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武侠修真 > 赝太子 > 全文阅读
赝太子txt下载

    “如日东升图。”

    来人一提到这五个字,李宏全身一颤,心里轰一声,顿时醍醐灌顶一样的明白了。

    “太孙,你是太孙的人。”

    其实也许潜意识里李宏刚才就这样猜测,只是天家的事,忌讳深深, 他也不敢认真想。

    经这一语道破,李宏豁然憬悟,不必再思,已明白这是天家祖孙的斗法。

    心里顿时浮现出委屈。

    你们天家斗法,为什么要殃及我这尾池鱼?

    “李大人,许多事,可不是我家主人推动的,我家主人也是被迫无奈。”谢弘道似乎看破了心事, 说着。

    李宏一下从委屈中唤返转来,看了看,发觉谢弘道也不急,往椅子上一坐,就这么含笑等着。

    李宏沉吟有顷,去了书桌,将纸铺开,又待心神稍定,用竹筒在砚台上倒了点水,拿着墨锭一下一下缓慢的研磨起来。

    古代读书人,在文化上,讲究的是琴棋书画四艺。

    正规读书人,不敢说精通,至少都得涉及一二,免的文会都插不上话。

    李宏是进士,不仅棋艺不错,在绘画也有些才能, 虽到不了大家的程度,但比起普通街头卖画的人, 技艺却要强出了不少。

    画上这一幅画,对他来说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但这事难也不是难在了画画本身,而难在了所画的内容以及为谁所画上。

    只要是画了这幅画,将来东窗事发,就算是不承认自己是太孙党,只凭着这幅画,也逃不了嫌疑。

    可不画的话,作官场中人,他非常明白,自己可以不站队,但自然不会有站队的好处,日后太孙登基,自己作不识时务者,就算不被清算,也自然一辈子冷板凳了。

    “无欲者刚,何其难也!”

    如果真的君子,可以这样, 可李宏左右思虑, 却难接受这点, 眼见着墨水渐浓,良久,李宏拈起柔毫,舔墨,蘸得笔饱,就在宣纸上提笔而画。

    水墨画其实不难,片刻,一幅山水画,一个太阳而出。

    见李宏画完之后,只这么低头看着,就迟迟没了动作,谢弘道不知何时已是走过来端详着画,见时间不早了,就提醒:“李大人,您可还没有盖章签押呢。”

    这李宏岂会不知道,做了字画,若要送人,是要签名盖章,但只要是这样做了,那就再无更改了,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孙党了。

    明知道皇上对太孙的态度,此时入太孙党就等于与皇帝直接为敌了。

    虽然太孙的确是储君,有着名分,不是寻常亲王、郡王,能轻易被皇帝干掉,可想想当初的太子,同样也是储君,还不是下场凄惨,连着太子党也跟着倒台?

    若非当初太子党倒台,他也没那运道能迅速被外放得了肥差,现在竟轮到了他,可见这肥差也不是那么好拿,竟是报在了此时!

    可是自己连画都画了,若是不签,反得罪了人,再说,皇上的态度,自己怕一辈子都不能有机会了。

    可要是这一步踩出去,再想回头比登天还难,要是太孙事败,李宏想到这里,脸色煞白,腿甚至轻颤。

    “李大人!”谢弘道突然笑了:“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您再仔细想想。”

    李宏紧咬牙关,迟疑良久,到底还在画上写上了签名,又盖了章。

    就这么看着,心里就堵得慌,可事已至此,只能是努力往好了去想。

    李宏将画捧起来,双手递给谢弘道,递过去时,不仅面上有着一丝忧虑,说话更带着一点哀求:“以后多拜托了。”

    “我家主人未必会知道李大人的虔心。”谢弘道看了看这画,吹了吹,将墨吹干,才将其卷着收下,笑着说完,就拱手:“夜深了,那我不打搅李大人休息了。”

    谢弘道才出去,就是一怔,只见书房外面已围了一圈家丁,个個持刀拿棍,皆一脸警惕看向推门出去的自己。

    这也并不让谢弘道意外,方才李宏猛叫人又让小厮不要进来,小厮看似相信了,但其实并没有信。

    自家老爷是什么样,小厮必然清楚,走出几步大概就反应了过来。

    不过看着这些虎视眈眈的家丁,谢弘道也丝毫不怕。

    “散开,这是我的朋友,非是盗贼。”李宏跟着出来,看一眼这神秘人的反应,就越发泄气,此人背后有着太孙这个后台,哪里是自己这样的人能招惹的?

    事已至此,还是不要弄得难看了。

    家丁都朝着跟着出来的李宏看过来,李宏摆摆手,示意放行,只是看他神色,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就仿佛已是老了十岁。

    “李大人安心吧,我断不会误你。”谢弘道朝着李宏再次拱了拱手,就大步走了出去。

    李宏默然而立,目送着他出去。

    只听着“唿”一响,谢弘道头也不回出去,抵达了大门。

    外面此时已是一片迷雾,周围一切都静悄悄,只有一辆牛车还待在原地,似是在等着他回来。

    谢弘道略一怔,就走到车前,风吹动车帘,露出里面正闭目养神的人,正是在等着自己的惠道和石承颜。

    “老道,老石,你们等我很久了吧?”谢弘道就笑着问。

    “是啊,快上来吧,虽然春天,可夜里还冷。”惠道含糊的说了一声。

    “好吧!”谢弘道一只手去掀车帘,就要上车,下一刻,刀光一闪,利刃破风声令人毛骨悚然。

    “啊……”惨叫声传出,刀光快而准,竟直接刺中了最近的惠道,“噗”一声,直入进去。

    “啊!”又一声凄厉惨叫,被刺进去的人,下一刻就显形,却是一只妖,样子似狗非狗,有着红瞳,而石承颜直接没有人影。

    红瞳惨叫着,惊怒:“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识破我的惑心法!”

    这怎么可能!

    “蠢货,我跟了谢公子十年,再怎么样都学了不少本事,这种惑心之术也敢对我使?”

    “而且,不管怎么说,惠道是真人,石承颜是官身,我岂会老道老石的称呼,这是市井才有的话。”

    “你没有反驳,就肯定了我的猜想。”

    说着,谢弘道就用力一搅,那妖本就被一刀刺中要害,被这一搅,瞬间大口吐血,直接毙命。

    “去死!”谢弘道拔出刀,突然之间反手一刺。

    刀光突入,刺向了拉车的牛!

    哎,这病毒啥时是个头呢,三年了,莫非要三年又三年,真受不了

    (本章完)



    “哞”

    眼见着长刀刺下,本来温顺的牛突然之间暴起,来不及躲避,牛角一顶,只听“铮”一声,竟然火星直冒。

    接着牛一闪,化成了半人半牛, 抬手牛角变成了两把短刃,旋身“铮”一声,又震偏了谢弘道又一刀。

    “可惜!”谢弘道收刀,警惕四望,只见四周迷雾涌动,渐渐深厚,但雾中却影绰绰出现十几双眼, 个个带着猩红。

    一只狗妖,不,看上去狼妖,狞笑着呸了一声:“早知道诡计没有用,上,大家一起上!”

    谢弘道目光幽幽,冷笑一声,牛妖不由皱眉,这副模样,明显是不怕!

    与谢弘道直接对峙的牛妖看得分明,谢弘道的脸上毫无一丝惧怕,不,不仅是毫无惧怕、慌乱,更毫无意外!

    这不正常!

    “哞”牛妖立刻就觉得不对,就要提醒,但这时,远远就有一道嘶哑又充满肃杀的声音沉沉传来:“放!”

    几乎是一瞬间,紧接着就听到“噗噗噗”尖锐的呼啸声,牛妖早有警惕, 一眼看去, 顿时色变,这是铺天盖地的一大蓬箭雨齐齐落下。

    浓雾不仅将周围的一切都弥漫中,让人视野受限,妖怪同样也在迷雾中,亦是被受限了视线的存在!

    它们并不曾想过,它们作猎手,竟也成了雾中的猎物!

    “不好!”

    不过妖怪有野性直觉,在箭雨落下瞬间,一些妖怪已有反应,或逃或蹲或避,可箭雨扑入,霎时溅起一片血花。

    “不!”牛妖的的耳侧,霎时充满了利箭刺入肉体的闷响,甚至一支箭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在脸侧咻咻的掠过。

    “埋伏!”牛妖使出自己全部的力气,发出了警告,可第二声阴沉的命令更加坚决和可怖。

    “再射!”

    “咻咻!”

    能看见是分成两队, 第一波射完,就跪下,第二波箭雨几乎紧接着落下, 突然的袭击者,将弩箭威力发挥到了极致,牛妖呆呆的看着不远处刚才的狼妖,一只弩矢打穿了他的头,把鲜血和脑浆统统甩到牛妖身上。

    四面八方落下的箭雨,范围太广,除早有准备的谢弘道,其余妖怪几乎皆中了箭!

    能避开谢弘道所站位置,而只射向妖怪,可见周围埋伏着的人,在迷雾之中也能清晰视物,二都有准备。

    他们都是冲着妖怪而来,必是谢弘道的帮手!

    原来,妖怪的血也是红的!

    几个身上中了数箭,且有箭刺入要害处,更惨叫一声,跌倒在地,直接当场毙命。

    已经没办法重整了,妖怪瞬间崩溃了,哭叫着四散奔逃,就连与谢弘道对峙的牛妖也中了一箭,但因皮厚,又站在与谢弘道相对近,只中了一箭,这一箭入得并不深,没有像别的妖怪那样惨。

    牛妖的眼睛都赤红了,怒:“你竟然勾结了官府!”

    说话间,迷雾里就出现至少上百道身影,個个持刀持弓,穿着打扮一看也不是普通官府衙差,而是善捕营的人!

    难怪能伤到妖怪,来的竟是大批善捕营的人!

    谢弘道听到牛妖对自己的指责,忍不住无语,它这是将自己当做什么了?莫非是当做背叛了谢真卿的妖怪?他一个人,本就是被官府所管辖,怎么就不能告诉官府了?

    当下冷笑,慢声说着:“我本是人,怎么能算是勾结官府,我这是向官府举报你们这些贼妖!”

    牛妖顿时一噎,也意识到自己是说了蠢话了。

    他竟下意识将谢弘道当做了是自己人,但这小子本来就是大人手下的人吧?别管是因什么原因,背叛了大人却是事实!

    想到来之前的计划,牛妖顿时狞笑,望着谢弘道,目光森冷残忍:“你是很出我预料之外,可是不会出大人预料,上次我们中了计,为何这次还来,你可想过?”

    不好!

    这次轮到谢弘道一惊。

    “上!”只听到牛妖一声吆喝,周围雾气中,竟然突然又出现上百只妖,大叫着,就直接朝着善捕营的人扑了上去。

    领着善捕营来杀妖怪的正是石承颜,看到这一幕,顿时变了色。

    妖怪也是血肉之躯,所以弩弓才有效。

    可是一旦近身搏斗,人和妖的区别就出来了。

    “这群该死的妖怪!”石承颜才骂了一句,再转头,就发觉周围人突然都不见了。

    入眼的都是雾气,看得出,来的妖怪中有擅长这领域,且都不是善与之辈。

    石承颜脸色阴沉,又说着:“幸好!”

    幸亏惠道用了同阵符,虽是看不到周围人,却能感觉到士兵们的存在,对方的法术也不过就是对视觉造成了影响罢了。

    石承颜呸了一声,直接喊:“列阵,杀!”

    雾气中顿时杀声一片。

    已是看不到同伴的善捕营士兵们,依靠着符的感知,怒吼一声:“斩!”

    只见十余刀一起斩出,迷雾顿时分开,几声惨叫而过。

    “哼!”谢弘道目光一闪,并不上阵,身影也渐渐隐入了雾中,原来是在听到了牛妖的话,立刻意识到不妙的谢弘道,已做出了反应。

    他直接半隐了身,转身就逃,逃离了妖怪出现的一片区域,行了几十步,周围虽仍有着雾气,但已是彻底安静下来,隐隐能看见是胡同。

    应该已离开了那区域,逃出来了吧?

    谢弘道这样想着,就松了口气,这口气才松下来,就听到不远处就是一声冷笑。

    “不好!”

    谢弘道转身离开,踏了一步,却阴沉着停了脚,原来胡同周围出现了四只妖,恰将前后左右的四条路全堵住,站在前面的妖怪不是旁妖,正是之前与自己对峙的牛妖!

    “就知道你想逃!”牛妖睁目怒吼,刚才死了不少兄弟,他眼红的似乎要滴血了:“杀!绝不能让这小子活着离开!”

    三妖怪立刻应了,都露出狰狞模样,看向谢弘道冲上来,一副要将其活活撕碎的模样。

    为了杀他,他们折损了许多妖怪,其中就有与这四妖交好的,看谢弘道自是带着恨。

    更何况,大人可是愿意给它们极大的好处!

    只要他们杀了这小子,回去必然能得到奖励,甚至是比那只可恨的狸猫所得好处更大的好处!

    这样一想,它们就激动得眼睛都赤红!

    可面对着虎视眈眈的四妖,谢弘道不仅没有浮现出惊惶,依旧冷笑一声,只嘲讽看向牛妖。

    牛妖见状,心中再次不安。

    这小子上次这样表现时,善捕营就突然出手,这次又是这样,难道还有什么后手不成?

    又或是这小子在故弄玄虚?

    “轰!”

    就在牛妖稍犹豫时,随着一声巨响,几条锁链从浓雾中猛甩出来,直接就锁住了四妖,它们惊怒挣扎,锁链却毫无动静,不,不是毫无动静,是缠得更紧了!

    四妖发出惨叫声,这不是普通的锁链,这是预先就在此地设置好的阵法!

    “终于一网打尽了。”

    谢弘道眼见如此,才暗松口气,本就是自己做饵来帮着除掉妖怪,怎么可能临阵脱逃?

    他之所以做出逃走姿态,就是为了将妖怪引到这阵里。因到了最后来追杀他的妖怪,必然是这群妖怪里实力最强!

    一道人影也在这时从浓雾之中出来,不是旁人,正是惠道。

    “一切都在算计中。”眼见着惠道出现,谢弘道说着,可就在话音落下后,又一道声音突然在身后传来:“你的确长进了,可我,你算计在里了么?”

    怎么会……

    听着这熟悉的温和的声音,谢弘道全身冰冷,整个人僵在那里。

    (本章完)



    说话间,雾气中走出一人。

    此人穿着高齿屐,戴着小冠,一身月白色衣袍,大袖飘飘的,明明昏暗的胡同,却屐声清脆,  顾盼生辉,哪怕看见的人明知道他是妖怪,不是人,可看到时,还是下意识被风姿所摄,愣怔出神。

    谢弘道用尽力气才转身过去。

    看着从雾气中走出来的人,心中的惊骇恐惧,  几乎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根本无法压制。

    这是彷佛来自本能的畏惧!

    而且作跟随多年的人,  谢弘道一眼就看了出来,此刻的谢真卿,已是锋芒毕露!

    若说过去还是世子时,这位给人的感觉是有些病弱却风度翩翩,让人如沐春风。

    那此刻这位已彻底脱离世子身份的谢真卿,同时彻底抛开了伪装,哪怕不去仔细看谢真卿的眼,都会被幽深到了极致的眼睛所蛊惑。

    那副看似温和的五官,不过是让这双眼睛带给人的不安稍有降低,可作熟悉谢真卿,知道所有底细的人,谢弘道不可能被温和的假象所迷惑,所以温和微笑的脸,带给的恐惧就更多了!

    “话说士别三日,  当刮目相看,本以为是虚词,不过,今日见到你,方知不虚,古人诚不我欺。”

    “短暂数日,你就让我别眼相看了,都敢以自身为饵,勾结官府,企图将妖族一网打尽。”

    “要不是我尾随其后,只怕就给你得手了。”

    “如此决断谋略,岂不应该刮目相看乎?”

    谢真卿说着,嘴角带笑,一步步朝谢弘道走来。

    谢弘道倒是想要挪开双脚,但根本做不到。

    而一旁本该走出迷雾的惠道,身影已很清晰的出现了,但疾步而来,却像始终与谢弘道这里隔着一层屏障一样,都根本靠不近。

    又是妖术!

    谢弘道太了解谢真卿的能力了,只让惠道暂时无法“走”过来,无法与自己汇合,这样一件事,谢真卿做起来,虽不算很容易,  也不算太难。

    “嗡”

    四妖已是被半透明的锁链锁住,它们倒在谢弘道“这一侧”,此刻也看到了走出浓雾的谢真卿,都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大人竟然亲自出马了!

    它们这次出手该不会什么都得不到吧?

    喜的是,大人既出马了,那谢弘道连同着善捕营的人,就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它们这次不仅能获救,而且还能报仇雪恨,之前被杀同伴的仇,它们很快就能亲手来报了!

    “大人,快救我们,杀了他们。”

    这四个妖怪眼露凶光,已恨不得立刻撕碎那些人类了,其中一个妖怪张嘴就大叫,但恰这一刻,缓步走过来的谢弘道,朝着它看了眼,就是这一眼,这妖顿时心一季,下意识闭上了嘴巴,并且抖了下。

    “格格!”

    谢弘道紧咬牙关,后背已被冷汗打湿了,但仍勉强撑着,只是牙齿仍旧在打战。

    “既是这么怕,又何必背叛我,何必逃呢?”谢真卿似是感到了一丝伤心,轻轻叹着。

    但眼睛不仅笑意不抵,别的情绪已没有了。

    “谢真卿杀意已定,就要杀我!”谢弘道太熟悉这表情了,多少次,谢真卿都是这样表情后格杀勿论,他拼命想争脱束缚,却丝毫动弹不得。

    “不,这不是我怕,这是魔镇之法,不知道什么时给我种下,现在一下爆发出来。”

    “果然不愧是大人,早就未雨绸缪,布局滴水不漏,就算是我这样与大人差距非常大,也先种下魔种!”

    “可恨,给我挣开呀!”

    可无论怎么样呐喊,就眼睁睁看着谢真卿走到自己面前时,直接伸手轻轻朝着自己的脑袋拍了下来。

    明明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也是很缓慢的一拍,可谢弘道却僵在那里,根本逃不脱,避无可避!

    就像是兔子遇到了勐虎,只是朝它这么走过来,就足以让兔子直接僵在那里,想跑,却根本四肢僵硬,再难逃亡。

    “可恨,可恨!”

    谢弘道拼命挣扎,很清楚自己跟随多年的这个妖怪的心性,谢真卿多年以来不杀自己,不过是因自己对他有用。

    现在假世子身份被揭穿,他这个被偷走身份跟气运的人,已再无用处,不仅是无用了,因着跟随多年,知道许多事,熟悉谢真卿的心性,认识谢真卿的术法,反倒成了谢真卿的威胁之一。

    虽然他还不至于自大认为自己真能威胁到谢真卿,但谢真卿谨小慎微,是绝不可能让自己成长起来,必要在现在杀死自己。

    正因了解,谢弘道才知道,谢真卿这一下,自己根本躲不开。

    “我是镇南伯世子,死者死矣,断不能失态。”

    眼见着那只手朝着自己拍下来,谢弘道死到临头,反一下镇静下来,也不挣扎了,只咬着牙,冷冷盯着,默默等死。

    “此子果然有些潜质,断不可留。”

    可这临死的镇定,反使谢真卿目光一闪,杀机顿时暴涨十倍。

    “啁~啁~”就在这一瞬间,突然从上空传来了一声尖锐刺耳的鹰鸣!

    本来就算有着鹰鸣,谢真卿也断不可留手,可这一声鹰鸣,颇具穿透,只听着“噗”一声,本来拦着惠道的迷雾,立刻散开。

    不仅仅这样,谢真卿头不由嗡一声,如中雷殛,更可怕的是,随着鹰鸣而至的一点青光。

    “天一重水!”

    这红光太熟悉了,这是龙君提炼的水之精华,号称一滴相当于三百桶水,更可怖的是,它潜在声中,正面乍看,仅仅是青蒙蒙的微光,可一旦中着,立刻膨胀十倍以上,必是无幸。

    已快要拍到谢弘道,可在看到这一点青光时,谢真卿脸色大变,伸出去的手竟瞬间缩回,几乎同一时间,人向后一闪,直接消失!

    从靠近谢弘道,到伸出手拍下,再到鹰鸣响起,又到谢真卿退去,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最多不超过两息!

    几乎就在鹰鸣响起的同时,被锁链锁住了的四妖亦脸色大变。

    谢真卿消失不见的同一时,四妖不由睁大眼睛,齐齐大喊:“大人,不要,救——!”

    才喊出这一声,青光一闪,似乎是烧红的白刃划过豆腐,只见四妖声音止住,脸露惊恐,接着,整个身体瞬间膨胀数倍,只听“轰”一声,就骤然炸裂开来!

    顿时血水溅了一地一声。



    “呼!”

    谢弘道屏着的口气一下就松了下来,这种想都不敢去想的逃出生天,让真正生出劫后余生之感!

    他立刻抬头看去,只见雾气散开,一只巨鹰距离头顶不过数米之遥,正低低而过。

    而巨鹰并不是无主,巨鹰之上竟站着一人。

    衣袖随风飘动,鸦发雪肤,是个美丽的少女,身上有着灵秀与仙气,看起来不像凡俗之辈,更像九天仙子下凡尘!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谢弘道只一眼,就惊呆了,心砰砰而跳,而就在他呆愣时,这少女的目光盯着一处,像对巨鹰下达了命令,只听又一声轻鸣,巨鹰立刻朝一个方向疾飞过去。

    谢弘道没想追过去看一看,他对自己能力还是有谱,以现在实力,就算是追上去,也不过是给她拖后腿罢了。

    那种级别的“人”或是“妖”,不是他能对付。

    “只是,此女是谁?”

    这惊艳感,或是由于被拯救的瞬间而深入人心,虽谢弘道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可久久不能忘怀。

    “你没有事吧?”

    下一刻,惠道的身影就彻底从雾气中出来,雾气这时也散去大半,惠道看着站着谢弘道,并没有询问情况。

    刚才的事,惠道其实都看到了,但面前却像是隔着一层东西,让自己无法顺利走过来。

    虽只是隔了那一小段时间,但若放在关键时刻,这一小段时间就足以让人丧命。

    “此术可怖可惧,不过,既然知道了,下次却不会有这样简单困住了。”

    就算这样寻思,实力差距,让惠道心头沉甸甸。

    虽自己所继承的这一脉本就不是主战,而以符咒占卜等擅长,但此刻的惠道脸色还是很难看。

    “贼潦已经尽数击毙。”石承颜正带着善捕营的人收拾残局,清理战场,这时带着几个善捕营的士兵大步过来。

    他的到来打破了这片区域的寂静,雾气这时基本已散去了,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妖怪跟善捕营士兵尸体,都形状惨烈。

    血腥味也随着雾气的散去而显得更加浓烈了,被风吹过来,都不必刻意去呼吸,就能闻到令人欲呕的腥味。

    地面上更有着鲜血汇聚成的小小坑洼,整个地方都显得恐怖。

    “伤亡不小。”

    谢弘道扫视周围,见所见过的妖怪基本都死在这里,尸体倒在地上,心情虽仍有些沉重,却也轻松了一些。

    这一片区域并不是考官的府邸门前。

    虽然谢弘道的确是从考官的府邸出来后,就直奔牛车就遇到了妖怪的袭击,随后在这一片区域进行战斗。

    但真正引着大股妖怪入瓮的地方,是距离考官府邸大约半里之遥。

    不算远,附近虽有一些官宦府邸,但都是大宅子,并无普通百姓,一片又是空地,设置埋伏或交战,并不会牵连无辜。

    不过,当雾气散去了,这一片区域必然会被周围的人发现,不过那就是官府的事了。

    “妖族势力,一扫而空。”

    谢弘道是知道内情,看情况就明白,虽不能说全部,但京城妖族大半折损在这里了,自己安全,获得相对性保护。

    看向了过来的石承颜,石承颜的脸色实在是算不上好,毕竟这次虽算胜利了,却是惨胜。

    妖怪几乎全部死了,但善捕营也损失不小,折损十几人,更几乎人人带伤。

    这十几人的抚恤之类,都是要负责,后续的麻烦事不少。

    况且刚才出现的鹰鸣,随后炸裂开四妖,这些石承颜也察觉到了,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不过他同样没有在这里追问谢弘道方才的事,只是脸沉似水,神色悲哀,沉声:“已经清点过,毙命和补刀的妖怪,被当场正法者,有四十一具。”

    “尚有二十余逃了。”

    “我方战死十四人,还有二人重伤,也难救了。”

    “原来如此!”

    惠道听到追杀谢弘道的妖怪基本都被正法,可却知道,这些普通妖怪的确是很少漏网,可大鱼却跑了一条。

    更何况……

    还有更让自己心里咯噔一下的事发生了。

    惠道沉着脸,说:“打扫战场,然后汇报殿下吧,殿下必会给你们有所抚恤的,你不必担心。”

    一转身后,惠道用着别人都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了一声:“龙?”

    太孙府

    苏子籍当了太孙后,办事由书房转到一厅,距离并不远,沿着走廊折过一带庭院就是。

    “哦?龙的气息吗?”苏子籍听完惠道低声禀报,沉吟着若有所思,觉得这事还真是有些出乎意料。

    抬眸时,苏子籍已将心底的惊讶很好掩饰住,又问:“可曾看清面容?”

    “我在迷雾中,只看见人,却没有看清面容。”惠道禀告的说着。

    “哦?”苏子籍看向了谢弘道。

    谢弘道其实看清了,可不知道啥想法,却一迟疑,也说:“臣当时生死一线,惊诧莫名,也没有看清。”

    “不过看情况,她似乎是追杀这妖王去了。”

    “哦?”苏子籍也没有起疑,只是蹙眉,这京城,还真是水深。

    当下看向了站在面前的几人,带着安抚味道说:“这次杀妖,你们立功不小,孤当为诸位奏请功劳。”

    听到这话,石承颜和几个前来汇报事情的捕头不由露出喜色。

    这反应很正常,吃公家饭,伤亡不可少,但只要有回报,大家就都能接受。

    无论是活下来升官的,还是死了也能留一些抚恤给家人的。

    在吃上这碗饭之时,他们就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苏子籍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又说:“有所牺牲者,更不吝抚恤,除了朝廷的公赏,孤私下也出一份,抚恤之外每人再加三十两。若受了伤,则每人加十两到二十两。”

    “战死或残废者,诸位列一个名单出来,子侄顶班也好,安排轻松工作也罢,回头孤会让人去处理此事。”

    听到这话,石承颜和几个捕头不仅面露喜色,而有些动容。

    虽施恩这种事很多人都在做,但贵人施恩却多半浮在表面,而不像太孙殿下,都带着一丝切实务实。

    是,就算有抚恤,这二三十两,在京城也不能生活几年,可有顶班或安排,就不一样了。

    “卑职等叩谢太孙大恩!”石承颜和几个捕头重重磕头,这件事说完,事情就没什么可说了,不敢耽搁时间,立刻告退。

    就连谢弘道也说:“心腹大患除去大半,臣必尽心办事。”

    目送着他们离开,苏子籍坐在那里,才突然笑了笑,若有所思。

    “惠道大体无误,谢弘道有些小心思?”

    这回话神通,对七品以上就越来越不灵,惠道和谢弘道,虽然无官爵,可一个是真人,一个伯爵世子,虽削爵位也还有余气,却不能感深,但表面情绪还是能感觉一二。

    不过谁没有小心思呢?苏子籍转向左右,澹澹说着:“你们,进来罢。”



    野道人和文寻鹏等人才进来,只是一躬。

    苏子籍回坐,目光一扫,就开口:“诸位请坐,这次就先议着这次皇上的事吧。”

    说的就是刚刚在宫内娘娘处接到的消息,皇上要将粮仓调查的事交给苏子籍这太孙负责事。

    文寻鹏拱手,先开口说:“主公,这粮仓的事,看起来,整顿有必要性,可却是个大陷阱,历代查粮仓之事,都会祸根深藏。”

    “主公,还记得前朝李瑾怀案件么?”

    苏子籍眉一蹙,他强闻博记,立刻想到了,这是魏朝时,赈灾粮不翼而飞,皇帝下令彻查。

    当时从三品李瑾怀仅仅三十余岁,出身也不错,算是官宦出身,自己有本事,又有后台,所以领了这差事是真认真办差。

    并且觉得,这是大事,一旦遇到饥荒或乱军,没有了粮,朝又廷怎么用兵济民,铁了心审查,结果导致牵连到56个官员人头落地,当时还得了皇上的赞赏。

    结果三年后,李瑾怀就被寻了一个罪名,被十一官弹劾,结果饮毒自尽。

    “……不仅前朝,就是十三年前,也有这么一個案子,也是与粮仓有关,负责的人是贵勋子弟,结果不信邪,要调查下去,不仅没有调查出来,还因调查过程中被人参了几本,最后被调到了边防去做事,呆了七年,才被调回来,从此再不敢清直。”

    文寻鹏提醒:“殿下,此事就是个大陷阱啊!”

    苏子籍听到十一年前那人被调去边防坐冷板凳,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样的事,接连出现,皇帝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却还是将人调取了边防,可见这事的棘手程度,连皇帝都有些不想去碰。

    野道人沉吟接口:“这话说的是,但是不查,皇上又可以说,主公是与他们同流合污,然后就可名正言顺问罪主公。”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沉默下来。

    已不能说是有这可能了,若真不查,皇上必然会是这样问罪,众人都有点不知该怎么选择,齐齐看向了坐在正中的主公。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要怎么做,还是要看主公的意思。

    无论是查还是不查,都有着危险性。

    “无妨,我们等皇上出招就是。”打破这僵局的还是苏子籍,他在众人望过来时,就已捋清了这件事,这样说着,神色淡淡,似乎这样的难题,根本不在意。

    又神情古怪了一瞬,叹着:“我们得皇后的通知,才提前知道这事,其实这事还在酝酿——酝酿之初,先是发难。”

    “俞林府知府柴克敬可真是个倒霉鬼,才上去,粮库就一下霉掉五万石,这次想必不但要被第二次申饬了,说不定还要杀鸡儆猴了。”

    苏子籍这些年在京,这种事看多了,也不是多可惜,才说完这话,外面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进来。

    苏子籍扫了一眼,发现进来的人正是负责打探情报的一员

    “殿下,皇宫有情报传过来。”

    因着屋内的人都是自己人,这负责接收情报的人立刻就禀报了这事,并将情报小心翼翼递了过去。

    野道人接过来,转手递给苏子籍。

    苏子籍将情报展开一看,细长纸条上只简单写了两行字,却将前因后果写得明明白白,正与讨论的事情有关!

    这还真是巧了!才说到这里,居然就及时来了情报!

    但看这情报,苏子籍的表情却更怪异了几分,让人下去,他将纸条先递给了野道人。

    野道人看过之后,脸色也有点奇怪,又递给几人。

    余人都看过后,神色也跟着古怪起来。

    原来这次传递回来的情报,正是对上了主公说的话。

    皇帝居然又阅了一遍粮库情况,然后勃然大怒,传了旨意,再次传召俞林府知府柴克敬,并且称,开国三十年,就贪腐至此,如何了得?

    在场的几人都看向了苏子籍,文寻鹏不禁感慨:“果然一切都在主公的预料之中!”

    “新平公主,其心甚诚啊!”

    苏子籍此时也笑了:“皇后和公主尽支持我,先后递了条子,就给了我们不少时间,我们先把局面布好吧,粮仓情况,虽然我有所预料,但也要预先去调查。”

    “不能太被动了,免的阴沟里翻了船。”

    说着感慨,一国之君,竟爲了乾掉自己这个太孫,做出这样的事,怎能不让人发笑?

    权利这东西啊,还真是可爱又可怕。

    苏子籍摇摇头,又看向众人。

    岑如柏这时站了起来,对着苏子籍请令:“主公,调查粮草的事,臣愿往!”

    太孙府建立,先有有路逢云和文寻鹏二大谋士,又有曾念真在外率甲,自己渐渐有点淡了,却有些不甘。

    苏子籍也覺得让岑如柏去调查也好,就点了下头:“好,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皇上越来越不耐烦了,可我岂不也是要图尽匕现?”

    等到人散去,苏子籍起身走到台阶处,放眼四望,但见夜色深沉,细雨簌簌,远近笼罩的烟雨中,想及自己种种部署渐渐到位,不由似悲似喜,当时就吟了起来。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苏子籍只觉得此时,这诗格外契合自己处境和心意。

    “皇宫中,皇后娘娘已经到位。”

    “民意士心,已经随风潜入夜。”

    “皇上本是处在最高,洞察天下如火,可在此时,怕是野径云俱黑了,不知道我是不是能成功,入得这花重锦官城呢?”

    这样皇权争斗按说是该令人心惊,可越是在这时,自己心底反倒会生出一股兴奋来。

    这样犹走在钢丝上的处境,仿佛让自己分成了两个人,一个有着还算正常的反应,也会稍有不安与惊慌。

    而一个自己则仿佛毫无畏惧,不仅用着理智的情绪看待这一切,更是在危险时,胸膛里燃烧着勃勃的雄心。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所谓的粮仓之事,历代不能解,解不了,只是不知症状,我却要解给天下人看。”

    “当然解这难题,并不是目的,更不重要,却可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只是虽尽了人力,成不成尚看天意。”

    苏子籍合上眼帘,却满怀心情。

    (本章完)



    京城·夜

    已经静街,重要的街道口并没有人看守,只有更夫提着小灯笼,敲着铜锣巡查。

    大部分人家的灯已经熄灭,少数人家还有着微弱的灯光,但偶尔过往的行人必须防备被突袭的巡捕或衙差盘查。

    黑影倏然出现,飞跃而起,向前一窜,就要蹿入又窄又长的街道和胡同,可只听“噗”犹切瓜一般的闷声,就是这一声,伴随着痛苦短暂的惨叫,让人听了只觉得毛骨悚然。

    但实际上若看到这一刻画面,才会明白,什么叫妖艳与恐怖共存,那画面才真能诡异到逼疯普通人。

    狰狞恐怖的妖怪,绝色文淑却杀了妖怪的少女,这一幕,反差太大,冲击绝对超过那惨烈的叫声。

    妖怪的血在头颅被斩落时飞溅开来,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而离尸体最近“凶手”,更首当其冲被血液飞溅到。

    但被溅起血液落向少女的周围,却像突然出现意识一样,向着周围瞬间滑落,竟自动避开了那少女!

    惨叫声惊动了附近的房屋,可反应却不是出来查看,而是立刻熄了灯。

    天空之中,巨鹰低低盘旋,发出同样低低的鹰鸣之声。

    这持剑杀妖的少女正是乘鹰追向谢真卿的周瑶。

    四周已是倒伏着不少妖怪,空气中血腥味很浓,但这样成绩却并不能让周瑶露出满意。

    她的神情淡淡,只眉眼之间带着一丝不耐烦,扫过周围,看着尸体,却没发现她最想抓到的那一个。

    “逃了?”她喃喃自语着。

    持着剑,剑尖上不断往下淌着鲜血,她的身上纤尘不染,落脚之处干净至极,周围一圈却已被鲜血覆盖。

    这一幕,实在令人胆寒。

    当然了,目前并无人看到,也没有人敢看,真正胆寒的就是妖怪了。

    周瑶就倾听到细细的呼吸声,一道是更夫,他躲在十米外的角落发抖,甚至传出一点腥臭。

    周瑶蹙眉,这人以为躲藏的好,其实妖怪都能感到,只是不会有妖无故杀人,这里毕竟是帝国中枢,无处不在灵压提醒了这点。

    第二道就是紧张至极的妖怪发出的声音,之前没声音大概是屏气凝神,这一刻彻底绷不住,泄露了一丝。

    她朝着方向随手一抓,竟抓出一只浑身是血的狸猫来。

    这狸猫一动不动,无形之手将它抓在半空中,周瑶仔细盯着看着,轻轻咦了一声,下一刻,无形之手就像是猛收缩,那只貌似已经死了的狸猫在巨力的压制下,直接惨叫出声。

    “饶命!大人饶命!大人、啊!大人饶命!”眼看着装死是不可能逃过去,狸猫连忙讨好叫着,试图让面前这少女放它一条生路。

    眼见着它被抓着往少女跟前送,狸猫越发讨好叫起来。

    甚至伴随着喵喵声,它本就是原型,狸猫又本就生得可爱,这么叫着,又浑身带血,竟真有几分可怜可爱。

    可惜,它遇到的人是周瑶,无论它做出什么模样,周瑶大概都面不改色,甚至在它被“送”到了面前后,直接用手这么轻轻一戳。

    “嗷——”

    周瑶伸手这一戳,直接戳到了狸猫的伤口上,痛得这只狸猫表情都狰狞了一瞬,惨烈大叫了起来。

    但叫完,面对着表情不变的少女,狸猫顿时身体僵住,随后又蜷缩,声音迅速变低,喵喵讨好少女。

    周瑶根本不理会它,只是将戳了它伤口的手指,指尖放入口中轻轻一抿,随后就变了色。

    “虽有些变异,但是的确是龙君之血。”

    但这怎么可能呢?龙君之血为何会出现在一只小小狸猫身上?

    “是谁?是谁篡夺了我的血?”

    周瑶身上的气息瞬间森冷下来,当年她将龙之精元一分为二,一半留给了孩子,一半留给自己将来,难道这事竟出了纰漏?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若真出了纰漏,她必要揪出盗走了她龙血的那个人!

    可惜,方才被她刺了一剑,竟被那人逃了。

    已经被周瑶拎在手里的狸猫,被一股股的杀气笼罩着,一动不敢动,更连吭声都不敢了,整个身体都僵着,就这么仿佛死了一样垂着。

    周瑶也不在意它是动还是不动、是叫还是不叫,就这么拎着狸猫的后颈皮上了巨鹰,巨鹰不用她吩咐,就朝着远处飞去。

    远远的,站在巨鹰上,周瑶一转目,就看到了太孙府,一片红光隐隐,不时有兵刃交击,甲胄浮现。

    “是杀气。”望着太孙府,周瑶脑内灵机一闪,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口,她就立刻醍醐灌顶,浑身一個寒战。

    她不是第一次乘着巨鹰飞过这裡了,也不是第一次路過太孫府,为何之前不曾发现这一点呢?

    “无非是我过去不曾觉醒,不曾收回龙血,我也并非大魏龙君了。”

    时过境迁,很多事情都变了。

    但这一次却不同,她刚刚意外得了一滴血,一瞬间,就像脑海之中一直笼罩的东西破碎了一块,直接破开迷雾,“看”到了其中玄机。

    “难怪妖怪竟然能在京城夜行,原来,大郑之兴,竟然和龙君以及妖族有关?”

    她又仔细看向太孙府,又看向了一处,那处赫然就是齐王府。

    “似龙非龙,齐王又与我龙君以及妖族有关?”

    这让她迟疑了,震惊了,这大郑与妖族与龙君牵连太深了。

    “就算窃得龙君之血,可能授受妖运,这怎么可能,难道吾女出了事?”

    周瑶沉吟着,脚一踏,巨鹰会意朝着城外飞去,目标是京城郊外运河所在,而运河直通蟠龙湖。

    想要做什么前,必须要先调查清楚。

    “咳咳!”

    黑黝黝阒无人声的胡同深处一个矮墙后,绕出了谢真卿,正按胸咳嗽,脸色惨白,遥望巨鹰飞去方向,神情中带着一丝庆幸。

    此刻胸口处猩红一片,有血在慢慢外涌,虽用了术法疗伤,卻显然对这伤口的疗伤见效很慢。

    “可恨,变数太大了。”

    “龙君虽苟延残喘,可本应该默默沉眠。”

    “就算幼龙,虽留了一道生机,却也不应该大兴。”

    “自己绸缪,更不应该被发觉,难道反噬这样大?”

    谢真卿微微喘息着,带着一丝凝重自言自语着:“不行,我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加快了。”

    (本章完)



    京城

    自魏以来,就是海运和运河相互交叉,运河曾经因战乱失修,现在修缮过,也可漕船官舰直泊,短暂三十年,不但繁荣尽复,尚且更加兴隆。

    街道店铺肆栉比鳞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人流稍少。

    “哎,你们听说没有,春闱又开始了。”一家距皇城不算很远的街道上,晚点摊子上,一人喊了小笼包子和馄饨,说着。

    店主给客人端上,眉开眼笑应声,又一个客人是附近坊区的人,与摆摊的老板也相识,彼此都面熟,说起话来也就没什么顾忌。

    “这谁不知道呀,不远处的汤家,兄弟二个都去了,这真是文曲星呀。”

    “前朝时几代官宦,本朝时落魄了二代,第三代又起来了,说着,真是有福气呀!”

    说到这里,这人还咽了一口口水。

    “申三,我知道你,眼巴巴着汤家的二闺女,怕人家考了进士,看不上你了,是不是?”

    这话一说,众人哄堂大笑,就连小摊老板都笑得全身打颤,良久,才叹:“唉,最近,不是很太平啊!”

    这话一说,摊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京城最近不太平,闹妖怪不说,善捕营也到处捕杀,很多人目睹了杀妖的场面。

    妖怪大部分被杀,也有一些逃入百姓家或官员府邸。

    都说狗急了跳墙,妖怪也是这样。

    再是防备着,被误杀或当人质因此受伤死亡人也有那么几个。

    这就导致又一场春雨落下时,不仅是天空闷沉,就连京城各個角落,也弥漫着令人感到压抑气息。

    可以说,别看摊位照摆,店铺照开,可仔细一闻,淡淡的血腥味就从角落里传出,但认真去看,也只能看到地面或墙壁上有着被雨水冲刷掉的痕迹。

    “可不是嘛,谁能想得到,天子脚下也能闹妖怪呢!”申三也跟着叹着:“我们住在京城十几代,前朝可没有这事。”

    “嘘,这话可不能说。”

    申三同伴明显胆子小,听到这样搭话,下意识扯了扯袖子,意思就是少谈这些,免得招惹了妖怪,更惹了麻烦。

    若是放在过去,他们谁会害怕官府和妖怪呢?

    京城人谈论政事,不是与生都来的特权么,还有妖怪,天子脚下,谁还怕妖怪呀,天揭个洞,都影响不了。

    但现在不成了,据说京城竟也同寻常郡城一样,任由妖怪出入伤人,虽善捕营跟各方高人都在追杀妖怪,但被卷入而伤亡的百姓可也是有的。

    人数再少,几率再低,放到每个人头上都是百分百,谁能不怕呢?

    大家可都是普通人呐!

    至于官府,最近隐隐一股寒冬气流,变得冰冷高压,被他扯了扯袖子的申三一想,也有点害怕,赶紧闭了嘴,只低头喝粥。

    倒是第一个开口的人继续说:“其实这事也不必担心,听说善捕营这一两日已将妖怪都捕杀干净了,毕竟太孙盯着这事呢!”

    一提到太孙,连刚才示意同伴不要多说话的那个人也抬起了头,忍不住说:“既是太孙殿下负责此事,那必然很快就能好!当初神祠的事就是这样,闹一阵,很快就平息了下乱子。”

    没说话的几人也赞同点头,虽有人说太孙殿下手段狠辣,当初处理神祠时杀了太多人,手段太强硬了,不够仁义。

    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在这种让他们感到不安时,这种手段强硬不怕骂名的当权者,实在是太能给他们安全感了。

    “咳咳!”几人说话间,忽有人从旁边经过。

    正在招呼新来客人的晚点摊老板听到咳嗽声,又闻到了血腥味,下意识抬头,朝着看了一眼,但下一刻就神情迷茫了下,接着低头做吃食,仿佛那个本非常熟悉的翩翩公子,根本不曾出现一样。

    “恢复得有些慢。”谢真卿路过晚点摊,忍不住又掩口咳嗽了一声,喉咙里往上翻涌的血腥味让他眉蹙了下。

    他的脸色比之前还苍白,是真正毫无血色,身上的衣服看着完整,看不出曾经受过伤,但也只是法术遮掩,真实的其实伤还是很沉。

    时间来不及,谢真卿只能是抓紧时间办事。

    方才晚点摊老板眼睛比普通人要利一些,虽仍是普通人,竟也在某一瞬看到了自己,这与谢真卿受了重伤有关。

    “之前也在这摊位上吃过馄饨,怎么就没有发觉这晚点摊老板,其实还有几分潜质,可惜,现在年纪大了。”

    谢真卿还真没有找麻烦的想法,想了想,怀中拿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丹药,又吞了下去。

    这枚丹药入肚,谢真卿的脸色慢慢恢复过来,起码从外表来看,就算是刘湛、惠道之流看到自己,也发现不了自己受了伤。

    他的速度也明显比之前更快,片刻,就已出现在了几条街之外的一处装修奢华的府邸门前。

    虽天色还不算晚,但挂着“齐王府”牌匾的府邸侧门已基本上关了,二排八盏灯笼已经点上了,有仆人在灯光下打扫台阶。

    谢真卿站在台阶下向上看了看,就迈步上去。

    “你有事?”恰一个门客在里面出来,看到了走上来的谢真卿。

    谢真卿的气质非同一般,穿着也昂贵,门客又不傻,知道什么人能不屑,什么人需要谨慎对待。

    眼前这人显然就需要谨慎对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忙笑着问:“大人这样晚还上门,少见,敢问名讳,是哪个衙门的?”

    谢真卿没有答话,神色冷峻,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直接递了上去。

    這樣不言不語,直接递信,是不是有点奇怪?

    门客愣了下,心底浮现出念头。

    但更奇怪的事还在后面,在自己询问来者何人时,这青年只冷冷的说着:“齐王殿下看了信,自会见我,你只管将这信送进去就好。”

    这人可真是奇怪!

    门客心里想着,他没有发觉自己都很奇怪,往昔这种直接呸一声赶出去,现在点了下头:“那您在这里稍等。”

    进去时给仆人递了个眼色,别让这人走了,自己则进去传达这事。

    谢真卿当然不会送完信就走,就站在原地等着,“啪”打开折扇,看起来竟有些悠闲。

    就连盯着他的仆人也觉得此人或是来投奔大王的文人,这样来投奔的人陆陆续续,他们见多了,却没见过这样嚣张的。

    可目光落在这青年身上,不知为何,明明看起来就是个文弱书生,却让他下意识哆嗦下。

    就在这仆人心里隐隐觉得此人外貌与气质似乎有点不對,又有点眼熟时,连接侧门的走廊,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听这声音,似来了不少人,仆人心里越发咯噔一下,甚至下意识朝着后面退去,盯着谢真卿的眼神也带上了警惕。

    谢真卿仿佛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只站着等着。

    “哐”一声,一直半闭的侧门突然之间在里面大开,下一刻,涌出了一群人,中间百户披甲佩剑,左右分列着八个甲士,又有四个弩手,箭上弦引弓待发。

    “大胆妖贼,既被通牒,还敢公然上门?”

    百户的话一落,凛然杀气,顿时弥漫。

    (本章完)



    这话一说,仆人立刻醒悟,一眼看去,顿时吓的连退数步。

    “这不是被通牒的假世子么,到处贴着图像!”

    不过谁也没有管他,甲兵个个都手持长刀,还有二个拿着盾牌,一看都是精锐,一瞬间就将谢真卿半包围住。

    谢真卿一哂,却丝毫不惧,弹弹衣角:“你家大王叫你迎接,就是让你在门口显威风么?”

    虽是入夜,王府附近也少有人来,可还是公共场合。

    百户眼一眯,露出丝杀机,见谢真卿丝毫不为所动,目光里带着更浓警惕,沉声说着:“既是来见我家大王,这位请吧!我家大王愿意见你!”

    甲兵几乎是将谢真卿给挟裹着往里去,这样的阵势,堪称杀气腾腾,犹在对待十分恐怖的人物。

    为了防止议论,出来的仅仅十人,可一旦进入里面,上百甲兵云集,虎视耽耽,更有三十余人持着弓弩,这在之前善捕营杀妖的时就出现过,对妖怪杀伤还是不小。

    或者说,只要是血肉之躯,没有不小。

    之前盯着谢真卿的仆人一看这阵势,脸色都白了,连连后退,后怕不已。

    反是谢真卿本人,只是笑了笑。

    哗!

    周围的人就更紧张了,刚才开口说话的百户一直沉着脸,走在更前面,引着谢真卿。

    谢真卿见状却仿佛看不到,从容而进入王府,从侧门进一处小花园,穿过一带花廊,里面豁然开朗一片湖泊,碧波荡漾,最关键的是空地,一座亭子,有人安座——齐王!

    齐王不是一人坐在这里,在齐王的两侧还站着两人,这两人谢真卿也都认识,左是赵不违,右是张伯来。

    这二人算得上是齐王目前的谋主了,会同时看到并不让谢真卿感到意外。

    齐王此刻正脸色阴沉地坐在上首位置,谢真卿一进来,齐王目光就落在了谢真卿的身上。

    只这一打照面,齐王面无表情盯着,心中宛是本能一样,浮现出一种感觉,与眼前这个人,似是亲近,仿佛与自己有着深厚联系,可同时,又似乎对此人有着厌恶,这厌恶一翻腾上来,甚至不由自主对这青年产生了杀机。

    “此人果然是梦里龙首所派。”看了这一眼,齐王立刻就醍醐灌顶,确定了这个事实。

    “你是何人?见到本王为何不跪?”齐王挥手,顿时所有人都退出去,只剩几个亲信和侍卫,盯了良久,喑哑的嗓音问,话虽平常,可带着巨大压力,连赵不违和张伯来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参见王爷!”谢真卿从容跪下,只是一跪而已,还真不在乎,自己在扮假世子时,可是连爹娘都喊过,也跪过爹娘,所以一听到这喝问,就跪了下去,丝毫不倔强。

    这跪拜,是入世之妖第一步。

    在朝廷,就算是皇帝,也有跪的人,更不要说臣民了,跪父,跪君,跪师,跪敬,礼数一丝不苟,任何一点怠慢,都可能出大事。

    别说不跪了,前朝战乱时,有将称“镶石公”而不称“主公”,就这称呼,立刻有杀身之祸。

    不肯跪拜的妖怪,早就死了,或者不能入世。

    只见谢真卿从容叩拜,还不紧不慢说:“我跪大王容易,但大王可知,您已经危在旦夕了?”

    “身处王府,还敢危言耸听!”站在齐王身侧的张伯来立刻呵斥。

    齐王面无表情,格格一笑,一摆手:“就算是危言耸听,本王也听听,看他能说什么。”

    这样说着时,齐王的目光再次落在面前青年身上。

    这青年的态度让齐王并不意外,既然是龙首所派的人,必然有着不寻常的地方。

    谢真卿自己起了身,目光一扫,就是一笑。

    “我观大王眉眼松快,想必是您知道皇上心意改了,所以正在庆幸?”

    齐王听到这话,脸就一沉,他作齐王,从小到大接触到的人,都是说话习惯了绕个弯子,比较委婉。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赤裸的话,这样的话一入耳,就刺了一下。

    以他的性格,若非眼前之人大有来头,怕已喊人将其拖下去杖毙。

    “可恨!”

    齐王忍了忍,阴沉沉说:“就算是,那又如何?本王乃皇上的儿子,本王母妃也是四妃之一,本王本来就有争嫡的权利!”

    “相反,代王不但低本王一辈,生母地位卑微,仅仅是太子府一个侍女,如何与本王比?”

    “本王如何不能争?”

    小亭周围是水,是空地,也不怕人听见,齐王冷冷的问。

    谢真卿似早就料到齐王会这样说,毫不意外,先是微笑不言,接着轻叹一声说:“大王说得是,可大王可知,皇上昨夜……又咳血了?”

    “什么?”这石破天惊的话一出,齐王顿时变色,浑身一颤,直接站了起来,而张伯来和赵不违,虽早也预料,还是立刻惊呆了。

    眼前不过是区区妖怪,皇帝的健康,是绝密里绝密,此妖安能得知?更不要说,这种肯定的语气,还是“昨夜”,难不成宫内还有妖怪的人,并且还近在帝侧?

    谢真卿“啪”一声,打开折扇,含笑:“大王,你的眼线也不小,就算现在不知道,不久也会知道我得的消息不假。”

    他这么一说,齐王的眉就再次锁了起来,心也跟着一沉,回想一下梦里龙首的神通,其实已信了大半。

    這樣的话,眼前的人就不能随意处置了。

    “大王,您现在總该知道,此刻您的处境有多危险了吧?”谢真卿见齐王不说话,就知道他已信了大半,不紧不慢说:“皇上身体已是这样,就算是改了心意,又能如何呢?”

    “怕也很难废了太孙……毕竟,满朝文武,又有几个大臣支持废太孙?”

    “更不要说,就算废太孙,也未必选您!”

    “所谓的立储,本是栽培,您觉得,皇上栽培您了么?”

    “哼,论到栽培,代王和蜀王也没有吧?”赵不违也冷冷的问。

    “代王有羽林卫指挥使之职,而蜀王,怕是更不小。”谢真卿见齐王变色,却仍不说话,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大王,请您一观。”

    赵不违一怔,走过来从手里将这卷纸接过,转交给齐王。

    齐王接过来,展开一看,这次脸色真正大变,一下变得苍白,牙齿紧咬,良久,才问着:“果真?!”

    “自然是真,大王不知道就罢,知道了,自然能查出来,我岂会在这上面欺你。”

    谢真卿眼中闪着绿幽幽的光:“蜀王已和应国牵连上,一旦有变,十万大军就可响应,您自以为是皇上最喜歡的儿子,可你从没有这待遇,现在,大王还觉得此乃小事么?”

    “应国的事,或许有,但未必是皇上默许。”赵不违再也忍不住,冷声质问着。

    “京城之中,有皇上不知道么?”

    “就算退一万步,皇上不知道,可蜀王已有强援,您呢?”

    “眼前看似平静,实是已到决定天数之时,身在不侧之地,生死就在眼前,大王还不警醒么?”

    齐王猛坐回去,这事对自己刺激太大,他突然之间醒悟,对太孙或蜀王来说,自己实已落后数步,再不拉拢强援,自己或比梦里的下场还惨,实在不在摆架子或发脾气之时。

    片刻,齐王再次起身,已满是笑容,一拱手:“是本王怠慢了,先生,请入内说话。”

    (本章完)



    “齐王竟然如此!”

    齐王的变化,让赵不违跟张伯来都一惊,二人跟着齐王的时间也不算短,往日可没见过有人敢这样对大王说话。

    严格说,齐王最讨厌文人或谋士一副高深莫侧夸张其词的态度,往往轻者申饬,重者杖打,甚至杖毙都有,几次一来,也就没有人敢了。

    现在这人不但敢口出狂言,却没有被杖毙,居然还被大王邀请进去。

    “看来,齐王也闻到了危机了。”

    赵不违想着,不由瞟了一眼齐王,见他笑着,眼内却毫无波动,不由心里一悸,避开眼,又恰看到不远处的张伯来,二人对视一眼,都各敛了神情。

    虽同在齐王身侧做事,但赵不违跟张伯来之间关系还是有点复杂微妙。

    称不上是势同水火,毕竟二人都不傻,知道齐王用人底线在哪,若二人真自己先斗成了乌眼鸡,齐王必不会容下。

    而除了二人,围绕在齐王的谋士还有别人,便齐王再暴戾,可光凭着亲王的身份,就足以吸引许多不得志的文人来投奔。

    两人鹬蚌相争,就只会让别人渔翁得利,这样的蠢事才不干。

    可要说二人关系多好,就更扯淡了。

    二人都有着野心,若无野心也不可能跑到齐王这里做事,要做就做谋主,而不是普通幕僚,这就是二人的目标。

    偏偏有这样本事的人有两个,但二人竞争也并非没有好处。只一人独大,以齐王性情,绝不可能真信任,反倒会疑神疑鬼。

    但正因着两人,还是竞争关系,就可以彼此监督,二人对此都心知肚明,所以始终保持在一个微妙平衡状态下。

    只是具体,张伯来更热心些,而赵不违有些保留,齐王知道不知道不清楚,可张伯来心里有点数,甚至有点鄙夷——他理解赵不违因几个谋主下场而警醒,可这其实就是不忠了。

    “也罢,若不是赵不违有些保留,我也难以出头。”

    可现在,大王却对一个突然出现的人礼遇有加,这样态度太奇怪,自己等当初来到齐王府时都不曾这样快被接纳。

    眼瞅着来人一笑应下,齐王请人进了内室,谢真卿跟着,原来是书房,外厢朱漆柱间都用紫檀木雕花隔了,湘竹帘后是一架屏风,布置的很是文雅。

    赵不违跟张伯来这次没有对视,都沉默跟了进去,还是站在齐王身侧,朝着神秘来客看去。

    神秘来客被他们这么盯着,也丝毫不虚,齐王略显疲乏,让谢真卿坐了,说:“这是张先生和赵先生,都是本王贴心可信之人,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虽张伯来和赵不违为争夺位子斗成乌眼鸡,但还是第一次听到齐王说这样的话,这时一阵风自窗扑进来,赵不违却机伶打了个寒噤,连忙露出感动之色,窥了一眼,见张伯来眉眼都舒缓开来,明显是真有点激动。

    他的神情变化被赵不违看在眼里,赵不违快速看了一眼,就冲着谢真卿笑着点了下头,态度很是和气。

    但赵不违心里却翻滚着巨浪,大王不仅直接将来人请到内室,还这样介绍自己与张伯来,这虽说承认了张伯来与自己的地位,可其实这何尝不是在向来人再次示之以诚?

    以齐王过去的脾气,是万万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没想到齐王竟真能按捺了脾气,竟然也还有点魄力和识人才干。

    “齐王变了。”

    其实这倒不是太突然,前阵子,齐王突然大振雄风之后,就有所改变,更是英明神武了,只是自己总有点怀疑,可现在却不得不承认了。

    “至于这人,背景非同小可呀!”

    赵不违光落在来客身上,心里已敲响了警钟:此人说话并无太出奇之处,可大王待之这样,必是有背景。

    “要是此人进府,必是自己最强的竞争对手!”

    张伯来与此人相比,直接就被比到泥洼里,要知道,如果不是自己有退意,又有着分担注意的想法,张伯来根本上不了位。

    这些念头,都在一瞬之间。

    现实中,齐王已让人上完茶,挥退丫鬟,就倾身直问:“敢问先生,计从何出?”

    这态度越发礼贤下士了。

    若不是认识齐王的人,第一次见到这样,怕就要以为这是一个性格温和、能礼贤下士的贤王了。

    赵不违脸上的肌肉都微微跳了下,对面的人却只是浅浅笑着,并不惊讶,也不受宠若惊。

    “我无计可献给大王。”

    被三人用不同的目光盯着,其中一人还是齐王,谢真卿也丝毫不动,似笑不笑地说着。

    他仿佛一直都有这样能力,即便身处弱势,也能从容自若,尤其见齐王眉棱骨微一颤,竟然一时按捺了,不立刻发怒,就越发显得轻松了。

    “看来,雖性情暴虐,齐王終是龙子龙孙,天璜贵胄,還是有几分潜质,不枉我赌了一把。”

    只是说完一句后,内室中顿时一靜,见齐王的神情也越发呆滞,谢真卿也不是故意来挑衅的,所以接着笑着:“……但是,有力献给大王。”

    “有力?”齐王眼睛一亮,一刹那,眸子幽暗如鬼火,身子猛向前一倾,就像一头饿狼嗅到了极美味的食物,却不知食物被藏在了哪里,用阴狠的目光注视着,急急问:“力在何处?”

    越是高层,才越知道,力量的可贵,而非是浮在表面的计谋。

    赵不违跟张伯来在听到神秘人的回答,心里也一惊。

    无计,但有力?

    难道此人身后,有着可以帮助大王争嫡的力量?

    “难道是济国公,又或盛国公,还是忠王?”

    “不不,无论是军中勋贵,还是宗室,都不会下场,因为这不但没有好处,还会有倾覆之祸。”

    可以说,太祖时,可以说世家力量不小,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上登基二十年,削减对冲之下,哪有什么勋贵宗室还有真正的力量?

    而这等关键时,说错一句就是罪。

    “大王听说过太祖的神策军吗?”谢真卿平静望着看着齐王,眼中熠熠闪着光,不答反问。

    齐王蹙了下眉,却很快松开了:“本王自是听说过,神策军百战百胜,威名远扬,虽不能亲见,但本王一直神之向往。”

    这并不是夸张之语,当初太祖虽有着诸军,并不单靠神策军,但太祖能得天下,在早期,神策军的功劳起码占了一半。

    太祖率神策军南征北战,创下“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其余均解”的光辉战绩。

    特别是关键一役,太祖以15万击败25万魏军,以少胜多,奠定了龙兴,神策军就起了关键作用。

    这样一支军功赫赫却神秘的精锐,谁不好奇呢?

    可本朝鼎立,这支军队就消失在了王朝编制中,似乎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实是引人遐想。

    抱歉,一时许多事,包括孩子上学(现在入学了,以前封闭了大半学期了),停了几天,今天开始应该又恢复正常每日更新

    (本章完)



    “神策军呐!”

    齐王若有所觉,目中灼然生光,其实他不到十岁就好奇这事,甚至还曾经问过教书的大儒,更是偷偷查阅过资料。

    但皇家能让他看到的书籍里,并无神策军来历的具体记载,只记录了曾经有过什么样的功绩,打过什么样的战役。

    但神策军是怎么建立起来,为何突然被太祖清洗诛杀,整个编制都消失,这些问题,都不曾在书中或询问时得到答案。

    后来随着年纪大了,需要操心的事情多了,需要争夺的东西多了,齐王对神策军的在意也抛在了脑后,被留在少年的时光里。

    “现在想,要不是我是皇子,怕这寻找秘密的过程,会受到更大的警告甚至处理。”

    事实上,他看见的已经是机密,在外面,神策军的功绩都没有记载,直接一笔勾销了。

    此刻,突然从这神秘来客口中再次听到这支精锐的名字,齐王心中忽然翻腾起了一种预感。

    果然,下一刻,谢真卿就似笑非笑地问:“那大王就不觉得奇怪么?”

    奇怪?为什么奇怪?难道是……

    “太祖本是县中从九品巡检,手下虽有二三十人,多半是乡中痞子,敲诈勒索或有,身披铁甲行军打仗断无。”

    “当时县尉胡铭之亦有野心,收拢县中兵权,集兵上千,太祖已在清理之列,为什么却一战却能阵斩县尉,收拢县兵,遂成大业。”

    赵不违听到这里,已经胆战心惊,两股颤颤,后悔跟上来了,张伯来却腾地脸胀得通红,说:“太祖受命于天,自然将相生于附簇,能阵斩区区县尉胡铭之,何足道哉?”

    “难不成还有别的蹊跷不成?”

    谢真卿一笑,也不说话,陷入沉默,齐王就咳嗽一声:“张先生,听完,再议论不迟。”

    “是!”张伯来脸一白,忙应着。

    谢真卿也不赌气,淡淡说着:“当时虽是夜袭,县尉府尚有百人侍卫,就有十八甲士,披坚持锐,所到之处,无人可阻,以此杀胡铭之。”

    “这十八甲士,就是日后神策军之最初底子,以后规模渐大,功勋更是累累,几是战无不胜。”

    “为什么太祖突然有了这支铁军,大王就真没有好奇过?”

    当然是好奇过,但寻不到答案,又能好奇多久?

    齐王听着这话,已经有所明悟,虽有些抵触,可这两句话几乎已是明示了,让心底一直都有的疑问得到解答。

    此人是妖,或直接与妖有联系,彼此都心知肚明,赵不违张伯来都警惕这保持着人形的妖物,可这话却揭示了一个可能性……

    齐王若有所悟,目光锐利盯住谢真卿。

    谢真卿大大方方就这么任由齐王盯着。

    “难道……是你们……”齐王神色沉下来,声音略有些嘶哑。

    而赵不违更是汗透背心,已瞬间明白了一切,将一切都串了起来!

    是了!

    太祖依靠神策军举事,屡立大功,一平天下,就清洗神策军,有些迫不及待,操之过急,因此甚至发生短暂而激烈的兵变。

    被诛杀的大将十一,以及据说太祖都被刺杀而受暗伤,这一切的一切,都顿时被串了起来!

    就连张伯来的脸色都变了,他不傻,自然也很快就听出这里面的关系,也是心一紧,这机密可是听不得。

    但因齐王没说话,无论是赵不违还是张伯来,都只能是微微白着脸站在那里,盯着面前的人。

    此人竟这样大的口气,莫非……

    谢真卿扫了一眼,将齐王两個幕僚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微笑:“正是您猜的那样,所谓将是兵之胆,神策军其实非常简单,就是十户百户之将,尽是我族与外人之子而担任!”

    “因此才能帮太祖争龙。”

    随着这淡淡的话落下来,整个内室,静得连根针都能听见,齐王一瞬间有些粗重的呼吸,就显得那么明显。

    谢真卿淡淡说着:“大王若有胆气接受,立刻就能拉出一支敢打敢杀的精锐之军。”

    “大王!”张伯来听到这里,已震惊极了,此人不仅点破当初真相,更这样大言不惭,甚至倒行逆施。

    太祖之暗伤,乃是妖族之刺,历年清洗,更是有杀错不放过,连着二代君王的努力,才撕开剥尽,现在又要接上么?

    出于本能,张伯来油然反感反对,只是他卻不能作主,只喊了這么一声。

    而赵不违却看了一眼齐王,見齐王没吭声,就顿时心中雪亮,齐王虽没有立刻答应,但这样表现就已说明齐王其实已经心动了,只是一时下不了台,更无法这么快速答应了这件事,依靠半妖来争嫡,这事若传出去,实在立刻是人心尽丧。

    “但这时,大王没有别的路了。”赵不违心中明白,既察觉到大王的心意,不管以后留不留,现在岂能不立刻递个梯子過去?

    赵不违转瞬之间,就一拱手,起身朝着齐王说:“恭喜大王,关键时天降鸿福,这是重走太祖之道,必可获得社稷神器,大王勿迟疑也!”

    这梯子可递得太是时候,硬生生铺出台阶,足齐王下来了。

    毕竟理由实在是冠冕堂皇,重走太祖之道,这几个字,既捧高了齐王做此决定后的这事本身的意义,更将不得不依靠半妖的错误遮掩了过去。

    虽明眼人一听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糊弄普通人也足了。

    赵不违的话一说出去,齐王的脸色果然有了缓和,似乎是沉吟,慢慢点了下头:“我乃太祖子孙,奉太祖之意,走太祖之路,或也是理所当然?”

    “若天意如此,我岂能违背天意呢?”齐王很是感慨,似乎是不得已,话一转,就问:“不知几时得将?”

    谢真卿回话:“召集诸将,一月足矣。”

    一个月,这时间的确不算长。

    若无妖族帮助,齐王便再多几个月,也没那实力去撼动现在局面了。

    但只要是与妖族合作,就能在一个月后提供强有力的支援,而这支援的力量曾经帮太祖得了天下,若不紧紧抓住,岂不是傻了?

    齐王点了下头:“可。”

    谢真卿这时起身,拱手:“大王既是同意,我这就去办,就告退了!”

    说走就走,这效率让齐王也挺满意,立刻说着:“来人!送先生出去!”

    谢真卿如来时一样风度翩翩,躬身而退,就这样走了出去。

    齐王坐在原地,回想方才的事,心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