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牛车行驶而过的声音,能传出老远。
苏子籍挑开车帘,就见到虽然接近黄昏了,可街道上人流不衰,商铺席棚也繁华,先是一笑。
前魏世祖,改宵禁为夜禁,由亥时三刻(20点30分)变成子时三刻(22点30分),据《京城坊考》记载,集市繁盛,“一街辐辏,遂倾两市,昼夜喧呼,灯火不绝”!
大郑大体上继承了这政策,也保持了宵市,只有在“闭门鼓”后、“开门鼓”前还乱闯,才触犯“犯夜”罪,笞打二十,可子时三刻很夜深了,没有谁会乱跑了,明天还要工作。
要不是这样,宫门就要落钥了,自己哪能在这个时间去求见?
只是越行,苏子籍脸色愈来愈是沉郁。
只见每个街道口都站着士兵,现在还早,只是盘查偶尔过往的行人,越是临近皇宫,巡逻的军卒就越多,苏子籍都不必细看,就知道是什么情景。
“看来皇帝不仅在搜查望鲁坊,对京城各处也都加强警戒,如果我所猜不错,怕各个通向外面的城门要道都已被秘密盯住了。”
“这时有权贵出城,必被发现,而入道者想要逃出京城,也接近着不可能的事。”
“京城现就是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牢牢网在了其中,虽然一时还没能查出入道之人,但对拥有着生杀大权的皇帝来说,也不过就是早晚的事。”
“哪怕我的密道,是前朝国公逃生之绝密地下通道,也未必安全,更难直接出城。”
这就是皇权,一个念头起来,无数人为这个念头去奔波。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天子若起了贪念,又何止是伏尸百万?再严重的事都可能发生,只看皇帝所贪的是什么了。
思绪翻滚,苏子籍捏着手指,想着一会见到皇帝该如何谢罪。
“不管怎么样,态度得端正。”
“要争取些时间。”
外面,秋风瑟瑟,一片乌云遮住,远处有古怪的鸟叫声传来。
行在牛车左右的王府侍卫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总觉得这段时间以来,京城内的气氛一日怪过一日,往日自己这样魁梧汉子夜里在荒野赶路也不觉得害怕,可现在行在路上,明明身旁有着同伴,却还是忍不住觉得阴冷难耐。
“前方何人?”不远处有人巡逻,看到有牛车和骑士朝着皇宫行来,立刻出声询问。
为首的侍卫忙说:“我们是代王府的人!我家王爷要入宫!”
“代王?”几人走过来,一看果然是代王府的标识,忙行礼让开一条路。
车里的苏子籍在牛车行过几人,就听到后面的人暗松一口气,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最近也是怪了,有时看到街上走人,走过去查问,却发现连个影子都没有,那人竟不翼而飞!也不知是不是眼花了,哎!感觉是多事之秋啊!快些巡逻完,我们好早些回去!”
“多事之秋?”苏子籍随着牛车缓缓行驶,身体微微摇晃,但思绪比刚才更清醒了。
“龙气如日中天,未有衰弱之相,可鬼神日益苏醒。”
现在出现的这些其实还只是小事,以后争嫡出现大乱,京城乃至国家,一些魑魅魍魉就会跳出来了。
尤其是灵气复苏……
想到这里,苏子籍目光一寒,又被他立刻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牛车很快就抵达宫门口,宫门还没有下钥,但宫灯已经点亮,六个侍卫,腰牌佩剑站在门口。
直到宫门辇道旁,下了车,侍卫也不阻挡,问了来意,就有小太监赶快进去通禀,大概一炷香,侍卫带个有品级的太监回来,太监朝苏子籍行礼:“王爷,皇上宣您入内。”
苏子籍点头,从牛车里取出一个小木匣,就迈开长腿向里去。
跟着他来的侍卫都只能与牛车一同等在宫门外,太监看了看苏子籍手里的木匣,有些为难说:“王爷,这是……”
宫禁最严,代王亲身入内不搜索也就罢了,带木匣,要是有凶器或别的违禁物就不好了。
“里面是本王要献给皇后娘娘的经书,是本王亲手抄录,不是别的东西,你放心大胆些!”
苏子籍解释的同时,也打开木匣子,让太监看了一眼。
太监盯着看一眼,发现里面的确不是凶器,这才放了心,笑着:“奴婢自是信王爷的,王爷,请。”
说罢,径直穿过甬道向北,沿途带刀侍卫钉子一样站列,远远看见巍峨矗立的殿宇,在汉白玉石阶上,苏子籍暗舒口气。
这时天已微黑,暮色中细雨丝丝,宫人正在上宫灯,皇帝靠椅坐着,单手撑额,大太监马顺德正在柔声念着奏折。
“禀皇上,代王已到殿外。”这时,刚才领旨出去宣代王入内的太监折返回来,跪在地上,向皇帝禀报。
马顺德顿时停下,皇帝用手指了指:“继续念。”
又对地上跪着的太监说:“让他进来。”
等苏子籍从殿外进来时,听到的就是马顺德正在读着折子。
“咦,马顺德竟然能代读折子?”苏子籍心中一惊,太监能代读折子,就往往能成为真的内相,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垂首站着安静等着,直到马顺德念完了,苏子籍才上前几步,向皇帝行礼。
“孙臣见过皇上。”
“你来,可是为了朕命你闭门思过的事?”皇帝晃了晃手,马顺德放下奏折,后退几步,垂首站在了一侧。
面对皇帝开门见山的质问,苏子籍没有解释一句,而是直接俯首谢罪:“皇上,孙臣前来,是为了谢罪。”
“都是孙臣管辖不严,使下人把书籍移到府内,辜负了皇上的信任,皇上的责罚,孙臣心服口服,自当闭门思过,不敢有丝毫不满。”
“哦?”本以为苏子籍是来解释,没想到一句解释没有,直接俯首谢罪,态度很好,这倒让皇帝的神色一动,神色有点缓和了。
无论自己申饬到底是为了什么,代王这样的反应,还是让他觉得满意。
作为一个已经衰老的皇帝,哪怕依旧大权在握,但对年轻子孙的警惕却与日俱增,他就像是一头被群狼环绕的年迈老虎,虽仍是百兽之王,却是不敢有所松懈。
皇帝登基二十年,许多事都看破看穿了,现在其实已不怎么在乎儿孙品性和才干,就算要立太子,也只有一个,余下只要能老实听话,为自己所用,就是好皇子皇孙!
本来皇帝还想剥夺了代王的兵权,现在看这态度,又觉得将兵权留给代王也不错。
齐王跟蜀王两个孽子,若得了兵权,可未必有代王这么乖顺听话。
打压下代王可以,但代王根基浅薄,剥了兵权,可没有办法和齐王跟蜀王相互牵制了。
“你知道错了就好,朕念你是初犯,不打算深究,你思过后,朕还会重用你。”皇帝把手中茶碗慢慢放下了,神色淡淡。
“孙臣定会牢记皇上教诲,在家中思过!”苏子籍再次磕首,恳切回话,说完,又微微抬眸,有些迟疑看着皇帝:“皇上……”
因着苏子籍之前的表现让皇帝还算满意,皇帝就直接说:“你说!”
“本来孙臣每月都会例行拜见皇后娘娘,现在思过,岂能再去打搅?这里有孙臣手抄的经书,还请皇上转交。”
说着,就将刚才放到旁的木匣递上。
马顺德忙紧走几步接了过来,先打开检查了一番,发现没有问题,才双手递送到皇帝跟前。
皇帝见里面只放着三册,应是一本经书用三册空白纸卷抄写的,随手翻了翻,的确都是手抄的经书,内容常见,并无离奇古怪之处。
代王能有这份孝心,皇帝自然更是满意,笑着:“朕答应你了,你且出宫去吧。”
“孙臣告退。”苏子籍这才恭恭敬敬后退,直到退出了殿门口,才转身离开,这时宫内已宫宫点上了蜡烛或灯笼,灯火辉煌,光下侍卫还是钉子一样站在丹墀上。
只扫了一眼,苏子籍就沿着甬道回去,终于暗吐出一口气。
“京城气息有些斑驳,皇宫内还丝毫没有变化,可见再是灵气复兴,尚改不了大势。”
“只是,朝廷未衰,皇帝却未必。”
苏子籍似喜似忧,蟠龙心法20级,虽然说法力必须苦熬,一点点积累,可感知自然非常敏锐,能感觉到了变化。
皇宫法禁处处严谨,并无破绽,可苏子籍却敏锐的感受到繁盛内的衰败,衰败来源于皇帝。
“小还丹,效果不明显了。”
难怪老皇帝如此迫不及待,再不炼制大还丹,怕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你怎么看?”看着代王远去,皇帝先是缄默不语,沉默了会,随后朝着一处问着。
马顺德微微一惊,朝着方向看去,就见屏风后,转出了一个老太监。
这老太监看着陌生,年纪也不小了,脚步却还轻盈,到了皇帝跟前,拿起经书仔细翻了一遍,查看着痕迹,过了半饷才禀告:“皇上,这三册都是普通手抄经书,一字不易,并没有改动,纸上也无隐语和药水。”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米汤写字,然后用碘酒一擦就会变蓝,以前是绝密,现在早有应对的章程,别的不说,单是这米汤痕迹,其实如果专门检查,不用碘酒就能看出痕迹。
“那就好,看来代王是纯孝!”皇帝点了下头,随便点了个太监,说:“送经书到皇后处,就说是代王为她所抄的经书。”
被点的太监立刻应声,捧着装有经书的木匣退了出去。
老太监也躬身后退,没入到黑暗里。
看着这人“消失”不见,马顺德忙垂首继续站着,不敢露出丝毫的惊疑。
这老太监也不是神秘之人,在马顺德刚从小太监往上爬时,就已是大太监了,比被他压下去的赵公公资历更深一些,据说还身具武功,领导着宫内一支隐秘力量,但马顺德也从没见过此人动手,后来就很少再看到,原以为不在京城,没想到不知道什么时竟回来了。
皇帝竟连他都瞒着,暗中调回了这样的老太监?
想到这里,马顺德真是心里发寒,觉得帝心难测,皇帝果然多疑!
此时此刻,皇后正在对镜卸着珠钗,没用宫女动手,自己一下一下往下卸着,看着铜镜中渐渐变得素净起来的自己,不由怔怔。
“老了,红颜不在了啊!”
细微的皱纹已经在,往昔的明眸还好,照样眸光如水,但水到底有多深,却就不足外人所知了。
“皇后娘娘,可用晚膳?”朝霞低声问着。
皇后眸光微瞥:“你们去吃吧,本宫没有胃口。”
“娘娘,要不,还给您上一碗胭脂米熬的粥?”朝霞劝着,刚才听见了消息,皇后的胃口就有些不好了。
不想让身边人担心,皇后想了想,就说着:“罢了,就上一碗,免得你们一直在本宫耳边念叨。”
朝霞一福礼,就通知灶上熬了胭脂米的粥送上来,才说着,外面急匆匆进来一个宫女,向皇后盈盈下拜:“见过皇后娘娘,娘娘,皇上派人来,说是替代王送了东西给您。”
“代王没来?”皇后微微一怔,问。
问完了,又嗤笑一声,说:“看我,竟糊涂了,皇上才下了旨意让代王闭门思过,代王如何能来见本宫?让人进来吧。”
片刻后,来送东西太监进了内殿,没敢往皇后脸上看,只敢目光垂地,恭敬拜下:“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你来送代王的东西?”
“回娘娘,代王虽不能来见您,却特意送了亲手抄写的经书给您,实在是孝顺。”太监赔笑说着。
“哦?”皇后这时已从宫女接过转递来的木匣里经书,初时也不以为意,之所以翻看着,不过是因这经书乃是代王亲手抄写,代表着孝心罢了。
“字不错,代王的字,怕是诸王都难以比喻。”皇后也识货,代王的字,看起来比宫内收藏的名家字帖都更胜一筹,让人看了就赏心悦目。
才翻了几页,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一行字上,手就是一顿。
心里虽翻滚着,皇后面上丝毫不变,随手将经书放回到木匣里,让宫女捧着,她则面向这来送东西的太监,淡淡说:“你倒会说话,来人,赏他十两银子。”
“回去告诉皇上,就说本宫很喜欢。”
“谢皇后娘娘!”太监忙谢恩。
亲王一年也不过一二万两收入,新平公主受皇帝宠爱,特旨赏官当一座,租铺面房间六所,庄园一座,官房租库生息银等,年入不过七千。
十两银子对能出入宫廷的大太监来说很少,对中等太监已经算不错了,再说,这是娘娘赏的体面。
太监领赏离开,皇后也没有立刻取看,朝霞看着她的脸色,一言不发,吩咐传膳,给了皇后:“代王的王妃,算了下日子,怀了8个多月了吧,不久就要有小世子,是不是请个高道祷一下呢?”
听了这话,皇后啜着粥,若有所思:“这主意不错,回头是要准准备备,满月了,还得招戏班子,代王府时日尚浅,未必能招到好班子,你去选些会唱的准准备备。”
由宫女捶捏着,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等过了片刻,朝霞带着盘子下去,才自木匣里再次拿起经书,又翻到刚才一页。
因动作急切,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被捏住的纸也在微微颤抖。
“……”皇后似是不信,仔细端详这一页第五列的二个字,嘴里则忍不住说着:“不可能,这是覃柳生的表字,还带着覃柳生的笔锋,这是当年我儿阿福与我的约定,他怎么会知道?”
覃柳生并不是知名大家,此人是百余年前一个文官,虽在小圈子里有些名气,却也不大,这样文人墨客,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都被淹没在了时间这个浪潮里。
唯一能让他显得有些特别的,就是他的一手好字。
但要说这字真好到能称之大家,流传到后世,被后世的人广为传知?也没好到这程度。
但此人书法,某些笔画有些特殊,所以当初太子就用这人的表字和书法与皇后做了约定,若有需要秘密传之的内容,可以将这人的表字,混在普通书信里,这就是提醒。
再按照特殊的规律,以及特殊的笔法,从头到尾挑出组合起来,就是真正要传给对方知道的内容。
这是当年她的儿子阿福与她的约定,可一次也没有来得及用,为什么代王会知道?
皇后狐疑的同时,也生出一种不祥。
能够让代王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传递消息,难道代王遇到了大麻烦?
皇后想到这里,身体一颤,翻着三册经书,按上中下三册顺序,一页接一页翻,很快就找到明显是“覃体”的几个字。
字不多,就六个,按顺序依次念下来,就是:“重演当年旧事”。
“重演当年旧事?”这六个字在舌尖一滚,没有念出声,却如一道惊雷,轰地一下,在皇后脑海中炸开!
皇后一下站了起来,她的手指更深深掐入肉里,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看着近在咫尺的庭院,似乎在赏雨。
夜了,雨丝雾一样洒入,把天地和宫室,以及走廊中伺候的宫女映的都影影绰绰,唯一的不好,就是风吹掠而过,似乎有些冰冷。
不知道多少时间,等朝霞无声的进来,皇后才松开手,几滴鲜血顺着握紧的手掌流淌下来。
“娘娘!”朝霞低呼一声,就要上前察看,被皇后一下子制止了。
“你去唤于韩过来。”皇后冷冷吩咐说着。
于韩是当年皇后还没入宫时,就跟着皇后的太监,当年曾被还是王妃的皇后救过,后来更跟随皇后几十年,已五十岁左右的他,自是能被皇后托付重要之事。
朝霞心中一凛,忙应声出去,请于韩于赶紧过来
“娘娘。”等于韩快步走进偏殿时,看到的就是皇后娘娘抚摸着经书沉思,他一时没有打搅,殿内陷入一片诡异沉默中,只有幽幽的烛光在地上勾勒出长长的影子。
半响,于韩的轻唤声,让皇后从过去的回忆中清醒过来,望着面前同样现出老态的大太监,皇后心情越发复杂。
有时光是看到于韩,皇后就免不了想起自己年轻时,想起阿福还小时,那时候的他们,是多么的幸福,哪像后来,为了帝位,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于韩,代王的情报,是由你一直负责吧?你快去把他最近的情报取来,还有……”
皇后沉默了下,说:“查下最近的事,速速报与我知。”
“是,老奴这就去办,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啊。”于韩忙说着,这种话皇后都已经听厌了,不想听了,她挥挥手,让着退下。
于韩只能心里叹一口气,慢慢退出去。
一到外面,于韩就直起弯着的腰,开始指挥自己的干儿子去做事。
他自己也匆匆出去,要亲自去取关于代王情报,还有,则让自己的几个机灵的干儿子去调查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幸亏皇上似有愧疚,所以娘娘的位置还没有丢,还能保得几分势力。”于韩重重叹了口气。
夜深了,当大殿的灯笼一盏盏的亮起来,大殿内蜡烛也多点了几盏。
皇后在蜡烛下翻阅着一张张情报,手渐渐颤抖起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上面内容,让皇后觉得愤怒又悲凉。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皇帝竟又对她的孙儿做了这么多,一桩桩一件件,可能事情都不大,可归拢在一起看时,就有些触目惊心了。
皇后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却拒绝了朝霞的搀扶,自己走了出去。
走在外面走廊里,徘徊其中,看着外面洋洋洒洒下的雨丝,皇后的手按在了胸口,只觉得像堵着一块大石。
“娘娘。”于韩一个干儿子这时走到她近前,告了罪,压低声音,在皇后耳畔禀告了自己刚刚调查到的消息。
一瞬间,皇后涨红了脸,下一刻,又唰一下血色尽失,变得煞白。
“你是说炼丹……”
“七窍玲珑心……”
“代王府……”
她嘴唇微动,在心里默念这一个个得到的关键词,串联在一起,很容易就能得出一个让人听了都惊骇的结论。
“那老匹夫,莫非是想杀了重孙取心炼之?”
虽说那孩子还没有从娘胎里降生,对皇帝皇后来说,都没有多深的感情。但皇后从这细节,就能想到更多。
“阿福已死在了老匹夫手里,再杀了重孙,这就等于有了杀父杀子两重大仇……”
父死子死的话,自己孙儿该怎么办?老匹夫就算是再心大,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了。
毕竟只是杀父之仇,还能用当年被奸人蒙蔽来解释,可再加上杀子之仇,还是为了炼丹……并在一起,谁能相信代王不会记在心上?
以老匹夫的性格,怕不仅不会觉得亏欠了代王,还会每看到一次代王,就会被提醒一次杀了重孙给自己续命的丑事?
皇帝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一个可能深恨自己的人,留着这不稳定因素?
(本章完)
“就算是看在本宫份上,一时不赐死代王,也必流放到外地圈囚,而且,一旦齐王或蜀王登基,必会赐死,这点毫无侥幸。”
二王与孙儿之间的仇恨已是结成了,无法再解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况且孙儿还有着前太子之子的名分,二人无论谁登基,都不会放任代王活下去。
“不,以我对那老匹夫的了解,怕是不等以后,他还在位时,就会除掉后患……”
这样想着,皇后就脸色煞白,就想要开口吩咐,但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就被咽了回去。
住了口的皇后,继续在殿内慢慢止住了步。
“福儿……”眼前出现是代王的脸,奇异的,又一张更刻骨铭心的年轻人面孔,与之重合。
皇后突然之间,想起了听见太子自尽,满门尽斩的消息,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哪怕是母子,太子似乎也变得轻烟一样。
但现在,受了这句话,她当年还没有来得及激发的情绪,突然之间唤醒了。那也是个细雨凄迷的黄昏,自己听闻了消息,手中瑶琴顿时断了弦,割的手指血淋淋。
“福儿,是你么,你终于传了消息给本宫……”皇后迷迷茫茫想着,当年,她闻到了消息,其实已经动员,准备拼死一搏,可福儿却终没有选择告之她,而选择了自尽。
那一刻,她心中的痛,似乎和眼前的雨混淆起来。
“娘娘……”
低声的呼唤,使皇后一下子从二十年前的雨景唤转过来,她怔了许久,才醒悟过来,现在不是二十年前,而是二十年后,福儿没有传递她消息,而他唯一的孩子,却在向自己求救。
“福儿,代王比你更冷静,更果决,更具人君之相呀!”
皇后闻到了隐隐的血之腥臭,却注视着庭院被雨打的焦兰沉沉一叹。
说实话,皇帝对她还是有些情分,她与冷战十余年,都没有废了她,现在又处处关心,也许,她可以利用这一点。
垂眸,目光再次落在经书上,皇后起身,将装有经书木匣放到了自己存放一些比较在意东西的密室里。
密室里还有着一个小匣,皇后打开小锁,轻轻一掀,看到的就是上面的几张看起来内容平平无奇的纸。
这纸上,有她的阿福曾经跟她约定的暗号,虽然早就用不到了,可在她的阿福死后,皇后熬不下去时,只要是有着阿福气息的东西,都能让她荒芜的内心稍稍得到一些安抚,不至于那么时时刻刻痛苦着。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纸,突然闭上了眼。
“来人。”走出密室,皇后吩咐刚才一直伺候的太监,冷冷的说:“你去一趟,去给赵公公传句话,就说,他还念着本宫和太子的恩德么?”
太监没有第二话,只是应声:“是!”
见她无话,他退后二步,影子一样的没入了走廊中。
皇后站起身,默默无语。
莫看皇宫仿佛已成了马顺德的天下,好似马顺德真成了首脑大太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实际上无论是赵公公,还是跟着皇帝的几个已经很少露面的老太监,才是在皇宫里面根基深入。
马顺德为人有些小聪明,但因其贪婪、刻薄跟小人心性,让其死忠不多,现在围绕在马顺德身边,大多是一些趋炎附势之辈。
虽然同是太监,同样爱财,赵公公起码知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就算是贪财,也有一个分寸,不会像马顺德那样只留一点点好处给手下,大头全部自己占了去。
皇后看得很清楚,现在暂时住在宫外宅子养病的赵公公,其实一直对宫里的事情里了如指掌,怕只要给一个机会,就能再次卷土重来。
“可惜,究竟不是二十年前,本宫,能帮你的不多了。”
“只有一次机会。”
“代王,你有这天命把握住么?”皇后盯着雨夜沉默不语,略显苍白的眉紧蹙着,眼睑中波光幽幽。
代王府
已夜深了,重要的街道口站着兵丁,远处传来了更夫梆子声,苏子籍却没有去休息,而在炼丹的院子里,正盯着炉,命着:“开!”
“是!”有人打开,随着丹香弥漫,苏子籍凑前一步,拿出一颗仔细端详一下,发现这丹浑圆,艳如朱砂,品质很完美。
苏子籍目光垂下,就看见半片紫檀木钿虚影,带着淡淡青光在视野中漂浮,一行青字窜起:“成功炼得玄元丹,【外丹术】+1311,15级(1487/16000)”
更有炼丹的经验值大股涌入,预示苏子籍这次炼丹是真成功了。
可看着,苏子籍笑容收敛,忙放下这一颗,依次检查别的丹药,结果都看了一遍后,也顾不得风险,就取了一颗,一伸脖子咽下去。
入喉了,一股凉凉、带着香气的丹药就发挥了功效,苏子籍只觉得全身都一清爽,身体宛是泡在泉水中,说不出舒服。
“虽然此丹大有用处,可最重要转化掩盖灵机的功能却失败了,怎么可能?明明我已经把握住火候了!”
苏子籍神色呆滞,整个人冷汗都冒出来:“难道这就是天意?真的就要行最后一搏?”
“唧唧!”就在这时,一道白影推开门,顺着一条缝挤进来,一进来就叫了两声,打断了房间内的气氛。
“怎么了?”苏子籍回醒过来,就看见它在叫,不由一笑,因着狐狸做自己的探子,在几处自己常待处都放了字典,此时就扔给它一本,让它指出要说的话。
“望鲁坊基本检查完了,就差代王府了?”看着组合出来的内容,苏子籍沉默了。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到底什么地方还欠缺?
若再去搜寻丹经或是请教炼丹士……不妥,且不说现在正在闭门思过,就算是没有被勒令闭门思过,在这种节骨眼去做这事,反会引起更多猜疑。
就在苏子籍心一沉,眼睑中寒光渐渐亮起,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接着就是惠道真人的声音:“大王,府内布置的大阵完成了。”
“哦?”苏子籍一怔,突然之间一道灵光闪过,似有所悟。
望鲁坊
时至深夜,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就算是守关的士兵,都穿着蓑衣躲在附近的据点内,只是不时看一眼。
就算雨丝暂息,露出了有些灰蒙蒙的天空,也不复往日晴明,星月之光较之往日更稀薄,远处似有乌云聚集,怕用不了多久就又有雨。
压抑的气氛笼罩整个京城,与天气也不无关系。
望鲁坊东侧的青竹巷,隐隐都是绿瓦粉墙,住着几位朝中文官,这巷地价不低,凡能在这里买下房子入住,无不是四品以上官员。
而这样的官员,平日里门前少不了停着一些车马,但今日不仅这里,别处也都静悄悄。
偶有府第中,举行夜宴,也不用歌舞,仅仅听着歌妓婉转清唱,似乎凡是有些人脉的人,都似乎嗅到一种风雨欲来的不安,就算往日喜欢呼朋唤友之人,也选择在此时暂时低调做人。
“吱呀——”
青竹巷巷尾的府邸,原本紧闭着大门从里面打开,两人一前一后从里面走出来。
跟着他们出来的还有几个身着青衣的随从,除脚步声,无人说话。
更无人相送,但朝两人身后看去,就能看到,敞开的大门里面,正跪伏着一个身着私服的中年男人。
但凡清楚这座府邸属于哪个官员,或就能认出,这个此时跪伏着不敢抬头的中年男人,可不就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当朝四品的官员?
跪在更后面则是这名官员的家眷仆从,比这官员还不如,此刻已大汗淋漓,身上衣裳都被汗水给浸湿了。
直到听到脚步声出去了,跪在最前面的官员才松了口气。
而外面,一无所获的大太监马顺德,眉眼间都带着戾气,显然心情很是不好。
青竹巷虽说是个巷子,但里面很宽,可以同时容纳两辆牛车经过,说是一条街道都不为过。
在巷尾这座府邸的旁边,就停着两辆牛车,从府邸里出来的几人却没有立刻上牛车。
一身道袍的男人正是霍无用,他神色沉凝,本就长得有点吓人,此刻配上这样的神情,认识他的人怕也要看了心塞。
马顺德此刻就很心塞,不仅心塞,还很恼怒。
他奉命跟着霍无用一起出来办差,可查了好几个人了,霍无用却一直都没说到底要查什么。
明面上的说法,都是糊弄人的,真正的用意定不是这个。
马顺德不愿意做一个糊涂虫,他想要知道真相,而这从皇上那里挖不出来,面前的霍无用倒可以追问一下。
“霍真人,你我都是奉皇命行事,现在都到了这步,是不是也该说上一二句,要不,实在很难办差啊。”
“就算最隐秘的差事,也总得你我知道才行。”
马顺德神色严肃的问完,说着便目视霍无用,本以为霍无用再怎么说,也能给一点提醒。
谁料这道人肌肉抽搐了两下,只是摇头:“马公公,我真不能说。”
他这做协助的人都不能知道内情,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事?霍无用越是不说,马顺德就越是想知道。
倒不是好奇,而是与赵公公这些年“修身养性”不同,马顺德作一个刚刚成功上位的大太监,迫切需要更多功劳好让位子能坐得更稳!
反之也一样,只有知道差事底细,才能有的放矢,才能避祸,要不,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马顺德看多了“闷声办事”然后被处死的自己人了。
不过,自己已经是皇上身侧的大太监,连读奏本的事都已经办了,没有发觉皇帝最近有太要紧的事——这道人,是不是看不起咱家,所以才不与咱家说?
皇上既要咱家帮着一起办差,就说明没打算让咱家当个瞎子聋子,咱家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问题必全在这牛鼻子老道身上!
该死的牛鼻子老道!
马顺德心里隐隐惊惧,下意识都不敢怪皇帝,不由迁怒霍无用。
只是却也知道自己不好在这时与霍无用翻脸,在这件事上,人家现在是皇上的大红人,事情的关键,自己虽成功上位成大太监,但在皇上最信任的人里,恐怕连前五位都排不上,这对于一个伺候帝王的大太监来说,是一件挺要命的事。
马顺德眼一转,说:“不管查什么,现在望鲁坊都排查过去了,是不是只有代王府了?下一步难道是查代王府?”
这本是讥笑,结果大大出乎马顺德意料的是,面前这个牛鼻子老道却没有否认,反而阴沉着脸在缓缓踱着,一时沉吟。
马顺德心中陡地袭上一阵不安,脸色一变,这可不妙啊,暗想:“难道涉及代王?这事就麻烦了。”
原本以为跟往常差不多,就是出来办个不大不小的差事,不会超出太多意料,可霍无用的反应,就让他看出一点端倪来。
他怎么说也是皇帝身侧的大太监,还是被皇帝命令来跟着霍无用一起办差,在这种情况下,霍无用不肯详细说实情,要么就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看不起他,要么就是此事真的关系重大!
马顺德原本还希望是前者,可没想到竟然是后者!
涉及到皇子皇孙,这关系可大了!
这到底真要查的是谁,连代王府都必须查?
“难道这次的事,查别人是假,查代王是真?”
虽马顺德仔细想想,对代王有种莫名其妙恶感,但自己是皇帝家奴,深知厉害,涉及到这等事,是万万不可以个人喜恶来行事,因弄不好就要将自己栽进去!
他黑着一张脸,皱眉咬牙:“你要查代王府,那,咱家就得再次向皇上请示了。”
霍无用一怔,原本没有落在马顺德身上的目光,也跟着瞥过来。
“还要请示?”他似乎有些不解:“先前不是有旨意吗?”
他虽是皇帝的御用炼丹师,但在这种动心眼的事情上,似乎真不如这些天天就盘算着怎么讨好皇帝保全自己的人来得驾轻就熟。
霍无用似乎觉得,这位马公公也未免太麻烦了一点,他们既已经请旨出来了,天色又已晚,还要回去再次请示皇上,这不是多此一举?
(本章完)
“这老狐狸,装模作样!”
马顺德冷哼一声,也不答话,只冰冷丢下一句:“我不管你查什么人什么事,查代王府,最好不但有皇上的旨意,也得有更多的人在场,并且还得前后都布置妥当!”
要不是怕牵连自己,他都不想说这句话,说完,就朝着自己来时乘坐的那辆牛车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忙小跑着跟上去,一个服侍马顺德上车,一个跳到前面准备驾车离去。
霍无用站在原地,目送着马顺德坐上牛车,继而牛车远去。
“真人……”旁还跟着一些兵卒,其中一个百户走过来,小心翼翼问:“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本想直接说“去代王府”,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圈,被霍无用咽了回去。
“马顺德这厮怕牵连,是不肯莫名其妙的卷入了,就算再来,也必请旨而来,我也的确得预备预备。”
想到这里,霍无用若有所思,只觉得嘴巴一阵苦涩,艰难的咽了口。
“是啊,什么没有查出也就罢了,无非皇上呵斥几句。”
“若真查出了,要是等闲客卿或下人也就罢了,要是代王家眷甚至王妃……或者是小世子,我与代王府也就从此不死不休了。”
“便是代王倒下了,他的党羽呢?焉能与我善罢甘休?”
“这锅,不能我一个人背!”
想到这里,霍无用立刻吩咐身旁的百户:“你派人跑个腿,替我请来几个人。”
“真人吩咐就是!”百户本就是跟过来专门听霍无用调遣,立刻就回话。
霍无用斟酌着说:“请刘湛真人速速前来我这里……”
随后又说了几个名字,都是有着一些名声或权力的人,或是道人,或是检测机构的人。
京城道门较之京外繁盛一些,能在这天子脚下盘踞下来,就算只是一观之主,一般也是有点本事。
霍无用命人去请的,哪怕是道人,都是王孙贵族宴上客,别管是不是有真本事,起码在分担仇恨方面,还是有些用处。
特别是检测机构的人,报上了消息,使自己进退两难,难道就能置身于事外?这不可能。
百户不明白霍无用让他请人有什么用意,但这等小事对他来说并不算难,所以接了这命令,立刻点了几个亲兵:“你们快去,把人都给我请来,快,耽搁了差事,我剥了你们的皮。”
“是!”
见这些人飞快跑走了,霍无用抬头望望已汇聚到了头顶的大片乌云,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皇宫
以三大殿为中心,大小宫殿七十多座,房屋九千余间,连成一片,这里虽然住着整个天下最尊贵一对夫妻,但除这对夫妻,以及部分妃嫔,别的都是太监、宫女、嬷嬷,能不能生活得好,那还真不一定。
除了与皇帝皇后的宫殿离得近的宫室,更远区域,还有着一些小房小院,地方狭窄,人迹罕至,白天路过都会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种不安。
冷宫一般也在这种地方,或有些不得势的大太监管事嬷嬷,也会识趣的搬到这里来熬过最后的日子。
曾经皇帝身侧最受宠信的首脑大太监赵公公,院子也坐落在这一片。
白日里,这里除偶尔能听到一些鸟鸣之声,连人的走路声都很少能听到。
此刻已是夜色沉了,这一片黑漆漆,就只有一两盏小灯笼,在个别院子的屋檐下随风晃动,让人忍不住去想,这里究竟是住着人,还是住着些见不得人的鬼魅。
小小的窄门紧闭着,从外面看,门上面的漆已脱落大半,再加上墙底下生的青苔,真是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里面住着的人太过落魄凄惨。
但实际上从这门里进去就会发现,里面的院子与外面像两个世界,其实不算落魄。
院子里种着几颗矮小果树,靠窗种着一溜花草,此刻枝繁叶茂,看着就生机勃勃。
半推开的窗子上罩着半旧细纱,里面有明亮的烛光。
坐在里面的大太监,背靠着软垫,倚坐在软塌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在慢慢翻看着。
在面前放着一张矮几,矮几上不仅摆着茶点,还有两盘时令的水果,看着就鲜嫩可口。
不远处摆着的半旧香炉里,烧的是极好的能够让人放松心情的好香。
整个房间看着质朴,实则该享受的是一点没拉下,再看赵公公此刻神情,竟远要比过去更逍遥几分!
就在这时,最外面大门处响起敲门声。
轻轻的敲门声不算响,但屋里的人却都听到了。
伺候在赵公公身侧的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其中之一就快步去开门,不一会,就领着个脸生的小太监进来。
上了年纪的大太监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见进来就朝着跪下行礼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东西,似乎是过来奉上孝敬。
这本就寻常,别看赵公公失了势,但在宫中做了这么多年的首脑大太监,就算是失了势,想要庇佑几个小太监,那也是再轻松不过的事。
所以自他住过来,就陆续有一些小太监来讨好,这在过去是想要有这机会都难的,现在倒轮到他们来烧这冷灶了。
“嗯?”但下一眼,赵公公就察觉到不对,等看清了,顿时眸子一缩,几乎要变色。
但终是多年的养气,使他不动声色,又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你是刘才人的人?她想与咱家说什么话?”
周围二个太监听了,果见小太监似乎有话要说,且观其犹豫不定的模样,似乎这要说的话,还是不能让旁人听到,都立刻明悟,深宫自有难以启齿的隐讳。
男人年过四十,床榻方面自然就不如年轻时,可皇帝岂能让这公布于天下?因此三年或五年一次的选秀,照样进行。
因此有些秀女,虽被纳为低级嫔妃,其实一辈子都是处女,刘才人是女官又是宫人,说是低级嫔妃又没有嫔妃的位子,年纪轻轻就闭锁深宫,又没有子息,以后怎么办?
因此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也希望能得皇帝一夜,要有个一子半女,也能有所依靠。
果然,小太监喃喃:“赵公公,小的有话要与您说,您看……”
“你们两个都先下去。”赵公公蹙眉,似乎觉得麻烦,不过还是对旁站的两个小太监说:“时辰也不早了,你们且去休息吧。”
这里是皇宫,不是外面,赵公公也不怕有人在这里行刺。
再说了,以现在自己的情况,哪怕是过去一向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马顺德,也不会多此一举。
两个小太监恭敬应声,退了出去。
等人退了出去,赵公公似笑不笑看看面前小太监,平时不笑也显得有些慈祥的脸上,带着一丝惊奇,问:“是谁派你来的?”
小太监神色瞬间变了,他伶俐又沉稳的叩了下头:“小人当然是刘才人的人,只是,有人托小人,向您问一句。”
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变得喑哑而又低沉:“您……您可还念着本宫和太子的恩德么?”
“你……”
这话一出,神情平静的赵公公一下就变了色,脸色变成青白,一下站起,虎视眈眈盯了小太监,这时烛火忽明忽暗,照得五官都狰狞,只听阴森森说着:“恩?你说什么?”
小太监跪在面前,哪怕再有准备,可毕竟历练不多,身上颤了一下,只是这时改话已经来不及,他伏地叩头,说:“回公公这话……您可还念着本宫和太子的恩德么?”
这句话再出,赵公公再无侥幸,“扑嗵”一声坐回椅中,一阵晕眩,伸手端杯子,手指在颤抖,茶水泼了出去一片。
总说皇后娘娘贤惠,可他却清楚,皇后娘娘会默默的关注小太监小宫女,寻出有潜质的人。
倒也不必故意磋磨,宫里本身就是大磨坊,谁都会遇到过不去坎,当时一批进去的二百多个太监,后来有头有脸的是十七个,现在只活下来六个,别的一个个默不言声死在这宫城里!
那时娘娘就派人解了围,当时自己感激涕零的写了效忠状,还干了投命状。
当年写效忠的画面一划而过,赵公公目光一暗,手抓着杯子,指都捏得发白了。
当年迫不得已,其实别说是现在,就是十年前,自己成了大太监就后悔了,几次想向皇上坦白,可话到口中又咽了下去。
他太理解皇帝了,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说出了,也断无可能获得信任,而不能获得信任的大太监,这下场……
想到这里,赵公公眸子带着碧幽幽的光,小太监从没见过赵公公这样,本来挺着脖子硬撑,终于撑不住,露出了怯色。
赵公公怔了良久,方稍稍提声唤:“阿木,阿林,进来!”
两个年轻太监从外面走进来,在赵公公的示意下,走到了赵公公面前。
“你们两个……”赵公公低声吩咐。
小太监跪在地上,也不敢去听,低垂着脑袋,等着结果。
过了一会,两个年轻太监都出去有一炷香时间,赵公公似乎才想起他,目光重新落在了小太监身上。
“这次的事,我已知晓,你回去后就这么回禀吧。”赵公公慢慢说,说完,就又说:“好了,你出去吧,这个是赏你。”
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被扔到了地上,恰落在小太监的跟前。
小太监迟疑了下,伸手接过来,只一捏,就知道里面是十几颗金瓜子!
这可是好东西!
“是!是!”小太监心一松,害怕都被这突然得了财的喜悦所替代,跪着谢了几句,这才爬起来向外去。
这次任务完成了,想必就能立了功,或自己就能飞黄腾达,不说成为御前太监,总得成殿内领班吧?
才想着,脚刚要跨到门槛,只听“噗”一声,背心一痛,他猛睁大眼,低头看去,就看见血淋淋的刀尖,想要回去看杀自己的人,却连这样的力气都没有,嘴里唔唔两声,就直接前扑,摔倒在地,抽搐起来。
“……”
悄无声息,刚才出去两个太监这时又走进来,两个表情平静,看到地上脸朝下摔倒的尸体,那是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一人走到赵公公跟前,将一张卷起来纸双手奉上。
赵公公正用手帕擦手,漫不经心将指缝都擦干净,就将手帕向地上一扔,接过了那卷纸,回到之前坐着的软榻上,打算坐下来慢慢看。
其实杀这小太监,没有必要,可谁叫自己一口气发不出,自然就发泄在这小太监身上了。
就一点时间,两个太监将地上尸体,连同扔到地上的手帕都收拾了。
尸体被拖出去,又有人进来擦拭地面上血迹,还有人清洗周围一片区域,只是片刻,屋内就再次恢复之前的模样。
除了空气中的一点腥味,任谁也看不出这里刚刚才死过一个人。
赵公公坐在软榻上,将卷着的纸慢慢展开,借着烛光看着,目光扫过,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终于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惊异!
“啪!”
手里的纸被直接拍在了面前的矮几上,连用厚重大盘盛着的瓜果,都因着一拍而跳了三跳。
这张纸则直接被掌风拍得粉碎,可见赵公公的震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赵公公嘴里不断念着这四个字。
原来如此!
就说嘛,为什么皇后娘娘二十年都毫无动静,现在会突然让人传这一句话过来,原来是当年太子之事,又要重演了?
他心思百转,甚至有些坐卧不宁,不得不重新起身,在这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三十年的心病啊!”
当年不仅仅是娘娘的恩惠,自己还帮了太子些忙,这些都是有存据可查。
只是由于太子死时自己还是低级太监,所以那些年几乎将太子党一网捕杀的那些事,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他也没有被追查到与太子有关,这也让最初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的赵公公大松了一口气。
赵公公以为,这世上还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就只有他自己了。
毕竟无论当年与他一共入宫的几人,还是曾经推荐入内的人,都早就在多年前死得一个都不剩。
至于皇后娘娘,已经没有儿子,她还能作什么?
心如灰烬罢了。
可现在,代王出现了,并且皇上还想继续炼丹——更不想皇后会介入,这番传话,直接打破了自己的侥幸!
赵公公的额都冒了冷汗,杀死传话小太监,这是下意识的举动,因他不希望有人知道这件事!
但这种小太监可以杀人灭口,堂堂一国之母难道也能如法炮制?
想也知道不能!
赵公公沉思良久,叹了口气,最终又跌坐回了软榻上,默默想:“皇后让人传话给我,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只有这个了。”
“这是索取恩情,更是威胁!”
“若我不帮忙,已经失了儿子,若再失了孙子,皇后怕宁可暴露了她并非纯良,也要拉着更多人下地狱了。”
“我焉能活命?”
他深知皇帝的性情,别看平时对他宠爱有加,仿佛真将自己当成了可以信任,可以托付的亲信,可在皇帝心里,就连曾经那么看重的嫡子都能灭杀,何况是自己一个区区太监?
别的不说,就是最近,自己仅仅是报了几次忧,就被不开心的皇帝,清醒清醒去了。
更何况大是大非,太子与皇后在这种事上出了问题都不会手下留情,何况是自己,什么情分都白费!
被皇帝得知自己与太子有关,哪怕这些年从不曾背叛皇帝,就只有当年被皇后和太子关照这么一点点关系,也会因此被皇帝彻底厌弃!
说不定还会被当即赐死!
只要一想到这些后果,赵公公就脊背发凉,浑身颤抖。
他对皇帝自然是忠心,如果遇到危险来临,他也愿意为皇帝而死!
但那样情况下为皇帝而死,他会是个忠臣!
就算是死了,也能被厚葬,在皇帝百年后,他依旧能侍奉在皇帝身侧,做一个身前身后都很荣耀的首脑大太监!
可若是因太子的事而被厌弃,继而被赐死,就死得太憋屈了。
不仅生前的几十年筹谋一朝消散,死后怕也要成为孤魂野鬼,会比生前更加凄惨!
赵公公隔窗向外看了看,夜已深了,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墙上宫灯影影绰绰在风中,映出了些雨丝,终于,赵公公吁了一口气,伸手取一张纸,纸上面是早已写的悔过书。
赵公公一字字看过,叹口气,命令:“替我向皇上传个信,就说,老奴思念皇上,实在是悔过了。”
“是!干爹,儿子这就去办!”其中一个太监立刻应声,恭谨双手接了信。
这事对他们来说并不难,别看马顺德顶替了赵公公的位置,但在这宫中,赵公公可用的人脉还很多,没有几年时间,不足以让马顺德清除干净。
说完那句话,赵公公又起身出去,站在屋檐下,望向了代王府方向,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重重叹息,说:“来人——”
又一个太监立刻走到跟前听着命令,赵公公话到口中,又咽了下去,几次反复,脸色变得灰败,才说着:“替我也向代王传个话吧……”
代王府
夜深了,雨凉丝丝落下,桧松柏间,就是亭榭台阁,满院浓浓似染,花树葱宠,更增幽深寂静,只是此时仍有人在忙碌。
一身粗布道袍的老道,正蹙眉踱着小步,似是在测量着。
旁还跟着十几岁的道童,同样手里捧着个匣子,里面装着一些法器。
“可以了。”来到一棵树下,在树下挖开小坑,从道童手里接过一个小包埋了进去,直到土都已填好了,踩实了,老道才直起身,环顾周围,尤其是抬头看天,继而松了口气。
“师父,这就可以了?”道童也松了口气,走过来问,老道正是惠道真人,点了下头:“大阵已是布置完了。”
“也是王府本来就是前朝贵宅。”惠道真人漫漫看了周围一眼,笑着:“建这座府邸,不知请了多少星术羽士来看,至不济也周周全全,断不会有纰漏,唯一可能的就是风水应运而改道,有些偏差。”
“但这也是小毛病,并且对设立大阵的话,也有着相当大的便利,本来都处处周全,只要牵连下,就能成势。”
惠道真人眸光幽幽的说着,别看只是在整个代王府的各方位或埋下一些,或是填充一些,都是一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但其中却蕴含着十分高深的道理。
有些石头作支撑大阵的点,选择材质也是有讲究。
在布置大阵时,每一次布置,都要与时辰、方位以及自身灵力相结合。
整个大阵布置完,饶惠道真人一向从容,也不免面露疲惫之色,但还得传授诀窍:“你以后记得,风水说穿了,就是借人和地之运,要是没有王府本身格局以及代王先天贵气,岂有这样容易?”
“就算是建了,也徒有虚表。”
惠道真人黯然一叹,想说些,又闭上了口。
上古时,人不过百万,所以地脉风水之道,才有价值,可现在,覆盖万里,人口万万,地脉风水就变成小道了,只能辅助,术士价值,有时还抵不上一个精通权谋的幕臣,这岂不可悲?
道童却很高兴,虽跟着累了一场,但大阵布置完,不但学到了不少,任务也就顺利完成了,可以休息了!
之前布置大阵时不能随意说话,现在一张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主要还是围绕着代王的一腔爱妻爱子之心来说。
“师父,王爷可真是重视王妃和世子!莫说是与别的亲王郡王比了,我们在京城外面游逛时,见过的富户乡绅家,也没有哪一家老爷对妻儿这般爱护的!”
“代王虽不矫情装朴素,也不好奢侈,但在这方面却这么愿意花钱,光是这次布置大阵所用的玉石,少说也有几千两银子吧?”
“整个三分之一的府内花费就砸下去了,这心意真的是难得。”说到这些,道童就十分感慨。
惠道被道童的话吸引,不过却重点不在这里,而想起了不久前拜见的情况——代王妃腹中云气萦绕,这怀的可不是寻常之辈。
“子以父贵是没有错,可父也以子贵。”
“以此云气论,此胎断不是郡主,必是世子无疑,如能顺利出产,怕对代王大业,有很大好处。”
大位不但看皇子,还看皇孙,也是很普及的道理,代王虽未必能看穿幽冥,可气机相连,自有感应,难怪代王重视,特别建了大阵,庇护世子。
只是,代王沉于炼丹,莫非是韬光隐晦?
道童说个不停,惠道想过后,随意点了下首,说:“王妃所怀的可是贵子,本就应该重视。”
话才说完,突然“咦”了一声,似有所觉的用手捂住胸,只觉得顷刻间,就像有一块石压在心口上,越来越闷。
道童见状,忙扶了一把,问:“师父,您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快回去休息下吧!”
惠道不觉得是这个原因,心却一阵悸,点了下头:“也好,已经没事了,这就回去吧。”
说着,就要离去。
师徒的住处,在王府偏僻的地方,为的就是清净,少有人打扰。
平时他们出入,都很少遇到府中的客卿、幕僚,但刚才布置大阵,最后的地方是在大门附近,回去时就免不了要沿着走廊折过一带假山池塘,远远听见了脚步声,还有人说话。
一眼望去,远处走来几个人,让惠道神情微变。
“这位是谁?”
迎面走来的几人,除几个甲兵,就只有走在前面,呈现出被簇拥之态的三十余岁的男人。
说是三十余岁的男人,此人踏步而行,神色淡淡,内敛凝重,似乎是一把久经沙场已学会掩饰锋芒的宝剑!
或此人的年纪比看起来的还要大一些,但因身具武功,才会看着年轻!
惠道回去的路上,不仅两个人,之前布置大阵时,就有管家安排的人在远处候着,这是为了随时有需要的话就吩咐,回去时,这几人也都顺路走着。
听到惠道的询问,立刻有人回话:“这是曾念真,听说以前是府里的客卿,由于江湖出身野性难去,王爷也没有介意,甚至允他不必时刻待在府里,这次应该有事所以才再次入府。”
说话的人,有点淡淡,似乎不怎么在意。
“江湖客?不不,这种气势,绝对不像!”
这倒不是神通,而是江湖客基本上都是浪人气质,而对面的男人,不怒自威,习惯受着簇拥,明显是掌权并且为官为将,一眼都能看出。
“代王府里,何时有此将种?”
惠道原本觉得,代王根基不厚,现在却是一凛,这时来不及细想,行了几步,就与此人相近了,于是朝着点了下头,对面男人也颌首还礼,几人都是擦肩而过。
“你们且去忙自己的事,我们师徒自己回去便是。”又走了一段,惠道对跟着几人说着,若有所思。
“那真人慢点走。”这几人也有别的的事情要忙,反正是在王府里,惠道师徒明显又是忙完了要回去,也没别的事情需要吩咐,就朝惠道告别。
惠道与道童自己往前去,因住的偏僻,之前很少路过这些地方,此刻夜色深了,天空中的星辰也被月亮遮住,就算是走在路上,也没可以欣赏的风景。
到处都是黑漆漆,偶尔乌云散开一些,让寡淡的月光洒下一点,也照得不那么清晰。
好在凡是走廊、路两侧,都会悬挂一些玻璃灯。
就算现在起了风,这些玻璃灯时不时被风吹得摇晃,也不会影响了照明。
能照到的这一小片区域,也足以看出这府邸的奢华,这不是府邸主人的奢侈,而是亲王本就会拥有的生活。
道童的兴致比自己师父高一些,他年纪还小,才十几岁,正是好奇心强喜欢玩耍的年纪,走在回去的路上,眼睛时不时就会被一些精妙的假山、亭阁所吸引。
不过看到师父半垂着眸子,只看着前面走路,他渐渐也按捺住了这种兴奋之情,不敢太过跳脱,免得被师父斥责。
走着走着,经过一处时,他还没露出异样神情,反是一路走来表情平静偶尔因胸口闷而蹙眉的惠道,神情微变,环顾四周,一副打量的模样。
“这……”
惠道却不是因这一片区域的景致好而惊讶止步,而是因他突然闻到了一股幽幽的丹气之香!
站住的他,仔细闻着,再次肯定自己的猜测。
这是上等丹香,起码丹成上品才有的幽香,闻着就觉得无暇,却因一阵风,从上风口被吹了过来!
这府里,谁能在这里偷偷炼丹,除非府邸的主人的代王,还能有谁?想不到,代王竟然有这手段?
饶早就看出了代王藏着不少秘密,但这惊人发现,仍旧让惠道震惊。
才想着,突然风一吹,禁不住就咳嗽了起来。
“师父!”道童见状大惊。
“慌什么。”不知道道童为什么突然变色的惠道,从手里接过手帕,在嘴角一抹,低头一看,也跟着一惊。
血?
竟然有血?
惠道心一沉,自己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为什么会吐血,才想着,只听“轰”一声,天空中一道霹雳,接着雷雨落下。
虽早就已经酝酿了许久,但这突然倾盆而下大雨,还是给人一种猝不及防之感,正如这突然发现的秘密!
惠道似有所悟,看向王府正院,王妃住方向,又昂首看天,喃喃:“难道是,我不知不觉,又卷入了大事?”
倾盆大雨瞬间就将地面浇湿,地面上汇聚一条又一条的水流,朝着排水的水渠流淌而去。
从前朝时起,这种王孙贵族的府邸,就有着种种巧妙设计。
无论是大雨还是大雪,都有着一些应对之法。
真正在雨雪天气下无可奈何只等听天由命的只有平民百姓。
代王府的前身是前朝所有,各种防雨的设施都是极健全,就连惠道所站的位置不远,都有着暂时避雨的亭子。
只需要快走几步过去,就能在那里歇歇脚,顺便避一避雨。
惠道却不理会道童的劝说,就这么站在雨中,弯着腰,抬头看着四周,又看着天色。
只见大雨直泻而下,翻滚黑云中电闪交错,不时炸开,照亮了不远的枇杷树叶,雨水顺着他的面颊流淌下去,身上的衣裳早就湿透,这种有点颓然的样子,可是吓到了道童!
“师父!您这到底是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道童上前欲拉惠道的袖子。
惠道此刻的状态可是不太好,弯着腰的他,似乎背上压着块石头一般,让他整个人都有些佝偻了起来。
但他看似茫然的样子下,却是快速在转动的一颗心。
“其实我原本看去,代王虽有王气,却有些不足,有单薄之相,想必是受了太子牵连,之前又寄养在民间,故和皇帝亲情不多。”
“与皇帝亲疏远近,就足以影响王气的深厚与否,这一点倒不足为奇。”
“但不久前,代王似乎曾王气大盛……这情况,又该如何解释?”
其实想到这里,惠道心里轰然一声,顿时醍醐灌顶,不必再思,已经将这段时间以来种种细节都串联在一起。
“代王是太子之子,可太子失爱于皇上,自杀而死,又失落民间二十年,自然王气不昌,能有现在之数,已经是气运所钟了。”
“要不,止于国公、郡王都可能,断无问鼎之份。”
“可不久前王气大盛,又有凶相,难道是因王妃孕有贵子,父以子贵,所以才有希望问鼎,于是有了这般凶险又复杂的王气之相?”
“若是这般想,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柳暗花明又一村,但这无疑是凶险至极的一条路,有一道成龙之坎!”
“成了,自然顺利,不成,那就是彻底失败,再无机会!”
“我之所以受到反噬,则是因我助代王设阵,就入了这天运中……”心一想,感觉到身上压着的无形之力更是沉重。
这就等于是回应了这些猜测!
无论猜得对不对,起码方向一定对,王妃腹中之子,极其重要!
代王也的确因此而有了登极的希望!
惠道轻轻一甩袖子,就将想要拉住他的道童给甩开,疾行几步,朝着不远处的亭子走去。
道童以为师父是打算去亭子里避雨,却不料,惠道竟然只是走过去,盯着一处默默出神。
道童记性颇好,记得这个也是府中大阵的一个点!
那里摆放着的一大块假山之石,其实不仅是用来观赏,更是用来设阵!
师父盯着那里看,难道是大阵布置时出了问题?
这次任务竟是没有办好?
道童心里七上八下的,惠道的想法却只有一个,就是:“要真是这样,我要解决反噬,其实非常简单,试探下就可以知道。”
这石是阵法一角,只要敲碎这块石,哪怕只是将地下一部分悄悄弄碎,就可以让大阵露出缝隙,外表却是无损,短时间内,怕是连刘湛这样道门高手也发现不了这阵已是破损了。
只要做了这事,虽帮着代王布置了大阵,却不必承担反噬。
盯着看了片刻,道童浑身都湿透了,整个人瑟瑟发抖了起来。
惠道却走过去,轻轻抚摸着被这巨石掩饰着的底下真正半块用作“阵角”的玉石。
“可这样,我怎么报师父之仇?”惠道抚摩着玉石,冷冷一笑,在雨中露出这一笑的他,与往日里质朴老道,既然不同。
像是盘踞许久的虎,终于张开嘴,露出了獠牙。
又一面,曾念真带着几个甲兵走在府中,与带个道童的老道擦肩而过,也忍不住驻足回望了一眼。
“那是谁?”他亦问。
其中一个甲兵是最近一直往返两地,倒是知道些府中发生的事:“大人,那是惠道真人,前段时间来投大王,被大王留下做了客卿,就寄住在王府里。”
“惠道真人?”曾念真对这名字不太熟悉,又觉得似乎是在哪里听过,不过眼下他还有别的正事要办,去觐见王爷要紧,就暂时将这个擦肩而过的人给抛在了脑后,不去想了。
但见月洞门而入,花篱丛丛,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顺着丹香,直接就走到了虚掩着门的丹房前。
一推门进去,见着丹炉前,代王穿一件纱袍,正闭着眼静坐,只身下放着一个蒲团,在入定一样,寂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见代王这样,曾念真当下也不言语,就跪了下去,以头碰地轻轻叩了三下,跪着等候。
良久,坐着代王才睁开了眼,看着面前的男人,起身伸手按着丹炉,似乎是查看火候,良久,才说着:“曾念真,孤可以信赖你么?”
这句话虽轻,可曾念真头皮一麻,脑袋都“轰”一声,似乎炸开了。
倒不是因代王对他的信任,而是因这话,让他轰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似曾相识的一幕!
他猛地抬头看向面前正平静看着自己的年轻男子,眼眶都湿润了起来。
恍惚间,似乎眼前的人与当年太子合在了一处!
曾念真定了定神,才一个头磕下去,说:“主公,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顿了顿又说:“不管敌人是谁,臣必拼命以赴,断不会迟疑!”
志士一诺,是真的肝脑涂地!
曾念真在江湖上闯出来的名声,可不全因剑术,更因他有着一颗重诺之心!
他从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更不要说,眼前的年轻人,是自己主公的唯一儿子。
当曾念真磕头说出这番话时,就已抱了必死之心!
苏子籍其实都没想到曾念真会有这样反应,有些诧异,看了一会,明白了,不胜感慨。
当年太子,是怎么凝聚出这一批人呢?有这一批人,怎么又会败了自杀?却事过境迁,让自己享得余荫?
苏子籍暗暗想着,转着念头,跟着自己的人,怕……只有全部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野道人,可以这样?
怔怔出神,良久,他才醒悟过来,说着:“好,孤自然相信你!”
接着就正色吩咐:“现在是大事之秋,容不得迟疑,孤命你即刻去王妃处守卫,一旦有事,不必管孤,立刻带着王妃通过地下通道出城,不得有丝毫耽误!”
王府的地下通道有几条,都在哪里,曾念真作亲信,自然也是知道。
至于带着王妃出城后如何,虽然代王没说,但曾念真也清楚,到了那时,无论有没有人来接应,都必然是一出城就要立刻远离京城,走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曾念真顿时浮现出喜悦和苦涩,以及大事将临的沉静——当年,太子没有选择自己送出世子,现在,少主选择了自己。
“是,臣领命,一旦有事,臣就算拼了性命,也必安全送着王妃和世子,安全出京。”曾念真在地上,轻轻一叩头,平平淡淡说着。
(本章完)