但作一国之君,在她嫁给身为皇子的他时,她就有心里准备,这已算能接受的事。
最重要是,登基后,皇帝对她极敬爱,不偏宠哪个妃子,已经无可挑剔,若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事,她与他必能白头偕老。
“可是,为什么你如此猜忌,就听了几个谣言,就不分青红皂白,逼杀了福儿以及满府的人?”
但偏偏出了那样惨烈的事,作一个母亲,作一个祖母,她没办法原谅一个残杀了儿子、孙儿以及太子府满府上下的人。
特别是事后证明,她的孩儿并无过错,是被人冤枉的,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无法原谅。
可是,虽自己退居偏宫,放弃大权,皇帝始终没有废她,年年给的待遇虽不及现在,也并不少。
“唉……”
才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就见着一个太监进来,这是周忠,本就是亲信,见着情况并不说话,迟疑了一下,在一侧站着。
就听着朝霞问:“这些水果来之不易,是不是赏赐给太孙府?”
“奴婢准备了二成。”
“还有,宫内的几个娘娘以及公主都来拜见娘娘,也是不是要赏赐些,外朝命妇是不是也要赏赐些,请娘娘示下。”
“你设想的不错,就这样分配吧!”皇后满意的说着。
“是,那奴婢告退。”朝霞很有眼色的退下,静了静,周忠瞟一眼皇后,就直接回话了。
“娘娘,王进忠被打死后,咱们的人就被推了上去,过程虽有波折,但结果还是如愿了。”
“只是,自那王进忠被打死后,他职位却受到了一些限制。咱们的人现在主要是处理宫廷和外界的关系,也仅限于买膳食这一块,别的还都还插不上手。”
“能稳定出入宫廷就已是很好了。”这是皇帝习惯性防范,未必针对谁,皇后对此倒是没有什么不满意的,透了一口气又问:“通信之类,没有问题么?”
既是推了自己的人上去,以皇帝的疑心之重,必然不会全然信任新人,所以短时间之内对外界的联系,必是要更慎重才成。
周忠略一思虑就回话:“请娘娘放心,虽安插的人是咱们的太监,但具体传消息的却是此人后来才收服的一个小内侍,与咱们是半点关系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毫无关系,往日里也更不起眼。”
“而且,便咱们推上去的人,也是转了几道手,最后才借着旁人推上去,皇上便是对其不放心,也还不至于立刻疑心到咱们头上。”
(本章完)
周忠的话让皇后很满意,她颌首又问:“其它呢?”
这问的就是宫里曾经最受宠的新平公主了,在不久之前,皇后也令这太监负责安插人进公主府。
周忠立刻回话:“新平公主府,也安插上了我们的人,虽不多,但前院后院都有, 一个侍女,一个小内侍。”
皇后已是凝神,见周忠顿了下,就说:“你说,我在听!”
“是,其实公主府安插人, 相对容易,不引人注意。”周忠说着:“原本公主府的人,基本上都是宫内出去,关系切不断,趁着有人事变革,借着机会就安插了人。”
“有什么消息,和以前一样,都会定期汇报。”周忠说着,垂手后退一步。
这就是安插的眼线,其实不仅新平公主府,在更早之前,几个王爷的府邸也有一二眼线,不用时就老实潜伏着,一旦用了, 也能派上一点用场。
只是皇后过去的确没将注意放在新平公主身上,现在连新平公主府也要安插眼线了。
毕竟她过去并不用去考虑子嗣下场, 但现在上天又给她送回一个孙儿,她必须要为了孙儿的身家性命振作起来, 不能再像二十多年前一样了。
“赵秉忠呢?”皇后看似漫不经心的问着。
“回娘娘, 虽然我们的人挑拨了下,可他还没有动静呢!”
“是么, 他还真沉的住气。”
皇后露出一丝冷色,略一沉思,说:“先不说他,你办的不错,赏你五十两银子,一会去帐房支取。”
“谢娘娘!”周忠退了下去。
人离开了,皇后在殿内踱两匝,灯影下看不清她的脸色,朝霞见皇后情绪不高,便说一些笑话给她听。
又亲自剥了几颗荔枝,皇后娘娘看在她的面子上吃了几颗,就停下不吃了。
这时吃到这样的水果固然是好,但不吃也没什么,她对这些外在的东西其实已不看重了。
只有一阵阵焦躁,总是按不住,不时产生。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进来, 在皇后耳畔耳语了一句。
“果真?”
“好,好, 好!”
皇后勐站起来,脸上露出惊喜,赵秉忠终于派人来了。
之前她与赵秉忠联系,也是通过一个小内侍,现在得知这个小内侍来求见自己,就知道必赵秉忠有了结果。
若不愿意亲近,必然不会特意让小内侍传一回消息,以赵秉忠的性情,只会将这事彻底澹化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既这小内侍来了,就说明赵秉忠已有了态度。
若赵秉忠真的投靠过来,对皇后来说,就是一个极大的助力!
由不得她不激动!
哪怕她跟太子都曾对赵秉忠有恩,但赵秉忠此人看似圆滑,其实对皇帝很是忠心,这些年来,就算是捞钱,也只拿自己能拿的,凡是贪污受贿这事,旁在御前做事的大太监或都沾那么一点,但赵秉忠是一点都不沾。
用赵秉忠私下曾说的一句话来讲,就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太监亦然!
哪怕一些蠢人觉得,赵秉忠现在这样被厌弃了,已是不得用了。
但实际上,此人只要不死,就是有大用!
这可是做了皇城司许多年的首脑太监,只要人不死,其背后的人脉、势力,就不可能轻而易举散去。
就算是到了现在,赵秉忠也依旧是最有势力的首领太监之一,一旦投靠过来,与她本身的势力结合在一起,就已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而是实力瞬间强大数倍,大不一样了!
“让他悄悄进来,到这里见本宫。”随着皇后吩咐,很快,一个小内侍就走了进来。
在他进来前,皇后已慢慢坐了回去,微微深呼吸了两下,脸上的惊喜已压抑住,只是笑容略深了些,外人根本看不出方才皇后有多惊喜。
小内侍一上来,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看见的就是心平气和的皇后,暗想着:“皇后娘娘果然不一般,无论是遇到什么事,都是这样。”
他向上恭敬行礼,皇后看了一眼,单刀直入:“免礼,是赵秉忠让你来的?”
“回皇后娘娘,赵公公让奴婢给您送一样东西。”
说着,就小心翼翼从衣服的一个夹层里取出一张纸条,递了上去。
朝霞接过来,转交给皇后。
皇后展开纸条,垂眸看去,这一看,脸色就是一变。
“好,本宫已知道了。”沉默了片刻,皇后才说,只是声音已不复方才的轻松,带上了一些低沉。
小内侍不好在这里久留,皇后让朝霞给赏了十两银子,小内侍就拿着赏银匆匆离去了。
等到这小内侍退了出去,皇后强压着心头慌乱,从容踱了几圈后,就朝着殿前走去。
走出宫殿的大门,站在台阶上,却一眼瞥见下面水果还在称重分拆,不想发火,目光抬高遥望,这前面视野还算开阔,能看到一些已是有了绿色的低矮植物。
在皇宫里,挨着宫墙跟前面的地方是绝对不能种高一些的树木,这是为了防止刺客通过树木进入皇宫,或藏匿在树上刺杀皇帝。
皇后在入宫前一直都很喜欢树,高高大大,枝繁叶茂的树。
来到了皇宫后,除了偶尔才能出宫一趟,其余时间就只能被困在这小小天地里,连她认知中的树也基本看不到几棵了。
“皇帝……”
她其实已经知道,当初太子被诬陷也只是个借口,无非就是皇帝想要除掉她的福儿罢了,只是一直自欺欺人。
而现在……
她眼望着前方,露出了一丝追忆。
朝霞一直陪在皇后身侧,原本收到水果时,还想着让皇后娘娘高兴一些,可此刻,她看着皇后娘娘的神情,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心底却涌起了一股酸楚来。
她的目光也望向了皇后娘娘定定看去的方向,那里空空一片,什么都没有。
风一吹,只让人觉得一片凄凉。
皇后神色有些恍惚,看到了昔日曾站在那里的父子,皇帝在笑,而笑盈盈喊自己母后的太子是那样年轻、那样朝气蓬勃,又那样的英武。
望着她时,喊她母后时,连眼睛都彷佛带着光,带着对未来憧憬,说着要帮着父皇治理好这国家,一定要让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
“福儿……”
很快,这一家的幻影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纸条上的那些字,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刀子,插入了她的心脏里。
“粮仓么?”
皇后的唇抿着一条线,在心里说着:“没想到,老匹夫,二十年了,你还是改不了本性。”
“又想对我的孙儿动手!”
只是这样一想,她突然之间,心中一种怀了许多年,飘渺又坚韧的期待,就崩塌转化成悲哀和绝望,她伸手扶柱撑住自己,眼却再也经不住,一滴泪落了下去。
“娘娘!”朝霞靠的最近,窥了几分,连忙不安的就想去扶。
“不用了。”皇后叹息一声,她睁眼又看了看庭院,无力闭上,喃喃说:“本宫有点乏了,你们全部退下吧……”
“不要跟来,让本宫静养一会!”说着,皇后转身而去,才转身,泪水已夺眶而出。
朝霞并未听到小内侍说什么,见皇后转身,又不让人跟上,心里就有些不安,只是她跟随皇后很久,素知皇后虽看似宽仁,但关键时却不迟疑,当下也不敢跟上。
“娘娘可是心情不好?”有女官过来,看着身影消失在内殿的皇后,悄声问着朝霞。
朝霞压下心底的不安,却只说:“许是没休息好,这几日娘娘晚上都会咳嗽几声,让人心里着实不安。”
“今晚就让膳房弄一些润喉的羹汤吧,辛辣吃食最近几日就先不要上了,免得让娘娘越发不舒坦。”
一听这话,众人的注意力就被引到旁处。
她们纷纷说起最近的事,仿佛日子与往常别无不同。
“最近是有些倒春寒了,你我也要多注意,可不能染了病,倒连累了娘娘。”一个女官在她们停下开口提醒着。
聚拢过来的人都是一凛,纷纷应了,按照宫廷规矩,贵人身侧,不得有染病之人,免的过了病气。
这其实是千锤百炼的经验,虽有的病传染有的病不传染,但贵人赌不起,一概禁绝。
其实她们这样的身份,就算生了病,也能有人治,这在皇宫里也算是特权。
位分低些的内侍和宫女,有一个算一个,若是病了,就要被移出去,好了才能再进来。
至于“病好”是怎么好法,如何才好,谁来给治疗,就是看个人的手段跟运气了。
认识太医院里人的,关系不错的,便太医不会过来给医治,请徒弟来一个帮忙治一治,也是能救命的。
而若没这份脸面,也无这样人脉,遇到生病的事,就只能死熬,熬不过去就死了。
可就算是皇后身侧这些人都能有一份脸面,病了也不怕就这么等死,但谁愿意生病呢?
再说,贵人身侧的位置何等宝贵,小病就罢了,几日十几日还不出大变,要是病重些,几月半年的,怕病好了,位置也没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可不等着人。
想到这里,女官们都觉得要添点衣衫,或者进屋去,当下就散了。
“瞒过去了。”朝霞暗暗松口气,却还着带丝忧虑。
前段时间才册立了太孙,虽然这是件大喜事,人人心里高兴,脸上也带着笑,但朝霞这样的“高层”,已经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安。
也正是因这一丝不安,她们反倒更愿意看到帝后关系融洽,朝霞才会在皇上派人送来东西后,说一说好话,让皇后娘娘也跟着宽心。
无非都是期望罢了,可期望未必实现,甚至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进了内殿的皇后坐在软垫上,只觉得浑身疲惫,不想动,也不想开口说话,甚至不想见人。
就连回忆过去的事,都让她感到了一丝厌倦。
内殿之中静悄悄,她就像一尊木雕泥塑,就这么坐在那里,若不是还有着呼吸,进来的太监怕都要觉得这里空无一人了。
“娘娘。”于韩走到皇后跟前,轻声说着。
望着内殿一处发呆的皇后这才眨了眨眼,目光慢慢移向于韩。
“你来了。”
见于韩出现了,皇后也不以为意,原本她身侧人才济济,可二十年虚渡,没有未雨绸缪,早就青黄不接,因此于韩最近很忙碌,一切都要他来主抓。
这个很久以前就跟着自己的人,是她所信任的,皇后对他做什么事都很放心,到了今日,更是给予很大自主权,让于韩可以随机应变。
“古人说,不谋一时者不足以谋一世,诚是此言,本宫的确是懈怠了,可谁能想到,还有个太孙呢?”
见皇后娘娘脸色着实不好看,于韩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开口说:“可是出了什么事?”
“你看看这个。”皇后将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纸条递给。
于韩立刻接过来,展开仔细看。
虽内殿光线有些昏暗,但仔细看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字。
这一看,于韩脸色也跟着一变,又仔细反复看,没有立刻说话。
皇后也只安静这么坐在等着,良久,才开口说:“老匹夫,又盯上了太孙,于韩,你说本宫现在该怎么办?”
她的眸子里仿佛有着两簇野火在熊熊燃烧,要烧死旁人,也仿佛不在乎是不是会烧死自己,她冷冷的说着。
“你说,本宫是不是能拉拢些大臣?”
于韩小心翼翼从旁拿来火折子,将火点燃,将这纸条一点一点烧干净,连灰烬都清除掉了。
他这才收起火折子,看向皇后,躬身应答。
“娘娘,您有些太过着急了。”
于韩慢慢说着,仿佛天大的事,也不能失态一样。
实际上,于韩看见纸条,心就一缩,现在都没有缓过来,可他更知道,事已至此,着急也没用,反可能乱了方寸。
越遇到这样的事,就越是不能急。
皇后听到这话,目光望着,沉吟不语。
于韩就从容拜了下去,额磕在砖上,沉稳说着:“娘娘,请恕奴婢大胆,二十年了,娘娘,外朝几乎没有娘娘的人了。”
“就算有,也给皇帝渐渐消剪了。”
时间不仅是杀猪刀,更是能令人情人脉都彻底冷下来的利器。
托当年老主子的福,皇后娘娘当年在外朝也有一些得用的人,并且皇后是当今皇帝的原配,夫妻二人是从皇子皇子妃一路过来。
当初夫妻二人遭遇过打压,遇到过难事,相互扶持,皇后若手里无可用之人,也没办法在那时给丈夫帮助,无法做一个能让丈夫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贤内助。
但距离那时已过去二十年。
尤其太子一家惨死后,太子的势力烟消云散,与之绑定的皇后势力,同样遭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不得不承认,虽皇帝有许多不是之处,欲壑难填,可权术和治理,还是相当厉害,这二十年来,早经营的铁桶一样,唯最近年迈,才裂出了缝隙,可娘娘你的目标太大了,您现在若是一动,皇上必会警觉。”
“怕立刻就有大不忍之事。”
说着,于韩重重一磕,只闻一声轻响。
(本章完)
皇后蓦渗出点细汗,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乱了方寸。
联系大臣,这不但荒唐,而且极危险,不但可以使自己失德,甚至可以使皇帝不费吹灰之力就可致太孙于死地!
“那依你之见呢?”
于韩又重重叩了一下,说:“娘娘,现在最不能惊动的就是皇帝,更不能给皇上抓到把柄,就算没有把柄,皇帝警觉,必会导致我们受到更多的监视,还会连累太孙,这样就得不偿失了。”
“那本宫现在该怎么办?”皇后坐着沉默了一会儿,问。
“娘娘,请恕奴婢大胆,太孙可不似太子仁厚,别的不说,这次科举,太孙就反击得凌厉,又占了人情和道义,根本不见到任何退让,也几乎没有烟火气……”
“奴婢几次见面,在仪态上说,太孙是深肖太子,修眉凤目,雅流倜傥,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
“可论心性,太子是长于深宫,而太孙却在草莽泥潭里拼杀而出,奴婢仔细查了太孙的过去,也不得不感慨。”
“把太孙事迹暗暗串起来,,临化县的黑巾会,到西南大帅钱之栋,谁阻了太孙的路,都一一铲除,却是杀伐果断,并非仁厚可欺。”
“虽奴婢才重建间细,可也隐隐感受到,太孙布局不小。”
皇后听的怔怔,只要一想到太孙,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太子身影,现在仔细想来,的确不同。
顿了顿,就听于韩重重叩了一下:“太孙,不仅仅前阵询问了禁卫,昨天还巡查了羽林卫啊!”
这话一说,皇后神情一变,一直浮躁的心终于稍稍平复下来,冷静了下来。
太孙这样的性格、行事、作风,的确与太子不同。
“你这样说,要是别人,本宫会有所怖忌,是太孙,本宫放心不小。”皇后沉思良久,笑了。
她身处于深宫之中,能做的事实在是有限,就算是靠着于韩等太监能出宫,可还是不够。
相比于皇帝能做的事,还是差得太多太多了,所以她才会在意识到悲剧又将重演,知道了更深一层的真相,感到恐慌、憎恨、不安,种种负面情绪统统席卷上来,让她难以冷静。
毕竟,不是她一个在准备在忙碌,那种身处深宫、孤立无援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再次发生的无力与绝望,她不想再品尝一次。
可听着于韩劝谏,太孙已做到这么多,看来她之前还是小瞧了这孩子。
也是,这孩子现在有太孙的名分,是正统继承人,自然有着更多人支持,与她自然不同。
更由于性格,与太子也不同。
沉思良久,皇后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霍地立起身来,猛扭头看向于韩,不可思议说:“难道,太孙还想……”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但睁大了的眸子里却盛着一丝惊骇。
于韩明白她要说什么,毫不迟疑的接话:“是,奴婢觉得很有可能……”
顿时,二人都同时沉默了下来。
内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但皇后的内心却再次不平静了,比之前更不平静!
“那本宫现在该怎么办?”皇后来回踱着步子,好一阵,才站住了脚,倏然回身问着。
这已是她第三次发问了,可见这一波波的事带给她的刺激有多大。
“请恕奴婢大胆,娘娘现在最重要的是名分。”于韩重重一磕,话却清晰坚定。
“您是母仪天下之人,只要您在这位置上,万一有变,您就是控制宫廷的唯一之人。”
“懿旨当然不及圣旨,可关键时,怕比圣旨都有用呢!”于韩又重重一磕,可话却弃地有声。
皇后猛浮出些寒意,她是明白人,当然知道,一旦宫廷有变,短暂时间内,自己就可控制全局,甚至废立新帝。
“事情,到了这地步么?”皇后沉默良久,长长一叹,而于韩也没有回话,只是又重重一磕,果然,过了良久,皇后问:“那要怎么作呢?”
“要抵达这目的,宫内还得安插人。”
“太孙在外,您在内,您的位置不比外面轻,娘娘,太子的万世之哀荣,血脉之延续,社稷之主人,全在于您!”
皇后沉重的点了点首:“本宫明白了,你把消息传给太孙,并且说……宫内有本宫呢。”
“是。”
密道
狭窄漆黑,一股难闻味道时刻弥漫在鼻间,这样的地方哪怕是妖怪也是不喜的,但往里走,情况会渐渐好一些。
虽然密道更里面,依旧光线昏暗,黑漆漆的一片,味道稍清新了一些,空间也稍微开阔了一些,不至于狭窄潮湿了。
一只满身都是伤的狸猫,已化作了原型,正蹒跚往密道深处走。
它即便受了伤,速度依旧很快,转眼间就来到了密道深处,然后突然就停了下来。
狸猫的两只耳朵动了动,突然,整个身体都僵在了那里。
一道气息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它的面前,让狸猫整个身体都瑟瑟发抖,低垂下脑袋,不敢抬头去看。
“情况如何?人可杀了?”上面声音低沉的问。
若谢弘道在这里,立刻就能认出来,问话的人正是自己憎恨的谢真卿!
“没有,我们遇到了袭击,怕是陷阱。”
满身是伤的狸猫哆哆嗦嗦将它们的遭遇说了,随着它渐渐讲清过程中发生的事,压在它身上的威压也越来越可怕。
感受着越来越凌厉的杀机,吓得这只狸猫全身颤抖,可面前这个存在给它带来过很深的心里阴影,哪怕知道已动了杀机,它依旧不敢反抗,只是身体抖得越发厉害了。
“惠道么?本是留你一条根,不想你竟自寻死路。”
谢真卿喃喃地说,看着下面颤抖着的小猫,他摸上了它的头,轻声说:“你在怕什么?这次你虽没有成功,但也尽力了,我不会因此怪你的。”
随着他的安抚,见并没有立刻就杀死自己的意思,狸猫渐渐平息害怕的情绪,不再抖得厉害,并且轻声“喵”一声,讨好着叫着。
就在它努力谄媚时,有什么东西滴答一声,滴落了下来。
那竟是一小滴红金色的血,在这小滴血滴落的瞬间,狸猫就立刻反应过来,猛睁大了眼,抬头看去。
即便是在这种光线昏暗的空间,狸猫依旧能将周围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一滴血,就这么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无比诱人的气息!
谢真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诱惑:“虽这次罪不在你,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赶着回来禀告我,可见忠心可嘉,只是你没有成功,我只能给你半滴,等你以后成功了,我再你半滴。”
说着,一滴血就骤然落下。
“喵!”狸猫的眼睛都瞬间变成了两道线,一口就将这滴血吞下去,发出了满足的声音。
不知不觉中,四周浮现出许多黑影,一双双的眼睛睁开,目光全都汇聚到了狸猫的身上,充满了羡慕和渴望。
(本章完)
“哼,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而妖族当如是!”
谢真卿没有看它们,但它们反应却全在预料之中,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虽然自己就是大妖,但是他熟读经书,也经过实践明白,驾驭这些妖怪,从来靠的就不是名分、道义,而是力量与利益!
唯有力量、威势、利益,令它们畏惧,令它们垂涎,才能更好驾驭它们,驱使它们!
“还是人类好,人类,就是驯化了的狗,就算没有力量和威势,也能使他们习惯性听话一段时间。”
“妖族,只有兽性,变脸极其快速,快到目不暇接。”
“可惜,我就是大妖。”
感觉到周围的气息都变得焦灼起来,谢真卿轻笑一声,说:“去吧,杀掉他!”
随着这一声,周围空气都仿佛一下变得不同。
一阵怪声忽然出现,又瞬间远去,唯一在这里算是光源的烛火,在风下不断摇曳。
密道的壁上因此浮现出一道道诡异的影子,它们呼啸而过,张牙舞爪,状若疯狂。
这些都是妖怪,因着自己给予一滴血的好处,都疯狂离开,扑了出去。
之前的消沉仿佛一扫而光,个个似乎都恢复了斗志。
“不过败是兽性,成也是兽性,兽只要有肉,昨天败了,今天立刻就行了,而人却不行。”
谢真卿看着消失的妖怪们,又低头看一眼在吞了半滴血就立刻陷入了昏迷,但脸上却带着幸福的狸猫,原本带笑的嘴角落回去,笑容收敛,露出了沉静和阴冷。
“人类之内,的确有不少学问。”
“兵法云,狮子搏兔,必用全力。”谢真卿喃喃低声:“更不能给敌人有任何喘息和成长机会。”
“第一次扼杀出现了变故,我还会蠢到一次次送人头?”
“只要你们找到谢弘道,就是我出手格杀之时。”
周府
三品府邸,自然不小,大小有十亩,不过在这时并不算大,按朝廷制度,三品以上的官员20亩,四五品10亩,六七品5亩,七八品3亩,九品2亩,黎民不许超过1亩。
故周府还是克制,仅仅上限一半,也有后园,水榭侧,假山旁,二个丫鬟伺候,只见一个少女正在练剑,此后园无人,特别是没有外男,因此少女身穿着练功服,身段婀娜,手里握着一柄细剑,一招一式摆弄。
但她舞剑的速度非常慢,慢到了每一个招式都很软绵,任谁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许因身段极美,虽慢到了一定程度,可这慢却透着一种奇异韵律,明明没有声音伴奏,却犹如进行着一场足以令人惊艳的剑舞。
一直都跟在她身边的丫鬟侍琴都看得目不转睛,觉得这舞蹈实在是太美了!
这舞蹈可真美!
其实不止是她,凡是见过她家小姐舞剑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在进行着舞蹈,没有人觉得这是练习剑术。
这样软绵又缓慢的剑术,的确有着极高的观赏性,但杀人,又能杀得了谁?
练了一会,就在丫鬟正看得津津有味时,就见小姐神色有了些许变化,突然之间停了下来,喃喃了一声,侍琴的耳朵尖,似听到小姐说的是:“是你,终于找到了你了。”
终于找到你了?找到谁了?小姐不是正在练剑么?
侍琴神情茫然,觉得自己大概听错了。
但就算是听错了,小姐突然之间停下来,喃喃自语,这情况看着也有些怪。
她可是奉了夫人的命令,要一步不离跟在小姐身侧,并且小姐有什么奇怪的言行,就要立刻去报上去。
但现在的情况,又算不算是奇怪?
她正这么想着,正侧脸对着她的小姐,突然转头朝她看了一眼。
“咦?”
侍琴的目光正与小姐目光对上,一股睡意忽然就袭了上来,让她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困倦一旦席卷上来,真是让人眼皮都撑不住。
侍琴更觉得身心都很累,累到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她就这么转过身,一步步从屋前走回去,进屋后直接就进了里间,倒在大床下面小床上,眼睛一闭,就这么呼呼睡着了。
“唉,父母一片心。”
侍琴的监督,其实是父母的好意,任凭谁家父母发觉自己女儿有异常,并且一出就是几个月,都会这样。
周瑶站在原地,收了剑,只朝天上看了一眼,就听着一声远远的鸣叫,转眼之间,天空出现一个黑点,高高盘旋着的巨鹰就这么无声俯冲下来,在她面前落下。
“去,找到那滴血。”
“我倒要看看,谁家篡夺了我龙君之血,并且还拨弄风雨,操弄权柄,败坏大局如此。”
周瑶眸子冰冷,自己醒了,才发觉自己一切部署都搅的稀烂,女儿几乎死在幼龙之时,原来龙身也沉沉几乎陨落。
这一切,就是有妖以她的名义,拨弄风雨,操弄权柄,导致了反噬。
一声吩咐,周瑶轻盈跳了上去,巨鹰毫不吃力的载着,又一声轻鸣,直接升空,朝着一处疾行而去。
镇南伯府
伯府规格不小,亭榭台阁林立,花木也修篁的浓浓似染,蕴蕴茵茵、葱葱笼笼。
只是,虽景色依旧,可人人慌乱,往日里威风赫赫的堂堂伯府,现在就像是褪了毛的凤凰,整个府邸都显出了窘迫与难堪来。
匾额早就摘了,从府门口开始往里推,凡不该平民用的东西全都收了起来。不该平民用的房屋、院落,能改的都尽量改了,暂时不能改的也都封了,不让人进去。
仆人能走的都走了,卖身契在府里不能赎买自身的,就只能留下来,却个个如丧考妣,一点精气神都没了。
往日里还觉得哪里都好,随着被夺了爵,就处处都显出了阴冷来。
偌大的府邸,半夜甚至还能听到一些怪声,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这就是落魄败落的征兆,人气已没了。
换做平时,每日伯夫人都要忙碌着,管事需要来她这里来领签子去库房领东西,各处的管事做事也需要来向她汇报。
作管事的女主人,那真是忙得喝口水都算是休息了。
对外,则也需要着她来应酬。
作为伯府,就算是平日里还算低调,在这京城一亩三分地也是有一号!自然而然的,伯府的女主人也是时常接到各种邀请,她不能都去,但也不能一个都不去。
这些每天都能接到几封的请帖,她都要筛选一番,这些也需要精力,需要时间去应对。
那时的伯夫人,时常与身边心腹说:若是哪一日能得闲,那就好了,守着这么一个府邸,也不出去,就这么休息一段时间,必是极舒坦的。
如今这一切,倒如了她所说。
已是得了闲,也不用出去,守着这一个府邸,再不会有人来邀请她去参加这个宴会那个聚会了。
可不就是休息下来了?
可她这颗心,却像是被油烹了一样,极是难受。
此刻,她就坐在厅里,依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与往日里差不多,但很多首饰不能戴了,又吃不好睡不好,脸色糟糕,满脸憔悴,让人看着就觉心酸。
谢弘道站在她身侧,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些管事,男女都有,都低垂着头。
气氛压抑至极。
(本章完)
“夫人,本家三个庄子情况还可,春耕还是顺利,没有多少问题。”
“京中店铺总共十一家,别的还可,就是本月有两家报了亏损,我们初步查了查, 没有发觉明显的贪腐。”
谢弘道垂眸站着,听着伯夫人询问着各管事情况,等管事下去,又上来一批人,这就是管理着田庄、店铺等产业的人了。
问完了情况,让他们也下去,伯夫人这才看向站在身侧的谢弘道,说:“弘道,现在府里虽是被削了爵, 但还算保留了从三品的官衔,宫里也没有继续发难,因此产业大体上还好,暂时应该还是能支撑,不过……”
她知道这些产业这些年之所以能顺利维持,靠的不仅是这些人的努力,更因有着伯府做后台,是勋贵的一分子。
若无伯府做后台,不是勋贵的一分子,很多生意就必然要被人压制,会受到限制,会吃亏。
所以她叹一口气,继续说:“……以后就说不准了。”
谢弘道自然也知道这样的道理,有爵位才有产业,没有爵位,这些产业也守不住。
谢弘道扫了一眼四周,厅内除了自己与伯夫人, 还有几个服侍的人。
而厅前则陆续有人走过。
想到方才一路走来所见的画面,看见的都是人心惶惶。
目光与厅内一个管事婆子对上,谢弘道目光一凛,心里一惊,她看自己那一眼里,虽掩盖,却有着一丝敌意。
“是怪我是扫帚星?”
不过,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见了,那些在外面做事管事对自己有敌意的其实更多,但他们也更能隐藏罢了。
事实上,这府里上下,又有多少人不怨自己呢?
觉得就是自己引来了这個变化,引来了祸端,砸了大家的饭碗?
想着这些,谢弘道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说:“母亲,不会这样的。”
伯夫人看向他,他再次看着伯夫人, 认真说:“相信儿子,母亲,事情不会变得这么糟的。”
伯夫人沉默了下,却没有说话,这儿子虽然是亲生的,但是从小就是小厮,又能怎么改变伯爵处境呢?
最重要的还不是这点,勋贵最关键的是“自己人”,谢真卿从小和他们一起,是他们圈内人,可这个“小厮”,哪怕是镇南伯的种,又何德何能,与他们并列?
可以说,镇南伯自暴光了,就完了,以及自绝于勋贵了。
“努力如果有用,还用得着圈子么?”伯夫人寻思着,不由浮出一丝绝望,她擦了擦眼,还是勉强笑:“好,我等你有所作为。”
“……母亲,那我去看看父亲。”谢弘道其实也看出来了,沉默了会,就去看看父亲。
然后起身离开,去了镇南伯现在住的地方,却不从原来的廊向北,而由廊后向北,便见一处小院。
一进门嗅到一股浓重的药香,这味道实在是算不上好闻,但也比进屋后闻到的味道要好闻得多。
现在天还凉,正是倒春寒的时候,窗子不常打开,屋内的药味一直不怎么散开,混杂着一点别的味道,让本就落魄了的镇南伯越发显得凄惨了。
“爹!”
谢弘道看着躺在床上的镇南伯,只见他和衣半躺,盖着薄被,没几天,却削瘦了不少,呼吸并不平均,又粗又乱,顿时心中一悸,很是难受,顿时眼一红,落下点泪。
正在熟睡,他也不好叫醒,看了良久,给盖盖好,才走了出去。
这个样子的镇南伯已是半瘫,谢弘道想着,便是自己能让镇南伯府重新荣耀起来,但生父的身体,又能恢复到过去那样么?
伤害已经造成了,又岂是那么容易就消除?又怎么可能轻易接受自己?
对府内许多人来说,其实谢真卿是不是谢家的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带给他们前途和富贵。
“不,这不是我的错,是谢真卿该死!”
“哼,是的,得罪了皇帝,削了爵,最重要的是我是小厮,这是大污点,谁也不会接受我。”
“我就算赔小心,也没有人看的起,更不会接受我。”
“无论是勋贵和朝廷。”
“但是,我还有一条路呢!”
谢弘道抿着唇,神色沉了下去:“其实我,自一开始,就没有别的路了,迟疑什么呢?”
自失的一笑,就转身离开。
谢弘道不知道的是,他才刚刚离开,只有一个小厮看守着的屋子,又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而原本应该正在熟睡的镇南伯,竟然也睁开了眼,对着那人吃力命令:“你、去!跟、跟上去!”
“看、看、作为!”
“是!”这人垂手说着,退了出去。
谢弘道径直出了镇南伯府大门,出了门,就直接钻入一辆停在附近的牛车里。
牛车慢慢行驶,车内,除了自己外,还有惠道、石承颜。
惠道看一眼上来的谢弘道,淡淡说着:“谢公子,你真的要当饵么?这可是很危险的事。”
谢弘道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良久,才抬眸看向惠道,开口:“真人,明人不说暗话,我现在,岂有别的路呢?”
“只要一心效死太孙了。”
其实京城虽大很大,说小也很小,才说着,牛车就停了下来。
谢弘道一笑,就毫不迟疑下了车,此时差不多是黄昏,街道还很热闹,最近的是一家肉铺,远一点是布店,离牛车停靠之地百米是一个府邸,这就是一家考官的府邸。
“还真的愿意下血本呀!”
“不过想想也是,没有别的路了。”石承颜说不出是笑,还是嘲,与惠道都从掀开车帘一角看向走远的谢弘道。
突然之间,石承颜蹙了下眉,仔细看着前方,奇怪,谢弘道明明就在注视下往前走,怎么看着看着,就将那人看没了?
人呢?
谢弘道竟就这么突然消失在了视野中,但凝神仔细去看,还在,正在继续往前走着。
可只要不凝神,稍一松懈,人影就顿时从视野中消失不见了。
这是什么妖法?!
石承颜反复确认了几次后,脸色震惊,是真被这个可怕妖法给震住了,这种妖法,要是用在作奸犯科以及刺杀上,简直是可怖可惧。
“真人?”
石承颜扭头看向惠道,发现惠道目光望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难道惠道认出了这妖法?
不过,此刻却不是询问这些时,目光再次落在远处,凝神去看,就看见谢弘道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进了官邸,门口站着两个下人,其中一个扫地,一个在说话,可两人都没注意到谢弘道这么个大活人。
“……也有失意之气呀!”
谢弘道打量着四周,在路过那两个下人时,略细看了下,两个下人在交谈,也有些忧愁,但比镇南伯府稍好一些。
(本章完)
谢弘道就这么直接进去,看见院子有晾晒的衣竿子,一侧是一排低矮的厢房,供下人居住,几个丫鬟婆子在清扫院落。
穿行过去,不仅门口没注意到,谢弘道往里去, 走廊上过花厅,远远看见两人过来了说话,也没有注意到。
“唉,老爷被降职了。”
“是呀,夫人很是难受,哭了一场呢。”
“别说是夫人, 老爷都把自己关在书房, 一天都没有出来了。”
谢弘道无声一笑, 沿着走廊而行,也陆续遇到几个下人,同样没有注意到。
在那些人眼里,自己可能已不是人,而是小小飞虫,甚至被风吹过去的一片落叶。
不是人消失了,而是在他们眼里,谢弘道的存在感在这一刻降到了最低,仿佛被替换成了别的。
抬头瞧时,已到走廊尽处,明显是书房的位置。
装修的不错,漆柱间都漆的朱红,廊下挂了二只鸟笼子,才抵达书房门,就要推开门进去,门竟然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出来一个女子。
已婚妇人打扮, 不算年轻,一看就是正室夫人,更偏向于端庄,容貌并不十分出色,脸色苍白,带着些泪痕,眼角还有微微的鱼鳞纹,微蹙着眉,似乎很有心事。
“……”谢弘道趁着没有被直接看见,一闪到了侧处假山,稍微退了退,避了避,没敢去仔细端详她的容貌。
“这应该就是这府邸的女主人了,我这法术,最忌的是与贵人当面,还是别生事了。”
谢弘道目送着她远去,心里暗想。
虽说作夫妻,来到男主人书房并不是稀奇的事,但在这时来, 走出来时神情也带着凝重,看着却不像随便过来。
这位夫人进书房,应有正事。
谢弘道这样想着,就走到门口,推门进去,门吱呀一声开了,又被他轻轻关上。
因着他所施法术缘故,这一开一关,也并没有引起书房内男子的注意,只是入了房间,就是一沉,谢弘道顿时明白,法术失效了。
或是专心沉思,这官并没有发觉,仔细看去,此人大约四十岁出头模样,应该不到四十五岁,能在这年纪成春闱考官,已算是有潜力、有前途的官人,非是凡品。
谢弘道走近些,就看到要寻的这位官员正低垂眉眼,望着手里一封书信,陷入沉思。
谢弘道也没打扰他,抽出旁一把椅子,就这么坐下来,看着他沉思。
片刻后,这官员才叹息了一声。
谢弘道静悄悄起身,在身后朝着他手里的书信看了一眼,只扫一眼内容,就让谢弘道辨认出,这信应该是这官员岳父所写,言辞上就能看出来。
倒也能理解岳父送了书信过来指点,毕竟科举出了事,这官员被牵连了,这事不是小事,一般人都要避险,但不管又不成,由女眷来传递书信,的确是個稳妥的办法。
正如谢弘道所想,这封信的确是这官员的岳父所写。
岳父虽已致仕,但大舅哥、二舅哥等人都为官,岳父一个女婿更在吏部做官,这次得了消息,就为他的事有些烦心,
“……此事甚是凶险,幸兄福运尚在,安全渡过,但也伤了根基,当韬光养晦,以图日后……”
写信的意思也很明确,这次考场出事,事先连岳父那样的人脉都没有收到一丝消息,可见其中凶险。
幸亏这次没有真的舞弊成功,所以最后解决也算是不了了之,就算是降级也可以接受,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让他安心等待,莫要因此做什么事,免得反落在皇上眼里,再落责罚。
“让我李宏安心接受?”
这官反复看了几遍了,可再次看这封信,看到最后的叮嘱时,还是忍不住气血翻涌,满是愤怒。
李宏本是正四品官员,别人看他不到四十五岁就成正四品,都觉得他做官顺利,达到这一步很容易。
但他二十岁出头就中进士,以着那一届第四名位置进入了翰林院,在那里待了一年多,意外得到外放机会,又立了功劳,这才慢慢升上去。
其中也有幸运的缘故,若不是二十多年前太子党被屠杀殆尽,无论是京中还是外省都空出了一些位置,他也不会这么幸运得到外放肥差的机会。
二十年过去,从最初七品翰林院小官,到现在的正四品,以自己一个普通小户之子身份爬过来,岂是天生就富贵的人能理解?
现在自己无辜被牵连,就被降成了从五品,别看只是降了三级,很多人从正五品爬到从四品,就可能是半生时间。
有些甚至一生止步在五品,永不可能升到从四品或四品,因为四与五品之间有一道隐形的门槛。
跨过去的人,就能成为封疆大吏,前途无限。
跨不过去的人,一生就是郡县官,官运也就止步于此。
可见,这次的降级带给他是多大的打击。
其实这还罢了,他既然能从小户之子读书考出来,又从七品小官爬到了正四品,早就锻炼出了一颗坚强心脏,再爬一次,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才四十岁出头,还有机会!
最关键的是,在这件事上被牵连,自己就等于是被打上了黑色印记,这才是最要命的!
对于一个从翰林院出来的文官来说,最大目标就是入阁,成为宰相。
不想做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入阁的文臣,也是没有政治抱负的人。
他自然是有政治抱负的,但这政治抱负却被打击得稀巴烂。
“与科举舞弊一事扯上关系,被打上了印记,以后永不可能做考官了。”
“不能做考官的文臣,在文臣中都很难有党羽了,毕竟大家都是官,能名正言顺结党,就是师生关系。”
“因着这件事,我在皇上那里留了名字,怕是永远都不得翻身了。”
“毕竟此事不仅是涉及到科举舞弊,更被卷入可怕的阴谋里……”
一想到这个关键,李宏就忍不住愤郁于心。
“真的天降横祸。”
这事对于百姓来说,是有些非黑即白的,因百姓身处在最底层,得不到有用的信息,不清楚高层关系,所以根本不知道这简单一个结论之中藏着怎样的内情。
但对身处朝廷中心的这些五品以上的官员来说,有些事想要分析清楚却并不是难事。
皇上弄了陷阱,占据了先机,所以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被皇帝给当成棋子摆弄了。
这也很好理解,一个人以有心算无心,这人还是个最位高权重之人,别人都是下属,那被糊弄住一时,实在太容易做到了。
但人心不可欺。
当时大家都没有猜出,这是因发生得太快,又没有提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普通人尚能马后炮,何况这些本就身居高位的大臣?
没过多久,这些朝堂上的大人就都想明白了里面的关键,可也正因想明白了这些,在这次科举舞弊一事中被牵连的人,才更绝望了。
“获罪于天,无所祷也,难怪我的这些岳父,连襟,同年,都一一婉转暗示,要我潜伏忍耐,以释其疑,以缓其心。”
(本章完)
“不,还有机会!”李宏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骤然愣住,低声说:“若是皇帝驾……”
自己上了皇帝的黑名单,只要皇帝驾崩,自然解除,可话才说到驾字, 李宏就下意识打了个寒战,连忙住口,觉得自己简直疯了!
他虽重利益,可也从来没想过做叛逆之臣,皇帝在他眼里,是至高无上,是天之子,是被整个皇朝庇佑之人。
这世界既有鬼神, 又有妖怪,更人人觉得能成帝王者,必生而不凡。
有此一念,李宏额冷汗都冒了出来,喃喃说:“不,我不能为不忠之臣……”
这话才说出口,就突然听到一個声音在身侧说:“的确,你忠于谁,是谁的臣?事到现在,你也该好好想想了。”
“谁?!”
在这只有自己在的书房里,突然冒出又一道声音,还是在自己几乎说了大逆之词的现在,这怎能不让李宏大惊?
一瞬间,李宏简直惊得三魂七魄丢了半数!
随着那一声“谁?!”被喝出,整个人更跳起来。
谁在这种时候鬼魅出现,难道是刺客?!
不过四面张望时却不见人,就听到身后一声微响,一人倏然已转到了李宏面前, 此人竟然一直在身后!
这人出现得比声音更鬼魅,声音骤然出现还能说是陷入沉思,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但这人却是在自己睁大眼睛注视下,就这样忽然出现并且转到了面前。
不,要说是突然出现,似乎也不是,更似乎是此人本来就站在身后,只是一直都被自己有意无意忽略了,而当出声,自己不再忽略,这人身影自然也就被察觉了。
这是什么妖术?!
此人绝不是普通刺客!
李宏毕竟是当到四品的人,刹那间镇静下来,仔细打量,只见这人衣衫看不出是哪种人,气质也是,既有些昂扬,又有些低微,实在无法判断。
“谁, 你是谁派来取本官首级的?”
李宏喝着,他压制了又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是朝廷安插的人, 这气质恰是合适,只是那样的话,自己一句不慎,怕不但没命,还祸及全家。
“实不相瞒,我只是奉命来请教大人棋艺。”谢弘道笑吟吟的说着。
李宏与来人目光对视,看着来人温和笑着,不由心一动,这人既是说是奉命来请教棋艺的,就说明不是突然来杀人的。
只要不是立刻杀人,那就自然有所转机。
李宏就说着:“既来之则安之,长夜漫漫,我就请教一二了。”
说着便主动走到了棋盘前坐了下来。
谢弘道含笑坐到了李宏对面,猜了棋后,竟然是李宏先下。
李宏定了定神,手执黑子,一子落下,对面谢弘道看着这一子落下,也慢慢下了一子。
除了棋子落下的声音,两人皆沉默不语。
不过只是几下,两人棋风就明显有了区别了,谢弘道虽计算周密,可棋风凌厉,咄咄逼人,而李宏的棋棉里带针,却强调不战而屈人之兵。
两人对垒,本是各有胜机,李宏甚至振作了些精神,说着:“你擅长搏杀,可搏杀岂能处处能赢,就是这一味搏杀,就落了下乘。”
“大人这是攻心么?”谢弘道却笑着:“谨守是有了大势,以大势逼人,才能有所谓的上乘。”
“可身逢乱局,要是一味谨守,怕不仅仅错失良机,还身死族灭呢!”
“这不,你看!”
李宏本是下棋的高手,可今天,似乎是心神恍懈,一百着以后,一处一着不慎,已被白棋强包围切割。
要是先救困境,就太过被动,要是先救大局,切割的黑子就会全军覆没,一下子变成这局面,李宏阴沉着脸,喝着严茶仔细端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到门前,看见里面的灯亮着,问:“老爷,要添茶么?”
说话之人正是李宏的随身小厮,李宏一听,就知道机会来了,挑眉装作若无其事样子,喊了一声:“进来!”
说完就看向坐在对面的人,结果发现这不速之客竟毫不畏惧,还笑了笑。
想到此人出现时的诡异场面,被这一笑,李宏瞬间头皮发麻,意识到既不怕这么喊,说明必有依仗。
此人现在没有对自己出手,可若事情挑破了,会做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眼看着有人在推门,李宏又说着:“且慢,我正凝神读书,不要了,你莫要随意出声,打搅了我看书!”
这样的喊话有些反复无常,但外面的小厮是一直跟在官员身侧,也知道自家老爷现在心情极是恶劣,就觉得,这怕是老爷心情烦躁,不愿见人,不愿被人打扰了,倒也能理解。
“是,老爷,那小的就先退下了,如果有需要,尽管喊着小人,小人一直都在!”小厮忙说着,就听到脚步声又远去了。
“平时机灵,这时怎么就愚了?”李宏既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暗暗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揭穿后会发生什么事,心乱如麻下,继续又下了一子。
谢弘道突然一笑,看了看李宏,也跟着又下了一子,十数棋之后,眼见着李宏强袭突围,棋子交错,却突然说:“我后发先至,已经赢了。”
怎么可能,这才刚下了多久?
李宏虽心神不定,却根本不信,自己棋艺很是不错,对棋也有些喜好,不然也不会在书房里就摆着棋盘。
眼前的人比自己年轻这么多,虽然自己心神有点不定,但还能挽回,怎么可能又下了十几子就赢了自己?
李宏不言语,却仔细算着棋子,看着棋盘,端详了一会,就知道此人说对了,自己还真是输了。
虽然不是立刻就输,但是刚才小厮离开时这一子下了,就已下错了,再经过十余子的堵塞,自己所有后路都算是死路,无论怎么走,不出三十子,必输无疑。
李宏心情越发烦躁,将棋盘一推,怏怏说道:“我输了。”
李宏也算是知情识趣,知道此人不是白白与自己下棋,就算是用这样雅致的方式来与自己交涉,他也不能真就认为此人是为了下棋而来。
李宏当下,就直接问着:“输赢何物?”
谢弘道一笑:“大人果然聪明,不过您不必担心,我来只为求一画。”
“何画?”
“如日东升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